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兩天的航程十分平穩,沒遇上什麼意外。
蒸汽號鐵甲艦帶著護衛艦群一路向南航行,海面風平浪靜,連像樣的大浪都沒遇上。
艦隊最終駛入了蘇文前世墨西哥灣所在的區域,這裡已經十分接近永恆精靈帝國的領海邊界。
船上眾人也從之前鬆弛的航行狀態里收了心,逐步切換回了正式的工作節奏。
駛入精靈族的海域之後,所有人都明顯感覺到了不同。
最直觀的感受是空氣都變清新了——這不是誇張的形容,是字面意義上的怡人。
哪怕身在海上,海風裡也裹著草木與花蜜的自然氣息,海鷗的鳴叫聲都顯格外清亮,深吸兩口便覺神清氣爽。
不知是不是錯覺,連天色都變更藍更通透,雲朵也格外蓬鬆潔白。
越靠近精靈國境,周遭的一切就越顯生機盎然,連海風裡都透著一股蓬勃的生命力。
眾人一邊確認航向,一邊搜尋著精靈港口的位置。
和人類港口隨處可見的燈塔、航標指引的體系不同,眼前是一望無際的茂密叢林,海岸線連一點人工建築的痕跡都看不到。
眾人找了半天,也沒確定港口的具體位置,甚至有海員忍不住懷疑,精靈理解的「港口」,會不會和人類的完全不是一回事。
蘇文倒是沒太在意搜尋港口的事,他的目光一直凝望著遠處的叢林深處。
就在船員們拿著望遠鏡在高處反覆瞭望時,一道凝實的翠綠色光柱忽然從極遠處的叢林裡射了出來。
那道光勁疾凌厲,威勢極為可怖,竟有幾分神罰的味道。
它橫穿天際,直接將沿途的雲層整齊地一分為二,磅礴的威壓隔著數十海里都清晰可感。
船上的警備鈴瞬間叮噹作響。
蒸汽號的舵手反應極快,立刻就要打舵做規避機動。
「不必驚慌。」
蘇文的聲音平穩地落在船上每一個人的耳邊,「這是對方半神在跟我們打招呼。」
話音未落,一道厚重的黑色巨手就從艦上升起,隔著極遠的距離便與迎面而來的綠光撞在了一起——和當年對付女王神罰時需要的大動干戈不同。
如今的蘇文對付這樣的進攻,完全可以用『舉重若輕』來形容。
『嗡——』
兩股力量在半空中短暫接觸,沒有什麼爆響,只在空氣中漾開一圈圈肉眼可見的漣漪,隨即便各自收束。
那道翠綠色的光柱沒有消散,反而在雲層間留下了一道清晰的光痕。
它像一道跨越海面的長標線,直直指向叢林深處的一個方向,竟然是在為艦隊指引航線。
這對於力量的控制,可比女王厲害多了。
蘇文望著光痕延伸的方向,神色微微凝重。
旁邊的麗娜注意到他的表情,低聲問道:「這位精靈半神的實力,很強嗎?」
蘇文先是點頭,隨即又搖了搖頭,開口說道:「他比那位女王要棘手多。他的力量不單單來自自身,剛才那一下,我像是在和一整個世界的意志對撞。」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掌,繼續說道:
「他現在如果想,隨時都可以點燃神火、成就神位。某種意義上說,剛才那一下,應該就是神靈常用的、依託神國體量進行壓制的路數。他和真正的神靈,差距已經極小了。」
剛才那一下隔空碰撞,蘇文清晰地感受到了對方那近乎汪洋般的磅礴力量。
對方明明卡在成神的最後一步,始終沒有踏出去,可單單是這份半隻腳踏入真神的力量,就已經給蘇文帶來了不小的壓力。
當然,雙方都沒有撕破臉動手的意思,這只是一次點到即止的試探。
但這份試探,也足夠讓蘇文徹底重視起這位精靈半神。
哪怕是全盛時期的那位女王,恐怕也只有對方一半的實力。就算是現在,自己正面應對這樣的存在,也要費上不少功夫。
而如果未來,主神級別的存在降臨,那麼要應對這樣的存在,肯定就不能只依靠自己一個人,而要依託體系的力量。
就如同神靈會使用神國的力量加持自身,工聯也並不是只有蘇文一個人。
蘇文看著自己的雙手,沉吟了起來。
……
精靈聖城萊斯特內,所有精靈都面露驚色,齊齊望向世界樹的方向。
巨大的樹冠劇烈搖曳,無數翠葉簌簌飄落。就在方才,一道凝實的綠光從世界樹核心沖天而起,劃破天際,直投遠方海面。
很多精靈已經數百年沒見過半神親自出手,這一下威勢之盛,讓所有人都心神震動。
很快,一道身影從世界樹深處緩步走出。
在場的精靈對這張面孔都十分熟悉——每年的重大祭典上,半神的投影都會現身主持儀式。可這一次,從世界樹中走出來的並非投影,而是瑪蘭諾絲冕下的真身。
剛踏出世界樹的瞬間,周遭空間都像是承受不住他的力量,微微震顫。
所有人都生出一種錯覺,仿佛自己只是一根狹小的牙籤,眼前這位半神只需一念,就能將整片空間連帶他們一同撕裂。
不過瑪蘭諾絲顯然早已掌控自如,不過幾個呼吸的工夫,那股令人戰慄的恐怖威壓便緩緩收斂,褪去了所有鋒芒。
一眼看去,他和尋常的高等精靈竟沒什麼分別。
歲月沒有在這位半神身上留下任何痕跡,他的容貌依舊和傳說中加冕精靈王時的雕像一模一樣,俊朗而沉靜。
剛現身時,他的臉色還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蒼白,像是經歷了不小的消耗,但很快便恢復了常態。
圍在四周的雷蒙格爾納將軍與一眾議員紛紛行禮,但臉上全是掩不住的震驚。
他們原本以為,半神最多會在世界樹內部接見蘇文,至多派出投影出面。畢竟瑪蘭諾絲冕下已經有近百年沒有踏出世界樹一步,誰也沒想到他竟會親自出面迎接。
老議長拉茲里耶格快步走上前,笑著開口:
「許久不見,瑪蘭諾絲冕下。你還是和當年一樣風采依舊……想不到你竟然會選擇離開世界樹。」
瑪蘭諾絲微微頷首,語氣平緩:「拉茲里耶格,很高興還能見到你。那位工聯執政就要到了,我親自去迎接,才不失禮數。」
兩人說話的時候,迎接隊伍也已經整裝完畢。
除了議會議員、各部官員之外,精靈王庭的近衛軍團也全數到場,雷蒙格爾納一身戎裝,走在隊伍前列。連貴族眷屬也身著正式禮服,安靜地跟在隊伍後方,這完全是最高的儀仗規格。
天空中,成群的靈鳥列隊飛過,鳴叫聲錯落有致,竟天然形成了舒緩的和聲,空靈又莊重。
「」「」「小」「說」「網」「首」「發」「」「」「」「」「」「」「.」「」「」「」
瑪蘭諾絲抬手一招,一匹通體雪白的獨角獸快步跑到他身前,親昵地蹭了蹭他的掌心,發出一聲歡快的低鳴。
他伸手拍了拍獨角獸的脖頸,語氣柔和了幾分:「老夥計。」
然後翻身上馬。
老議長也騎上了另一匹獨角獸,行到他身側,壓低聲音問道:
「剛才隔空交手,對方實力如何?」
「很棘手。」瑪蘭諾絲言簡意賅,「他確實繼承了魔法皇帝的道途,而且走極深,恐怕距離道途頂峰已經不遠了。」
拉茲里耶格有些驚訝:「他明明還保留著人類的軀體?」
瑪蘭諾絲搖了搖頭:「他走的是另一條路,和西大陸上的半神的路子有幾分相似,細究起來又全然不同。有機會的話,倒是可以和他好好討教一番。」
他頓了頓,繼續道:「蘇文能調動的力量總量遠不及我,但意志格外堅凝。我的力量撞上去,就像碰在了尖錐上,帶著刺人的銳感。」
「這麼說,你不一定打過對方?」拉茲里耶格連忙追問。
「真要動手的話,會很麻煩。」瑪蘭諾絲語氣平淡,末了淡淡笑了笑,「不過,他沒有神國,消耗到最後,不會是我的對手。」
話雖如此,瑪蘭諾絲心裡卻十分清楚,自己絕不會輕易和蘇文開戰。
要對付這個級別的對手,他必須將精靈方舟徹底展開,化作類似神國的領域錨定在物質位面。可一旦方舟完成實體錨定,就會失去遠航亞空間的核心功能,再也無法承載全族回歸母星。
不到絕境,瑪蘭諾絲絕對不會走那一步。
他反而更期待能藉助蘇文與工聯的技術積累,完善自己的方舟設計。畢竟是類似魔法帝國的研究型勢力,瑪蘭諾絲篤定,蘇文一定能給自己帶來新的思路。
迎接隊伍抵達海濱港口時,天光正好。
這座港口完全是典型的精靈風格,看不到多少人工開鑿的痕跡。整座港灣仿佛天然形成的避風塢,沿岸的堤岸與棧橋都由古樹根系自然盤結而成,與周遭的林木礁石渾然一體。
附近的普通精靈到消息,三三兩兩地聚在遠處圍觀。林間鳥鳴清脆,海風裹著草木清香,一派平和氛圍。
可沒過多久,所有人的臉色都微微變了。
「嘟嘟——」
極遠處的海平面上,一艘漆黑的巨艦緩緩浮現。
和精靈們習以為常的木質帆船截然不同,那東西像一塊漂浮在海面上的巨型鐵錠,沉甸甸地壓在浪頭上,正朝著港口穩步駛來。
巨大的煙柱從煙囪里緩緩升起,隔著很遠,精靈們就聞到了一股煤炭燃燒後的嗆人氣味,和周遭清新的海風格格不入。
緊接著,一聲悠長的汽笛聲劃破海面。
原本在林間合唱的靈鳥瞬間噤聲,有幾隻受驚的直接振翅飛散。眾人胯下的獨角獸也不安地踏著蹄子,略顯躁動。
那艘鋼鐵巨艦越駛越近,龐大的體量讓在場眾人臉色劇變。
哪怕是原本抱著好心態的精靈,此刻臉上也都沒了輕鬆之色。他們能清晰地感覺到,周遭流轉的自然氣息,都被這艘突兀闖入的黑鐵大船攪紊亂起來。
站在迎接隊伍內的雷蒙格爾納面色嚴峻。他身後站著精靈各部的要員與家眷,望著那艘不斷逼近的鐵甲艦,不少人眼底都藏著幾分抗拒與戒備。
船上的蘇文一行人,望著眼前的精靈港口,則是紛紛低聲讚嘆。
整座港口看不到人類港口常見的石砌碼頭、吊裝器械,所有堤岸、棧橋都與周遭的自然環境融為一體,仿佛是順著草木生長的脈絡慢慢長成的。
就連蘇文看了都暗暗稱。他能感覺到,這不是德魯伊用法術強行催生扭曲的結果,更像是精靈們耗費漫長歲月,一點點引導植物生長,最終培育出了整座港口的形制。
這份對自然的精微把控,以及所需要的耐心,很難用語言形容。
人類常說百年樹木,可以人類幾十年的壽命,絕不會有人願意花上百餘年的時間,慢慢栽培植物長成自己需要的模樣。但對精靈這種長生種而言,用百年的時間打磨一座港口,反倒是再正常不過的事。
蒸汽號緩緩靠岸,碼頭上沒有人類迎接儀式常見的鼓樂儀仗,安靜很。
客隨主便,蘇文也不在意這些繁文縟節。他的目光從上岸起,就落在了迎接隊伍最前方的那道身影上。
瑪蘭諾絲半神竟然親自來到了港口迎接。
這份禮遇,確實很隆重了。
蘇文神色鄭重,走在使團最前方,麗娜緊隨在他身側,艾維斯等一眾隨行官員按序列隊跟在後面。
當兩人迎面走近的瞬間,周遭眾人都隱約感覺到一股無形的氣場在悄然觸碰。
雖然蘇文和半神瑪蘭諾絲,乍一看,都好像和常人沒什麼分別。
但其實那只是他們刻意壓抑的結果,用魔法皇帝艾瑞克的話說,就像是巨人混在孩童里玩扮演遊戲。
可當兩個同量級的存在碰面時,之前的壓抑就很難遮掩。不過雙方顯然都沒打算在這裡顯露鋒芒,只是短短一瞬,那股格格不入的違和感便消散無蹤。
兩人走上前,自然地伸出手,輕輕交握。
「歡迎你,工聯執政。歡迎來到永恆精靈帝國。」瑪蘭諾絲的聲音平和低沉,聽不出太多情緒。
雷蒙格爾納站在迎接隊伍里,心緒仍沉在方才的震撼中,一時沒能回過神。
接到使團後,整支隊伍便調轉方向,朝著森林深處的聖城萊斯特進發。
整座叢林對這群人類來客充滿了好。不少林間小動物悄咪咪躲在樹幹與灌叢後,探著腦袋觀察這支走進森林的人類隊伍。風拂過樹葉的沙沙聲里,都像是帶著幾分打量的意味。
瑪蘭諾絲走在前方引路,沿途為蘇文介紹著這片森林古蹟的歷史,以及各處靈地的功用。兩人並肩而行,言談間主賓盡歡,氣氛十分融洽。
可落在後面的隨行人員,氛圍就冷淡了許多。兩邊的官員各自跟著隊伍,幾乎沒有主動的交流。
工聯這邊,麗娜和艾維斯幾次試著挑起話題,到的也只是精靈官員禮貌而疏遠的回應。
從這份刻意保持的距離里,麗娜幾人已經隱隱感受到了此次出使的難度。
走在隊伍後方的雷蒙格爾納,眉頭卻越皺越緊。
從那艘巨大的鋼鐵戰艦靠岸起,他心裡就堵厲害。
只憑直覺他就能想像,要鑄造這麼大一艘鐵船,需要焚燒多少煤炭、達到多高的溫度。他甚至不敢細算,這過程中會焚毀多少林木,排出多少污濁的廢氣,又會耗去多少自然的靈力。
這些念頭一直盤在他腦子裡,哪怕到了當晚的歡迎晚宴上,也絲毫沒有消散。在他看來,這群粗鄙、不懂自然之美的人類踏入精靈的聖城殿堂,本身就是一種冒犯。
晚宴進行到中途,蘇文起身示意,準備獻上工聯帶來的樂曲,作為見面禮,作為兩國友好往來的見證。
雷蒙格爾納心底滿是不屑。短生種的人類,能拿出什麼像樣的東西?難不成還要在精靈的聖殿裡演奏他們那些粗陋的樂曲?
心裡雖這麼想,他臉上卻依舊維持著無可挑剔的禮儀,平靜端坐著,看不出半分異樣。
很快,兩名工聯隨從將一台方正的器物抬到了殿中。器物頂端伸出一朵花苞般綻開的喇叭形擴音口,旁邊配著一疊黑色的圓形唱片。
工作人員將唱片放置妥當,接通了儲能電池的線路。
下一秒,悠揚的樂曲聲從喇叭里流淌出來。
那是一首精靈族的古典曲目,卻又和精靈們慣常聽的版本不同。原本繁複刻板、層層堆疊的古調里,融入了幾分少見的輕快與舒展,既保留了原曲的典雅底色,又多了一絲鮮活的氣韻。
殿中精靈的反應大體分成了兩派。
不少年長的精靈眉頭緊鎖,顯然覺這樣的改編失了莊重,改變了古典樂曲的本貌。
也有年輕的精靈聽入神,比如雷蒙格爾納的女兒,臉上原本恬靜的神色漸漸鬆動,眼裡透出幾分新的亮色。
雷蒙格爾納的感受卻和旁人都不同。
承載著精靈傳統樂曲的,竟是這樣一個冰冷的金屬造物。在他聽來,每一個音符里都帶著工業的褻瀆感,仿佛有什麼珍重了數千年的東西,被輕輕觸碰、揉碎了。
就在這時,蘇文的聲音在殿中響起:
「這首曲子,是由我們工聯的半精靈作曲家雷格閣下改編創作。他自幼研習精靈古典樂律,又結合了工聯近年的音樂創作思路,才有了這一版新的演繹。」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殿中的精靈眾人,語氣誠摯:
「謹以此件留聲機與全套改編曲譜,作為我們兩國友好交流的見證。
「技術與藝術從無絕對的邊界,自然之道與工業發展也並非註定對立。希望未來我們能在文化、技術等更多領域展開深入交流,彼此借鑑,各取所長,也算是為兩族的長遠往來,開一個好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