庫倫是高塔的三級法師。
高塔雖坐擁相當於一個國家的領土,本質卻是學術性質的法師研究組織。
最初由數位傳法師聯手,對這片區域隕落的天空之城進行發掘研究,慢慢演變出了如今的高塔體系。
組織內除了那些維持法師們用度的平民,共有近七萬名學徒,近萬名正式法師,數百名十級以上的高階施法者,十數位傳,以及最頂點的八大派系的首席法師。
雖然經歷過與工聯的戰爭後,高塔隕落了兩位傳。但如今,這個對天空之城有深度研究的高塔,依舊是整個大陸都不容忽視的頂尖勢力。
庫倫在高塔內部,不過是剛評上高級學徒身份、鬱郁不志的普通法師。可放到大陸其他地方,他自覺怎麼著,自己也是一個施法者。
所以到了工聯,他感覺自己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輕視。
他是跟隨導師一同前來參加新年慶典的,和能接到正式邀請、入住核心區的高層不同,他只能算隨行人員。
聖凱羅的官方客房早已住滿,他最後只能和一名來自白珠港、雙手殘疾的老漁民,拼住一間普通旅館。
住宿條件本就勉強,老漁夫睡覺震天響的呼嚕聲,更是讓庫倫難以忍受。他常常輾轉反側,連睡前默記法術都做不到。
老漁夫醒來看見他捧著法術書,還會好地問他在看什麼。
庫倫心裡滿是鄙夷。一個打魚的粗人,怎麼可能窺法術的真諦?他向來不屑於解釋。
但住了兩天,兩人也算慢慢熟絡,偶爾會聊上幾句。
大多時候是庫倫單方面吹噓高塔優渥的教學環境,還有自己爺爺出身羅西尼亞貴族的高貴身份。
問到老漁夫的來歷時,對方只簡短地說,雙手是在內戰的時候殘疾的,兒子死在了戰亂里,如今在漁場幫工。
聽著這般平淡無的出身,庫倫更是沒放在心上。
閱兵這天,凌晨四點,天還沒亮,庫倫還在睡夢中,就被旁邊的洗漱聲吵醒了。
老漁夫已經起身收拾。他的雙手大半殘疾,只剩兩根手指還能活動,日常起居都靠這兩根手指完成。
因為是新年慶典的日子,他特意換上了一身還算齊整的衣服,鄭重地別上了一枚銅質徽章。
按他的說法,這是勞動榮譽勳章。
庫倫對這種東西沒什麼概念,揉著眼睛嘟囔:「起這麼早做什麼?閱兵不是八點才開始嗎?」
「你接著睡也行。」老漁夫聲音不高,「等晚點人多了,你怕是連正街都擠不進去。」
庫倫愣了愣,果然隱約聽見窗外傳來了隱約的喧譁聲。
睡意瞬間散了大半,他連忙爬起來洗漱換衣,跟著老漁夫出了門。
街上已經聚了不少人。
凌晨的寒風裡,路燈亮著暖黃的光,治安巡邏隊沿街維持秩序,清脆的哨聲時不時在街巷裡響起。
「聖凱羅怎麼會有這麼多人?」庫倫忍不住在心裡嘀咕。
這兩天他也逛過聖凱羅不少地方,從中央主道到執政辦公樓,再到內外城的商業區、舊王國時期的老街區,他都大致走過。
那時只覺街道上人不少,卻遠沒到這般誇張的地步。
凌晨四點就已經是這幅景象,等閱兵正式開始,街道旁、城牆上又會擠多少人?
老漁夫一言不發地往前走。
庫倫莫名有些沒安全感,下意識緊緊跟在他身後,嘴裡還忍不住念叨:
「你們這兒就沒有給施法者留的專用通道嗎?
「在我們高塔,普通人根本沒資格和施法者走在一起。法師用的樓梯,都要比普通人的高上半階。那些凡夫俗子,沒資格和我們比肩。你們工聯在這方面,實在是沒什麼規矩。」
老漁夫只是點了點頭,沒接話。
但庫倫的話卻也引來了旁邊不少路人的白眼。
他悻悻地閉了嘴,臉上卻滿是不以為然。
而且,他聞著人群里混雜的汗味與煙火氣,更讓這位出身高塔的法師滿心不適。
庫倫跟著人流往前走,才發現不少人是從周邊鄉下連夜趕來的,一路風塵僕僕,臉上卻帶著近乎虔誠的神色。對這些普通人而言,這場新年閱兵,是意義非凡的盛典。
他還看見少數人懷裡緊緊捧著一本書——看著像是蘇文執政的著作。那些人把書揣在胸口,小心翼翼地隨著隊伍往前挪。
被周遭的人流裹著,庫倫滿心不耐煩,卻也只能跟著這群「凡人」慢慢往前蹭。
越是靠近中心廣場,人流管制就越嚴格,隊伍幾乎是一寸寸往前挪。街邊時不時傳來治安員的哨聲,引導著人群有序前進。
就在離廣場不遠的路段,隊伍忽然徹底停了下來。原來是前方一段路面被連夜通行的重型車輛壓裂,地下水管跟著爆裂,清水混著泥漿漫了半條街,道路徹底堵死了。
周圍擠滿了民眾,大型工程設備根本開不進來,場面一時僵住了。
幾名穿著工裝的市政工人快步趕到,蹲下來查看了破損情況,抬頭朝著人群高聲喊:「有沒有持證的二級施法者?麻煩過來搭把手!」
庫倫正好就在附近,聞言心裡頓時升起幾分意。他撥開人群走出去,揚聲說道:「我是施法者!」
周圍的目光齊刷刷落在他身上,庫倫挺了挺胸膛,帶著幾分自傲走到工人面前。
他掃了眼戴著手套、穿著防護服的維修工人,文縐縐地開口:「我是來自高塔的三級正式法師,今日準備了蠻力術與蛛網術兩個二環法術。若是需要搬挪重物,我可以用蠻力術效勞。」
誰料為首的工人只是皺了皺眉:「怎麼是位傳統法師?
「對不住,我們要的是持秘銀施法資格證的人員,協同施法有統一規程,傳統法術對不上。」
庫倫直接就懵了。
就見那工人再次轉頭看向人群:「有沒有持二級以上秘銀施法證的?差一個人就能協同施法了!」
話音剛落,人群里居然齊刷刷舉起了幾十隻手,一眼望去足有三四十人。
一直沉默跟在旁邊的老漁夫,這時往前邁了一步,聲音很清晰:「我有,四級秘銀施法資格證。」
工人眼睛一亮,連忙招手:「快請過來!就差一位了!」
老漁夫沒多話,走上前接過工人遞來的施法手套,靠兩根尚能活動的手指,慢慢把手套戴好。
庫倫愣在原地,被請到了路邊。
他聽見工人跟老漁夫解釋,說最新的鬼斧神工的協同施法編程,需要十名二級以上資質的施法者配合才能啟動,本來人手不夠,又堵在人群外面調不進來,只能臨時徵召了。
那工人很顯然是認出了老漁夫胸前的傑出勞動者徽章,語氣帶著十足的敬意——工聯一年也就頒發了幾百枚勞動徽章,這可是了不的狠人。
下一刻,包括老漁夫在內的十名施法者站定方位,同時抬手施法。
「」「」「小」「說」「網」「首」「發」「」「」「」「」「」「」「.」「」「」「」
剛才還普普通通、一身工人打扮的人,此刻周身同時亮起柔和的法術光暈。
原本泥濘積水的路面,泥土迅速被塑形壓實;爆裂的水管被無形的力量收攏接合;漫出來的積水順著新開的導流槽快速排走。
不過短短几分鐘,破損的路面就被平整如初,水管也恢復了正常供水。
庫倫看瞳孔驟縮。
他能清晰感知到,那是四環的塑土術,還有五環的鬼斧神工。這些看著像普通工人、普通市民的人,居然輕輕鬆鬆就協同施展出了中階法術?
更讓他感到震驚的是——這,這老漁夫,身上的法術波動,居然是一個4級施法者!
甚至旁邊那些工人,一個個的都是二級法師!
這,這哪裡是法師該有的樣子!
庫倫陷入了失語。
施法結束,眾人摘下手套,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各自回到隊伍里繼續往前走。老漁夫也走回了隊伍中,一切都平靜的好像什麼都沒有發生。
道路疏通,人流重新緩緩向前移動。
只剩庫倫站在原地,愣了好半天才回過神,麻木地跟著往前走。
他心裡翻起了驚濤駭浪。
工聯到底有多少施法者?
剛才舉手的幾十個人里,有工人、有商販,看著還有普通市民。難道在這片土地上,施法者已經不是什麼高高在上的稀罕身份了?
曾經走到哪裡都被貴族奉為上賓的施法者,在這裡居然成了普通人都能掌握的技能?
恍惚間,庫倫的腦海里,反覆迴蕩著外界對工聯的那個稱呼——新魔法帝國。
這就是新魔法帝國嗎?
庫倫一邊跟著人流往前走,一邊在心裡反覆念叨著這句話。直到走到閱兵現場,剛才的衝擊還在他腦海里揮之不去。
那個和自己同住一間房、看起來普普通通的殘疾老漁夫,居然也是施法者。這件事給這位高塔法師帶來的震撼,遠比沿途的繁華街景要強烈多。
閱兵式設在舊王宮前的主大道上。
曾經的內城城門與護城河區域被徹底改造,拓寬成了寬闊的觀禮大道,路面經過法術加固,平整堅實。
天色已經大亮,大道兩側劃定了民眾觀禮區,密密麻麻的人群從大道北端一直延伸到西南側的林帶邊,放眼望去全是攢動的人頭。
廣場前方的觀禮台區域則顯空曠有序,台側的巨幅展板上,陳列著工聯建國以來的建設成果與歷史節點。
主席台上,蘇文執政與精靈半神瑪蘭諾絲並肩而立,似乎正交談著什麼。
兩位半神級的人物沒有擺出任何排場,只是從容地聊著。
據知情的人私下說,自從昨日瑪蘭諾絲到訪後,兩人幾乎徹夜長談,直到此刻也沒有停下。
但是,在場沒人能聽清他們二人的談話內容,只能從神色間判斷,雙方談頗為融洽。
觀禮台核心區域坐滿了工聯各級高層,座次之間暗藏著不少微妙的政治信號。
第一個引人注意的是海頓-亞海姆伯爵,他出現在了經貿系統的席位前列,艾維斯部長的身旁。
不少熟悉工聯政務的人都在私下解讀,這意味著海頓-亞海姆很可能從教育部調任,出任由艾維斯兼任的貿易部部長。
工聯有意將財政部與貿易部分家:財政部將只管稅收與國庫收支,貿易部負責制定商貿規則、統籌各加盟國的內部貿易協商。
這是一次不小的機構調整,甚至有消息稱,法比里奧之後也會派代表參與貿易部的協調會議,是工聯向外整合經濟體系的明確信號。
光是海頓-亞海姆坐在這個位置上,就足以引來無數揣測的目光。
另一個值關注的細節,是蘇文的大弟子伊盧恩,坐在了研究院序列的最前排,幾乎緊貼核心決策區。
這基本意味著,研究院的主導權將從西諾瓦麗校長手中逐步交接給伊盧恩,蘇文將會對整個研究體系做一個大調整。
也還有人想到了之前小道消息傳出來的,那蘇文大弟子與工業部長對未來方針起矛盾的傳聞……
但凡對工聯政局有所研究的人,都能從這份座次排布里讀出不少關鍵信息。
外國使團的席位排布也很有講究。
羅西尼亞帝國的使團被安排在使團區的最前排,蘇文入場時還特意上前寒暄了幾句。
但他們終究不像精靈使團那樣,能直接坐到主席台核心區——畢竟羅西尼亞這次沒有真正的頂層人物到場,帶隊的索倫侯爵臉色算不上好看,坐在位置上如坐針氈。
稍靠後是法比里奧的使團。
他們的座位位置很耐人尋味——排在羅西尼亞之後,卻又夾在羅西尼亞與工聯加盟國埃索羅斯的代表團中間。
而洛泰爾一行人落座時,蘇文也示意了一番。
很快,各方代表全部落座完畢。蘇文便下了主席台,乘車沿路檢閱了待閱部隊的軍容,隨後才重新回到台上。
台下圍觀的民眾早已人山人海,所有人都屏息等待著,等著閱兵式正式開始。
安德魯伯爵坐在法比里奧的隊伍里,只覺日頭刺眼,心裡七上八下。他本就不懂軍事,身邊幾個同行的貴族官員也同樣局促不安。
唯有從軍團歷練出來的洛泰爾,還有各國軍方出身的訪客,全都端端正正地坐著,目光一刻也沒有離開過遠處整裝待發的軍陣,神色凝重。
安德魯伯爵本覺等待的過程有些乏味,直到一聲清亮的「立正」口令劃破長空,全場肅然,受閱部隊正式開始行進。
在他眼裡,下方的步兵方陣只是走格外齊整,看著頗為精神。可洛泰爾與隨行的軍方將領卻都坐直了身子,眼神里都頗為忌憚。
見氣氛太過凝重,安德魯伯爵下意識開口:「攝政王殿下,能否幫我講解一下這些部隊?」
雖說廣播裡時不時會播報方陣番號,可他對陸軍本就一竅不通,聽了也只覺茫然。
洛泰爾點了點頭,目光始終沒離開行進的隊伍:「現在走過來的是工聯第三師第一營選出來的精銳,就是之前在東區打阻擊的那支部隊,那裡防守的盧特將軍的防線只撐了兩天。」
旁邊的隨軍將領低聲補充:「正式交火只堅持了一天零四個小時,殿下。後面是打散了建制的殘兵在拖延,主力當天就被打崩了。」
洛泰爾點了點頭,繼續道:
「他們全員列裝栓動步槍,有效射程八百米,熟練射手每分鐘能打十五發。」
洛泰爾語氣平靜,「每個班組還配兩挺輕機槍,火力密度是傳統步兵的十倍以上。當時陣地上,我們的魔導步兵沖了七次,全被他們的排槍火力壓了回去,連陣地都摸不到。」
正說著,炮兵方陣緩緩駛過。
「這是75毫米速射野戰炮,也是工聯現在的主力野戰炮。」洛泰爾抬了抬自己空蕩蕩的左手,「我這手就是拜這種炮所賜。
「它展開部署只需要三分鐘,最大射程八公里。我們的青銅炮打一發的功夫,他們能打四五輪,火力根本不在一個層級。」
騎兵方陣匆匆而過,緊隨其後的是鋼鐵巨獸組成的坦克縱隊。
「這是『突進者』一號輕型坦克,正面魔化鋼裝甲厚二十毫米,配一門37毫米坦克炮,你們家族的喬文-安德魯,最後搏命的時候,那一劍就是沒能砍破這裝甲,被碾死了。」
洛泰爾的神色沉了幾分,
「南線會戰的時候,就是兩個坦克連帶頭突擊,把我們的魔導重裝軍團分割成了三段,兩天就全吃掉了。整場戰爭里,七成以上的戰敗,都和被這章機械部隊快速分割脫不開關係。」
安德魯伯爵的臉色慢慢白了。
他先前只覺這些士兵走齊整,看著挺精神,此刻聽著洛泰爾平靜道出的赫赫戰績,才後知後覺地感受到一股寒意。
他終於明白,為什麼洛泰爾自始至終都神色凝重——這些都是曾在戰場上正面擊潰過他們的虎狼之師。
他甚至懊惱自己怎麼這麼不長眼,讓洛泰爾解說這個。
但洛泰爾卻神色平靜,很顯然,他早已接受了自己戰敗的事實。
就在這時,天空中傳來低沉的嗡鳴。
廣播裡響起清晰的播報聲:「現在通過檢閱場上空的,是工聯空軍第一浮空艇大隊『山鷹號』重型浮空艇,伴隨護航的是空軍偵察第一中隊的螺旋槳戰機。」
龐然大物緩緩掠過檢閱台上空,幾架螺旋槳飛機分列兩側護航。安德魯伯爵先前在港口遠遠見過一次,此刻正下方仰望,更能感受到那種撲面而來的壓迫感。
後續的數米高的蒸汽機甲方陣陸續走過,洛泰爾沒有再開口,顯然這些裝備並未出現在之前的戰爭里,他也不甚了解。
直到隊列末尾,幾架造型格外修長的戰機呼嘯著衝上天空——在場的施法者都能感受到上面強力的法術波動。
它們的速度遠比螺旋槳飛機快多,在空中連續做了幾次短距躍遷機動,如同憑空閃現一般,靈動迅捷,和之前的飛機截然不同。
幾架戰機掠過長空消失在天際,下方民眾的掌聲與歡呼聲卻經久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