決鬥場的鐵籠對面,一名狂戰士大步走了出來。
他雙手拎著雙刃戰斧,剛一登場便發出一聲震耳的嘶吼,渾身肌肉肉眼可見地鼓脹起來,進入了狂暴狀態。
場中央,羅西尼亞皇帝尼努西亞依舊手持那柄普通的青銅短劍,一身白衣筆挺而立,神色平靜,絲毫沒有被對方的凶戾之氣影響。
周遭的歡呼聲愈發高漲,山呼海嘯般席捲了整座鬥獸場。
貴賓席和下方人擠人的普通看台截然不同。
這裡位置獨立,視野開闊,座椅寬大舒適,甚至備有臥榻可供側臥休憩。侍從們往來不絕,為貴族們端上冰鎮的葡萄、醇美的葡萄酒與各色點心,伺候無微不至。
看台上,索倫聽著身旁大祭司方才那番關於神靈的話語,始終沉默著,神色複雜。
他曾親自前往工聯,觀摩過對方的閱兵慶典,親眼見過那些武器的威力。
遲疑片刻,他側頭看向大祭司,低聲開口道:
「大祭司,並非我不信神靈的威能。只是您沒親眼見過工聯的閱兵,不會知道他們的戰鬥力有多可怕。坦率說,就算神靈親自降臨……」
索倫沉吟半晌,終究還是緩緩搖了搖頭:
「工聯如今已成氣候,就算神靈一兩年內降臨,恐怕也很難迅速平定局面。終究先在戰場上打出幾場實打實的勝仗,才能把離散的人心重新拉回來。」
大祭司聞言,淡淡笑了一聲:
「你嘴上說客氣,心裡終究還是不信神靈的偉力。」
他的雙眼出的平靜,看著索倫就如同在看一頭無知的羔羊:
「你說你見過工聯的慶典,那我問你——工聯能讓山嶽崩裂嗎?能讓大海咆哮嗎?能讓狂風止息嗎?能讓大地開裂嗎?」
索倫一怔,一時竟答不上話。
大祭司壓低了聲音,帶著源自靈魂深處的敬畏開口道:
「神靈可以。」
他抬手指向天穹,緩緩說道:「當年魔法帝國如日中天,天空之城高懸雲端,自以為能凌駕諸神之上。
「可諸神決意出手之時,直接召來天外隕星,從天而降擊穿了天空之城的魔力核心。海神掀起滔天海嘯,戰神點燃遍地戰火。諸神之威,可令大地開裂、山丘傾覆,可令暴雨延綿不絕,也可令冰川消融。」
聽著這番描述,索倫的臉色漸漸沉了下去。
他深知工聯戰場上最強的殺招,不過是大當量的雲爆彈,爆炸威力固然可怖,可跟大祭司描述的隕星墜世、山川傾覆相比,完全是兩個層面的力量。
這種超脫凡俗極限的威能,遠遠超出了他的認知邊界。
「高塔如今研究的那具天空之城殘骸,就是當年諸神降下的隕星衝擊後遺留的產物。」
大祭司繼續說道,「那些傳法師齊聚在那片殘骸周邊,反覆研究的,也不過是當年被諸神擊落的天空之城殘軀。
「類似的殘骸,聽說在遙遠的莽荒大陸還有好幾處,大多早就成了寸草不生的無人區,或是變異怪物橫行的兇險之地。」
他輕輕嘆了口氣,「這,就是觸怒諸神的下場。
「工聯,不過是趁著諸神衰弱期才興起的一群凡夫俗子罷了。」
大祭司的神態極為認真,「等諸神真正降臨的那一天你就會明白,無論是工聯還是高塔,所有的瀆神者,最終都逃不過神靈的清算。」
索倫沒有再接話,只是望著場中纏鬥的身影,默然陷入了沉思。
……
與此同時,埃索羅斯西部的荒漠深處。
原本荒無人煙的戈壁上,近幾個月平地而起了一片連片的建築群——這正是工聯打造的核技術試驗園區。
園區外圍拉著帶刺的鐵絲網,每隔一段距離便設有一座崗哨,巡邏隊往來不斷,戒備森嚴。
核心區域以連綿不絕的灰白色的混凝土廠房為主,裡面也不知是什麼設備,在外只能看到幾座高聳的觀測塔直插天際。
園區西側是配套的蓄能電站,一排排巨型蓄電站整齊排列,搭配成片的電塔與配電站,為整個試驗園區提供穩定的電力供給。
高塔目前在冊的傳法師共有十二位,但大多神龍見首不見尾。
有人常年遨遊星界,有人隱居在異位面之中,甚至有幾位早已失聯多年,生死未知,連各派系的首席都未必常駐高塔本部。真正常年活躍在主物質位面,尚且確認還存活的,不過六位而已。
可這其中,卻已有兩位傳法師一頭扎進了工聯的這項實驗之中。
其實本來這個項目只有守護系的首席阿納爾多在介入。
但年初的時候,那位從魔法帝國時代便存續至今的預言系傳法師歐布,在伊斯坎明爾死後正式接任了議長職位。
並且在繼任後,歐布法師便前來工聯這邊進行例行拜訪,但突然就莫名變成了第二位正式加入這個研究項目的傳強者。
而且很快,這位新任議長就一心撲在研究上,不怎麼管高塔這邊的事情了。
由於所有參與項目的研究員,包括高塔法師在內,都必須立下不擴散禁忌技術的保密誓約。
因此哪怕在高塔內部,多數人也只知道有這麼一項深度合作項目,傳言威力極強,卻沒人清楚具體內容——想要接觸核心信息,必須先立誓約,才能進入項目組。
起初高塔的法師們對此也並沒有特別在意。
畢竟高塔本身就是個很鬆散的研究組織,成員大多自行其是,便是議長,研究興致起來了幾年十幾年不見人也是正常的。
可隨著加入項目的人越來越多,高塔法師們就發現了一個非常反常的現象——凡是進入項目組的法師,整個人都變異常狂熱,和從前判若兩人。
他們幾乎完全放下了高塔內部的本職研究,連常年開設的授課、帶徒計劃都全部擱置,如同議長和守護系傳那般,一門心思撲在這項聯合科研上。
這一天,魅惑系首席安娜黛爾,與幻術系首席凱布拉,兩位傳法師一同動身前往試驗園區。
由於工聯境內傳送坐標出了些微偏差,兩人的隊伍沒能直接抵達園區核心,索性在邊境離開了傳送陣,召喚了異界坐騎,並用法術構造了馬車,和守衛他們的白袍騎士,一路往荒漠深處行去。
也正因為這段陸路行程,兩人才以親眼窺見工聯的建設規模。
幾個月前這裡還是一片寸草不生的荒蕪戈壁,如今卻已是廠房連片、道路縱橫,整片園區拔地而起,建設速度快驚人。
高塔法師也有擅長土木構築類法術的,但如此大規模的營建,卻也是極難。
(這就是新魔法帝國正推行的凡人施法?)
安娜黛爾在心中暗忖,滿是詫異。
事實上,安娜黛爾對工聯的印象,還停留在神選者組建聯軍時期。當時她曾參與過施展傳法術窺視工聯的聯合施法,當時蘇文快速反制的手段還是讓她印象極為深刻。
當年力主幹預凡間、扶持神選者的,是塑能系首席伊斯坎明爾。他醉心於研究魔法帝國的舊日道路,想要復刻魔法皇帝的道途。
其餘派系的首席大多態度冷淡,其實並不熱衷插手世俗紛爭。
「」「」「小」「說」「網」「首」「發」「」「」「」「」「」「」「.」「」「」「」
後來的結局所有人都知道了……伊斯坎明爾親自下場,甚至登臨道途,最終卻被工聯徹底擊敗。那場轟轟烈烈的干預計劃,也就此不了了之。
而這一次兩位首席親自前來,其實主要是為了看看這個項目到底在搞什麼名堂。
高塔內部近來流傳著一個極兇險的傳言。
傳言說,工聯掌握了一種詭異的洗腦技術,能不知不覺間改寫人的意志。
從最早加入工聯的大法師西諾瓦麗開始,後來去的法師一個接一個變了性子,就連進駐項目的傳法師,也都音訊漸少,一門心思扎進工聯的體系里,仿佛徹底忘了高塔的立場。
流言越傳越凶,到最後竟成了「蘇文靠邪術蠱惑人心創建了工聯,連傳法師都能被他操控,變成無條件效忠的傀儡」。
馬車上,幻術系首席凱布拉打量著四周,側頭看向身旁的安娜黛爾,說道:
「他們居然真的動員了如此多的施法者,在這荒涼的地方修建了這麼一個園區……還讓我們的兩位同僚深陷於此。哈哈,安娜戴爾首席,我現在倒有幾分相信傳言裡的洗腦術是真的存在了。」
安娜黛爾聞言,輕輕笑了一聲:
「凱布拉首席,流言止於智者……能改寫傳強者意志的洗腦技術是不可能存在的。」
她頗為篤定的說道:「如同流言那般,想要擊穿傳級別的思維屏障,改寫底層認知,還要保留對方完整的意識強度與法術能力,這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情。
「真要做到那個地步,先把人的靈魂與意識徹底抹除,再重新植入一套全新的人格——這和殺了這個人、再造一個傀儡沒區別。
「所以那些傳言,不過是笑談罷了。」
說著,安娜戴爾還挑了挑眉,臉上帶著幾分探究的笑意。
「我倒是很好,工聯到底拿出了什麼東西,能把咱們那幫眼高於頂的同僚迷成這副樣子,連高塔的本職都拋到腦後了。」
數十名白袍騎士護送著兩位傳,駛近園區邊界,但很快就被巡邏隊攔了下來。
自從試驗園區動工以來,外圍的警戒就布極嚴。而自從上次有貴族試圖靠近後,巡邏密度又提了一檔,兩人的馬車剛踏入警戒範圍就被崗哨發現了。
好在查驗過身份,確認是受邀前來的高塔傳法師,衛兵也沒有過多為難,只是先將兩人引到了園區外圍的招待所暫歇,等候通報。
沒過多久,兩人的老熟人——守護系傳阿納爾多便匆匆趕了過來。
看清對方模樣的瞬間,安娜黛爾二人都愣住了。
往日裡的阿納爾多,是所有傳法師里最有貴族涵養的一個。
頭髮永遠梳一絲不苟,談吐大方,行事周全,高塔內外的大小事務,多半都是他出面協調打理。前陣子他一頭扎進項目里不回高塔,已經讓內部事務亂了不少。
可眼前的人,頭髮亂糟糟地蓬著,像是剛從實驗台上爬起來沒顧上打理,一身法師袍皺巴巴的,全是不修邊幅的樣子,哪裡還有半分往日的從容風度。
兩位傳法師下意識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詫異,還有眼底一閃而過的戒備。
阿納爾多看到兩人,也愣了一下,隨即抬手揉了揉眉心。
「怎麼是你們兩個來了?高塔那邊出什麼事了?」
「高塔沒事,反倒是工聯這邊要出事了。」
安娜黛爾凝視著自己這位同僚,沉聲道:
「阿納爾多首席,你應該跟我們回去了。
「你應該已經感受道了吧?主神的氣息已經在星界掀起了動盪,諸神與工聯的衝突會來的比我們想像的更快。
「就如同你之前,在伊斯坎明爾死後的會議上提議的那樣,高塔應該在工聯和諸神之中選擇中立……可以和兩邊做技術交流,但絕不該再度捲入世俗戰亂。」
換作往日,聽到安娜戴爾首席的這番話,阿納爾多必然會鄭重考量。
可此刻他卻下意識搖了搖頭,語氣格外認真:「不行,我手裡的研究還沒做完,等做完再說。」
「什麼研究非在這兒做,回高塔做不了?」
安娜黛爾眉頭皺更緊,「以你的傳修為,回到高塔難道還完不成研究?」
阿納爾多很認真地搖了搖頭:
「完不成。」
他抓著自己蓬鬆的頭髮。
由於核不擴散誓言,他沒辦法和自己的同僚說清楚。
這項研究的核心,需要從魔晶中分離出一種差別極為微小的物質,哪怕是他設計好傳法術,一年也只能提煉出幾微克目標物質。
而且最關鍵的還有輻射詛咒,如果使用法術提純,他就必須要就近觀測,不然極容易收到干擾失真。
而如果就近觀測,就這一年的量,積累的詛咒也足以重創他的魔力本源,而要達到可以驗證結論的可用量,至少需要十幾公斤……
所以必須要用物理的方式來分離。
他看著兩位老友,只能用儘量通俗的語言解釋道:
「高塔沒有對應的工業環境,我進行的研究需要一整套完整的體系,上百個環節環環相扣,需要成千上萬的產業工人、數不清的工具機與化工產線協同。
「這些,高塔一樣都沒有。光靠我們幾個法師,耗到生命的盡頭,也搞不出來我需要的研究成果。」
聽完這番話,安娜黛爾與幻術系首席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濃重的無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