遠遠的海面上,已經能看到工聯的鋼鐵戰艦排開了陣型。
為首的是三艘主力鐵甲艦——牧羊女號、鋼鐵號、蒸汽號,裝甲艦身在翻湧的浪濤里若隱若現。後面跟著四艘輔助艦和八艘護衛艦,對方在暴風中依然快速航行,似乎根本不懼狂風的影響。
而半龍人南希他們這邊,以『天龍號』無畏艦為首的三十多艘帆船組成的艦隊,雖然數量更多,但相比之下竟好像是弱勢的一方。
一道閃電劃破鉛灰色的天空。
借著短暫的亮光,半龍人南希敏銳的視力清晰地捕捉到了鐵甲艦上轉動的炮口。
跑。
南希第一反應就是趕快撤退,但她很快就重新判斷了局勢。
工聯的艦隊已經隱隱形成半包圍態勢,將他們的艦隊圍了起來,現在撤退,他們的艦隊肯定要損失一半以上。
這工聯到底怎麼能在茫茫大海上找到我們位置的?
是剛才調動海神權柄的時候,溢出的魔力被他們探測到了?
她心裡暗罵一聲。
「船長!」
旁邊的大副此刻似乎也看明白了局勢,他對著南希大吼道:「現在這個情況……我們恐怕只能打了!」
「沒錯,只能打了!」
南希臉上的驚恐之色慢慢褪去,嘴角反而勾起了一抹狠厲的笑容。
這正是屬於海盜王的笑容。
她快速掃過海面,腦子裡飛速盤算著局勢——工聯雖然占了先手,但他們的陣型還沒完全合攏。
這裡是大海,是她的主場。有海神神侍,有無畏艦,以及她身為海盜王的權柄,不是完全沒有勝算。
只要趁著對方三艘主力艦還沒進入最佳位置,集中火力撕開最薄弱的側翼,就能衝出去。
大海之上沒有懦夫!
不過,就在她抬手要拔出腰間的彎刀,準備下令全員備戰的時候,四周的空氣突然變粘稠。
時間仿佛被按下了慢放鍵。
海浪拍擊船身的聲音、水手們的呼喊聲、狂風卷過帆布的獵獵聲,全都消失了。整個世界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寂靜。
南希心中猛地一凜。
她下意識地回頭,卻不知何時,那位一直沉默的海神神侍,已經走到了她的身邊。
南希的心臟狂跳起來。
「你現在衝上去,這艘船可能會沉沒。」
一個聲音在她耳邊響起。
那聲音不男不女,像是無數人在同時低語,又像是直接在她的腦海里響起。
南希猛地瞪大了眼睛,震驚地看著眼前的神侍:「神侍大人……您會說話?」
在所有灰霧空間選中的神選者里,除了執掌灰霧空間的米特里神侍,以及精靈神分派的那位神侍曾經開過口,其餘的神侍全都是寡言少語的工具人。
尤其是離開灰霧空間之後,這些神侍仿佛徹底失去了自我意識,只會安靜地跟在神選者身後,從不發表任何意見。
神選者們大多有一個共識——可能是因為諸神尚未真正降臨凡間,對物質位面的掌控力近乎於無,所以這些神侍到了凡間之後,都只相當於一個工具。
可現在,海神的神侍,居然開口說話了。
「吾主和其他神靈不一樣。」
神侍的聲音依舊平淡無波,聽不出任何情緒。
「吾主有一半的軀體,就沉睡在這片大海的深處。吾主便是大海本身。
「其他神靈無法干涉凡間的事務,但吾主一直都在。只要在大海之上,吾主的權柄便暢通無阻。」
南希呆呆地看著他,好半天才回過神來,深吸一口氣沉聲問道:「那麼,海洋之主給我的指示是什麼?」
「工聯的鐵甲艦經不起長時間的遠海作戰。」
神侍的目光投向遠處的鋼鐵艦隊,聲音依舊冰冷。
「在波濤之中,他們的火炮數量有限,燃料也無法維持長久的航行。你現在衝上去或許能拼個兩敗俱傷,但也有可能被直接擊沉。
「我和你,是吾主在隕星海最重要的抓手。而天龍號,是南大陸目前唯一的無畏艦——絕不能在這場海戰中折損。
「我們不需要和他們的主力艦硬拼。繞開正面,去打他們落在後面的補給艦和輔助艦。」
「吾主會支援你。」
話音剛落,南希就感覺到周圍的風勢似乎在變強。
「風浪會越來越大。」神侍繼續說道,「到時候他們的艦隊就會因為風暴而被迫撤退。這就是吾主能給你的幫助。」
南希看著遠處的鋼鐵戰艦,權衡了一會兒,最後咬著牙說道:
「我將遵從海神的教誨。」
她對著神侍微微躬身。
神侍點了點頭。
下一秒,周圍停滯的時間驟然恢復正常。
震耳欲聾的海浪咆哮聲、桅杆吱呀的呻吟聲、水手們驚慌的呼喊聲,瞬間湧進了南希的耳朵。
大副仿佛對剛剛的對話毫無察覺,他對著南希大聲道:「船長,艦隊已進入戰鬥陣位,要不要下令進攻?」
南希沒有立刻回答。她先瞥了一眼身旁始終沉默的神侍,見對方輕輕搖頭,便收回目光,對著大副說道:「不要進攻,給艦隊下令避戰。」
「避戰!?」
大副很顯然是一愣。
然後南希也不再解釋,她直接拔出腰間的彎刀,跳上船舷的最高處,對著甲板上所有的水手高聲喊道:
「所有人聽令!左滿舵!繞開正面的主力艦,去打他們後面的補給船!」
「海神與我們同在!」
「」「」「小」「說」「網」「首」「發」「」「」「」「」「」「」「.」「」「」「」
風暴越來越猛,巨浪拍打著船舷,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
大副依然滿臉的不可置信。
此刻他們的艦隊已經被工聯的三艘鐵甲艦形成了半包圍態勢。
如果選擇避戰撤離,必然會有半數落在後面的帆船被擊沉,這等於拿一半的艦隊,來保證旗艦「天龍號」暫時的安全!
現在避了,後續又被追上怎麼辦,還避嗎?
為何不趁現在我方勢力最強,而敵方未占據有利位置的時候打一場!?
但當大副的目光掃過南希緊繃的側臉,又落在那位面無表情的神侍身上時,他最終還是用力點了點頭:「遵命,船長!」
天龍號的船身中部,懸掛著一口一人多高的青銅撞鐘。這是海盜王艦隊的指揮鍾,能通過魔法將命令傳遍整個海域。
同時給艦隊予以各種加持。
隨著水手們開始瘋狂撞鐘,沉悶而悠遠的鐘聲接連響起。一圈圈肉眼可見的魔法波紋以天龍號為中心擴散開來,攪動了周圍的海水。
散布在四周的海盜帆船仿佛同時接到了指令,原本緊繃的戰鬥隊形驟然散開。三十多艘帆船調轉船頭,開始向遠處高速駛去,試圖衝出工聯艦隊的包圍圈。
而與此同時,天龍號上一道強勁的領域直接展開,破開了前方的烏雲,直接引領艦隊開始撤離。
就在這時,工聯的三艘鐵甲艦同時亮起了淡藍色的光芒。
「禁魔領域!」
天龍號上有人驚訝地叫出了聲。
三道巨大的能量罩以鐵甲艦為中心迅速擴張。
所有進入禁魔領域範圍的海盜帆船,對船隻加速的各種法術瞬間消散,原本使用法術鼓脹的風帆也一下子癟了下去。船速驟降了七成以上。
「轟!!」
鐵甲艦的旋轉炮塔發出震耳欲聾的咆哮。
炮彈接連命中那些失去動力的海盜船。木質船身在鋼鐵炮彈面前脆弱像紙糊的一樣。木屑和人體碎塊混合著海水沖天而起,斷桅和帆布很快就被巨浪吞沒。
有些海盜船見無法逃脫,反而調轉船頭,開足僅存的風帆動力,向最近的鐵甲艦撞去,想要同歸於盡。
但它們剛剛衝到一半,就被工聯精準的炮火打成了碎片。
工聯的戰艦大量使用了秘銀,即使在禁魔領域中,也能有限度地使用低階法術指向術。
再加上船上配備了構造體,射擊精度高離譜。
神侍給出的戰略是,犧牲部分落後船隻作為誘餌和掩護,主力艦隊全速撤離,同時尋找機會繞到工聯艦隊的後方,攻擊那些航速較慢、防護薄弱的補給艦。
只要打掉補給艦,後面風暴加劇,工聯的鐵甲艦就失去了長期追擊的能力,只能被迫返航。
但這也是一個極其殘酷的戰術。等於主動放棄了近一半的艦隊,只為保全旗艦和主力。
看著一艘艘跟隨自己多年的戰船在炮火中沉沒,聽著那些熟悉的慘叫聲隔著風雨傳來,大副的臉色陰沉能滴出水來。
南希雖然掌控著領域,但她的嘴唇也抿成一條直線,眼神複雜難明。
甲板上的水手們漸漸沉默了下來。
神選者在前線接連戰敗的消息在海上傳播很慢,只有南希等少數高層知道真相。普通水手們的士氣原本極高,他們相信只要有海盜王和神侍在,就沒有打不贏的仗。
但當南希下達避戰撤退的命令後,所有人都感覺到了不對勁,士氣也受到了很大影響。
不過這個戰術確實奏效了。
半個小時後,天龍號和部分主力帆船終於衝出了三艘鐵甲艦的包圍圈,鐵甲艦的陣型眼瞅著就無法將他們全部囊括進禁魔領域中。
就在這時,異變陡生。
工聯艦隊的旗艦「牧羊女號」突然發出了一聲尖銳刺耳的汽笛聲。
這艘鐵甲艦竟然脫離了周圍的護衛艦編隊,也甩開了另外兩艘鐵甲艦,將鍋爐燒到了極限。黑色的濃煙從煙囪里噴涌而出,它以最高航速,像一頭憤怒的鋼鐵巨獸,徑直向著天龍號衝來。
牧羊女號的這一衝,是非常危險的。它將自己暴露在了所有海盜船的火力範圍之內,放棄了鐵甲艦集群作戰的火力優勢。
它正以自身可能被擊沉為代價,衝進海盜船隊的中心,試圖用自身的禁魔領域將所有海盜船全部罩住。
好膽色!
看著牧羊女號那勢不可擋的沖勢,南希的眼中迸發出熾熱的火花。她渾身的血液都在燃燒,海盜王刻在骨子裡的好戰本能幾乎要衝破理智的束縛。
她幾乎就要下令調轉船頭,與牧羊女號正面對撞。
這是一個豪賭。
賭牧羊女號的禁魔領域還沒來及把他們全部囊括在內,他們就能集中所有火力將其擊沉。
「船長!反打一場吧!」大副也看出了這個機會,激動地大喊道,「這是擊沉牧羊女號的最好機會!只要幹掉他們的旗艦,工聯艦隊就會不戰自潰!」
南希的呼吸變急促起來。她死死地盯著越來越近的牧羊女號,拳頭攥咯咯作響。
就在這時,身旁一直沉默的神侍忽然睜開了眼睛,淡淡地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如同一盆冷水,讓南希沸騰的熱血冷卻了下來。
她深吸一口氣,壓下了所有的衝動,用近乎嘶吼的聲音下令:「撤退!全速撤退!」
「船長!」大副不敢置信地看著她。
「我再說一遍,全速撤退!」南希的聲音急切。
大副看著南希決絕的表情,最終還是咬了咬牙。他猛地轉身,衝到艦橋的最高處,對著下面的水手們咆哮道:「升滿所有風帆!以最高航速撤離!快!」
這道命令幾乎等同於拋棄所有殿後的船隻,只為保全旗艦天龍號。
甲板上的水手們都沉默了。
他們都明白這道命令意味著什麼,但還是咬著牙執行了。
就在這時,有眼尖的水手指著後方大喊起來。
「牧羊女號加速了!」
所有人回頭望去,只見牧羊女號正以驚人的速度衝破風浪,越來越近。
有幾艘殿後的海盜船自發調轉船頭,對著牧羊女號開火。
但這些零散的炮火沒有統一指揮,準頭極差。
大部分炮彈都落在了牧羊女號周圍的海面上,激起一道道數米高的水柱。
偶爾有一兩發命中,也只能在厚重的魔化鋼裝甲上留下一個淺淺的凹痕,並沒有造成實質性傷害。
牧羊女號毫不停留,繼續全速前進。
神侍不知何時已經站到了船尾,冷冷地看著越來越近的牧羊女號。
此時天龍號已經暫時脫離了危險,沒有受到任何損傷。
神侍周身開始泛起淡藍色的光芒,屬於海神的領域緩緩升騰。
它準備展開自己的神域,抵消牧羊女號的禁魔領域,同時進一步催動風暴,為天龍號的撤離提供掩護。
神侍的思路非常清晰。
按照海洋之主給它的指令,諸神尚未正式降臨,以目前的局勢,僅憑神選者戰力,想要戰勝工聯幾乎不可能。
他們必須保存有生力量,確保海神對隕星海的影響力不會消失。
在這種情況下,任何犧牲都是值的。
就在神侍準備全力催動神域的瞬間,它忽然臉色一變。
牧羊女號做出了一個完全超出它預料的舉動。
它清晰地感覺到,牧羊女號身上的禁魔領域正在快速消散。
與此同時,戰艦上傳來了極強的法術波動——對方竟然在自己的船上施展大規模加速法術,甚至還召喚了水元素在加速推進。
它的速度再次暴漲,像一顆出膛的炮彈一樣向著天龍號衝來。
他們瘋了嗎?
神侍被這不要命的衝鋒驚呆了。
禁魔領域是工聯戰艦最大的依仗,對方竟然主動關閉,這簡直是自尋死路。
失去了禁魔領域的壓制,周圍的海盜船上的施法者們立刻開始施法。
一道道火球、冰錐、閃電向著牧羊女號呼嘯而去。
牧羊女號一邊用副炮精準還擊,一邊繼續加速衝鋒。
那些法術打在它的裝甲上,只能激起一片片光芒,根本無法阻擋它的腳步。
與此同時,工聯的另外兩艘鐵甲艦蒸汽號和鋼鐵號也正在快速向這邊靠攏。
留在中間的海盜船雖然拼命向牧羊女號開火,但蒸汽號和鋼鐵號的火力支援很快就到了。
而牧羊女號已經甩開了所有攔截,一馬當先地沖向了天龍號。
神侍眼中閃過一絲冰冷的殺意。
既然你主動送上門來,那就別怪我不客氣了。
它猛地將海神領域全力展開,對準了衝來的牧羊女號。
剎那間,周圍的風雨都靜止了,時間仿佛都慢了下來。
就在這時,一聲清脆的輕笑聲忽然在他耳邊響起。
神侍渾身一震。
什麼人能在神之領域中自由行動?
它猛地回過頭,只見一名穿著黑色連衣裙的少女正站在他身後幾步遠的地方,嘴角帶著一抹玩味的笑意。
神侍心中閃過了一股難以言喻的恐懼。
它的血管仿佛都凍結了,連呼吸都變困難起來。
少女開口了,聲音清脆:「海神果然一如既往,是個怯懦者。這場海戰,如果你們一開始就選擇全力衝鋒,勝負其實尚未可知。可你們偏偏選擇了所謂最穩妥的撤退,一步步葬送了自己的勝算。
「如果你們一直勇往直前,我根本不可能和你們進行意志的對決。可你們一直在退,我們一直在進。這場意志的交鋒,你們憑什麼贏?」
少女緩步走到神侍面前。
神侍驚駭地發現,自己的身體已經完全無法動彈。
他引以為傲的海神領域,正在被這個少女一點點吞噬、逆轉。
神侍艱難地張開嘴,聲音顫抖著問道:「你……你是海神之子?」
少女怪地看了他一眼,搖了搖頭:「海神之子?我才不是呢。」
她伸出手指,輕輕點在了神侍的額頭上,一字一句地說道:「請叫我,牧羊女號。」
天龍號的甲板上,所有水手都驚恐地看到,神侍剛剛展開的海神領域,突然發出一聲玻璃破碎般的脆響,瞬間土崩瓦解。
緊接著,神侍的身體開始劇烈地顫抖、扭曲。
它身上的黑袍寸寸碎裂,散落在風中。
它原本花白的頭髮瞬間變烏黑如墨,雙眼閃爍起詭異的深藍色光芒,整個人都在發生著可怕的異變。
原本屬於海神的神域氣息,正在被一種全新的、熾熱的、鋼鐵般的意志所取代。
甲板上一片死寂。
所有水手都呆呆地看著這一幕,臉上寫滿了無法理解的驚駭。
就在這時,南希動了。
她沒有絲毫猶豫,抓住這稍縱即逝的機會,身形驟然變化,化作一條十數米長的湛藍色的巨龍,一頭扎進洶湧的大海,轉瞬間就消失在了波濤之中。
片刻之後,一道全新的、帶著鋼鐵與海洋氣息的領域,從天龍號的船尾緩緩展開,覆蓋了整片海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