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聯為期三天的訪問,很快臨近尾聲。
整體而言,這趟出行基本達成了最初的全部目標。
一方面,瑪蘭諾絲半神與蘇文就亞空間觀測數據做了極為深入的交流。
瑪蘭諾絲對工聯提出的亞空間穿越計劃表現出了極大興趣,當場應允會出席工聯的新年慶典。
而另一方面,雖然蘇文看出了精靈內部態度分歧不小,但明面上,兩國依然成功建立了初步的官方溝通渠道。雙方初步約定,將先在卡拉曼群島設立試點,開展基礎貿易往來。
隨行的艾維斯在做商品考察的時候,對精靈領地出產的可可豆產生了濃厚興趣,甚至還特意跟著精靈匠人學了蔬菜汁的調配方法。
至少蘇文本人,對他新研製的純黑濃可可和墨綠色蔬菜汁,連半點嘗試的欲望都沒有,可艾維斯自己反倒樂在其中。
除了瑪蘭諾絲半神本人將在新年期間傳送至聖凱羅參加慶典,精靈一族還會派出正式使團,隨工聯艦隊一同返程,算是禮節性的回訪。
精靈族並沒有成熟的遠洋船舶技術。
此前他們的跨海出行,要麼靠高階施法者直接傳送,要麼驅使海魚、藉助法術渡海。他們的船與其說是船,不如說是造型修長的巨型原木,根本支撐不起長距離遠洋航行。
因此即便滿心不情願,精靈使團最終還是登上了工聯的蒸汽號鐵甲艦,隨艦隊一同返航。
雷蒙格爾納將軍的女兒安娜戴爾,就在這支使團當中。
安娜戴爾今年兩百歲,正好是精靈剛剛成年的年紀,也是好心最旺盛的階段。
按照精靈族的傳統,人生的每個階段都會選定一門技藝潛心修習,或是繪畫,或是音樂,或是劍術,或是詩文。
這樣的鑽研往往會持續數十年,直到自認徹底掌握了這門技藝,才會開啟下一門的學習。安娜戴爾此刻主修的,正是音樂。
她此前從未踏出過永恆精靈森林,對人類也沒什麼具體印象。可這一次工聯使團帶來的音樂,卻給她留下了極深的印象。
尤其是半精靈作曲家雷格改編的幾首樂曲,還有唱片裡收錄的人類軍歌、勞動號子,以及被稱作「流行樂」的全新曲風,都讓她十分新。
在不少年長精靈聽來,這些樂曲就是聒噪的噪音,像一群猴子拿著金屬板胡亂敲打。可安娜戴爾卻能從中聽出古典樂律向快節奏演變的脈絡,能分辨出其中也有完整的樂理邏輯。
這其實很符合她對人類這種短生種的刻板印象——生命短暫,卻哄哄鬧鬧。
不過,她最喜歡的,還是雷格改編的那首古典曲目。那些細節處的改動精妙靈動,讓她有種樂理上遇到知音的共鳴感。
也正因如此,對安娜戴爾而言,她並不像其他精靈那樣對出訪工聯滿是抗拒,相反她心裡還藏著幾分期待。
可真的上了船,在船艙里待了兩天之後,安娜戴爾也漸漸坐不住了。
工聯方面特意為精靈使團開闢了專屬艙室,還請工業德魯伊在裡面布置了綠植與小型水景,儘量貼近自然環境。
可這份「自然」終究帶著人為雕琢的痕跡,待久了,總會有種揮之不去的違和感。
不少精靈臉上都已經露出了不滿的神色,只是礙於禮節,沒有明說。
船艙里,其他精靈大多還沉住氣。
精靈族本就擅長耐著性子消磨時間,即便對艙室環境有些不適,也都各自去找事做——有的翻看典籍,有的低聲彈奏便攜弦琴,還有的在畫布上慢慢勾勒通過船艙窗戶看到的海景,一派悠然。
但最年輕的安娜戴爾,卻格外坐不住。
猶豫再三,她還是起身走出了精靈專屬的大艙室。艙外狹窄的走道里,鋼鐵與機油的氣息撲面而來,她下意識地蹙了蹙眉。
巡邏的海兵很快注意到了她,聽說她想到甲板上透透氣,立刻熱情地在前頭引路。
踏上甲板的瞬間,帶著咸意的海風迎面吹來,憋了兩天的沉悶感總算散去了幾分。
可給她帶路的這名海兵是個天生的話癆,一路上笑呵呵地介紹個不停,從艦船構造說到艦隊的光榮履歷,語氣里透著一股由內而外的自豪。
安娜戴爾本來只是想上來吹吹海風,並不想聽這些。
可她早就習慣了精靈之間含蓄克制、點到即止的社交距離,面對人類這份撲面而來的熱情,一時間竟不知道該怎麼拒絕,只能維持著精靈的教養,時不時點頭應和。
雖然她外表看著清冷疏離,但心裡其實有些手足無措。
沒等她清靜多久,海兵的下一句話就把她推向了更熱鬧的地方。
這個熱情的海兵伸手指向船尾方向——那裡聚著一群人在互相歡笑——興致勃勃地說道:
「安娜戴爾小姐,您來的正好,我們正在開夜校講習……這是我們船上每天晚上的保留節目。大家輪流講課,什麼知識都聊。
「這還是執政大人當年當船長的時候留下的傳統,一直傳到現在。」
他熱情地發出邀請:「您如果有興趣的話,不如一起過去看看?大夥肯定都想向您討教呢。」
不擅長與人打交道的安娜戴爾看著眼前熱情洋溢的海兵,在心裡確認了一件事。
自己實在應付不來人類的社交。
可對方提到了這是蘇文執政留下的傳統,還是勾起了她一絲好。
半推半就之下,她還是跟著走了過去。
靠近了之後,她就察覺到,此時是一名被眾人稱為『泰納』的工業德魯伊在進行講課。
他正拿著一台半圓形的測星儀器,給海兵們講解星辰觀測的方法。圍在四周的海兵們也有幾個人分到了一個類似的儀器,在進行觀測,周圍也圍了一大批人。
時不時有人喊一句「你這裡算錯了」,氣氛顯十分熱鬧。
眾人忽然瞥見站在一旁的精靈少女,原本喧鬧的討論聲一下子靜了下來。
帶路的海兵此刻興奮地高聲喊道:「大夥靜一靜!安娜戴爾小姐過來參加咱們的講習會了,大家歡迎!」
話音落下,海兵們先是愣了一瞬,隨即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和叫好聲。
安娜戴爾還沒反應過來,就被眾人簇擁著請到了方才講課的位置上。那名工業德魯伊也笑著退到一旁,安靜地坐了下來。
其實這次出訪期間,船上的工業德魯伊們基本都沒下船。
在傳統精靈德魯伊眼中,工業德魯伊身上的自然氣息和他們有極大的衝突,容易招致反感。工聯方面出於減少矛盾的考慮,只讓他們留在船上負責日常養護與醫療工作。
算起來,這還是安娜戴爾第一次近距離打量工業德魯伊。
對方身上混雜著的自然氣息帶著一種極為特殊的波動,顯很是燥熱,讓她微微有些不適。再加上周遭鋼鐵的環境、台下數十道注視的目光,讓她站在原地,一時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不過精靈畢竟有著極為出色的素養,哪怕心裡已經慌了神,她面上依舊沒什麼表情,靜靜站著,像座清冷的冰雕。
台下的海員們見她遲遲沒開口,也漸漸反應過來冷了場,不由面面相覷。
就在場面有些僵持的時候,旁邊一位扎著利落單馬尾、被眾人稱作艾維斯部長的人笑著開口打了圓場。
「看來安娜戴爾小姐還沒準備好專門的講稿,不如咱們換個方式?大家有什麼想問的問題,儘管提出來,我們一起探討。您覺可以嗎,安娜戴爾小姐?」
「」「」「小」「說」「網」「首」「發」「」「」「」「」「」「」「.」「」「」「」
艾維斯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看向台上的精靈少女。
安娜戴爾依舊維持著慣常的清冷神色,微微點了點頭,吐出一個字:「好。」
話音剛落,之前湊在最前面擺弄測星儀的工業德魯伊泰納立刻舉起了手,眼裡滿是好。
「安娜戴爾小姐,我有個問題憋好久了,一直沒機會問。」
他撓了撓頭,直白地開口:「我聽說你們精靈是從別的物質位面來的,跨越了很遠的距離才到我們的世界。那為什麼精靈和人類之間沒有生殖隔離,還能生下半精靈呢?」
安娜戴爾對『生殖隔離』這個詞露出了疑惑的神色,而泰納還花了一點時間來進行講解。
這讓安娜戴爾感到有些驚訝。
她原本以為人類會問精靈的習俗、森林裡的生活這類問題,完全沒料到第一個問題會是這個,一時竟被問住了。
她低頭思索了片刻,然後說道:「其實,我們精靈是在降臨這個世界後,才變成如今的模樣。在我們故鄉,我們其實完全不同。」
聽到安娜戴爾的話,在場的眾人露出了更好的神色,紛紛請求精靈少女繼續講下去。
安娜戴爾本想按照精靈的傳統,以吟唱的方式講述古老傳說——這是精靈宣講史詩最常用的形式。
可轉念一想,在場的人類未必能聽懂精靈語華麗的辭藻、複雜的語法和層層嵌套的雙關語,最終還是選擇了用平實的敘事語氣開口。
「我們的故鄉,分為神界安塔拉斯索克,與三個凡界……神界寬廣無邊,是凡界的數百倍大,而我們精靈,就是誕生於神界的生靈。」
安娜戴爾的聲音平緩下來,目光掃過台下凝神傾聽的眾人。
「在我們故鄉,精靈是以光的形態存在的,沒有壽命的束縛。當一個精靈的意識在凡世沉澱太久、變渾濁時,我們就會洗滌所有記憶,重新化作一束新生的光,開啟下一段旅程。
「在我們的世界裡,精靈不需要軀體,意識本身就是永恆的存在。」
台下靜悄悄的,海員們都聽入了神——但他們實在無法理解「光形態的生命」這個說法,這實在超出了他們的認知邊界。
很快有人舉手,帶著興奮追問:「光是怎麼變成生命的呢?」
安娜戴爾抬手,凝出一點柔和的螢光,在昏暗的船尾格外醒目。
「更準確地說,是偏向意識體的存在,沒有固定的物質形態。我們的故鄉物質十分稀少,絕大多數存在都是不同形態的能量與意識。」
台下的普通海員聽似懂非懂,可泰納工業德魯伊,還有艾維斯,都隱隱抓住了關鍵。
他們的腦海中都閃過了一個念頭——這精靈的故鄉,怕不會是一顆氣態巨行星吧?
泰納幾乎抑制不住想要去找蘇文執政細聊。
「先祖們的航船遭遇星界風暴,迫降到這個物質位面之後,我們光的本質需要一層外在軀殼才能穩固存在。」
安娜戴爾收回指尖的光點,繼續說道:「第一批降臨的先祖,選擇了這個位面演化最成熟的類人軀體作為依託,也就成了如今的精靈。
「但獲了軀體,也就獲了死亡……我們的軀體會不斷老化,最初的精靈能活五千年,而如今僅有千年的壽命。這也是我們為何一直追求回歸故鄉。」
安娜戴爾的神色帶上了些許憂傷,但最終,她還是回答了眾人的問題:
「也正因為我們的軀體本源和人類同出一源,所以並不存在你們所說的生殖隔離。
「當然,不能說全部都沒有隔離……還有一部分先祖,選擇了更強健的形態。」她頓了頓,補充道,
「在我們故鄉外環繞的一處凡界,布寧德斯——那是一處充斥著自然氣息的美麗世界,和如今的精靈帝國很像。而在那個世界裡,最強大的生物就是龍。
「那部分先祖便以龍的形態存續了下來,那也是這個世界龍最初的起源。」
這話一出,台下的船員們終於聽懂了。
「精靈和龍居然是同源的?」有人忍不住驚呼出聲,滿臉都是難以置信。
安娜戴爾輕輕點了點頭。
「不止精靈和龍,還有一些類人種族,追溯源頭都和我們的先祖有關。甚至據古老的傳承記載,早期魔法帝國的建立,也有精靈先祖和早期聰慧人類共同參與的功勞。」
講著講著,安娜戴爾漸漸沉浸在了敘事的節奏里。
她特意斟酌著用詞,儘量用樸素直白的語言解釋,克制著骨子裡想要把傳說吟唱出來的本能——那是精靈刻在血脈里的習慣,給幼崽講述史詩時總會不自覺地哼起曲調。
這些傳承了數萬年的古老秘辛,對壽命不過數十年的人類而言,早已是超出想像的遠古歷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