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聯竟然強大到了這個地步……」
法比里奧尚存的唯一一艘無畏艦,萊頓伯爵號無畏艦破開海面,緩緩駛向聖凱羅港。
洛泰爾站在艦首,臉上絲毫沒有踏足傳境界本該有的意氣風發。
王室傳給他的踏足傳之法,是一個取巧的路子。
每隔一年,他就要藉助刻在王宮的法陣將自身臨時轉化為靈體狀態,在多名法師的協助下,以領域接觸全力運轉的魔核,借魔核的力量穩固傳境界。
整個過程繁複苛刻,而這樣來的傳領域,最多只能維持一整年。
每年都要重複一次儀式,每一次接觸,都會讓他更深地沾染魔核的詛咒。
如今洛泰爾已經開始出現脫髮的症狀,平日裡只能靠假髮遮掩,維持住表面的體面。
不過,他此刻的心思,全然沒放在自己的身體狀況上。
他還記上次出使島國時,白珠港剛經歷戰後重建。那時還在內戰當中,港口雖然蓬勃有朝氣,但整體的底色還是滿目瘡痍。
可這一次從北向南一路航行下來,沿途的景象徹底顛覆了他的認知。
不過兩年多的時間,工聯竟像是脫胎換骨。
海岸線上拔起成片的新式廠房與樓宇,一座座城鎮連綿鋪開,初具城市群的規模。入夜之後,沿岸燈火連成一條綿延不絕的光帶,甚至到了連海船都不必擔心偏航的地步。
這遍地燈火背後,是恐怖的發電量與工業產能。
洛泰爾只覺心頭壓力巨大。
這兩年,工聯一日千里,法比里奧卻在持續內耗,國力日漸頹敗。一想到國內那群只會掣肘的貴族,他就忍不住咬緊了後槽牙,生出一種刀鈍了、殺少了的悲憤感。
身旁傳來腳步聲,安德魯伯爵走到了他身邊。
艦船已經開始減速,準備停靠聖凱羅港。伯爵臉色不算好看,顯然帶著心事。
洛泰爾迎著海風,頭也不回地開口:「國內又傳了什麼消息?」
「沒什麼特別新鮮的。」安德魯伯爵嘆了口氣,
「還是那些老調子,說攝政王您當政以來簽了喪權和約,割讓了之前占領的金帆領,如今還要親自跑到工聯來示好通商,丟盡了法比里奧的臉面。」
「哼,一群看不長遠的東西。」洛泰爾冷哼一聲,瞥了他一眼,「等我們在這邊拿到了實實在在的好處,回去再和他們算帳。」
他見安德魯神色猶疑,顯然還有更深的顧慮:「你還有什麼話?」
沉默片刻,安德魯伯爵終於開口:「殿下,我還是覺,我們這麼急著主動靠攏工聯,未免太不明智了。
「該等國內局勢梳理清楚了再來。如今這點事,派個使者過來商談就夠了,實在不必您親自出馬。」
洛泰爾緩緩搖了搖頭,轉過身正視著他,語氣鄭重。
「不行。和工聯的關係必須儘快敲定,我們必須從工聯拿到穩定的工業供應。國內的工廠已經拖不起了,這件事必須我親自來談。
「拿不到工聯的產能與技術支持,國內的穩定就是空談,就算我留在國內,能起到的作用也十分有限。」
安德魯伯爵沉默許久,終於說出了心底真正的擔憂。
「我擔心的是另一件事。」他看著洛泰爾,聲音壓很低,「我們這樣一步步背棄神權體系,倒向工聯,真的值嗎?
「殿下您想過沒有,一旦我們深度綁定了工聯的工業體系,再想回頭就難了。法比里奧的經濟命脈,等於徹底交到了工聯手裡。走到這一步,您真的覺,我們能贏過神靈嗎?」
洛泰爾還沒來及回答,甲板上忽然響起一陣此起彼伏的驚呼,而遠處的港口,則是爆發了一陣歡呼聲。
一道巨大的陰影緩緩掠過海面。
船上眾人下意識抬頭望去。
只見天空之中,一艘巨型浮空艇正緩緩駛過。在浮空艇周圍,還有幾架小型飛機伴飛護航。
那飛機並非他們熟知的、依靠秘銀驅動的魔導飛行器,機頭裝著顯眼的螺旋槳,顯然是適配浮空艇禁魔領域的新式科技造物。
那艘如同戰爭巨獸般的浮空艇緩緩掠過海面,朝聖凱羅城方向飛去。
洛泰爾尚且能穩住神色,身旁的安德魯伯爵卻猛地打了個寒顫,望著遠處巨大的黑影,半天說不出話。
「這就是工聯。」洛泰爾抬手指向天空,聲音低沉。
順著他的目光望向遠方海面,能看到數艘戰艦駐泊在港外警戒。而在旁邊的船塢,還有兩艘巨大的戰艦在進行著建造,從外表來看,似乎已經快要竣工了。
其中一艘是一艘看起來造型更加龐大的鋼鐵戰艦,整體甚至比港口停靠的『蒸汽號』都要大上一整圈,看起來似乎是工聯新一代的鐵甲艦……
而另一艘戰艦則也是同樣的龐大,但可以看出它的甲板異常平整,像是整塊裝甲鋼板一體鋪就,看不到密集的炮塔與高聳的上層建築,造型格外特殊。
(居然這麼快,就有新戰艦下水……)
船上的洛泰爾一行人望著海面的巨艦、天空的浮空艇,一時間都沉默不語。
……
三天後就是新年演兵,各方勢力已陸續抵達聖凱羅。
除了那位精靈半神外,高塔法師使團、羅西尼亞帝國使團,甚至遠道而來的北境蠻族使團,都已全部到場。
蠻族人身披厚重獸皮,哪怕聖凱羅氣候相對溫和,也依舊裹嚴嚴實實。習慣了苦寒之地的他們並不適應這裡的溫度,在衣著輕便的人群里顯格外扎眼。
而法比里奧攝政王洛泰爾的到訪,到了工聯極高規格的接待。
他獲了蘇文的親自接見——這份待遇,就連高塔來的防護系傳法師都沒有到。
這是洛泰爾時隔兩年,再度見到蘇文。
兩年前的蘇文,還是在內戰中頂著女王壓力、剛拿下白珠港與群島王國半數領土的新領袖,內憂外患纏身。
如今的他,已是撼動整個大陸秩序、公開與諸神對抗,被外界稱為「新魔法帝國」締造者的執政。
可出乎洛泰爾意料的是,蘇文看上去和兩年前竟沒什麼變化,容貌、氣度都依舊沉穩,仿佛這翻天覆地的格局變動,沒在他身上留下半分痕跡。
反觀洛泰爾自己,心境早已天翻地覆,再不是當年那個意氣風發的王室統帥。
洛泰爾在蘇文對面坐下。蘇文先開口對他的到來表示了歡迎。
蘇文身側坐著外交部長格里姆、工業部長奧斯瑪,還有執政辦公室主任麗娜,幾人神色都頗為嚴肅。
在安德魯伯爵看來,這群工聯高層身上的威勢壓人喘不過氣,他莫名生出一種錯覺,仿佛自己一行人不是來商談合作,而是來簽署投降協議的。
事實上,如今法比里奧的姿態,也確實和投降差不了多少。
他們此行要做的,是向工聯開放大片市場與產業。
「」「」「小」「說」「網」「首」「發」「」「」「」「」「」「」「.」「」「」「」
此前法比里奧還對如紡織之類的輕工業、以及基礎建材等本土產業設置高額關稅壁壘,以此保護脆弱的本國工業。如今卻近乎一邊倒地倒向工聯,主動遞上了投名狀。
尤其是在剛經歷一場戰敗之後,做出這樣的決策,更像是戰敗國的低頭。
蘇文的態度卻十分和悅,談話間還高度稱讚了上次戰爭中洛泰爾的戰術指揮,顯然對他頗為欣賞。
原本以為會遭到刁難甚至折辱的安德魯伯爵,不由有些意外。
洛泰爾也稍稍放鬆了些,平靜地點頭回應。
簡單的寒暄後,蘇文切入了正題:
「你們提交的這份合作框架協議,原則上我們是同意的。工聯可以向法比里奧提供對應的工業設備與技術支援。」
蘇文語氣平穩,「不過有一點要說明,目前法比里奧的生產流程、工藝標準、加工精度,都還達不到我們的要求,後續需要按我們的標準,做對應的整改升級。」
「我明白。」洛泰爾點了點頭。
同時他心中一塊大石終於落地。
他清楚,自己點頭的這一刻,法比里奧就徹底綁上了工聯的戰車。
心情安穩之下,也生起了幾分前路未卜的惶恐。
蘇文繼續說道:「另外還有一點。目前工聯內部各加盟國,包括聖伯羅斯、埃索羅斯,都是根據各地的生產優勢區間來調配生產任務的。」
他看著洛泰爾:「如果法比里奧在輕工業方面有優勢,也可以加入我們的生產互助協議框架。當然,這目前只是一個意向,如果你覺可行,我們可以再往下細談。」
洛泰爾聞言反而露出了笑意:「這當然沒有問題。我非常期待和工聯的這份合作。」
蘇文點了點頭,接著說起後續的事項:
「還有兩件具體的事,希望能到貴國的許可。第一件,除了協議里已經列明的礦場之外,我們對法比里奧南部的幾處特殊金屬礦脈很感興趣,希望能由工聯的礦業公司進場開採。」
聽到這話,安德魯伯爵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蘇文這話的意思很明白——這部分礦產不是法比里奧開採後賣給工聯,而是工聯直接派人入境自主開採。
在安德魯看來,這是對領土主權的嚴重侵犯。至於蘇文說的「特殊金屬、需要特殊工藝處理」,他根本不信,只當是巧取豪奪的藉口。
可出乎他意料的是,洛泰爾只是略一沉吟,便緩緩點頭:「礦產開採的協議,我們這邊沒有意見。」
蘇文微微一笑,又說道:「第二件事,我建議貴國儘量將北方邊境區域的居民向內遷移,降低當地的人口密度。」
洛泰爾心裡咯噔一下。
他第一反應是工聯要求法比里奧從北方邊境撤軍……這等於是變相割占領土。
安德魯伯爵更是瞬間臉色鐵青,差點當場拍案而起。
在他看來,允許工聯入境開礦已經是喪權辱國,現在連北部邊境都要實質放棄,只剩下名義上的歸屬……這和割地沒有任何區別!
他剛要起身發作,手腕卻被洛泰爾死死按住。
安德魯下意識轉頭看去,只見洛泰爾臉上依舊保持著鎮定,看不出半點情緒波動。
洛泰爾抬眼看向蘇文,語氣沉穩:「執政閣下,這個要求恕我難以接受。法比里奧北部邊境不僅與埃索羅斯接壤,還和高塔相鄰。若是從邊境撤軍遷民,國防上的缺口太大了。」
他心裡清楚,之前已經割讓了金帆領一帶的占領區,若是東北邊境再事實上割讓,國內的政治壓力會直接壓垮他這個攝政王。
蘇文聞言搖了搖頭:「閣下誤會了。我們對貴國的領土沒有任何企圖,事實上,我方靠近那片區域的駐軍和居民,也會同步後撤。」
他解釋道:「我們計劃在那邊開展新式能源試驗,萬一出現事故,波及範圍會比較廣。那片區域多是鹽鹼,岩石地貌,人口稀少,能最大程度降低試驗帶來的影響。」
「新式武器試驗?」洛泰爾皺起了眉。
蘇文報出了具體的試驗區域與預計影響範圍——但那個區域主要是在工聯境內,距離法比里奧的邊境至少也有上百公里。
什麼實驗會波及這麼廣的距離?
這藉口實在是太拙略了。
甚至蘇文說的還情真意切,好像他真的要進行這樣的一個實驗,撤離是迫不已一般……對方甚至還提出會給予補償。
買賣國土嗎……
但洛泰爾聽完後,還是深深吸了一口氣。
他在心裡快速權衡了利弊,半晌之後,緩緩點頭:「我明白了。相關的安排,我們會配合落實。」
他說很慢,語氣沉重。
身後隨行的法比里奧眾人神色各異,有人憤懣,有人頹然,卻都沒有出聲。
……
另一邊,高塔的一行人正走在聖凱羅的街道上。
昔日女王的舊王宮區域,已經被徹底改造成了執政辦公區。
廣場正中立著一座紀念高塔,那是工聯建國後第一個新年,對抗狩獵之神神國侵襲時,蘇文親自修建的。
廣場後方的寬闊大道已經完成了翻修改造,成為了即將到來的新年演兵準備的閱兵道。
高塔的法師們望著眼前規整的新城,同時看到天上飄過的浮空艇,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氣。
一名隨行弟子低聲說道:「導師,工聯的發展勢頭未免太猛了。他們幾乎把所有力量都砸在了武力建設上。」
那名弟子旁邊,站著一位身材挺拔的中年人,而此人神色沉穩。
就見此人緩緩說道:「哪怕上一場戰爭里,工聯能對抗神明、占到上風,可長此以往,整個國家都綁在戰爭機器上,民眾遲早會承受不住。從長遠來看,工聯內部必有動亂的隱患。」
他頓了頓,語氣鄭重:「這一場大陸格局的博弈,我們高塔下注,必須格外謹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