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蘇文率團出訪精靈帝國的同時,法比里奧王國正深陷一場愈演愈烈的政治動盪。
與工聯簽訂和平條約後,此前被戰爭掩蓋的經濟與派系矛盾,終於徹底爆發了出來。
亂局的源頭,來自王國西部的老牌貴族勢力。
戰爭後期,他們借著洛泰爾前線失利的機會快速擴張勢力,不僅接管了洛泰爾在東部一手創辦的產業與經濟體系,還向王室施壓,要求將從西北撤軍、班師回朝的洛泰爾正式問罪。
可這些貴族世代經營莊園,根本不懂工廠的運轉邏輯。
接管工廠後,他們照搬管理領地的那套法子,把大量親信、家僕安插到核心管理崗位上,任人唯親,賞罰不明。不過短短半個月,就把各家工廠搞怨聲載道,正常的生產秩序遭到了嚴重破壞。
鬧出這麼多亂子,貴族們非但沒有反思自己的管理問題,反倒認定是工人刻意刁難,是洛泰爾留下的舊部在暗中對抗。
不少人乾脆動了關停全部工廠的心思,有人甚至公開提議,不如直接從工聯採購成品、租賃設備,反倒省心。至於這些工廠里忠於洛泰爾的人手,理應全部清退,以絕後患。
這般論調傳開,東部工礦地區的從業者瞬間生出了強烈的危機感。
這份不安很快就蔓延到了軍隊之中。
洛泰爾一手搭建的新式工業和軍事體系,吸納了大量流民出身的士兵與底層軍官,和平條約簽訂後,很多人本就對投降的結果心存不滿,貴族們清算洛泰爾的舉動,更是直接點燃了軍隊的情緒。
最先發聲的是軍中的中層軍官。
有人公開表態,說洛泰爾在戰場上根本算不上戰敗,他的戰略本就是步步後撤、拖耗工聯的兵力,他也是所有對抗工聯的勢力里,唯一一個堅守了半個月以上的人。
「要是法比里奧的貴族們沒有率先投降,洛泰爾元帥的堅守戰略至少能撐一個月。等到羅西尼亞帝國那邊組織起反攻,戰局走向還未可知。」
類似的言論在軍中快速發酵。
話里話外的意思很明確——戰敗的責任,該算在主持投降的那批貴族頭上,而不是前線死戰的洛泰爾。
也正因如此,以繆斯曼親王為首的貴族派系才急著給洛泰爾定罪,想儘快以戰敗、收受賄賂等罪名將他打入大獄,造成既定事實。
可就在這時,一件震動整個法比里奧的事發生了。
十名十級以上的高階職業者,齊齊割下自己的一截小指,寫下血書送到了王國裁判庭。他們聲稱洛泰爾對王國忠心耿耿,是支撐軍方的柱石,絕不能被治罪,自願以自身性命替洛泰爾抵罪。
血書送到裁判庭的當天,所有人都陷入了失語。
軍隊的不滿情緒,開始從中層向上層蔓延。
就連傳將軍盧修斯,也不再對這件事公開發表意見,選擇了中立旁觀。而這份中立本身,就已經說明了軍方的態度。
哪怕是那些出身貴族、此前一直對洛泰爾的改革政策多有批評的軍方將領,此刻也鬆了口。他們普遍認為,給洛泰爾定一個戰敗之責,削去軍爵,也就足夠了,罪不至死,更不該徹底清算。
唯有以繆斯曼親王為首的保守派貴族,依舊態度強硬,執意要將洛泰爾從重治罪。
就在判決日期越來越近、雙方僵持不下的時候,一個令人震驚的消息傳來:
繆斯曼親王忽然墜馬身亡了。
這消息聽起來更像一個冷笑話。
繆斯曼親王本身就是十二級戰士,這個層級的強者,別說從馬上摔下來,就算從懸崖縱身躍下,也未必會當場殞命。以「墜馬身亡」作為死因,幾乎等同於公開宣告這是一場政治暗殺。
繆斯曼親王的死,讓本就暗流洶湧的王都更加混亂。
整個法比里奧陷入了一片詭異的沉默,王國上下人人自危,沒人敢輕易開口表態。最終,已是重病纏身的國王親自下旨特赦洛泰爾,並召他入宮覲見。這場席捲全國的政治衝突,才算暫時按下了休止符。
入宮這天,洛泰爾沒有穿他標誌性的元帥軍服,只著一身素白的常服。
他的左袖空蕩蕩地垂著,左臉頰上還有一道炮火灼傷後留下的猙獰疤痕。
這是前線對峙時留下的傷——當時神侍與神國的鏈路驟然中斷,陣地位置也隨之暴露。緊急撤離途中,他被工聯的炮火正面波及,牧師們失去神術加持,束手無策,最終只能對受傷發炎的左臂做了緊急截肢。
失去一條手臂,臉上添了永久的疤痕,洛泰爾卻顯異常平靜。
他甚至沒有尋求再生術之類的高階法術恢復軀體,就這麼坦然保留著這份殘疾。比起戰前,他的目光沉凝了許多,短短兩周的鏖戰與撤軍,像是給他整個人淬了一遍火,脫胎換骨。
踏進皇宮時,他衣著樸素,周身的氣場卻比當年執掌帥印時更加懾人。
引路的侍從、沿途的貴族,沒人敢和他對視。他就這麼一步步緩步走入深宮,反倒像是這座宮殿真正的主人。
國王躺在寢宮的病床上,連咳嗽都顯微弱無力,早已沒了往日的威儀。
為了維持朝局、穩住國內形勢,最終推動和談落地,幾乎耗盡了這位國王最後的精力。他自己很清楚,大限已經不遠了。
洛泰爾走到床邊,微微躬身:「陛下。」
說完便在旁側坐下,一言不發。
國王率先開了口,聲音輕像飄在空氣里:「接下來,你打算怎麼做?」
洛泰爾的回答十分直白:
「工聯使團正在出訪精靈帝國,還邀請各國出席他們的新年慶典。我打算以王國使節的身份,前往參加慶典。」
他頓了頓,語氣平靜卻分量十足:「爭取拿到工聯的支持,至少是默許。」
話里的意思沒有挑明,不過國王聽懂了——這份支持與默許,針對的是他執掌朝局、總攬大權。
國王有些意外,咳了兩聲問道:「你從前不是最堅定地反對工聯嗎?怎麼如今反倒轉了方向?」
「因為我們輸了。」
洛泰爾回答毫不遲疑,坦蕩驚人。
軍中一直爭論他算不算戰敗,貴族派要以戰敗定罪,而新軍則認為投降的是王都。可在國王面前,洛泰爾沒有半分辯解,乾脆利落地認下了戰敗的事實。
不等國王開口,他繼續說道:
「陛下,工聯走的道路是可行的。工業的力量,正是法比里奧最需要的東西。從前我的想法,是依託諸神的支持擊敗工聯,奪取他們的產能與原料產地,用法比里奧自己的方式走下去。
「現在戰敗了,就轉換思路。反過來依託工聯的力量,去對抗羅西尼亞帝國,才是眼下對法比里奧最有利的選擇。」
洛泰爾的行事邏輯從來都很簡單——於國有利的便是對的,於國有害的便是錯的,從來沒有永恆的朋友與仇人。
羅西尼亞是法比里奧的世仇,該聯合的時候他照樣聯合;如今要和從前的對手工聯結盟,在他看來也算不上什麼難以接受的反差。
國王沉默著,深吸了一口氣。
他在意的從來不是未來對外是戰是和,而是國內的局勢。洛泰爾既然明說要爭取工聯的支持,那打算怎麼處置國內的反對勢力,已經不言而喻。
良久,國王長長嘆了口氣,目光落在洛泰爾空蕩蕩的左臂上,緩緩開口:
「法比里奧……需要一位傳。洛泰爾,你想成為傳嗎?」
洛泰爾面露詫異,還是沉聲答道:「國內有您,還有盧修斯將軍兩位傳坐鎮,足以成為法比里奧的支柱。」
「」「」「小」「說」「網」「首」「發」「」「」「」「」「」「」「.」「」「」「」
國王緩緩搖了搖頭,氣息微弱幾乎聽不清:「我快不行了。」
他抬眼看向洛泰爾,目光格外鄭重:「準確說,是你必須成為傳。你若踏不出這一步,那些人不會服你。到時候,免不了要殺人頭滾滾。」
「殺人頭滾滾,未必是壞事,陛下。」洛泰爾語氣認真,「有些矛盾不挑破,只會像膿瘡一樣爛在國家的肌體裡,越拖越重。」
國王卻沒接這話,又一字一句地問了一遍:「洛泰爾,你想成為傳嗎?」
這句話讓洛泰爾陷入了沉默。
戰前他的實力本就離傳只有一步之遙。可神侍斷聯之後,他能清晰感覺到,工匠之神對他的眷顧正在消退。如今他的境界卡在十六級不上不下,能否進階傳、能走到哪一步,完全取決於神明的認可程度。
聽到國王的問話,他罕見地沉默了許久,沒有立刻回答。
「我這裡有一條路,能讓你成為傳。」國王緩緩抬起自己枯瘦衰敗的雙手,聲音沉重,「只是代價,可能會變成我這副樣子。」
「若是用無畏艦的動力核心,也就是最初源自魔法帝國的魔核……可以讓15級以上的強者,一窺傳的境界。十三年前,羅西尼亞帝國步步緊逼,想要如同埃索羅斯那般吞併我國,我別無選擇。
「具體的使用方法,我會一併交給你。你覺需要就拿去用,覺不必,就收著備用。」
國王的聲音很輕。
「少做殺戮,這是我的遺命……不,是遺願。後面就辛苦你了……」
洛泰爾鄭重地點了點頭,表示自己記下了。
當天夜裡,法比里奧國王咽下了最後一口氣。
幾乎是同時,早已成年的大王子——那位素來庸碌、沒什麼建樹的王位第一繼承人,傳出了噩耗:他聽聞自己即將繼承王位太過興奮,飲酒過量失足栽進湖裡,溺斃身亡。
剩下的王子們也因為各自的原因退出了王室繼承序列。
幾番篩選下來,王室旁支一個還不到四歲的侄子,竟然成了法統上最合適的繼位人選。
由於繼任者太過年少,第二天突破了傳境界的洛泰爾,就順理成章地接下了穩定國家的重任,他受封攝政王,總攬王國軍政大權。
而出使工聯、參加新年慶典的計劃,也很快被重新提上了日程。
……
精靈帝國境內,蘇文正與半神瑪蘭洛絲深入交談。
國宴過後,兩人沒有選擇在議事廳商談,而是一同進入了亞空間。
他們二人都是意志極強的個體,周身游離的物質會自發吸附過來,竟在腳下凝聚出了一塊小型的半位面雛形。有土,有水,有可供呼吸的空氣,身處其中竟意外地安穩舒適。
兩人就在這方剛剛成型的小半位面里,談了起來。
瑪蘭洛絲說起了精靈方舟的航行原理,語氣平靜像在訴說一段遠古的往事。
「星界航行,動輒以千年為單位。」他緩緩說道,
「主流的航行方式,就是將方舟的環境,調整到與目的地高度契合的狀態,兩者之間會自然產生吸引力。再由半神級別的存在作為領航者恆定方向,歷經千年歲月,最終就可以抵達。」
蘇文靜靜聽著。
瑪蘭洛絲抬手指向亞空間深處那些大大小小的光團與暗區,繼續說道:
「你們口中的亞空間風暴,精靈古語叫星界亂流,本質上就是大型物質位面的運動。
「它們會吸納靠近的意志,也會排斥異質的存在,推遠甚至撕碎航船。我們的先祖,就是當年遭遇了一團巨型亂流,航船偏離航線,才最終降臨此處。」
蘇文望著亞空間裡星星點點的光團,長舒了一口氣。
看久了這片虛空,總會生出一種危機四伏的感覺。每一個光點、每一團亮影,背後都代表著一個文明。你永遠不知道對方發展到了什麼程度,也不知道其意志是善是惡。
和物質宇宙里發光的恆星不同,亞空間裡的點點微光,全是活生生的文明。
它們以宇宙為尺度,以意志為媒介,互相靠近、融合、吞噬、消亡。
意識到這一點的瞬間,蘇文心底隱隱生出了一層寒意與戰慄。
蘇文抬手指向亞空間深處那團體量龐大的黑色意志聚合體——那正是工聯團隊近期重點追蹤的目標。
「這麼說來,目前逼諸神聖者臨塵的這場亞空間風暴,本質上就是這個物質位面靠近引發的?」
在之前的討論中,瑪蘭洛斯表示過,神國伸到物質位面的觸手,都會被那個靠近的物質位面所吸引、偏轉,甚至連神國本身也不受控制的將要被吸納入那個物質位面中。
所以為了不被吸走,諸神國才會不顧一切的貼近凡世——雖然兩個位面依然相距極遠,但神國畢竟是漂浮的半位面,遠不如物質位面有星球作為錨點來的堅固。
瑪蘭洛絲微微頷首:「我們稱它為博克利恩,精靈古語的意思是吞噬一切的黑暗,之前精靈們觀測倒它的時候,都以為最終會被這個位面吞噬……但現在來看,對方和我們的位面差距太大,只能靠近,無法接觸。」
他望著那團緩緩蠕動的黑影,繼續說道:「它應該是一個意志高度統一的聚合世界,內部大概率已經分化出了神界與凡界的層級結構,其實反而和我們精靈故鄉的結構十分相似。」
蘇文本想再追問幾句神界與凡界的具體形態,瑪蘭洛絲卻沒在這個話題上多做停留,他轉過頭看向蘇文,語氣帶著幾分徵詢:
「我們精靈一族的夙願,就是回到故鄉。
「不知工聯這邊,對亞空間穿梭技術有沒有什麼獨到的見解?若是有什麼想法,還望不吝賜教。」
蘇文望著翻湧的亞空間潮汐,深吸一口氣,開口說道:
「如果我沒理解錯,你們目前的航行思路,是先構築一個穩定的半位面,再不斷調整半位面的環境,使其與你們母星高度契合,依靠兩者之間的吸引力完成航行。」
瑪蘭洛絲點了點頭。
「我們的思路略有不同。」蘇文繼續說道,
「工聯的設想是,為亞空間飛船搭載一個獨立的思維核心,將核心的意志頻率調整到與目標相近的區間,以此產生向前的吸引力;
「同時在飛船尾部製造出與出發位面屬性完全相斥的意志場,藉助排斥力形成推力。一推一拉共同作用,就能在亞空間中形成穩定的航行動力。」
瑪蘭洛絲聽有些茫然,開口打斷道:「頻率?是什麼意思?」
「這是我們基於大量觀測數據總結出的量化參數。」蘇文解釋道,「我們在觀測不同物質位面時,會將抽象的意志屬性拆解為幾個可衡量的指標:頻率、濃度、相位、相干性等等。」
「意志也能被測量?」瑪蘭洛絲臉上露出明顯的詫異,這完全顛覆了精靈族傳統的認知。
「我也不敢說完全準確,但這套量化模型目前和觀測結果是吻合的。」
蘇文解釋道,「我們的猜想是,只要將這幾項核心參數調整到相近區間,就能產生足夠的吸引力,而不需要將整個半位面的內部環境都調整到與目標完全一致。」
看著瑪蘭洛絲若有所思的神情,蘇文又補充了一個更具顛覆性的設想。他抬手比出一個拋物線的動作:
「按照這套理論,最理想的穿梭載體並非大型半位面方舟,而是類似『投射炮』的結構——將單體意識體直接投射出去。」
不等瑪蘭洛絲髮問,他便繼續解釋道:
「當然,這項技術目前還只停留在設想階段。長距離亞空間航行要面對的風暴與未知太多,這種投射方式的風險也很高。它真正合適的應用場景,是針對神國或是近距位面的滲透作戰。」
「如果我們掌握了祈並者意識體的複製技術,就可以改造出專用的探測意識體,將其投射進目標神國或是半位面當中,逐步解析對方的位面規則。」
蘇文的語氣變頗為興奮,
「傳回的信息越多,我們對目標位面的參數校準就越精準,就能投射更多的意識體進去。等完全解析完位面規則,我們甚至可以從內部掀起一場意志層面的戰爭,擊潰對方的核心意志,最終完成對位面的改造。」
這也是工聯近期的研究重點——他們並不打算被動的等著神國打進來,目前工聯的研究方向,就是打出去,去神國內作戰。
他看向瑪蘭洛絲,打了個直觀的比方:
「這就像海戰里的跳幫作戰,直接派人登上對方的艦船,從內部瓦解——我們稱之為穿越者計劃。
「這才是這套技術目前最具可行性的應用方向。至於長距離遠航,推拉動力的思路能提供不少幫助,但整體風險依然很高。」
說到這裡,蘇文也有些無奈地搖了搖頭:
「當然,目前最大的瓶頸還是觀測精度。那些遙遠的物質位面,我們能捕捉到的有效信息還是太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