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樣的延遲數據肯定不正常。」
西諾瓦麗反覆比對了三輪運行記錄,終於沉聲給出了判斷。
神國接入實驗已經連續進行了兩天。蘭卡斯特等十幾名駕駛員輪班上線,操控構造體在神國內維持著受創信徒的人設。
可所有的構造體都面臨著同一個核心問題——跨亞空間傳輸的卡頓太過嚴重,幾乎到了難以正常交互的地步。
這件事很快成了研究院的頭號攻關難題。如果所有接入神國的構造體都全程卡頓、反應遲緩,大規模滲透計劃就無從談起。
眼下只投放了五具構造體,還能用「遭受工聯迫害、精神受創」的人設來掩飾,再加上傑夫佩里在內部配合,主動幫他們合理化異常狀態,暫時還能糊弄過去。
可一旦擴大投放規模,大批量狀態高度相似的「呆滯信徒」湧入神國,必然會引起聖者層級的注意,暴露風險會直線上升。
為了找出延遲根源,西諾瓦麗團隊針對五具構造體的傳輸數據展開了逐項測試。
可測試結果反而讓問題更棘手了。
按照理論計算,狩獵之神的神國已經降臨在主物質位面附近,空間距離極近,傳輸損耗本該很低,絕不應該出現這麼誇張的延遲。
他們甚至用法術手搓搭建了一台小型半導體交換機,編寫了適配協議投入亞空間做中繼節點,可延遲狀況幾乎沒有到任何改善。
「會不會是……執政大人提供的亞空間通訊理論,哪裡出了偏差?」
一名中年法師研究員猶豫著開口道。他出身洛克家族,曾是資深法師,由於親眼見證了魔網體系的建立被大為震撼,後來加入工聯研究院。而這次連續多次實驗數據都與理論預期嚴重不符,讓他忍不住生出了這個念頭。
理論和現實不一樣,那總不能是現實錯了。
西諾瓦麗眉頭緊鎖,搖了搖頭:
「不像。執政給出的亞空間通訊底層理論,是經過魔網全域驗證的,不可能出現這麼大的偏差。問題一定出在別的地方。」
她忽然想到了什麼,轉頭吩咐身旁的助手:「去聯繫薇薇安教授的制導實驗室。他們的遠程火箭制導同樣用到了亞空間傳感技術,底層傳輸邏輯和我們同源。問問他們那邊有沒有出現類似的嚴重延遲,兩邊核對一下數據。」
助手點頭應下,轉身快步走向通訊台,準備發送傳訊。
沒等多久,那人就神色匆忙地跑了回來。
「這麼快?薇薇安教授那邊已經給回復了?」西諾瓦麗有些意外。
她的眉頭微皺——她的這個助手平日裡都頗為穩重、細心,所以才會被她選為助手。但現在居然看起來神態緊張,一副進退失據的模樣。
這傢伙是怎麼了?
助手臉色發白,語氣甚至有些驚恐:「不是的,西諾瓦麗校長,薇薇安教授那邊說,他們觀測到亞空間中……」
但助手話還沒說完,西諾瓦麗的腦海中忽然響起了蘇文的聲音。
他傳訊中的語氣比平時嚴肅多:
「西諾瓦麗,立刻來我辦公室。
「亞空間觀測站捕捉到了戰神神國的信號。祂正在伸出法則觸鬚,持續向主物質位面方向逼近。」
戰神在向主物質位面逼近?!
西諾瓦麗猛地站起身,心頭驟然一緊。
諸神是要在距離主物質位面還如此遙遠的位置,強行發動神降?
不可能,這麼遠的距離,祂們的力量會消耗大半,諸神不會做這麼沒有把握的事情……
但如果是真的……
她閃過無數念頭。
但此刻她體會到的最大情緒,是難以言喻的緊張與一絲壓抑的興奮——她突然意識到,工業文明與神權體系的正面碰撞,恐怕會比所有人預想的都來更快、更突然。
……
總務署署長邁斯腳步匆匆,快步走進執政府邸的會議室。他戴著一副細框眼鏡,趕路的喘息讓鏡片蒙了層薄霧,抬手匆匆擦過才落座。
會議室里已經坐了不少人,各部門主官幾乎悉數到場,執政夫人麗娜也在列。她一身利落的深色正裝,金髮梳一絲不苟,顯頗為幹練沉穩。
一眾高層齊聚,房間裡卻異常安靜。所有人都皺著眉,目光牢牢鎖定在前方的投影幕布上。
幕布上投射著亞空間觀測站傳回的實時畫面。
浩瀚的亞空間深處,戰神的神國正緩緩分出一道纖細的光帶,筆直朝著主物質位面的方向延伸,光帶沿途不斷分裂出更細碎的分支,就如同細碎的觸手。
這道「細線」放在無垠的亞空間裡毫不起眼,可放到實際尺度,卻粗壯到難以想像——那是神靈意識向外延伸的觸鬚。
邁斯坐到自己的位置上,盯著幕布上的畫面忍不住對著蘇文低聲開口詢問道:
「執政,這是諸神要發動神降了?」
他說不清自己心裡是緊張更多,還是興奮更多。
按照工聯此前的推演,諸神至少還要一年半才能抵達主物質位面的最近距離,那時才是力量投射的最佳時機。如果現在就強行降臨,神力損耗會極大,投射到凡間的力量遠不如巔峰時期,工聯有不小的概率能戰而勝之。
可這畢竟是直面主神。工聯上下雖說做了很久的備戰準備,真到了這一刻,心理上依舊難免震動。
蘇文搖了搖頭:
「不是神降。真要降臨,不會只有這麼微弱的一股力量。」
蘇文覺戰神應當還不至於托大到覺,憑這點力量就能踏平工聯。
心中這樣想著,他抬手指向投影中光帶延伸的終點,繼續道:
「你們看這裡,從這道觸鬚的延伸方向來看,我覺戰神這次的目標,大概率是狩獵之神的神國。
「和我們一樣,對方也盯上了這座離主物質界最近的神國。祂想先占領這座神國,再以此為跳板,將力量投射到主物質位面。」
狩獵之神的神國……
這話一出,會議室里的氣氛並沒有多少緩解。
邁斯扯了扯自己的衣領,讓自己透了下氣——不是直接針對主物質界的進攻,但拿下跳板,也是非常棘手了。
參謀長萊茵斯立刻開口追問道:「執政,那我們現在該怎麼做?要不要主動出擊,在亞空間裡截擊這股力量?」
「亞空間不是我們的主場,在那裡作戰對我們極為不利。」
坐在另一側的薇薇安接過話頭,語氣沉穩。她身材嬌小,身上的白大褂顯有些松垮,但當她說話的時候,在場眾人也都依然將目光集中了過來:
「我們的優勢在物質位面。在亞空間環境下,我們能依靠的只有執政等少數強者,要正面抗衡主神級的意識體,風險太高。」
萊茵斯摸著下巴沉思了一會兒,將目光轉向技術席的西諾瓦麗,詢問道:「那麼,西諾瓦麗校長,狩獵之神的神國現在的狀況如何?我們目前能否在狩獵之神的神國,和戰神進行對抗?」
「」「」「小」「說」「網」「首」「發」「」「」「」「」「」「」「.」「」「」「」
女人眼下掛著常年不消的黑眼圈,眼神一如既往是那種沒睡醒的死魚眼模樣。聽到問題,她坐直了些,搖了搖頭:
「接入神國的意識接入論證已經完成,但距離大規模投送戰力還差很遠。
「不過根據神國之中我們掌握到的情況來看,狩獵之神本身仍處於深度昏迷狀態,沒有自主反抗能力。
「戰神的意識一旦接入神國,大概率會輕而易舉地奪取神格權柄,拿下整座神國。一旦狩獵之神的神國變成了諸神的前沿跳板,不止是戰神,其他主神也能通過這條通道,以極低的損耗將力量投射到主物質界。」
她頓了頓,說到戰局與技術的關鍵處,眼底反倒泛起幾分異樣的亮光——那是她碰到真正感興趣的難題時,才會露出來的狀態:
「真到那一步,全面神戰會比我們預想的更早到來。」
萊茵斯沉吟著總結道:「也就是說,我們必須守住狩獵之神的神國,但目前我們沒有足夠的亞空間作戰力量……」
在場眾人也都露出了頭疼的模樣,這現狀確實不是一般的棘手。
萊茵斯拿著筆搓了搓自己的頭皮,隨即看向蘇文,提出了自己的想法:「執政,我們能不能藉助精靈的力量?狩獵之神原本就是精靈神系的從神,而且精靈的半神在亞空間中戰力極強,或許能幫我們守住神國?」
蘇文緩緩搖了搖頭。
「精靈與我們的合作,大多集中在技術與信息層面。直接與主神開戰這種事,不能對他們抱有太高期待。」
蘇文目光落在投影幕布上,輕輕敲著桌面。結合觀測數據,和對亞空間的感知,他能清晰判斷出,自從神選者聯軍戰敗後,諸神的動作明顯頻繁了許多,整體推進節奏都在加快。
但戰神的神國距離主物質位面尚且遙遠,哪怕對接的是近在咫尺的狩獵之神神國,力量投射依然要承受極大損耗。
狩獵之神的神國絕不會瞬間淪陷,尚有可操作的抵抗空間。
簡短的分析過後,蘇文抬眼看向眾人,說道:
「眼下我們有三個方向的應對思路。」
邁斯下意識地推了下眼鏡,坐直了身子,就聽蘇文的聲音繼續傳來:
「第一個,依託我們現有的神國接入技術,從內部鼓動祈並者的反抗意志,讓他們站出來抵禦外來神力的入侵。」
他看向技術席的西諾瓦麗,補充道:「簡單來說,就是把傑夫佩里推上神國的英雄位置。」
「英雄?」
西諾瓦麗挑了挑眉。
「沒錯,英雄。戰神投放的意志經過損耗,是有可能被狩獵之神的祈並者抵抗和消磨一段時間的。特別是如果我們還在後面投放力量作為輔助的話,甚至可以堅守一段時間。」
西諾瓦麗沉吟了一會兒後,遲疑的說道:「倒也不是說不可能?」
蘇文點頭,繼續拋出第二個思路,「第二點,現有的人類駕駛員對教義的熟悉度還是不夠。我打算換一批人——挑選那些深諳狩獵之神教義的半精靈信徒,由他們來操控神國里的構造體,適配度會高多。」
這話一出,坐在旁側的麗娜皺了皺眉:
「蘇文,讓曾經的信徒半精靈進入神國,萬一被神靈意志反向蠱惑,後果不堪設想。我認為還是選用經過政審、完全可信的內部人員更穩妥。」
蘇文搖了搖頭:
「恰恰相反。親眼走進神國、看清所謂神國的本質,才是對信仰最徹底的祛魅,才能真正拔除他們心裡對神靈的幻想。當然,必要的防護措施,確實是不能少。」
西諾瓦麗若有所思地點頭:
「是,我明白了,執政。」
蘇文的目光落在她身上,話鋒一轉:
「不,你誤會了,西諾瓦麗,這件事將會由我來全權負責。而你有更重要的任務——我需要你出使一趟高塔。」
這話一出,不止西諾瓦麗愣住了,會議室里不少人都面露詫異。
為什麼要在這個節點出使高塔?
西諾瓦麗眨了眨眼,她本就出身高塔,忽然聽到這個任務,一時有些失神。
蘇文解釋道:「之前神選者挑起反工業聯盟時,高塔曾釋放過傳級的偵探法術。從我當時解析的法術結構來看,他們對亞空間傳訊的底層邏輯很有研究。
「我之前一直在反推他們的法術結構,但現在時間緊迫。高塔內部有一批純粹的求知派,對新技術、新知識抱有極強的好心,這部分人是我們可以爭取的力量。
「這次你過去,就是試著說服他們的傳法師以及進步力量,加入我們的聯合研究。你出身高塔,人脈與認知都有基礎,溝通起來應該更方便。」
出使高塔嗎……
西諾瓦麗深吸了一口氣,壓下心裡翻湧的複雜情緒,鄭重地點了點頭:
「好,我即刻準備出發。」
安排完高塔的事,蘇文轉頭看向薇薇安。
小姑娘窩在寬大的白大褂里,手邊瓷杯裝著熱可可,還冒著細白的熱氣。感受到蘇文的目光,她立刻坐直了身體,仰頭看向蘇文。
「薇薇安,神國側的整體行動,我需要你來當我的助手。接下來我們要持續加大意識投送的力度,一方面扶持傑夫佩里擴大影響力,另一方面儘可能鼓動神國本土的祈並者組織反抗。」
他語氣微微加重:
「如果順利,我們就以狩獵之神的神國為戰場,和戰神的神力化身打第一場正面交鋒。這是我們摸底諸神真實戰力的最好機會。」
薇薇安握著熱可可杯的手緊了緊。直面戰神這種事,任誰都會心生壓力,可她迎著蘇文的目光,還是用力點了點頭。
「是,我明白了,執政。」
……
與此同時,西羅西尼亞帝國的中部重要城市卡森。
巨型鬥獸場內爆發出震耳欲聾的歡呼聲。
時值五月中旬,正是帝國一年一度的決鬥盛典,整座城市都浸在狂熱的喧囂里。
過去大半年,羅西尼亞帝國的局勢一直頹靡不振。
此前的正面戰場上,他們遭遇了史無前例的慘敗,不僅丟了整整一個行省的疆域,更在工聯的戰力面前一敗塗地。哪怕有神選者牽頭組建聯軍,最終也落個全軍覆沒的下場。
這份敗績,成了整個帝國揮之不去的陰影。
皇帝尼努西亞退回新都卡森後,曾試著推行過一批效仿工聯的工廠制度,也啟用了一批去過工聯務工、有實操經驗的人才。
可地方貴族的反彈力度遠超預期,再加上戰敗之後皇帝本人威望大跌,根本壓不住反對的聲音。新政最終不了了之,沒掀起多少水花。
帝國東部,尼努西亞的堂兄正在大力推行救世教,雖說亂象頻發,整體尚且還在可控範圍內。
西部的情況反而更糟。尼努西亞本人對救世教心存戒備,始終沒有鬆口讓其合法化,救世教沒能成為主流信仰。
再加上他強推工廠新政罪了地方貴族,戰敗的威望,以及財政赤字又始終補不上,整個西部的政局正一步步滑向更深的混亂。
好在亂局之中,也有能凝聚人心的事。
進入五月,戰神欽定的年度決鬥節如期而至。刻在骨血里的戰神信仰,再一次將四散的人心擰到了一起,整座卡森城都浸在狂熱的氛圍里。
而在這樣的氛圍中,一個重磅的消息突然傳遍全城——皇帝尼努西亞將親自下場,參與本屆決鬥節的百場死斗。
消息一出,整個帝國都沸騰了。
在羅西尼亞人的認知里,決鬥場是戰神庇佑的神聖之地。無論出身貴賤,只要踏入決鬥場,便只有戰士與對手之分,勝敗生死全憑實力。
皇帝開局便親自下場,意味著他必須打滿整整一百場,一路殺到決鬥王的位置。中途任何一場失手,迎來的都可能是直接死亡。
貴賓看台上,帝國重臣索倫坐在前排,眉頭緊鎖地望著場中央。
他身旁坐著戰神教會的大祭司。老人頭髮花白,身形卻依舊健碩,渾身肌肉虬結,一身灰袍遮不住常年征戰的兇悍氣。
再往上的王室專屬席位,紫發王妃緊緊牽著十三歲王儲的手,目光死死黏在場中央。年少的王儲被全場山呼海嘯的歡呼聲震有些發怔,小臉繃緊緊的。
「尼努西亞!尼努西亞!」
整齊劃一的呼喊聲震看台微微發顫。
場中央,尼努西亞頭戴紫色羽冠,身著簡潔的白色勁裝,手裡只握著一把普通的青銅短劍。他高舉手臂,迎著全場的歡呼微微頷首,姿態沉穩,看不出半分怯意。
索倫輕嘆一聲,側頭對身旁的大祭司低聲道:「我還是覺陛下此舉太過冒險。我知道他是想靠決鬥場挽回皇帝的尊嚴,可百場死斗兇險莫測,萬一出了意外,整個帝國都會陷入動盪。他完全沒必要冒這個險。」
大祭司緩緩轉過頭,看著他搖了搖頭:
「陛下這麼做,不只是為了凡間的帝王尊嚴。」
他的目光掃過王室席位,落在王妃緊繃的側臉上,又落回場中持劍而立的皇帝身上。
索倫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只見王妃手越收越緊,甚至開始有些發白,眼中滿是掩飾不住的擔憂。年少的王儲握著母親的手,小臉依舊緊繃,卻努力挺直了脊背,學著大人的模樣望向場中。
索倫心中一動,試探著問道:「難道陛下是想借百場死斗的磨礪,衝擊傳境界?」
他頓了頓,語氣裡帶著幾分沉重,「可就算成了傳又如何?聖伯羅斯那位傳強者,不也是靠血戰成名的?最後還不是被蘇文輕易斬殺。如今的局勢,早已不是一兩個傳強者就能扭轉的了。」
「那如果是神呢?」
大祭司的聲音很輕,卻讓索倫聽身子一顫。
索倫猛地轉頭看向他,臉上滿是錯愕:「祭司大人,您這話是什麼意思?」
「戰神需要信仰。」
大祭司收回目光,重新望向場中,語氣平淡:
「靜靜等待吧……等一百場戰鬥打完,戰神會在所有信徒面前,展現戰爭真正的形態。」
索倫還想說什麼,就被人群之中更大的歡呼聲蓋了過去。
「決鬥!決鬥!」
「為了戰神!」
「尼努西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