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阿納爾多導師,我看工聯的物質發達程度遠超傳聞。這裡普通民眾的居住條件,比大陸其他地方的小貴族都要好。」
說話的是守護系傳法師身旁的年輕弟子,他望著街道兩側成片的新式樓宇,眼神複雜。
確切的說,是過比他自己還好。這工聯對於能夠幫他們造武器的這些人們,可以說是極盡優待。
工聯的城市圈擴張很快,為了高效安置人口,城區住宅都採用了統一制式的多層設計,當地人親切地稱之為「執政樓」。
不少公職人員與產業工人都能按規定分到這類住房。
比起傳統的土石民居,執政樓輕鬆就能蓋到七八層高,樓內供水、供電、管道煤氣一應俱全,便利程度甚至比許多法師塔的自然循環法術還要實用。
在見慣了法師塔排場的高塔眾人看來,把這樣的住宅分給普通平民,未免太過奢侈。當然,如果說他們一定有什麼心理上的安慰的話,就是這裡的房屋實在太過於密集,不像他們法師住的那般優渥。
阿納爾多聞言,卻冷笑了一聲。
他轉頭看向自己的學生,先掃過成片的住宅樓,又看了看街道上行人的衣著、街邊騎行的自行車和路上行駛的有軌電車。
「你看,這些人從一無所有到住進樓房,自然會對工聯的好處非常感激。可你有沒有發現,他們彼此之間的差別太小了。所有人的日子都過差不多。」
這位守護系傳法師在高塔內主管行政內務,比起專注於法術研究的同僚,他更擅長看透世俗的本質。
他非常清楚,人類是很一種怎樣貪無厭的生物。
他們說話的時候,都使用了一種改良自二環音波術的傳音法術,將發聲的震動直接凝固住,只傳導入眾弟子耳中。
旁人看來,只是一位大法師帶著弟子沿街漫步,最多可以檢測到法師身上的法術波動——但卻也會被那些防護法術的波動干擾,根本聽不到他們的談話內容。
「第一,工聯如此優待眾人,只是為了鍛造強大的武器,包括即將在閱兵式上展示的大型裝備,追求的都是物質世界的破壞力。可諸神的根基在星界,他們根本沒有在星界正面抗衡神靈的能力。」
阿納爾多的聲音頗為平靜。
「第二,未來兩年神祇降世,工聯固然有機會在正面戰場占到上風,諸神卻也可以選擇避戰。
「甚至退一萬步說,就算真的全面開戰,哪怕工聯最後能贏,也必然是慘勝。等神靈回歸神國,他們的戰爭就會變成漫長的拉鋸……這不是一兩場勝仗就能結束的。」
不遠處的校場上傳來整齊的哨聲,一隊隊士兵正在列隊操練。場地雖有圍擋隔絕,卻瞞不過高階施法者的感知。
工聯也沒有刻意遮掩,畢竟這些陣容明天都會在閱兵式上公開展示。
即便隔著一段距離,高塔眾人也能清晰感受到士兵身上昂揚的士氣與鐵血之氣。
「你們看,工聯成立不過兩年,蘇文執政就給這片土地帶來了天翻地覆的變化。現在民眾自然滿心擁護,覺日子有奔頭。」
阿納爾多收回目光,語氣平淡,「可十年之後呢?五十年之後呢?一百年之後呢?」
他抬手指向身後連片的執政樓,緩緩說道:
「等一代人、兩代人過去,所有人都習慣了這樣的生活。當強者與弱者、有才幹的人與庸碌的人,開始出現分野……那這份發展的動力還能維持多久?」
出現分野?
旁邊的法師們都有些不解,強者凌駕於弱者之上,不是很正常的嗎?這如何會出現問題?
阿納爾多似乎看出了大家的疑惑,解釋道:
「工聯如今的差距是這樣的小,等未來,當弱者被強者凌駕,那麼他們就會心生不滿……這種不滿,甚至會比一開始就差距分明,來的猛烈。
「等到那個時候,工聯還能保持如今的向心力嗎?特別是他們全力以赴發展的物資,都變成了這些武器,長久地和神靈作戰……他們還能保有現在這股銳意進取的勁頭嗎?」
阿納爾多的目光掃過身後的學生。
年輕弟子們都被導師這番遠見卓識的推演震撼不已,面露思索之色。
「導師,那您認為,工聯最終一定會失敗嗎?」一名弟子忍不住低聲問道。
阿納爾多沒有直接回答,只是看向了北方。
「我們從高塔一路過來,應該都有所耳聞。現在埃索羅斯境內的大審查還在如火如荼地進行,半數民眾狂熱支持工聯,也有相當一部分人激烈反對。審判與殺戮層出不窮,這筆仇怨遲早會爆發出來。」
他語氣平淡,顯頗為沉重,「不止埃索羅斯,聖伯羅斯等各加盟國,都在經歷類似的清算。工聯給自己套的道德枷鎖,實在太重了。
「如果工聯只宣稱自己是強權統治者,憑著蘇文執政的威望與實力,他在世之日足以維持穩固統治。」
一陣風卷過廣場,紅旗獵獵作響。阿納爾多望著那片醒目的紅色,「可現在,工聯自詡是人類的拯救者,是文明前進的方向。這份過高的道德定位,早晚會變成捆住自己的繩索。
「不同文化、不同信仰的族群被強行捏合在一起,數十年後,內部矛盾只會不斷累積爆發。」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
「更關鍵的是,諸神紮根在星界,根基是凡人的信仰。
「想要真正削弱乃至消滅諸神,必須從根源上瓦解凡人的信仰。工聯在這方面做確實出色,直接揭穿了神靈的真面目,可信仰從來不會因為看清真相就消散。
「很多時候,人之所以需要信仰,恰恰是因為現實的苦難。」
阿納爾多的語氣帶上了幾分沉鬱,「等數十年後,工聯的內部矛盾徹底爆發,民眾陷入困頓與迷茫,自然會重新尋求心靈的寄託。到那個時候,諸神的信仰就會重新抬頭。」
「當年魔法帝國崛起之時,諸神足足耐心等待了數千年。」
他的聲音低沉了幾分,「他們熬到一代代魔法皇帝陷入思維黃昏,熬到帝國按捺不住衝動開啟星界探索,最終抓住了帝國最虛弱的節點,一舉將整個魔法帝國葬送。」
阿納爾多環視眾弟子,一字一句地說道:「面對工聯,諸神同樣有這份耐心。他們可以等,而這一次,是等工聯的人陷入思維黃昏。
「神可以犯錯無數次,可工聯,只有輸一次的機會。」
弟子們聽完,都陷入了長久的沉默,眼神里滿是震撼。
過了片刻,那一名弟子再次問道:「導師,所以您的意思是,工聯一定會失敗。」
但出乎眾人意料的是,阿納爾多居然再度緩緩搖頭。
「按我的推演,工聯未來會遭遇極大的困境。但蘇文執政不是常人,他是真正的開創者。他最終會不會失敗,不是我這種人能預判的。」
……
午後的陽光透過樹葉,落在紙頁上。
精靈使團的駐地里,高等精靈安娜戴爾正伏案譜寫新曲,曲目名字就叫《工聯》。
她輕哼著樂譜,反覆推敲著幾段旋律,總覺部分段落有所欠缺,缺了點靈魂,寫不出心中那股熱血激盪的力量感。
她靜靜思索曲調的時候,旁邊幾名同族正低聲交談。
長老、遊俠將軍,還有那位風度翩翩的精靈葉格萊斯王子,三人圍坐著,聊著對這座城市的觀感。
「你們,工聯真的能戰勝諸神嗎?」女遊俠率先開口,問出了心底的疑惑。
泰倫克長老神色平靜,沉默了半晌才緩緩開口。
「」「」「小」「說」「網」「首」「發」「」「」「」「」「」「」「.」「」「」「」
「雖然我非常不滿工聯的理念……特別是對自然的破壞,這甚至可以說是褻瀆的,他們必然會自己吞下自己種下的果。
「倘若,只論短時間的話,單看眼下這座城市的擴張勢頭,還有他們爆發出的工業力量,工聯是我見過最具生命力與攻擊性的文明。
「只是這種強大,最終會絆倒自己,我並不看好工聯,他們狂妄地認為自己能掌控自然,這種狂妄最終會埋葬自己。」
泰倫克長老的聲音很輕,語調悠長。
精靈語本就自帶韻律,而他們這次交流,更是如同歌唱。
實際上,應該說,這就是歌唱,旁邊甚至還有精靈在譜寫他們的語調。
這就是精靈重要談話的傳統……精靈們普通日常交流,可能還會如同人類那般,說的直接。
但那些重要談話,精靈們都是直接唱出來,然後留下的記錄,都是一首首的歌,或者戲劇。
而當後來者學習歷史的時候,都是直接學歌,他們唱的內容,都和當時發生的談話完全一致。
「工聯人他們不信仰任何一位實體神靈,某種程度上,他們信仰的是真理本身……整個族群大部分人都能維持這種信念,這非常了不起。」
旁邊的精靈王子坐直身體,接著唱了起來:
「我那精靈的長老,優雅而睿智的智者泰倫克……人類壽命短暫,可爆發出來的力量卻極其驚人。我覺這一次,這些人類說不定能走出些不一樣的道路。」
他一邊說著如同歌唱般的話語,一邊攤開手掌,比了個炸開的手勢:「我很驚訝於人類發明的那種叫炸藥的東西,大量物質在瞬息間被點燃,轟然爆發出恐怖的威力。」
「人類就像這炸藥一樣,被劇烈的矛盾與壓力推著,在極短的時間裡燃到極致。
「他們燃燒的時光,在神靈和我們精靈眼裡不過一瞬,可這一瞬的光芒,連神靈都承受不住。所以我確定,工聯能贏下這場對神的戰爭。」
「我不認同。」
泰倫克長老輕輕搖頭,說道:
「如果戰場只局限在主大陸,或許你是對的,王的後裔,名諱葉格萊斯的精靈……
「工聯會占據極大的優勢。可現實如寒霜冷酷,工聯至今沒能突破海神的封鎖,連南大陸的南端,都無法邁過。暴風洋上他們派了無數船隻,迄今也只有一艘船僥倖穿越了大洋。」
「如果工聯始終被鎖死在這片大陸上,諸神就能用整個世界的供給,慢慢耗死他們。
「他們的處境,比當年的魔法帝國還要艱難。魔法帝國當年有十二位魔法皇帝,還有我們精靈先祖的知識與力量加持,從不缺頂層戰力。工聯能倚仗的,卻只有蘇文一人。」
三位精靈低聲討論著族群的未來,作為精靈高層,他們的目光本就看長遠。
但這一次,兩個精靈罕見地出現了分歧。
這首歌恐怕會持續很長時間。
泰倫克語氣平靜地補充道:「請王的後裔想一想,再想一想……如果一次爆發無法瓦解神靈的信仰體系,工聯還能燃幾次?從長遠來看,想要徹底消滅神靈,這並不容易。」
「……」
旁邊的安娜戴爾看似沉浸在自己的樂譜里,周遭的交談聲都被她輕輕過濾掉,唯獨「爆炸」兩個字落進了耳中,點亮了些許靈感。
她低頭在樂譜上添了幾筆,試著融入激昂的節奏,可精靈與生俱來的寧靜天性,始終讓她抓不住那種熾烈燃燒的感覺,總覺差了點火候。
就在這時,周圍的精靈忽然都停下了交談,神色訝異地望向她身後。
安娜戴爾也有些疑惑地回過頭。
只見身後的林蔭深處,不知何時站了一位身材修長、氣質清雅的精靈。
他周身氣息與周遭草木渾然一體,沒有半分魔力波動,就像本就生長在那裡一樣,沒人知道他已經來了多久。
精靈半神,瑪蘭諾絲。
他的傳送沒有發出任何空間撕裂的動靜。
既不像傳法師那樣聲勢浩大,也沒有蘇文那般迫人的威壓,只是悄無聲息地融入自然,仿佛只是路過的旅人。
若不是感知敏銳的女遊俠率先察覺到異常,恐怕他還能在這裡站更久。
「冕下!」
在場的精靈紛紛起身行禮,語氣里滿是尊敬。
瑪蘭諾絲溫和地笑了笑:「看來我來正好。還怕在世界樹內待太久忘了時間,錯過了新年閱兵儀式。」
他邁步走到安娜戴爾身邊,目光落在她面前的樂譜上:「你覺工聯怎麼樣?」
安娜戴爾下意識按住了樂譜,看著上面的歌曲名《工聯》,頓了頓才答道:「我覺是一首很激昂的曲子。」
「是嗎?」瑪蘭諾絲微微頷首,目光掃過在場的族人,「既然如此,大家隨我一起去拜訪蘇文執政吧。等到閱兵儀式,我想挑個最好的觀賞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