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阿納爾多這番話,坐在蘇文身側的安伯倫,清晰地感覺到腦海里艾瑞克皇帝的意識猛地一顫。
阿納爾多卻沒有察覺異樣,還在繼續說道:「根據塑能系皇帝,艾瑞克留下的實測基準,魔力在物質世界的釋放效率有其天然上限。」
見席間有人面露不解,他稍作解釋道:
「魔法帝國歷代皇帝里,對現實物質世界研究最深的,就是艾瑞克皇帝。
「他曾對魔晶爆炸、法術釋能做過詳盡的測算,最終定下了這條能量上限。對於如何逼近這個極限,他也留下過完整的定論。」
他抬眼掃過眾人,語氣完全可以用斬釘截鐵來形容:「坦率說,我還沒完全搞懂蘇文冕下您這套複雜的計算,但只看你算出的爆炸量級,我就能斷言——不可能成功。
「您算出來的能量波動,比這條上限高出了兩個數量級。這種力量,根本不可能在凡間出現。」
站在阿納爾多身後的幾名高塔法師,聞言都下意識地點頭,深以為然。
世人大多不知道,如今高塔境內墜落的那座天空之城,最初的主人正是艾瑞克皇帝。
那是所有已知天空之城遺蹟里保存最完整的一座,裡面留存著艾瑞克皇帝大量的研究手稿與實驗記錄。
高塔正是在這座遺蹟的基礎上建立起來的。
時至今日,高塔許多法陣與法術的核心原理,依然沿用著艾瑞克皇帝定下的框架。對大陸大多數學者而言,《元素本源論》幾乎就等同於真理。
場間一時安靜。
阿納爾多本以為蘇文會立刻開口反駁,卻見對方端著茶杯,神態從容,半點急著辯解的意思都沒有。
反倒是他身側那個看著十分年輕的大弟子伊盧恩,直接站起身,略顯著急的開了口。
「艾瑞克皇帝的結論,也未必全對。」
阿納爾多眉頭一皺。他本以為搬出艾瑞克皇帝的定論,足以和蘇文好好的辯論一下,沒想到先跳出來反駁的不是蘇文,竟是個後輩弟子。
一股被輕視的不悅湧上心頭,他語氣頓時冷了幾分:
「哦?倒是說說看,你覺艾瑞克皇帝的定論錯在哪裡?」
「艾瑞克皇帝只是拿著實驗的結果,來耦合的一個公式。它當然不能當作真理來判斷。」
那名年輕人倒是說的很坦然。
但他話音剛落,一直沉默的精靈半神瑪蘭諾絲也開口道。
「年輕人,魔力上限一說,並非虛妄。主物質位面有底層規則壓制,凡物所能承載與釋放的魔力,終究有其邊界。魔法帝國鼎盛時期,十二位皇帝都曾嘗試突破這條邊界,無一人成功。」
他看向蘇文,目光平靜:「蘇文閣下,正如我今早和你討論的那樣……這不是計算對錯的問題。是凡間本身,容不下這樣的力量。」
兩位頂尖強者先後質疑,讓席間的氣氛變緊張了起來。
安伯侖表面上神色不變,但就他的腦海里早已天翻地覆。
那個艾瑞克皇帝氣急敗壞地罵罵咧咧,嚷嚷著「這群不肖的後輩半吊子拿著我的舊理論當神諭」「魔法帝國都亡了還抱著它不放」,顯然是氣急敗壞到了極點。
然後還覺安伯侖說話沒氣勢,乾脆直接跳了出來:「讓我來!」
但表面上,眾人只見年輕人換上了一副桀驁的表情,伸手點了點桌上的論文稿。
「艾瑞克皇帝的判斷,有一半是對的。」
年輕人站起身,拿起筆走到演示的白板前,直接開始推演了起來。
他的話語對比之前更顯自信了許多,讓精靈半神瑪蘭諾絲眉頭微不可察的挑動了一下。
「你們始終認為,世間萬物的本質是魔力震盪,所以魔力在凡間有上限,能量釋放自然也就有天花板。這一點,我們並不否認。
「普通施法者能調動的魔力,到八級法術就已經接近凡世的常規上限。九級法術看似層級更高,本質也只是對魔力運用效率的優化,並沒有突破這條根本的閾值。」
「哪怕是傳、半神,乃至魔法皇帝,能調動的力量遠超常人,達到一個全新的境界,可落到物質世界的魔力上限,依然客觀存在。」
他頓了頓,補充道:「這是學界公認的事實。
「高階法師能輕易干擾低階法師的施法,同系法術下,強者的法術弱者甚至無法豁免,根源就在於此——局部區域的魔力總量是相對恆定的,被強者掌控之後,弱者自然無以為繼。」
「但如果換一套框架,用原子論來看,結論會完全不同。」
艾瑞克皇帝的筆在白板上將魔力震盪的理論畫了個醒目的大叉,並在一旁寫下了質能方程的推導。
「按魔力震盪的邏輯,魔力濃度決定威力上限,所以凡界遠不如神界。可如果魔力只是第五種基本相互作用,萬物的本質是原子,那能級的邊界就徹底打開了。
「我們不需參考什麼魔力濃度,而只要觸發物質本身的質量轉化,就能在物質位面復現高能環境——哪怕是恆星爆炸級別的威力,也並非不可能。」
阿納爾多聞言嗤了一聲:
「理論說再好聽,也要符合現實。如果觀測結果和推論不符,錯的一定是理論,不是現實。你算出的能級遠超凡世上限,本身就說明你的推導出了問題。」
他指著白板上質能方程的字樣,繼續說道:
「艾瑞克皇帝的結論,是上千年、無數次實驗堆出來的,實驗記錄堆的可是滿整整一座圖書館。你們呢?區區一個質能方程,推導過程簡單可笑。」
「先假定光速不變,用一個變換方程推導出相對質量,再套進動能公式里拆分出動能與靜能,最後把靜能單獨拎出來,就成了你們所謂的核心定理。
「整套推導的根基,只是一個基于思想實驗的假設!?」
說到這裡,他眉頭緊鎖,神色嚴肅:「用一個假設去支撐另一個假設,最後出一個顛覆常識的結論,這不是做學問,是空想。」
而聽到阿納爾多的話,年輕人也直接嗤笑了回去:
「你說我們是空想,但實際上那才是現實——正因為從原理出發推導,公式才會簡潔優美。」
年輕人直接回過身,開始在白板上一行行書寫公式。
「閣下覺我不懂艾瑞克皇帝的理論?恰恰相反,我比你懂,或者說沒有人比我更懂。」
他筆下不停,從第一版元素本源公式開始,依次往後推演。
「艾瑞克皇帝的理論,是典型的實驗先行、公式擬合。為了讓公式匹配實測數據,他前後六次修改核心常數,每一次都往裡面補上修正項,去貼合新發現的實驗現象。」
白板上的公式越來越複雜,修正項層層疊疊。
阿納爾多原本帶著不屑的神色,眼神卻漸漸變了。他身體不自覺地前傾,目光緊緊注視著白板,連呼吸都放輕了幾分。
他確實熟悉這些公式——這正是高塔內部代代相傳的、《元素本源論》的公式……甚至他們也只有3版而已,記錄的數據遠沒有這般詳細。
這是卓爾的記錄嗎?還是精靈的?還是……
他下意識的看向了蘇文。
無論如何,蘇文的這個大弟子,恐怕對元素本源論真的有深入研究……
「」「」「小」「說」「網」「首」「發」「」「」「」「」「」「」「.」「」「」「」
「魔法帝國時期,由於頻繁搭建高能環境,魔晶應用規模極大,實驗數據確實充沛。但正因為是實驗擬合,這套理論從根上就有局限。」
伊盧恩停下筆,指著最後一版公式末尾那行極小的修正值。
「哪怕是第六版最終定稿,它依然解釋不了高豐度魔晶堆疊到臨界質量時的能量偏差。按艾瑞克的公式推算,臨界狀態下的能量釋放,總是存在誤區。」
年輕人用筆在白板上輕輕點了點。
「你們沒發現誤差,是因為你們的實驗精度,從來沒達到過艾瑞克皇帝當年的高度。」
他的聲音里甚至帶上了些許滄桑:
「艾瑞克皇帝的公式,本就是一次次修正、一次次擬合出來的。直到魔法帝國覆滅,這項研究都沒能最終完成。
「未能補全魔晶能量的終極規律,是他畢生未竟的遺憾。」
他另起一行,用質能方程重新驗算這六版元素本源公式里,所有魔晶堆疊的臨界數據。
一行行推導過程清晰利落,最終穩穩落在了最終的臨界質量數值上。
每一組數據的計算結果,都和高塔歷代實測的數值幾乎吻合。
席間一片死寂。
安伯侖此時隱隱的感覺到了不對,他本來還在頗為悠閒的看著艾瑞克皇帝在進行推導,教訓這幫小丑。
但推著推著,他就發現,此時控制他身體的艾瑞克皇帝的情緒波動開始變大。
此前這個皇帝一直在了解、學習蘇文提出的一系列理論,但這次,是他真的開始動手演算。
一次次演算的結果,讓這位皇帝的注意力,開始全神貫注的集中了起來。
【額,老東西?艾瑞克皇帝?你怎麼了……】
安伯侖在心中念著,但艾瑞克皇帝卻沒有絲毫回應,他的眼裡似乎只有這些,他在過去數千年時間裡,爛熟於心的實驗結果。
高塔的防護系首席,阿納爾多突然瞳孔一陣緊縮。
一直沉默端坐的瑪蘭諾絲也微微坐直了身體,精靈半神的目光第一次真正落在了這個年輕的人類身上,眼神詫異。
他們心驚的,根本不是答案的準確。
伊盧恩身上,正散發出越來越強烈的能量波動。
他站在白板前神色專注,周身的魔力共鳴卻在不斷攀升,渾厚、凝練,一股可怕的力量正在誕生。
「高塔自詡是魔法帝國的繼承者,守著天空之城的遺蹟瞻仰了上千年。」
伊盧恩突然開口道:「可你們從來沒試著走出巨人的影子,沒試著往更高的地方再走一步。」
這句話落下的瞬間,他周身的能量波動驟然攀升到了頂點。
阿納爾多猛地站起身,臉上第一次露出了失態的震驚。
瑪蘭諾絲也緩緩站了起來,神色凝重。
蘇文放下了手中的茶杯,原本帶著淡淡笑意的神情收斂起來,目光落在伊盧恩身上。
同一時刻,遠處的國宴大廳里。
原本觥籌交錯的會場驟然一靜,所有具備一定修為的人都下意識停下動作,轉頭望向小會場的方向。
「這是什麼波動?」
麗娜皺起眉,她先是感應了一會兒,然後語氣裡帶著難以置信的說道:「是……魔法皇帝?」
站在她身側的西諾瓦麗凝神感知了片刻,緩緩搖頭。
「不,不是完整的皇帝道途。」她頓了頓,語氣複雜,
「這更像當初蘇文執政之前水壩那邊開悟,即將踏入15級時的狀態,後續還需要證明——但無論如何,他在走自己的路。一旦這條路走通,大陸上將會誕生第二位魔法皇帝。」
法比里奧的席位上,洛泰爾右手猛地收緊,水杯在掌心直接碎成了齏粉。
工聯可能要有兩個魔法皇帝。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讓他後背泛起一陣寒意。他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頭的震動,掌心的碎塊簌簌落下。
羅西尼亞使團的席位上,眾人更是臉色煞白,一片慌亂。
他們本就是戰敗國前來觀禮,此刻感知到這股恐怖的力量,人人面面相覷,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恐懼。
整座城市裡,不少修為精深的施法者、職業者都抬起了頭,望向執政府邸的方向。
這股波動很像十五級突破的徵兆,可厚重與磅礴的程度,又遠超普通的十五級突破。
很多經歷過蘇文當年突破的人,都下意識想起了那一天的景象。
小會場內,幾名隨行的高塔法師低聲議論起來。
「這麼強的魔力共鳴……難道他的理論是對的?」
「不對。」
阿納爾多沉聲開口,面色極端凝重,
「意志越強,引發的魔力共鳴就越強,但這從來不是真理的證明。
「歷史上自認掌握真理、最後一敗塗地的人多是,很多人甚至會在突破的過程中直接沉睡不醒。
「要是誰的魔力高誰就正確,那大家不用做實驗,在一起比調動的魔力濃度就是了。」
可他的目光落在伊盧恩身上,卻半點都不敢輕視。
「但他如此年輕,就有這樣的意志……這個人,如果後面突破的時候沒有陷入昏迷,就很可能會是工聯的第二位魔法皇帝。」
他轉頭看向蘇文,聲音發沉。
一個勢力出一位魔法皇帝,或許是天縱才,或許是機緣巧合。
可如果能出第二位,就意味著這不是偶然,工聯正在誕生一套可以複製、可以自我疊代的體系。
這才是最可怕的地方。
就在這時,伊盧恩周身的能量波動緩緩收斂,逐漸回落平穩。
他輕輕將筆放回筆槽,轉過身來,神色和之前別無二致,仿佛剛才那股撼動全場的力量波動只是錯覺。
蘇文這時輕輕拍了拍手,將所有人的注意力拉了過來。
眾人的目光下意識落在了這位執政身上。
「既然理論上暫時爭不出結果,不如用實驗說話。」
蘇文此刻開口道:
「我提議,由工聯、精靈、高塔三方聯合,搭建一座實驗級的高能環境。
「用氣體離心法提純魔晶,我們實地測試不同豐度下的臨界反應閾值,看看能量釋放的量級,到底和誰的計算吻合。」
他看向瑪蘭諾絲和阿納爾多,微笑著提問道:
「不知兩位意下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