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秩序騎士團聖武士格林姆特,如今的第一騎兵師師長深吸了一口氣。
經過層層通報和漫長的等待,他終於走進了蘇文執政的辦公室。
此時法比里奧戰線已進入收尾階段。
洛泰爾果然像泥鰍一樣滑不溜手,帶著殘部向大西北方向逃竄。
但工聯軍已經打通了南下直指法比里奧首都的進攻通道,海上部隊也已完成集結,隨時可以調遣,形成海陸夾擊之勢。
在如此壓倒性的戰爭優勢下,法比里奧的投降傾向已極為明顯。
事實上,法比里奧王室早已派出秘密使團,與工聯方面開啟了和平談判。
不僅如此,聖伯羅斯方向的戰事也已基本平息。
接下來,工聯軍的作戰重點,將全面轉向羅西尼亞地區。
按照總參謀部的部署,格林姆特麾下的騎兵師,作為工聯為數不多的成建制騎兵部隊,將配合裝甲部隊投入接下來的地面作戰。
格林姆特是北上戰略的重要高層軍官。
可就在這個全軍備戰的關鍵節點,他卻接連向總參謀部遞交報告,議論南大陸戰略的安排,甚至多次要求面見蘇文執政。
這在一定程度上擾亂了部隊的正常調度秩序,甚至連總參謀長萊因斯都打算出面干預。
但最終,蘇文批准了他的這次會面。
格林姆特走進辦公室時,態度極為恭敬。
有些出乎他意料的是,和剛剛突破、周身自帶強烈壓迫感的那段時間不同,如今的蘇文氣質愈發內斂平和。
他很是溫和地和格林姆特打了個招呼。
蘇文身旁坐著辦公室主任麗娜,另一側則是總參謀長萊因斯等參謀部的人。
他們顯然正在商討接下來的戰略部署,桌面上攤滿了羅西尼亞地區的軍事地圖,紅藍鉛筆標註的箭頭密密麻麻。
蘇文輕輕放下手中的筆,等格林姆特坐下後,語氣溫和地說道:「格林姆特,你接連遞交了三份報告想要見我,現在你既然已經到了,有什麼話就請直說吧。」
格林姆特深吸一口氣,挺直了脊背,沉聲道:
「執政大人,我此次前來,是為了南大陸戰區的人事任命。我請求您收回成命,不要讓悲憫者塞爾維婭大人負責南大陸,尤其是黑珊瑚區域的戰事與統戰工作。」
話音剛落,總參謀長萊因斯便皺起了眉頭,語氣嚴肅地說道:
「格林姆特師長,你是北方戰區騎兵師的主官,南部戰區的統帥任命不在你的職責範圍內。作為軍人,你應該清楚自己的權責邊界。」
萊因斯的話說很重。
一個現役將領,公然質疑與自己毫無關聯的其他戰區人事任命,而且對象還是自己曾經的老上司。
這事若是上綱上線,完全可以定性為軍隊內部拉幫結派,這在工聯的軍紀中是絕對的大忌。
更何況他還接連三次越級上報,直接鬧到了蘇文執政面前,早已引軍隊中不少人側目。
工聯軍隊有著完善的意見反饋機制,任何軍事見解都可以在各級軍事會議上公開討論。但作為北方戰區的高級將領,插手南大陸戰區的核心人事,實在是越界太多。
所以萊因斯這番話,其實是在給格林姆特遞最後一個台階。若是他執意要糾纏不休,蘇文真要以拉幫結派的罪名追究下來,他絕對沒有好果子吃。
可面對萊因斯遞來的台階,格林姆特卻搖了搖頭,語氣堅定地說道:「我當然知道自己越界了,甚至違反了軍紀。但出於對工聯的忠誠,我必須把話說出來。」
他話音落下,辦公室內不少人眉頭都是一皺,甚至萊因斯心中不可抑制的閃過了一個念頭:他到底是出於對工聯的忠誠,還是出於對老上司悲憫者的忠誠?
但他沒有把這句話說出口,只是靜靜地看著格林姆特,等待他的下文。
蘇文倒是將雙手交叉放在桌前,看著格林姆特說道:「既然如此,那就把你的理由完整地說出來吧。」
格林姆特再次深吸一口氣,緩緩開口:「執政大人,黑珊瑚殖民地在群島王國殖民統治時期,所有針對原住民起義的鎮壓行動,都是由悲憫者大人親自指揮的。
「毫不誇張地說,當地民眾提起塞爾維婭大人的名字,無不聞之色變。她在黑珊瑚的惡名早已深入人心,這種情況下讓她去負責當地的統戰工作,只會適其反。」
蘇文微微點頭,沒有打斷他,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格林姆特見狀,語速稍稍加快了一些,繼續說道:
「還有一點,就是悲憫者大人的實力。您也知道,她之前放棄了秩序之主的信仰後,就退出了傳境界。
「如果讓她去那些曾在秩序之主麾下犯下過罪孽的地方,對她現在的狀態只會雪上加霜。我們不能平白無故讓工聯損失一位潛在的傳戰力。
「這種情況下,我認為至少應該先把悲憫者大人調回後方,讓她慢慢調整心態。等她狀態恢復,我們就能多一位可以獨當一面的傳,這對整個工聯的大局才更有利。畢竟現在工聯如果能有多一位傳,局勢會穩定多。」
蘇文擺了擺手,他的聲音聽不出太多情緒,只是異常平和。
「格林姆特閣下,我首先明確一點:派往南大陸的人選,最初就是悲憫者主動請纓的。在這一點上,我只是同意了她的請求。
格林姆特聞言,臉色頓時沉了下來。
蘇文繼續說道:「第二點,悲憫者對南大陸的整體情況最為了解,她在該區域服役多年,擁有極其豐富的作戰經驗。這也是她主動請戰的重要理由。
「第三點,也是最重要的一點。她認為自己對那個地方有所虧欠,希望能去那裡完成自己的贖罪。」
「執政大人!」格林姆特急切地開口,
「話不能這麼說,悲憫者大人其實有殉道者的傾向!」
這話一出,格林姆特頓覺失言,停頓了好一會兒,才說道:
「無論如何,她在南大陸的惡名早已深入人心。您派她去,當地人絕對不會服從她的統治,這會給我們帶來極大的困擾。」
蘇文聽到這裡,已經基本可以確定,對方是擔心悲憫者,而不是出於對於工聯的考慮。
他恐怕是看出來悲憫者對黑珊瑚區域有極強的愧疚心,害怕對方會選擇在那裡殉道。
畢竟是悲憫者的老部下,對她的了解還是很深刻。
不過雖然心中已經下了判斷,但蘇文依然準備把話題維持在公事公辦的態度上——上次將布羅格說的大哭後,蘇文已經發現,他現在實在不能隨意對某個人進行評價。
哪怕是私下的評價都可能逼死人,更不必說是在這個場景。
他現在的地位太高,說話必須慎重。
只聽蘇文依然用極為溫和的語氣說道:「格林姆特,你要明白。只要悲憫者還在我們工聯,這道裂痕就始終存在。
「在南大陸民眾眼中,我們工聯在某種程度上就是群島王國的繼承者。如果不能讓悲憫者在那個地方完成她的贖罪,那麼我們在那裡的統治永遠都不會穩固。」
格林姆特堅持闡述著自己的觀點:
「這件事完全可以等我們在當地建立起有效統治之後,在治理的過程中逐步解決,而不是在戰爭還在進行的時候就急著推進。」
「」「」「小」「說」「網」「首」「發」「」「」「」「」「」「」「.」「」「」「」
蘇文露出一絲無奈的表情,看著他問道:「那麼按照你的意思,如果我們把悲憫者撤下來,南大陸那邊應該由誰來負責比較合適?」
格林姆特毫不猶豫地說道:「該由您來負責!」
這句話一出,全場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格林姆特身上,眼神中充滿了震驚。他這番話,已經完全超出了一個師長應有的權限,近乎僭越。
蘇文也有些意外,挑了挑眉問道:「你為什麼覺由我來負責最合適?」
「因為您是我們這裡最強的人,而且您現在隨意傳送,其實並不困難。」格林姆特的聲音條理清晰,沒有絲毫退縮,「現在工聯在各個方向的戰爭都有不同程度的損失和犧牲,每個戰區都面臨著敵方神侍的壓力。
「但您的實力遠超那些神侍。如果您親自出手,我們完全可以在短時間內對所有方向的敵方高端力量進行統一打擊,將他們的神侍一一斬殺。等敵人的高端戰力被清除後,再由各地的常規部隊推進,各地的秩序也能很快平定。
「而現在,您整日待在法比里奧,實質上是對您這份獨一無二的戰鬥力的巨大浪費。我是真心希望您能將這份力量用在最關鍵的地方。」
格林姆特說情真意切。
甚至在場不少人聞言都暗自點頭,覺他的話並非沒有道理。
蘇文長嘆一口氣,攤開雙手看著格林姆特。
「如果我們花了這麼長時間建立起來的軍事體系,到了今天這個地步,在我們擁有如此大科技代差優勢的情況下,依然需要我像個救火隊員一樣到處奔波,哪裡出事就去哪裡解決。」
他的眼神異常坦誠,直直地看著格林姆特。
「那麼工聯什麼時候才能真正成長起來?或者說更嚴重一點,這樣的工聯,對我來說又有什麼用呢?我需要同行者,而不是被我保護後,對我跪拜的崇拜者。」
格林姆特被這句話問一噎,張了張嘴,半天說不出話來。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用有些乾澀的聲音說道:
「但是執政大人,我還是堅持我最初的看法。就算您不願意親自出手,我覺讓卡西烏斯閣下接替悲憫者大人的位置……或者,西諾瓦麗閣下配合綠龍莉坦汀也是一個合適的選擇……」
「無論如何,南大陸當地人不可能認同悲憫者的統戰。」
蘇文擺了擺手,語氣變嚴肅起來。
「不,你錯了。真正想要讓南大陸的民眾認同我們工聯的理念,這件事非悲憫者去不可。」
格林姆特驚訝地抬起頭,看著蘇文。
蘇文一字一句地說道:
「群島王國在殖民黑珊瑚地區的時候,在那裡犯下的所有罪行,所有血債,都必須到徹底的清算。只有這樣,黑珊瑚殖民地才能真正地、毫無芥蒂地回歸到工聯的懷抱。」
格林姆特的身子猛地一顫,他突然想到了什麼。
他難以置信地脫口而出:「您的意思是……您到時候打算在那個地方審判悲憫者?」
蘇文平靜地看著他,反問道:「如果悲憫者確實有罪,那麼她為什麼不應該接受審判?」
「任何一個人,無論他現在是什麼身份,只要曾經犯下過錯、造下罪孽,我們就要一一釐清,一一償還。」
一股荒謬而又難以言喻的窒息感攫住了格林姆特。他下意識地看向周圍,卻發現在場眾人的神色都異常平靜,顯然對這件事早有準備。
又過了半晌,格林姆特才低下頭,沉思了許久,然後緩緩開口說道:
「只是……當時的悲憫者身不由己。她作為秩序之主的神眷者,必須踐行秩序之主的理念。在那種情況下,很多事情並非完全出於她的本意。您不應該對她太過苛責。」
「這一點你放心。」蘇文說道,「我們一定會公正地處理每一個人,每一件事。特別是當時執行命令的是秩序之主的騎士團,我們會將騎士團的集體罪行和個人的責任嚴格區分開來。
「但在這個過程中,悲憫者是一個繞不開的話題,也是一個必須解開的結。所以南大陸,確實由她去處理最合適。」
「那麼我申請調往南大陸。」格林姆特猛地抬起頭,毫不猶豫地說道。
話音剛落,旁邊的參謀長萊茵斯立刻皺緊了眉頭,沉聲說道:「格林姆特師長,軍隊調令是極其嚴肅的事情,不是你想去哪裡就能去哪裡,想讓誰去就能讓誰去的。」
「請你認清楚自己的位置!」
參謀長萊茵斯的語氣已經相當嚴厲。
他也看出來了這格林姆特如今這番表態完全是出於私心,現在的萊茵斯已經沒有了多少耐心和後者討論了。
格林姆特卻沒有絲毫退縮,毫不猶豫地說道:「當年悲憫者大人在南大陸山區執行鎮壓任務的時候,我就是她的副手。我親歷了那一切,很多殘酷的指令甚至是我親手下達的。」
他深吸一口氣,目光堅定地看向蘇文:
「如果到時候您真的要在南大陸審判悲憫者大人,那麼我認為自己也理應在被審判者之列。因此,南大陸的事,我必須參與。」
蘇文聽到這話,沉默了下來。
旁邊的麗娜不斷地觀察著蘇文的表情。
其實按照她的理解,對悲憫者的審判更多是象徵性的儀式,主要是為了向南大陸民眾示好,表明工聯清算舊帳的態度。
但格林姆特現在的做法,顯然把問題複雜化了。
如果真的擴大審判範圍,牽扯出更多當年的參與者,到時候局面很可能會失控,儀式性審判恐怕就無法順利進行。
麗娜看了一眼蘇文,又轉向格林姆特說道:「格林姆特閣下,軍隊調動有嚴格的必要性和流程。你手上還有很多未完成的任務,我認為你不應該在這個時候提出這樣的要求。」
「如果工聯真的要對過去的所有罪孽進行清算,那麼我就是其中不可或缺的一環。」
格林姆特語氣異常坦誠,「到時候審判開始,如果我因為職務無法交接而不能到場作證,只會造成更大的麻煩。
「所以我請求,先免去我當前的師長職務,完成所有工作交接,隨時準備前往南大陸。哪怕只是站在證人席上,這也是我現在應該做的事。」
格林姆特說完,便毫不遲疑地盯著蘇文,等待他的答覆。
出乎麗娜等人的意料,蘇文沒有多少遲疑,竟然直接說道:「你的話有道理。」
他轉頭看向旁邊的萊茵斯:
「參謀部商議一下,免去格林姆特當前的師長職務,調他前往南大陸。那邊有一些原聖武士組成的部隊,可以把他編入這支部隊,安排一個合適的軍事規劃類職務。時間比較緊,儘快落實。」
蘇文的決定讓在場眾人都有些皺眉。
最終,萊茵斯狠狠地瞪了格林姆特一眼,然後才點頭沉聲道:「明白,執政大人。我會儘快安排。」
格林姆特坐回自己的位置,終於不再說話。
南大陸,黑珊瑚地區,黃金瑪瑙城。
在悲憫者塞爾維婭的指揮下,工聯軍隊已經成功在黑珊瑚湖地區登陸。這次進軍採取了多路並進的策略:一路從棕櫚灣南部森林繞行,進攻原法屬黑珊瑚殖民地。
這片土地雖然名義上還屬於法比里奧殖民地,但實際上早已被納入南大陸的實際統治範圍。工聯陸軍部隊將從這裡正面推進。
另一路部隊則通過海運,直接進攻黃金瑪瑙城。拿下黃金瑪瑙城後,再以此為據點南下,徹底切斷黑珊瑚地區敵軍的統治鏈條,同時深入森林與當地的原住民部落匯合。
按照工聯的作戰規劃,多路夾擊之下,應該能很快肅清黑珊瑚區域的所有抵抗力量。
黃金瑪瑙城的戰役,比悲憫者塞爾薇婭預想的要輕鬆多。
這裡的守軍戰鬥意志遠比她想像的薄弱,雙方剛接戰不久,對方就果斷選擇了全線撤離。
不過在完成接手城市和新防線的構築工作後,天空突然下起了滂沱大雨。工聯軍隊沒有繼續冒雨推進,而是就地進行短暫休整。
連續兩天兩夜的高強度工作,耗費了塞爾維婭不少精力。此刻將軍務處理的差不多後,她就趴在指揮桌前小睡了過去。
然後她做了一個夢。
對於接近傳境界的強者來說,做夢是一件極其罕見的事。他們的精神力強大到可以完全掌控自己的意識,幾乎不會出現無意識的夢境。
但這一次,塞爾維婭不僅做了夢,還清晰地意識到自己正在做夢。
夢境無比真實。
或許是因為她再次踏上了這片她曾經用鮮血浸染過的土地。熟悉的血腥味縈繞在鼻尖,那些早已被埋葬的記憶,如同潮水般湧來。
她夢見自己下令鎮壓奮起反抗的原住民,夢見自己將所有感染瘟疫的村莊全部焚毀,夢見那個擋在染病的父親身前、哭撕心裂肺的小女孩。
她夢見自己毫不猶豫地拔出了劍。
然後和現實中不一樣。
鮮血濺滿了她的雙肩,睡夢中的塞爾維婭身子猛地一顫。
夢境驟然扭曲。
她持劍斬下的目標,不再是那個小女孩,而是她曾經的摯友,群島王國的女王。
女王渾身是血地倒在地上,一雙眼睛死死地盯著她,死不瞑目。
無數被她殺死的亡魂從四面八方湧來,將她團團圍住。他們的聲音重疊在一起,如同來自地獄的詛咒。
「塞爾維婭,你這個棄神者!」
「弒君者!」
「你殺害了自己的子民!」
「你背叛了你的誓言,背叛了你所守護的一切!」
「你覆滅了群島王國,覆滅了信仰!」
「你是個背誓者!」
塞爾維婭痛苦地抱住頭,大聲嘶吼:「不是的!我是在踐行我的理念!不是的!」
但周圍的聲音卻越來越響、越來越亮。
就在她的精神即將崩潰的瞬間,一道柔和的光芒忽然從夢境深處亮起,驅散了所有的亡魂。
塞爾維婭茫然地抬起頭,竟然看到了蘇文的身影。
他身上散發著淡淡的光暈,像極了曾經的秩序之主。那光芒落在她身上,帶來了片刻的安寧。
「蘇文……」
她顫抖著伸出手,想要抓住那道光芒,想要尋求救贖。
但夢境中的蘇文卻收回了光芒,看向悲憫者的眼神中,滿是嘆息:
「你不該崇拜我,塞爾薇婭。」
「你的救贖,需要你自己去找,我期待你成為同行者,不是崇拜者。」
塞爾維婭渾身一震,猛地從睡夢中驚醒。
外面的天色依舊漆黑,遠處隱隱有閃電划過天際。
她打了個寒顫,看向旁邊的時鐘,發現自己竟然只睡了不到十分鐘。
旁邊的侍從官正靠著牆角打瞌睡,發出輕微的鼾聲。
塞爾維婭卻再也沒有了任何睡意。
半晌之後,她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目光落在了桌上那份剛剛送達的命令上。
那是蘇文親自簽署的調令,批准格林姆特調往南大陸。
塞爾維婭怔怔地看著蘇文那熟悉的簽名,久久無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