嵊州城,酒館對面一間不起眼的民房內。
那一老一少兩個神秘身影,正圍著一個盛滿清水的銅盆。
盆中水波微漾,倒映出的卻不是房間景象,而是清晰呈現出對面酒館雅間內,李泉五人飲酒交談的畫面。水鏡之術,玄妙非常。
那老漢的臉色隨著對面談話的內容陰晴不定,溝壑縱橫的皺紋緊緊擠在一起,顯得異常難看。一旁的少年依舊面無表情,冷靜得近乎漠然。
「很難想像,那白香得了山神權柄,又與搬山惡鬼相合,竟如此輕易就被那李泉打殺了……」
少年的評價不咸不淡,語氣中對同為異類的狐妖沒有絲毫憐憫或同情,只有純粹的利弊衡量。
「倒是省了我們一番手腳清理不中用的棋子,只是可惜了她那份操控鬼物的獨特法門。」
「可惜?何止是可惜!」老漢的聲音帶著壓抑的怒氣,乾枯的手指無意識地敲打著盆沿。
「若非這李泉橫插一手,再給我們些時日經營,憑藉那狐妖掌控的洞天和山神權柄,這括蒼山定然能經營成一處進可攻、退可守的寶地!如今…功虧一簣!還得再想辦法『留下』這位礙事的掌道真人!」
少年聞言,眼皮都未抬一下,只是淡淡道:「你我二人逆轉陰陽,穿梭至此,付出的代價不小,壽數折損並非兒戲。若再與他正面衝突,二對一,想要『留下』他,恐怕非得燃燒本源,拼上更多壽元不可。」
他話雖如此,但眉宇間那抹與生俱來的倨傲卻絲毫不減,顯然並非真的懼怕。
「拼壽元?」老漢嗤笑一聲,渾濁的老眼中閃過一絲忌憚,「我可不覺得,就算你我二人一齊上,拼足了壽數,就一定能咒殺得了這位拳意通天的『殺神』。硬拼,實屬不智。」 他話鋒一轉,眼中莫名露出算計的精光,壓低聲音道:「我看……不如換個法子。聽聞曹娥江的那位江神,近來脾氣不大好,香火也受了些影響……或許,我們可以去找他『聊一聊』。」
少年終於抬眼看了老漢一眼,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
「哼,你倒是會借刀殺人。那位李道爺在嵊州拳斃蛇母、掌碎災厄化身,風頭正勁,怕是早已把兩浙路地界上的這些山水妖神們都嚇得心驚膽戰了。」
翌日清晨,嵊州城外十幾里處,一處臨時租住的小院中。
李泉緩緩收勢,一口悠長渾厚的玄黃氣如同實質般吐出,瞬間瀰漫整個院落,將晨霧都滌盪一清。
下一刻,他胸腹微縮,那口噴出的氣息竟又被一股無形的力量牽扯,如同長鯨吸水般倒卷而回,納入丹田。一呼一吸之間,仿佛與周圍天地達成了某種玄妙的共鳴。
師卦夏阿七也早已習慣了每日這個時辰與李泉一同晨練。
經過連日來的觀摩和自身苦修,尤其是在李泉那句「萬法同歸」的點撥下,他對自己體內那股凶煞之力的掌控,以及對自身筋骨氣血的錘鍊,都有了新的領悟和進展,只覺前路豁然開朗。
李泉緩緩收功,周身沸騰的氣血與玄黃二氣漸漸平復。
他並未像往常一樣與夏阿七交流心得,而是驟然轉身,大步流星地直衝向院中的主房。
坎卦范雲不知何時已悄無聲息地出現在院中,正施施然坐在門檻上,看著李泉的動作,眼中帶著幾分好奇。
師卦夏阿七也停下了動作,目光跟隨著李泉。 房間裡,皇子朱琙睡得正沉,呼吸均勻。
連日來的奔波,練拳與精神緊繃,在這相對安全的環境下得到了釋放,使得他幾乎是沾著枕頭就陷入了深度睡眠。
然而,就在這靜謐的時刻,李泉抬手,毫不留情地一掌拍向朱琙!掌風凌厲,雖未蘊含殺意,但那驟然爆發的危機感,如同冷水澆頭!
朱琙雙眼猛地睜開,幾乎是在本能驅使下,身體如同受驚的狸貓,一個翻滾就從床榻上彈了起來,擺出了防禦架勢,睡意全無。
待他看清是李泉,以及師父那緩緩收回的手掌時,心臟還在砰砰狂跳,瞬間想起了被李泉一掌拍碎的狐妖頭顱和災厄童子化身。
「師父,您……您這一掌也太嚇人了!」朱琙心有餘悸地拍了拍胸口,感覺像是剛從溺水的噩夢中掙扎出來。
李泉看都不看他,轉身就往外走,只丟下一句:「醒了就出來練功,別磨蹭。」
朱琙被這麼一嚇,精神倒是亢奮了一瞬,但緊隨而來的就是巨大的疲憊感,眼皮像掛了秤砣一樣耷拉下來。
他不敢怠慢,連忙盤膝坐好,強迫自己進入《龍虎觀想法》的冥想狀態,觀想崑崙清泉洗滌靈台,心火下沉穩固神魂。
片刻之後,那被強行驅散的睡意和剛才的驚懼才緩緩恢復,一股精純的氣血自丹田升起,流遍四肢百骸。
人有了力氣,自然就有了膽氣。
直到此時,朱琙才愈發深刻地體會到,師父傳授的這套將武道拳法與精神觀想、氣血搬運結合起來的修行方式,環環相扣,可謂是天衣無縫。 效果固然顯著,就是對意志力的考驗太大了,練起來實在是苦不堪言。
等到下人將早餐送來時,李泉、張伯端和坎卦范雲三人已經坐在了院中的石桌前。桌上擺著清粥小菜、饅頭和幾樣當地早點。
師卦夏阿七則站在一旁,目光緊隨著在院中一遍遍走著三皇炮拳拳架的朱琙。只見朱琙步伐沉穩,拳勢漸顯凝重,雖然依舊稚嫩,但一招一式間,已然有了幾分不動如山、其侵掠如火的雛形味道。
「夏將軍,早飯都不吃了?」李泉看著夏阿七那專注的樣子,開口調侃道。
「我留給少主…」夏阿七這話還沒說完,就看見李泉筷子如風捲殘雲,將他面前那份早餐一掃而光。
「按理說,這個時辰早該練完了。」李泉嚼著饅頭,語氣平淡,「下次動作快點,就有得吃了。」
他這話說得理所當然,讓坐在桌邊的張伯端和范雲都忍不住暗自腹誹。
這位李師對自家傳人的要求,簡直嚴苛到了令人髮指的地步,絲毫沒把朱琙當皇子殿下看待。
半晌後,朱琙終於完成了今日的晨課,渾身大汗淋漓,但眼神明亮,氣息反而比剛起床時更加悠長。
一位船夫模樣的漢子也恰好來到了院門口等候。他們已決定改走水路上杭州。原因很簡單,若走陸路,需要翻越崎嶇的會稽山,路途艱險。
而用李泉的話來說:「翻山越嶺,顛簸勞頓,影響殿下練拳的進境。」
所以,即便水路會比陸路晚上一兩天,但能讓殿下有個相對穩定的環境,好好利用時間打磨拳法根基,這才是重中之重。 師卦夏阿七對此早已沒了異議,一切以李泉的教學為準。
但坎卦范雲卻是第一次親眼見識李泉這種「練功大過天」的行事風格。
她一邊吃著手裡的餅子,將最後一口熱粥咽下,目光一直饒有興致地追隨著皇子朱琙。
她能清晰地感覺到,朱琙在演練那套看似古樸的拳法時,周身氣血如爐火般升騰,那原本鬆散的力量,正在被一點點擰成一股繩。
待到朱琙全部練完,洗漱完畢,一行人才準備騎馬出發前往碼頭。臨上馬前,李泉又將一份特意準備好的、散發著濃郁草藥和血氣味道的補食塞到朱琙手裡。
「明勁練到這一步,算是水到渠成。」
李泉看著徒弟,難得地給出了肯定,「你多年打下的根基,沒有白費。現在,該靜下心來,好好琢磨琢磨,什麼叫『暗勁』了。」
他頓了頓,語氣帶著一絲告誡:「記住,由明轉暗,這才是真正踏入武道深水區的開始。我預計…你小子恐怕得要花上兩個月,才能初窺門徑。」
跟著那愁眉苦臉的船頭,李泉幾人大致了解了行程安排。
當船頭得知李泉一行人不僅要前往杭州,似乎還意圖參與不久後的什麼「清平大醮」,但得知這幾位爺竟都是策天司的大人物的時候,他滿腹的牢騷和抱怨頓時像被掐住了脖子,硬生生咽了回去,臉上只剩下更深的憂慮。
他先是絮叨起近來江上的不太平,說是匪患比往年猖獗了許多,多了不少逃難而來、亦正亦邪的遊蕩武人,攪得航路不安寧。
聽到這話,師卦夏阿七和坎卦范雲的表情同時一肅。 策天司職責之一便是監控天下武人,凡是想憑武力謀生立業的,或多或少都在其察子的視線之內。
但「逃難的遊蕩武人」往往意味著脫離了原有秩序,是極不穩定的因素,處理起來最為棘手。
兩人的臉色都沉了下去,意識到這趟水路恐怕不會如預想中平靜。
船頭又苦著臉說,不僅是人禍,江上水裡的精怪妖物近來也莫名多了起來,這一路安危,全得倚仗幾位爺的神通庇護了。
跑江上生計的人心裡都跟明鏡似的,接到策天司的活計,十有八九是要玩命的勾當。
因此,策天司付給這些船夫、嚮導的酬勞,在道上有個心照不宣的稱呼,「人頭費」,說白了,就是預先支付給你買棺材、料理後事的錢。
船頭絮叨著,說起自家女兒剛剛嫁人,夫婿是個讀書的種子,只是家貧,需要銀錢支撐學業,他這才咬牙接了這單要命的生意,眼神里滿是無奈與決絕。
四人騎馬,隨著船頭來到了城外一處簡陋的小碼頭。船頭的船並非什麼大貨船,只是一條跑短途、做點小生意的烏篷船,好在有個頂棚可以遮風避雨。
李泉對此渾不在意,無論船身如何隨波搖晃,他一步踏出,身形穩如磐石,輕鬆便坐進了有些昏暗的船艙。
夏阿七、張伯端和范雲也各顯身手,穩穩上船。
輪到朱琙時,他看著晃動的船隻與水面,下意識就想伸手求援。師卦夏阿七本能地想搭把手,卻又顧忌李泉在場,硬生生忍住。
李泉只是淡淡地看了朱琙一眼。 朱琙接觸到師父的目光,伸出去的手立刻轉向,一把死死攥住了船邊的木欄杆,只聽「咔嚓」一聲,那硬木欄杆竟被他情急之下捏出了一道裂痕,他也藉此力道,有些踉蹌地躍上了船。
李泉看著船頭那張寫滿「風蕭蕭兮易水寒」的苦悶臉龐,心中明了,這漢子是抱著必死之心來接這趟活的。
他忍不住搖了搖頭,卻也無法說出什麼安慰的空話。在凡人眼中,神仙打架,誰能保證不殃及池魚?
任何許諾在此刻都顯得蒼白無力。
他只得沉默地坐在略顯昏暗的船艙里,轉而檢查起朱琙的修煉進度。
拋開身份不談,朱琙在國術一道上的天賦確實令他滿意,與他之前教授過的龍之介是兩種不同的路子。
龍之介是天生氣血雄渾、體魄強健,如同璞玉;而朱琙則勝在胸口一口氣含得住,精神專注,悟性更佳,對於勁力的理解和掌控有種天生的敏銳。
李泉特意指點他,行拳練功時,不必過分珍惜積蓄在體內的那口「氣」,大可引導其沖刷、煉化身體筋骨內臟。
同時,他將自身理解的「身體涅槃」、脫胎換骨的理論,結合了一些《易筋經》中關於淬鍊體魄、轉換筋骨的道理,深入淺出地講了一遍。
他講解時並未避諱艙內的師卦夏阿七。
夏阿七聽得極為專注,甚至開始嘗試運用自身那凶煞之氣,以更精細的方式去調整、刺激體內一些以往難以觸及的細微之處,試圖效仿這種淬體之法。
李泉瞥見,只能在心裡暗嘆一句:「咱武夫就是命硬,這般胡來也不怕煞氣反噬。」 船艙內一時安靜下來,只剩下船槳劃破水面的嘩嘩聲,以及眾人均勻的呼吸聲。誰都沒有再說話,各自消化著信息,或是警惕著可能來自水下的威脅。
與此同時,李泉一行人登船離開的消息,很快便被有心人傳到了嵊州城外的鐵佛寺。
今日的鐵佛寺,依舊是人聲鼎沸,香火繚繞。寺內主持照例出現在大殿之前,為絡繹不絕的香客答疑解惑,排憂解難。
香客們的問題無非是日子何時能好起來,或是想求姻緣、求健康、求財祿…欲望紛雜,充斥其間。
這位主持身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簡陋袈裟,身形清瘦,面容枯槁,與這香火鼎盛的大寺顯得格格不入。
他解簽時,身子微微搖晃,仿佛隨時都會支撐不住倒下,唯有那雙低垂的眼帘下,偶爾閃過的精光,才顯露出一絲不凡。
半晌,一名小沙彌悄步來到主持身邊,附耳低語:「主持,那位李……李天人,已經乘船離開了。」
主持聞言,渾濁的眼睛驟然睜開一絲縫隙,隨即又迅速閉上,口中卻發出一聲低喝:「噤聲!你先到後面禪房等候,老衲稍後便來。」
小沙彌被嚇了一跳,連忙雙手合十,躬身行禮,快步退了下去。
恰在此時,院中忽然響起一陣喧譁。原來是兩個結伴而來的香客,在此抽籤拜佛時發生了爭執。
其中一人抱怨道:「我真不知你非要來這鐵佛寺作甚!有這工夫,不如你我去金庭觀求一張平安符實在!那日蛇患,要不是我身上帶著從金庭觀求來的符籙,早就被那毒蛇咬死了!」
另一人卻搖了搖頭,似乎並不認同。 先前那人又提高聲音道:「何況那日蛇妖作亂,從頭到尾,你可曾見這鐵佛寺派出一個武僧降妖?最後解決那滔天妖禍的,還不是那位道家的仙人!」
他這話聲音不小,引得周圍不少香客側目,低聲議論起來。
那清瘦主持不知何時已出現在這兩人面前,低眉垂目,誦了一聲佛號:「阿彌陀佛。兩位施主,佛門清淨之地,不宜爭執喧譁……」
那名對鐵佛寺頗為不滿的信眾,見到主持,如同見了主心骨,立刻激動地上前,想要訴說委屈。而另一人則神色冷淡,似乎對主持的出現並不感冒。
這主持辦事倒也利落,目光掃過二人,又看向身後侍立的一名身形健碩的武僧,緩聲道:
「兩位施主看來各有煩惱。煩請稍待,待老衲處理完其餘香客的簽文,再來為二位細細分解,可好?」
那始終持反對意見的香客,聞言眉頭一皺,下意識就想轉身離開。然而,他剛邁出一步,身旁那名沉默的武僧看似隨意地踏前一步,手掌在其腰間輕輕一拍。
那香客渾身微微一顫,眼神瞬間閃過一絲茫然,原本要離開的腳步頓時停住,竟乖乖地跟著那武僧,被「請」向了鐵佛寺的後院。
另一名信眾見狀,雖覺有些奇怪,但在主持平和的目光注視下,也半推半就地跟了過去。
鐵佛寺規模不算宏大,前殿供奉著那尊著名的鐵鑄佛像,後面便是僧侶們起居、念經的禪院精舍,平日裡鮮有居士香客能夠進入。
但今日的鐵佛寺後院,卻透著一股不同尋常的氣息。院內竟有不少穿著常服、並非僧侶打扮的人影走動。
更令人驚異的是,後院一角竟飼養著不少動物,雞鴨牛羊皆有,只是這些牲畜的眼神顯得有些呆滯麻木。 那兩名被帶來的香客剛踏入後院,便察覺到氣氛詭異。
一名穿著綢衫、面色紅潤的中年人迎了過來,看著被武僧帶來的兩人,口中嘖嘖有聲,帶著幾分譏誚:
「成空這個禿驢,那位煞星道爺前腳剛走,他後腳就迫不及待地開始『補充材料』了……效率倒是不慢。」
這中年人眼中隱隱有紅光流轉,說話間,雙手看似隨意地抬起,在兩名茫然無措的香客眼前輕輕一抹。
下一刻,詭異的事情發生了!
那兩名香客的身體如同被無形的力量扭曲,發出令人牙酸的「咯吱」聲,他們的身形開始劇烈變化,四肢收縮,軀幹佝僂,皮膚上迅速長出濃密的毛髮……
短短几個呼吸之間,活生生的兩個人,竟在慘澹的日光下,扭曲、變形,最終化作了兩隻眼神空洞、默默站立的山羊!
後院中,其他那些穿著常服的人對此似乎司空見慣,只是冷漠地看了一眼新增加的兩隻「牲畜」,便繼續忙著自己的事情。
唯有那尊鐵鑄的奇異佛像,在禪房的陰影深處,仿佛正無聲地注視著這發生在佛門清淨之地的一切。
而方才那名引路的中年人,做完這一切後,滿意地拍了拍手,目光掃過後院中那些麻木的「動物」,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一隻通體漆黑、唯獨雙眼碧綠的貓,不知從何處悄無聲息地躍上牆頭,冷漠地俯瞰著下方這宛如畜欄般的景象。
這邊沒過多會兒,那主持成空便處理完前殿事務,悄然來到了後院。 他看到那兩名新「化」出的山羊已被牽進角落的畜欄,與其它那些眼神呆滯的「牲畜」關在一處。
那被稱為劉長的中年人抱著胳膊,斜睨著成空走近,臉上滿是毫不掩飾的鄙夷。
「都說這齣家人講的是慈悲為懷,普度眾生。你這老禿驢,倒是跟『慈悲』這兩個字,半點邊都沾不上。」
劉長看著成空那張枯槁卻平靜的臉,毫不客氣地唾棄道。
成空主持聞言,非但不惱,反而露出一絲近乎溫和的笑容,只是這笑容在他臉上,顯得格外詭異。
「劉施主說的是。您這身巫祝本事,好歹是修在自身,是增是損,皆由己受。我們這些僧侶卻是不同……」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後院那些麻木的「牲畜」,語氣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靜:
「我鐵佛寺本就不是那等擅長武道的禪院,前幾任主持,也未曾留下什麼高深的武學秘籍強身護寺。寺中僧眾,多是些只會念經拜佛的弱質之人。」
說到此處,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那間隱藏在觀音殿後的特殊禪房,目光深處混雜著敬畏、渴望與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懼。那間禪房裡,供奉的並非觀音,而是那尊形態扭曲、透著邪異的鐵佛像。
「我鐵佛寺往昔的靈驗香火,一切神通感應,皆源於那尊鐵佛。」成空的聲音低沉下去,帶著一種近乎偏執的虔誠.
「可如今,我佛沉寂,不再回應信徒的祈求。任憑我輩如何誠心禮佛,誦經叩首,也得不到半分回應…寺運衰微,香火凋零,不得已,才出此下策,行此…非常之法,只盼能喚醒我佛,重振寺威。」
聽著這老和尚用最平和的語氣,說出最殘忍悖理的話,劉長忍不住搖了搖頭,臉上的譏諷更濃:「我們這群行巫法血祭的,自知走的不是正道,乾的也多是些傷天害理的勾當。我劉長自認是個混蛋,惡事沒少做,良心早就餵了狗。」 「但像你這種…打著慈悲幌子,行此魑魅魍魎之事,嘴上念著佛,手裡做著魔,連我都覺得噁心!」
這話已是指名道姓的痛罵,成空卻依然不以為意。
他緩緩踱步,來到那間幽暗的禪房門前,伸手推開了那扇仿佛隔絕著兩個世界的木門。
門內,那尊形態扭曲、在昏暗光線下更顯猙獰的鐵佛像,無聲地矗立著,散發著令人不安的氣息。
「誰能想到,到了這名震嵊州的鐵佛寺,拜的卻不是釋迦牟尼,而是你這『五猖神』呢……」
劉長看著那佛像,最後補了一句,語氣複雜。
他嘆了口氣,「罷了,咱的『成禮』儀式就定在兩天後。唉,原本還想多邀請幾位同道來觀禮助威,現在看來,風聲緊,還是不必節外生枝了。」
成空已然開始設想鐵佛「甦醒」之後,鐵佛寺將如何香火鼎盛、威震四方的盛況,枯槁的臉上甚至泛起一絲不正常的紅暈。
「你先別忙著做美夢,」劉長冷冷打斷他的遐想,目光銳利地盯著的卻是那尊鐵佛,仿佛在與它對話。
「還是先考慮考慮,怎麼跟那位新上任的嵊州城隍鬥法吧!那位爺之前可是實打實的掌道天人!如今他接手城隍位才多久?不到半天工夫,眼看就要把前任留下的雜亂香火梳理乾淨,徹底掌控權柄。」
「我們若在此地行『成禮』這般大的動靜,匯聚如此濃郁的異種願力與生靈血氣,那位必然能瞬間察覺!到時候他若找上門來,你這鐵佛寺,怕是要被清理得連只螞蟻都不剩!」
他似乎是在對那尊被稱為「五猖神」的鐵佛說話,那佛像在陰影中,面容扭曲,一雙空洞的眼窩仿佛在緩緩轉動,透出貪婪與暴戾的意味。 這位巫祝倒是坦然,直接與那邪神對視,寸步不讓。
而成空卻不敢抬頭直視佛像,只是深深低下頭,雙手合十,嘴唇翕動,默念著不知名的佛經,仿佛在祈求,又像是在安撫。
在劉長看來,自己這些人,頂多算是「壞」,是赤裸裸的惡;但眼前這個和尚,分明已經是「瘋」了,被執念和邪祟徹底侵蝕了心智。
和尚沒有回答劉長的警告。就在這時,禪房門外,卻突然響起了一陣輕微的、本不該出現的腳步聲與衣袂摩擦聲!
這異響驚得劉長渾身一激靈,猛地轉過身去。
只見禪房門口,不知何時,已然悄無聲息地站著一老一少兩道身影。
那老漢穿著洗得發白的儒衫,像個落魄的老學究,但眼神溫潤深處藏著難以言喻的滄桑。
而那少年,面容稚嫩,眼神卻直勾勾地、帶著一種近乎狂熱的興奮光芒,死死盯著禪房內那尊扭曲的鐵佛像!
「這倒是……意外之喜啊,意外之喜!」那少年開口,聲音帶著與他年齡不符的沙啞與激動。
他邊說邊邁步走進禪房,目光灼灼地看向主持成空,「和尚,這『養佛為猖』的法子,是你想出來的?這尊『五猖神』,是你在供奉?」
成空看著這突然出現的、氣息詭秘的兩人,感受到那少年身上傳來的、與那鐵佛隱隱共鳴的某種邪異波動,他下意識地點了點頭。
那少年見狀,開心得幾乎要手舞足蹈,像是孩童見到了最心愛的玩具。 一旁的劉長看到這情景,心裡頓時「咯噔」一下,知道這是要壞事!
一個瘋子和尚已經夠受的了,這又來了兩個明顯不對勁的,而且看起來道行更深!
他生怕剛離開嵊州不久的那位煞星李泉會心血來潮掉頭回來,那可就全完了。
他整個人不由自主地緩緩向門口挪動,試圖悄無聲息地離開這是非之地。
然而,他的後腳剛踏出禪房的門檻,衣領便是一緊!
一股無可抗拒的力量傳來,他整個人像只小雞仔般,被那看似瘦弱的老漢一把提溜了起來,輕鬆拽回房內。
老漢臉上依舊掛著那副溫吞的笑容,聲音平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
「這位大巫,看來您是很不喜歡我們幾個不速之客。不過……既然來了,您恐怕,暫時是走不了了。」
劉長的心,瞬間沉到了谷底。
江上水波不興,船隻隨著水流微微晃動前行。
船艙內,李泉手中不知從哪兒折來一根細長柔韌的柳條,無意識地輕輕點著船舷。
除了張伯端在就著窗外天光研讀道經,師卦夏阿七和坎卦范雲也都在抓緊時間修行。 尤其是范雲,到了這水汽充沛的江上,她這位坎卦使者似乎如魚得水,周身氣息都活躍了許多,閉目凝神間,隱隱與水脈靈氣交融,顯然是在運轉某種契合水行的功法。
最引人注目的還是船頭的朱琙。
這半大孩子正抱著三皇炮拳的架子,在隨著波浪起伏搖晃的船頭上艱難地維持著平衡,錘鍊對拳架的理解。
他小小的身影在顛簸中努力保持著拳架的結構,汗水早已浸濕了額發。
李泉看似心神沉入觀想,靈台空明,但手上的感知卻敏銳至極。
朱琙每每因船隻晃動而導致拳架散亂,勁力銜接出現凝滯,或是心神稍有分散,「意」與「形」出現剎那分離時,
「啪!」
一聲清脆的響聲,那根細長的柳條便會如同長了眼睛一般,精準無比地抽在朱琙的臀側或者大腿外側。
力道拿捏得極准,瞬間的刺痛直鑽骨髓,讓朱琙疼得齜牙咧嘴,眼淚都快飆出來,但他硬是咬緊牙關,不敢胡亂叫喊或躲閃。
因為他知道,若是動作變形得更厲害,下一記柳條只會來得更快、更狠,直到他憑藉自身對勁力的控制和身體的協調,在晃動中重新找到平衡,將拳架子站穩。
這法子,又疼又不要命,純粹是磨鍊他的掌控力與意志。然而,朱琙眼中非但沒有怨懟,反而閃爍著越來越興奮的光芒。
這幾日下來,他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對身體、對氣血、對那口「氣」的掌控,正在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精進。 師父傳授的這套將觀想、拳法、氣血搬運熔於一爐的「築基之術」,其理念和效果,簡直超越了他以往所知的一切修行法門,放眼整個世間,恐怕也罕有人能想像得出如此錘鍊根基的方式。
對朱琙而言,這真是痛並快樂著,每一分痛苦都化為了實實在在的成長。
他們的水路走得不算快,一天多過去,仍未抵達下一個大型城鎮,只是在中途一個補給點稍作停留。
李泉也抓緊這相對平靜的時間潛心修行,尤其是要好好探究一下那新獲得的「香火」究竟有何妙用。
心神沉入識海,眼前那半透明的面板清晰地顯示著:
【大晉朝香火供奉:護國真人】
【香火:9錢】
李泉看著這古樸的計量單位,倒是並不陌生。
他研讀宋代道家典籍時接觸過,「錢」乃是很早的重量單位,一錢等於十分,一分等於十厘,往上一兩等於十錢,而舊制一斤等於十六兩。
這麼看來,這9錢香火,聽起來確實不算多,甚至有些寒酸。
不過,他很快發現了這香火的一種用途,它可以被引導,用於淬鍊法身,也就是加速他一直在進行的「身體涅槃」過程。他看向自己當前的涅槃進度:
【身體涅槃】:鍛骨100%、通筋100%、練髒100%、洗髓72% 自從新紐約開始,他在氣血補食方面可謂揮霍,每日享用著此界難以想像的資源,加上在新紐約和維斯城近一個月的苦修不輟,也才將「洗髓」這一關推進了區區2%,達到72%。其艱難程度,可見一斑。
沒有過多猶豫,李泉心念一動,嘗試引導那面板上顯示的香火投入「洗髓」進程。
只見那「9錢」的數字開始肉眼可見地緩緩減少,如同沙漏流逝。
然而,那「洗髓72%」的進度條卻穩如泰山,紋絲不動。
香火持續消耗,8錢…7錢…6錢…一直降到僅剩最後1錢時,那停滯不前的進度條終於極其艱難地、幾乎是微不可查地向上跳動了一下,
【洗髓:73%】
李泉頓時明了。
這東西確實有用,堪稱神效,能直接推動這最艱難的「洗髓」關隘。
但問題是,效率太低下了!
他可是在嵊州拳斃了兩個足以輕鬆屠城滅鎮的大妖,挽救了數十萬生靈,才得了這區區9錢香火,而這點香火,僅僅讓洗髓進度提升了1%!
想要獲得更多香火,看來路徑非常清晰:要麼做下更多驚天動地、惠及蒼生的大功德,要麼就是將「龍虎武道人」、「護國真人」的名聲傳播得更廣,讓更多人知曉、敬畏、供奉。
好在,他在這方世界還有近兩年的時間,總還來得及積累。 航行途中,那一直沉默寡言的船頭忽然開口,說前方即將路過一個叫「三界鎮」的地方,需要停靠一下補充些淡水和食物,同時,他有一封家書,想托人捎帶給鎮上的女兒和女婿。
李泉聞言,頓時明白這漢子是抱著必死之心,這是在提前交代後事,送遺書了。他看著船頭那蕭索的背影,心中微嘆。
在船上搖晃了一整天,也確實需要上岸活動一下筋骨,他便點了點頭,應允下來。
「可。」李泉頓了頓,又補充問道:「這鎮子上,若有什麼不錯的酒家,也勞煩船頭指點一聲。」
一個多時辰後,船隻緩緩靠岸。李泉五人再次踏上了堅實的土地。
這個鎮子名字頗有意思,叫做「三界鎮」,據說是嵊州北方的門戶,商旅往來頻繁,算是個熱鬧的樞紐。
最開心的莫過於皇子朱琙,腳踏實地的感覺讓他雀躍不已,看什麼都覺得新鮮。
李泉並未干涉,也沒打算提醒一個半大孩子需要時刻保持沉穩的「毛病」,任由他好奇地四處張望。
五人上岸的目的很簡單,就是找個地方祭一祭五臟廟,嘗嘗當地風味。他們信步走入一家看起來頗為氣派、臨江而建的「臨江酒家」。
坎卦范雲似乎對這裡有些印象,熟門熟路地點了幾樣招牌菜,等夥計下去後才解釋道:
「這地方我之前執行任務時路過一次,有同僚推薦過這幾樣菜。不過那次只是到鎮上的驛站遞送一份公文,片刻未停就走了。」
李泉默默點頭,自顧自斟了一杯當地產的土釀,慢慢品著。酒水入口粗糲,卻別有一番江湖煙火氣。 五人喝酒吃菜,氣氛正漸漸熱絡時,酒傢伙計又滿臉堆笑地端上來幾盤明顯更為精緻、用料也更紮實的硬菜,輕輕放在桌子中央。
那夥計搓了搓手,陪著小心道:「嘿嘿,幾位貴客,這幾道菜是我們三界鎮的鎮守老爺特意吩咐送來,給幾位助助興的。一點心意,萬望各位別嫌棄。」
李泉抬了抬眼,看向窗外鎮子的方向。這位鎮守倒是會做人,送了菜,卻沒有貿然前來打擾,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
他放下酒杯,對那夥計平靜道:「替我多謝鎮守大人美意。你且去回話,若是鎮守大人公務不忙,有意一敘,不妨過來一同喝杯水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