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各有所需,墨學異端
中國地球儀的製作始於元代,由西域天文學家扎馬魯丁為元朝廷督造。
球面上反映了地球表面的海、陸分布狀況,屬於原始的繪製方法。
現存最早的地球儀是由德國航海家、地理學家貝海姆於1492年發明製作,存於紐倫堡博物館。
這架地球儀是根據托勒密《地理學指南》中的地圖製成的。
世界地形既不準確又已過時,錯誤之多實在驚人。
不過,這也不必苛責。
當時對世界地理的了解,就那個程度。
朱翊鈞看過坤輿萬國全圖,與後世的差距不算太大,在可接受的範圍。
而且,這應該是從西方帶過來的,還沒有修改過。
真正流傳於世的《坤輿萬國全圖》,是二十年後,利瑪竇和李之藻合作繪製的世界地圖。
既是中國最早的彩繪世界地圖,也開創了中國繪製世界地圖的先例。
因為,此圖改變了當時通行的將歐洲居於地圖中央的格局,而是換上了亞洲東部。
這應該李之藻的意思,或許也有利瑪竇討好皇帝的原因。
大明嘛,泱泱大國,在地界地圖上,那必須在中央,怎麼能居於邊邊角角?
朱翊鈞雖然看著挺彆扭,也沒馬上交代修改。
畢竟,這不是當務之急,他也不太注重表面文章。
大明在不在地圖中央,與國力強弱毫無關係。
明清鼎革之後,滿清還在地圖中央呢!
「不僅要製造地球儀,這世界地圖也要複製刻印。」朱翊鈞看著趙士禎,溫言道:「趙卿把工作安排下去,不必親歷親為。」
朱翊鈞笑了笑,說道:「朕交代的工作太多,數人也難以完成。」
趙士禎趕忙躬身道:「陛下放心,微臣定辦好差使,不負陛下所望。」
朱翊鈞微笑頜首,說道:「回去等聖旨,你可從禮部隨意調拔官吏。」
沉吟了一下,他又補充道:「另外需要配合的部門,朕會賜你金牌,聽你調動指揮。」
「微臣謝陛下隆恩。」趙士禎不清楚聖旨的詳細內容,但聽話聽音,便知道自己有了很大的權力。
朱翊鈞擺了擺手,轉向羅明堅和利瑪竇,好奇地問道:「兩位教士甚是博學,可有什麼訣竅?」
確實是好奇,也很佩服。
當然,朱翊鈞也是隨口一問,並沒有得到答案的期待。
利瑪竇看了羅明堅一眼,看到他點頭,才說道:「回陛下,本人確實有增強記憶力之法。」
「說來聽聽。」朱翊鈞頗有興致地挑了下眉毛。
利瑪竇露出自信的神情,侃侃而談。
朱翊鈞聽著聽著,若有所悟,臉上也現出了微笑。
西方教士和學者,普遍運用一套記憶術,以空間圖像作組織,將要記住的事物印在腦中。
具體地說,就是運用圖像符號作提示,為所要記憶的事物構造想像之像。
然後,為每一想想像之像在廣大的儲藏處所,也就是一棟宏偉的「記憶黌宮」。
再找到一處明確的定點,作「歸檔」。
運用這類記憶術的人,要回想「歸檔」的數據時。
就走進他腦中的「記憶賞宮」的歸檔定點,把東西找出來。
【這不就是記憶宮殿嗎?朕沒學過用過,可就是知道。】
朱翊鈞想到了某某神探,那超凡如神般的恐怖記憶力。
有用嗎?當然是肯定的。
但對他來說,卻沒有必要。
對大明來說,也不是很迫切。
「是個增強記憶的好方法。」朱翊鈞笑著點頭,說道:「將來若有閒暇,亦可編譯出書。」
稱讚了一句,朱翊鈞便又轉向了其它話題。
【西班牙國王腓力二世繼承葡萄牙王位,葡萄牙被併入西班牙帝國。】
【德雷克繼麥哲倫之後,完成了第二次環球航行。】
【威廉·莎士比亞完成《羅密歐與朱麗葉》。】
【荷蘭尼德蘭從西班牙獨立出來,正與西班牙進行殘酷的拉鋸戰。】
【英國、法國等國家為了自己的利益,暗中幫助荷蘭爭取獨立,意圖減弱西班牙的力量。】
在看似隨意的閒聊中,朱翊鈞還真獲取了一些有價值的情報。
儘管他不知道荷蘭獨立戰爭,斷斷續續一直打到歷史上的永曆二年。
所以,又被稱為「八十年戰爭」。
但朱翊鈞有自己的分析和判斷,能得出相對準確的估測。
荷蘭沒完成獨立,就不大可能跑到亞洲,沒有那個餘力。
而大明與荷蘭發生衝突,應該是在鄭芝龍時代。
也就是說,是在天啟和崇禎年間。
這樣算下來,在三四十年的時間裡。
大明在南洋擴張的唯一敵人,就只剩下盤踞馬尼拉的西班牙人。
而西班牙人應該也深陷在戰爭泥潭,無力在亞洲擴大殖民地。
這應該是朱翊鈞第一次,獲悉相對準確詳實的西方情報和信息。
對別人來說,遠隔萬里的西方,無論發生什麼,都與大明無關。
但對朱翊鈞,卻是不一樣的。
因為他想得多看得遠,這些信息就能夠給他提供制定國策的依據。
而且,這是一種挺奇妙的感覺。
【這就是歷史,朕看到了,經歷了,還能改變它。】
看著現在世界地圖上的歐洲和後世的巨大變化。
朱翊鈞也能大概猜出西夷各國的紛亂戰爭,會有多大的烈度,持續多長的時間。
【怪不得直到近代,西夷列強才大舉進入亞洲,原來如此。】
朱翊鈞露出淡淡的笑容,有譏誚,也有幾分快意。
【打吧,打吧,人腦子打出狗腦子才好呢!】
【等到你們無處可搶,精力轉向亞洲時,只能看到遍地的明旗,處處皆為我大明疆土。】
朱翊鈞心中惡意滿滿,又有幾分安定和暢快。
此時,羅明堅和利瑪竇又說起了法國的宗教戰爭。
實質上,是天主教和新教的激烈對抗。
當然,在立場上,羅明堅和利瑪竇肯定是偏向於天主教。
所以,對新教是頗多詆毀和貶斥。
「荷蘭是信奉天主教,還是新教?」朱翊鈞隨口問了一句。
利瑪竇立刻乾脆地回答道:「他們是異端,絕不可信。」
朱翊鈞笑了笑,開口說道:「宗教之爭,朕無意深知。」
停頓了一下,他又補充道:「耶酥會於我大明能做出貢獻,此乃朕之希望,也會有所回報。」
「除了各種書籍,我大明還需要其它的東西,也可算是東西方的交流。」
本來朱翊鈞不想一下子就把需求提出來,但說到新教,他認為可以順勢而行。
別以為大明就你們天主教可依靠,還有新教呢!
朱翊鈞拿出了所列的清單,有的具體到名字,有的只是種類。
西方書籍是一大類,另一大類則是種子。
有名字的是金雞納樹、橡膠樹、可可、咖啡、黑麥、土豆,沒名字的則包括各種瓜果蔬菜。
沒錯,朱翊鈞又想到了黑麥,後世毛子用來做大列巴麵包的那種。
黑麥傳入中國的時間已經是近代,且並沒有得到廣泛種植。
但在北歐、俄羅斯等寒冷地區,卻是主要的糧食作物。
這就是為了小冰河期而準備的。
光有土豆還是不夠的,玉米高梁也差點意思,至少朱翊鈞並不覺得把握。
在南洋擴張,建起新的糧食基地。
既是為大明子民爭奪更廣闊的生存空間,也是為本土渡過小河期提供保障。
畢竟,大自然的災害,不可避免。
可也不能因此而把災區的人口搬空,很多要地還要駐兵防守。
所以,外糧補內,是必須且可行之策。
利瑪竇和羅明堅都聽出了話中之意,心中暗喜。
這豈不是在提條件,只要完成陛下的要求,就能允許傳教?
同時,心裡也有了壓力,後悔說了新教。
當然,現在新教國家還沒有向亞洲滲透。
與大明商貿的也只有西班牙和葡萄牙,葡萄牙也不算獨立國家,只相當於自治領。
午餐就是茶點對付了一口,這番平台召見也創了最長時間的記錄。
利瑪竇和羅明堅由侍衛引著告退,在午門稍等。
因為,趙士禎被留了下來。
「趙卿,如何看待這些教士,以及這個天主教?」朱翊鈞微笑著問道。
朱翊鈞對於天主教和傳教士的看法和態度,不能代表古人。
所以,他想了解一下,當時的儒生士人對洋教是個什麼印象和評價。
趙士禎躬身道:「微臣以為,此天主教頗類墨家!」
偷偷看了皇帝一眼,趙士禎試探著說道:「或被視為異端,但確有可取之處。」
朱翊鈞有些疑惑,也不想多作思考,開口問道:「為何是墨家,因為西夷擅長奇技淫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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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朱翊鈞的印象中,墨家是機關巧匠,這與西夷的表面倒是比較相近。
當然,這也是他對墨家缺乏詳細的了解。
墨學作為中國古代思想的重要流派,由墨子所創,在戰國時期與儒家並稱「顯學」。
其思想體系豐富多元,核心主張包括「兼愛」、「非攻」、「尚賢」、「尚同」、「節用」、「非命」、「天志」、「明鬼」等。
「兼愛」的實質是「愛利百姓」,以「興天下大利,除天下之害」為己任。
所以,墨家之徒的言論行動,皆以國家、百姓、人民之利為準繩。
儒家的仁愛,有親疏差等。
「兼愛」提倡無差別、平等的愛,旨在構建一個人人互愛互助的和諧社會。
趙士禎躬身答道:「回萬歲,天主教有眾生平等」,正與墨家兼愛」相似。」
【原來如此,與朕想的卻是完全不同,倒是涉及到了核心內容和理念。】
朱翊鈞輕輕頜首,為自己的知識淺薄有些羞愧。
他看到的只是表面,而儒墨相爭,卻是理念和大道的爭奪。
墨家雖然衰落,甚至是湮沒。
但一種學說能夠存在於世,也難免經歷起浮。
歷史上,墨學在幾百年後又復興起來。
由於西方的科學理論的引入,許多方面與墨經中的數學、光學、力學、天文學等理論相吻合,引起了治墨者的關注。
同時,治墨者發現,墨學的墨辯,是印度因明三段論、西方穆勒名學、近現代興起的邏輯學的先驅。
這比如如何立辭、歸類、推理等深奧的理論,墨辯中常常運用。
【儒家講仁愛,墨家講兼愛,上帝講博愛————】
朱翊鈞搖了搖頭,不想多費腦細胞。
【或許,應該是百家爭鳴,而不是獨尊儒術,更能振興大明。】
他思慮著,命趙士禎告退而去。
此次召見,用了大半天的時間。
結果對於雙方而言,都有收穫,但也都不夠完全滿意。
羅明堅和利瑪竇得到了大明內地的居臨權,這是他們屢爭而不可得的。
儘管不充許傳教,但也沒禁止他們與大明士人交流。
甚至,大明皇帝賜了府宅,準確地說,是會館。
如此一來,他們就可以展示西方的書籍和儀器,以及天主教的教義。
「應該請求耶穌會總會增派教士,並採購圖書儀器,在北京建立一個大型圖書館。」
「大明皇帝所需,也要儘快搜購籌集。這可能關係到是否能夠被允許傳教。」
羅明堅和利瑪竇終於安頓下來,進行著分析和商議。
「學術傳教是可行之路,特別是大明皇帝,對於自然科學的興趣超過預期。」
利瑪竇連連點頭,說道:「不僅僅是興趣,這位皇帝似乎接觸過,學習過。」
羅明堅也有這種感覺,猜測著說道:「或許是從其他渠道獲得的信息。」
「畢竟,我們接觸過廣東的地方官員,也當眾演示過科學現象,講述過一些西學。」
「不管怎樣,大明皇帝的態度,令人欣慰。」
利瑪竇點著頭,說道:「還有教義,只在大明稍作更改,或是刪減部分。大明皇帝的意思也很明確,對此是有要求的。」
羅明堅沉吟不語,這樣做的難度很大,取決於羅馬教廷的態度。
但為了獲得皇帝許可,減少傳教阻力,使教義更加易於為中國人特別是上層人士接受。
把基督教重新包裝演繹,使其與儒教能夠廉容,卻又似乎是不可避免的。
比如「眾生平等」,在大明這個封建王朝,就與儒教的上下尊卑理論,存在著衝突和矛盾。
不一定非要修改教義,在傳教時避開或者淡化,也是可取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