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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9章:宴無好宴,請君殯天

2026-10-18 10:11:05 作者: 新龍虎道人

  曹娥江深處,水府晶宮,明珠為燈,貝闕瑤台。

  曹娥江神,這位自東漢年間便因孝行感動天地、受敕封執掌此江的神祇,正端坐於她雅致的書房之中。

  近八百載歲月流逝,她的形貌卻依舊保持著當年投江尋父時的少女模樣,看上去不過十四五歲,清麗脫俗,眉宇間卻沉澱著時光也難以磨盡的哀愁與沉靜。

  依靠著曹娥江上往來如織的商船隊和跑船人的供奉,她的香火從未斷絕,神力亦隨之綿長深厚。

  然而此刻,這位向來清淨自持的江神,書房內卻聚集著幾位不速之客,氣氛微妙。

  坐在她對面下首的,是一位人面猴身、毛髮金燦的存在,正是當今的富陽山神。他雖是神祇,卻難改猴性,坐在椅子上也抓耳撓腮,沒有片刻安生,一雙火眼金睛滴溜溜亂轉。

  富陽山神旁邊,則是一位身著素白羽衣、以輕紗遮面的女子,周身仙氣繚繞,談吐間聲若清泉流響,正是天目山的女神。

  她的存在讓那猴神更是坐立不安,心中如同百爪撓心,只有一個念頭反覆盤旋:這紗幔之後,究竟是何等絕世姿容?

  最後一人,則是個三十出頭的男子打扮,身著道袍,頭戴逍遙巾,面容沉穩,眼神開闔間隱有電光閃過,乃是大雷山的山神。

  這四位齊聚一堂,幾乎代表了除杭州核心區域外,兩浙路大半有頭有臉的山神水神。

  「伍子胥那個老傢伙沒來……」富陽山神咧了咧嘴,聲音尖細,打破了沉默。他口中的伍子胥,便是那位以忠烈著稱、死後被封為錢塘江「潮神」的強大存在。

  大雷山山神冷哼一聲,聲如悶雷滾動,將眾人的注意力吸引過來:「他現在怎麼可能離開?眼下杭州正是多事之秋,那位『潮神』身負大晉朝正式敕封的神職,此刻正忙著與洞庭湖來的龍王使者,還有那不知天高地厚的杭州城隍鬥法呢,分身乏術。」  他頓了頓,環視一圈,拋出一個消息:「還有個『好消息』,括蒼山那個礙事的傢伙,終於死了……連帶著那隻狐狸,都成了過往雲煙。」

  此言一出,在座幾神表情各異,有漠然,有隱晦的快意,更有深深的忌憚。那於菟跌落神位、身死道消,最高興的恐怕就是這大雷山山神。

  多年來,關於大雷山與括蒼山孰為浙東第一高峰的爭論,終於可以塵埃落定。山神都沒了,山再高又能如何?

  「還是說回正事吧。」曹娥江神開口,聲音清冷,將逐漸跑偏的話題拉了回來。她目光平靜地掃過在場幾位神明:「你們要我做的,我已經做了。消息已然放出,那位『護國真人』,三日後必定會途經我曹娥江一段險要水域。」

  曹娥一開口,連最跳脫的富陽山神也暫時安靜下來。

  「唉……」曹娥輕輕嘆了口氣,這聲嘆息中充滿了無奈與疏離。周圍幾神面色如常,顯然早已習慣。

  他們看似聚在一起以曹娥為首,實則各自心懷鬼胎,不過是因括蒼山變故,感受到了唇亡齒寒的威脅,才暫時湊到一起。

  「山魈那個傢伙呢?」富陽山神又忍不住插嘴,語氣酸溜溜的,「自從他不知走了什麼運,坐上那『五通神』的位子,得了穩固香火,就不認我們這些老朋友了?」

  他話語中滿是艷羨,同樣是山野精怪出身,憑什麼那山魈就能一步登天,享受人間香火供奉?

  曹娥江神懶得理會他的牢騷,語氣轉冷,帶著明確的界限:「不管你們明日要做什麼,所發生的一切,皆與我曹娥江無關。

  若是事後策天司前來查問,我會毫不猶豫地將諸位的名號上報。我曹娥享人間香火,職責所在,維繫水道安寧,已然認知清晰,不會越界半步。」

  她看著眼前這四位已然因恐懼或貪婪而亂了方寸的神靈,竟然想借她的地盤和名頭,去圍殺那位剛剛拳斃大妖、受封護國真人的李泉?  在她看來,這其中的風險與不智,遠比和伍子胥一同對抗洞庭湖龍王和杭州城隍來得更甚,簡直是自取滅亡。

  說完,曹娥不再多言,直接拂袖轉身,身影化作點點水光,消散在書房之中,留下四位山神面面相覷,臉上卻並無多少悔意,只有計劃被看穿後的悻悻然。

  四人先後告辭,灰頭土臉地離開了曹娥江神府。但他們並未散去,而是各施神通,轉眼間便出現在了曹娥江對岸,梁湖鎮陰面一間不起眼的民居內。

  這裡早已有一人在等候。此人穿著一身士大夫般的華美服飾,面容俊朗,風度翩翩,嘴角含笑,眼神卻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邪氣。


  那富陽山神化作一陣妖風率先鑽入,賊眉鼠眼地四下張望,隨即對著那華服青年抱拳,語氣帶著幾分討好:「五通神,長久未見,別來無恙啊?」

  那被稱為「五通神」的青年微微一笑,從容不迫地對著陸續現身的幾位山神一一抱拳還禮,氣度不凡。

  「今日請諸位哥哥前來,是有樁喜事要與大家分享。」五通神聲音溫和,卻帶著蠱惑人心的力量,「小弟不才,近日偶得一件上古異寶,名曰——『斬仙劍』!」

  他手腕一翻,一柄樣式古樸、通體暗紅、劍身仿佛有血光流淌的短劍出現在他掌心,一股凌厲無匹、專克神道靈體的凶煞之氣瞬間瀰漫開來,讓在場幾位山神都感到一陣心悸。

  

  「有此劍在手,明日定然可以斬下那勞什子『護國真人』的腦袋,為於菟老弟報仇雪恨,也為我等除去這心腹大患!」五通神語氣篤定,仿佛李泉已是砧板上的魚肉。

  這話一出,富陽山神、天目女神乃至大雷山神,眼中都爆發出興奮的光芒,仿佛已經看到李泉授首的場景,幾乎要彈冠相慶。

  「而且,我們還有一位強援!」五通神滿意地看著眾人的反應,繼續拋下重磅消息,「是一位真正的掌道天人!他已答應出手相助!」

  他頓了頓,聲音充滿誘惑:「等到事成之後,那括蒼山空出來的山神之位,甚至……這曹娥江的江神神位,都可由幾位哥哥分潤、共掌!」  話音剛落,房間角落的陰影一陣扭曲,一個身穿奇異紅袍、頭戴高高冠冕的身影緩緩顯現。此人袍服上繡滿了火焰與奇特的符號,面容隱藏在冠冕的陰影下,只露出一雙深邃如同星空的眼眸。

  在場幾位山神都是見多識廣之輩,第一眼便認出了這身打扮,來自西域,信奉拜火之道,掌握著神秘力量的火襖教高階祭司,「麻葛」!

  船隻依舊在曹娥江上不緊不慢地晃悠著。對於李泉而言,這種水上漂泊的日子確實算不上舒適,遠不如腳踏實地來得痛快。

  好在他們一行人盤纏充足,絲毫不必計較花費,幾乎每晚都會尋個沿岸的城鎮,找家上好的酒家住下,既能休息,也能讓朱琙在相對穩定的環境中練拳。

  此刻,李泉正坐在船頭,與那沉默寡言的船頭漢子並肩,迎著冬日裡不算溫和的江風。寒風凜冽,吹得人衣袂翻飛,並不愜意。

  朱琙小心翼翼地從船艙里鑽出來,湊到李泉身邊,壓低聲音問道:「師父,您是在擔心明日去那江神府上的事嗎?」他臉上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憂慮。

  李泉聞言,笑著回過頭,大手一伸,精準地揪住朱琙的脖領,像提溜小貓似的將他按在自己旁邊的船板上坐下。

  「該擔心的,另有其人。」李泉的語氣平淡,卻蘊含著不容置疑的強大自信,仿佛明日不是去赴一場可能危機四伏的邀約,而是去巡視自家的後花園。

  這分自信感染了朱琙,讓他臉上也不由自主地露出了安心的笑容。

  「師父,」朱琙看著江面,猶豫了一下,還是問道,「您說……這兩年,我能練到什麼地步?」

  這位少年皇子,在經歷了嵊州的生死劫難、見識了民間的疾苦與暗處的洶湧後,終於開始不再僅僅著眼於自身武藝,而是隱隱擔憂起自己以及這個龐大國家的未來。

  李泉抬起頭,望向即將沉入地平線的夕陽。金色的餘暉灑在粼粼江面上,碎成萬千光點,景色壯麗而寧靜。  他並沒有直接回答朱琙的問題,而是淡淡道:

  「有些東西,不是你這個年紀該想的。這兩年,你只需要記住四個字:每日習武,勤學苦練。少年的憂愁,就該是拳法是否精進,氣血是否充盈。天塌下來,現在也輪不到你來扛,有你師父我在前面頂著。」

  朱琙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但李泉的話顯然並未完全消解他心中的沉重。有些責任,一旦意識到了,便如同種子落地,再也無法裝作視而不見。

  這一夜在平靜中度過。第二天清晨,船隻終於抵達了此行的目的地之一,曹娥鎮。這裡是一處重要的水陸驛站,商旅雲集,比之前路過的小鎮要繁華許多。

  五人剛剛踏上碼頭,坎卦范雲便神色微凝,快步走到李泉身邊,低語幾句。原來,策天司在此地的暗線已經將一份最新的情報送到了她手中。

  消息並不算好。來自杭州觀星台分部的反饋到了,那邊的博士們聯手推演,竟然無法憑藉張伯端剝離出的那縷氣息,準確定位那兩位神秘大妖的蹤跡!

  對方的跟腳似乎被某種強大的力量遮蔽或混淆了。


  此事已然上報開封總司,同時,杭州方面再次發來急報,懇請李泉一行人儘快抵達杭州,似乎那裡的局勢正在急劇變化。

  這消息聽在師卦夏阿七和坎卦范雲耳中,讓他們心頭都是一沉。觀星台推演失利,杭州情勢緊急,這都說明對手遠比預想的更難纏,布局也更深。

  夏阿七主動將上面的意思轉達給李泉,隱晦地詢問是否加快行程。

  李泉卻只是渾不在意地搖了搖頭,目光掃過曹娥鎮熙熙攘攘的碼頭和遠處隱約可見的曹娥江神廟宇。

  「急什麼?」他語氣輕鬆,「這兩浙路上,山清水秀,美景如畫,正該慢慢欣賞。我們走得太快,豈不是讓那些處心積慮想要招待我們的『朋友』失了表現的機會?不必著急,給他們留足布置的時間。」  李泉不急,一旁的朱琙似乎也被師父昨日那番話觸動,暫時拋開了沉重的思緒,恢復了少年心性,十分好奇地打量著曹娥鎮與嵊州迥異的風土人情。

  行走在曹娥鎮的街市上,這裡因水運便利,集市格外熱鬧,叫賣聲不絕於耳。

  朱琙像只出了籠的小蜜蜂,在琳琅滿目的貨攤間穿梭,看什麼都覺得新鮮。李泉這次倒沒有阻攔,任由他去見識這人間煙火。

  坎卦范雲看向師卦夏阿七,遞過去一個眼神。

  夏阿七會意,那張慣常嚴肅的臉上露出一絲無奈,默不作聲地跟上皇子,再一次自覺承擔起了「移動錢袋」和護衛的職責,看著皇子興致勃勃地買些小玩意兒,然後默默付帳。

  「李師,」坎卦范雲走到李泉身邊,看著不遠處熱鬧的集市,語氣帶著確認,「您真的決定,要去那『野神』府上一行?」

  她特意強調了「野神」二字,意指那並非朝廷正式敕封、可能盤踞一方的精怪或邪神。

  李泉正拿著一串朱琙硬塞給他的、紅艷艷的糖葫蘆,聞言,毫不猶豫地咬下一顆,酸甜的滋味在口中化開,他點了點頭。

  「他們為了殺我,必然是費盡了心機,布下了天羅地網。」李泉咀嚼著山楂,說得雲淡風輕,「我若不去,豈不是讓他們一番苦心布置,都落了空?讓人失望總歸是不好的。」

  坎卦范雲不愧是策天司八卦尊者之一,心志堅定,聽到李泉這般近乎「狂妄」的回應,並未驚訝或勸阻,只是瞭然地微微頷首。

  「明白了。既然如此,少主的安全,交給我和夏將軍,您放心。」

  然而,她話音剛落,卻看到李泉臉上露出了一個有些意外的表情。  「誰說他跟你們一起?」李泉指了指正蹲在一個賣竹編蛐蛐籠攤子前的朱琙,「他得跟我一塊去。」

  「什麼?」坎卦范雲這次是真的有些愕然。

  李泉的目光變得深沉起來,他看向朱琙的背影,聲音平穩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

  「他需要親眼去看看,這兩浙路上,到底有哪些魑魅魍魎,哪些人,在處心積慮地想讓他朱家的江山倒台,想讓這好不容易維繫住的秩序崩壞,讓黎明百姓重回那更加混亂無序的煉獄之中。」

  他這番話說的天經地義,仿佛帶著皇子親赴險境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

  然而,其中蘊含的極致自信與近乎冷酷的磨礪方式,卻讓身經百戰的坎卦范雲都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這位李師,比她預想的還要更加……霸道和自信。

  仿佛在他眼中,那些埋伏者的結局早已註定,帶去皇子,不過是給他上一堂生動而殘酷的實踐課。

  「不過,」李泉話鋒一轉,語氣依舊平淡,卻帶著一絲森然寒意,「你們策天司的人,倒是可以提前準備一下。」

  他頓了頓,補充道:

  「記得多帶些人手,準備好……收拾爛攤子。」

  話里話外,那未曾謀面的敵人,他們的死期,仿佛已經被李泉親手寫在了無形的生死簿上。此行,不是赴宴,是赴殺場,而他,是去收割的。  宴會當天,日頭高懸,碧空如洗,確是個難得的好天氣。

  李泉牽著皇子朱琙的手,兩人一高一矮,雖為師徒,但李泉面容年輕,看上去倒更像是一對年紀相差不大的兄弟。

  他們神態坦然,步履從容地出現在了曹娥江神府的門口。

  這曹江府從外面看去,並未顯得如何氣勢恢宏、仙氣繚繞,反而與周遭一些鄉紳望族的宅邸相比,也只是略顯古樸清雅,並無太多特異之處,若非知情,很難想像這是一位享有近八百年香火的水神府邸。


  府門口侍立的兩名水族僕役,看到傳聞中拳斃大妖、硬撼災厄的道家掌道天人,竟然是一個看上去只有二十出頭、眉目清朗的年輕人時,臉上的驚訝之色半晌都沒能收住,幾乎忘了禮數。

  「您……您可是那位掌道天人李真人?」其中一名夥計回過神來,帶著幾分難以置信的疑惑,小心翼翼地確認道。

  他話音未落,便被一個清脆卻帶著威嚴的女聲打斷:「混帳!怎可對貴客如此無禮?自行到後面領罰,這個月的賞錢,你想都別想了!」

  李泉抬頭望去,只見一位身著漢代式樣、裙袂飄飄的「留仙裙」的少女款步而出。

  她容貌清麗,看上去不過十三四歲年紀,肌膚勝雪,眼神卻帶著與外貌不符的沉靜與滄桑,正是曹娥江神本尊。

  少女江神先是訓斥了下人,隨即轉向李泉,微微欠身,語氣帶著恰到好處的歉意:「李真人恕罪,府上下人缺乏管教,唐突了貴客。這些都是在我府上侍奉了幾代的老人,規矩鬆散了些,還請您海涵。」

  她這番話,既表明了身份,也點出了府邸的淵源,姿態放得頗低。

  李泉當即抱拳還禮,神色平和:「曹江神言重了,區區小事,何足掛齒。李某此次冒昧來訪,正是想親眼見識一下,執掌曹娥江近千載的水神,是何等風采,今日得見,果然名不虛傳。」  他這番不卑不亢、又帶著幾分真誠讚賞的話語,讓曹娥江神對這位傳聞中殺伐果斷的「殺神」觀感略有改觀。

  她原以為對方要麼是如呂洞賓那般帶著幾分仙氣與疏離,要麼就如張無夢、陳摶那般古板持重,卻沒想到眼前這位「少年」真人,氣質更似一位英姿勃發、自信從容的少年將軍。

  若有人說他同時享受著兵家香火,曹娥覺得自己也不會感到意外。

  接著,曹娥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李泉身旁的朱琙身上。不看則已,一看之下,她心中頓時一驚。

  那少年雖衣著尋常,但眉宇間隱含的貴氣,以及體內那絲與王朝氣運隱隱相連的紫氣,絕非尋常百姓家孩子所能擁有。

  「這位是……?」曹娥看向李泉,語氣帶著探詢。

  李泉終於從這位外貌稚嫩、實則老成的江神眼中看到了一絲真實的驚訝,他心中暗忖,這宴無好宴,古人誠不我欺。

  曹娥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道:「李真人,您帶著這孩子來赴宴,恐怕……多有不便。您看,是否先讓下人帶他去偏廳休息,用些茶點?」她試圖將朱琙隔離開即將可能發生的危險之外。

  李泉心中冷哼一聲,面上卻不動聲色,搖了搖頭,語氣帶著不容商量的意味:

  「多謝江神好意。不過我這徒弟性子倔,就想跟著我,見識見識您這千年水神府上的宴席,究竟是個什麼模樣。帶他見見世面,也是修行的一部分。」

  這話說完,曹娥江神心中已然明了,李泉這是鐵了心要帶著這身份特殊的小皇子一同涉險,她再勸也是無用。

  她抬眼瞥了瞥街對面,師卦夏阿七與坎卦范雲如同尋常衙役般蹲在牆角,只是遠遠地朝她點了點頭,示意他們知曉情況,卻無介入之意。  曹娥無奈地在心底嘆了口氣,知道這場風暴已然無法避免。「也罷,」她側身讓開道路,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既然真人有此意,那便請一同入席吧。妾身特意備下了珍藏的『上尊』酒,雖是薄酒,但願能不負真人蒞臨。」

  「上尊酒?」李泉聞言,眼睛微微一亮,倒是真來了幾分興趣。

  他自然知道「上尊」在漢代乃是對品質極佳的美酒的譽稱。

  能被一位水神珍藏至今的「上尊」,絕非尋常凡釀,恐怕真是仙家珍品。

  「那我今日倒真是有好口福了。」

  他笑著牽起朱琙的手,邁步就往裡走,同時看似隨意地補充了一句,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曹娥耳中:

  「正好,等喝完酒再說吧。」

  這話讓曹娥江神腳步微微一滯,愣了片刻。李泉這話里的意思……難道他打算在宴席之後才動手?還是另有所指?

  她心中念頭急轉,但李泉卻已牽著那位小殿下徑直向府內走去,步履輕鬆,仿佛真是來品酒做客的。

  曹娥只得趕緊邁動她那看似稚嫩的小短腿,略顯費力地跟上前面那一大一小兩個身影,心中卻是五味雜陳,這場她本不願沾染的宴席,如今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了。


  府門在她身後緩緩合攏,將外界的陽光與喧囂暫時隔絕。  李泉牽著朱琙,坦然走入宴會正廳。廳內景象可謂光怪陸離,形形色色的「賓客」濟濟一堂。

  有周身纏繞水汽、面目模糊的水怪;有保持部分獸形、眼神狡黠的山精;有道袍加身、卻氣息駁雜的山神;甚至還有那位身著火襖教紅袍、氣息詭秘的麻葛祭司。真可謂是群「魔」亂舞,百「鬼」夜行。

  李泉目光平靜地一一掃過,眼神無悲無喜,如同檢閱土雞瓦狗。

  眾「賓客」在他目光掃來時,無論心中作何想法,表面功夫卻不得不做,紛紛起身或抱拳、或作揖,行禮問候。

  李泉只是微微頷首,算是回禮。心中已然有數:這曹娥江神的宴席,果然是個「篩子」,什麼牛鬼蛇神都聚齊了。

  他沒時間,也沒興趣去一一掂量在座每個「人」的具體斤兩。

  因為從他踏入此廳的第一步起,那源自無數次生死搏殺、以及【力之形】道種帶來的敏銳感知便已確定,在場這些看似凶神惡煞的存在,沒有一個能真正對他構成威脅。

  他甚至懷疑,這些人加起來,能否逼他動用長槍,都是個未知數。

  李泉旁若無人地牽著朱琙,徑直走到僅次於主位的次席,坦然坐下。

  他這一連串舉動,讓一群原本還想擺擺架子的賓客面面相覷,心中驚疑不定。這位新任道家掌道天人的樣貌,未免也太年輕了些,年輕得讓人難以置信。

  緊接著,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聚焦到了他身旁的少年身上。能坐在這裡的,都不是蠢笨之輩,稍加感應,便能察覺到朱琙身上那與王朝氣運隱隱相連的、雖微弱卻本質尊貴的紫氣!

  這李泉竟然把一位大晉皇子帶到了這種龍潭虎穴?!  他是瘋了?是自視過高到了狂妄的地步?還是根本就沒把他們這群山神野怪、左道修士放在眼裡?又或者,他根本就是個缺乏江湖經驗的愣頭青?

  一時間,各種猜測在眾賓客心中翻湧,看向李泉的目光變得更加複雜,忌憚中混雜著被輕視的惱怒,以及一絲……難以言喻的貪婪。

  「早就聽聞新任的道家掌道天人英俊非凡,年紀輕輕便已登臨絕頂。今日一見,才發現那些傳言已是謙遜,李真人本人,比傳聞中更加……氣度不凡!」

  那位火襖教的麻葛祭司率先開口,一口流利至極的官話帶著某種奇異的韻律,試圖掌握話語主動權。

  李泉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抱拳隨意道:「哪裡哪裡,麻葛閣下過譽了。我看諸位也都是……嗯,一表人才,各有風範啊!」

  他這話聽著像是客氣,但配上他那掃視全場的眼神,以及最後那略顯敷衍的拖音,分明是夾槍帶棒,暗含譏諷,弄得在場幾位自視甚高的「賓客」臉色都有些不好看。

  這火襖教的,上來就陰陽怪氣,不利於喝酒的氣氛,該殺。

  那大雷山山神按捺不住,接著抱拳,聲如悶雷:「李真人!聽說您前些時日仗義出手,替天行道,將那括蒼山墮落的偽神於菟,以及那禍亂洞天的狐妖一併降伏,真是大快人心!小弟聽聞,實在是佩服得緊!」

  他試圖套近乎,話語中卻刻意強調了「墮落」、「偽神」,隱隱有撇清關係之意。

  李泉一進來就感受到他身上那股試圖模仿正統、卻顯得格外躁動暴烈的雷法氣息。再看他那副歪瓜裂棗的尊容,既無神仙應有的清靈氣象,也無修行雷法者該有的煌煌正氣。

  這大雷山神,雷法練得亂七八糟,心術不正,該殺。

  李泉坦然抱拳,語氣平淡:「分內之事,不足掛齒。」  那富陽山神也尖著嗓子接口道:「嘿嘿,聽說李真人您一手長槍武藝出神入化,能於萬軍叢中取敵首級,定然是有一番驚天動地的真本事!」他話語中帶著試探,也想掂量李泉的底細。

  李泉依舊只是點頭,隨口應道:「哪裡哪裡,莊稼把式,勉強防身。」

  這猴精,尖嘴猴腮,妖氣未盡,看著就惹人煩,該殺。

  最後,那位一直以輕紗遮面的天目山女神,用她那清泉般的聲音開口道:「小女子久居深山,也早已聽聞李真人的威名。如今一見,方知嵊州傳言不虛。難怪……聽聞嵊州城中,有許多女子在見過真人的英姿後,都暗自傾心,魂牽夢縈呢。」她話語輕柔,卻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撩撥與試探。

  李泉看著這連真面目都不敢露的女人,聽著她那故作姿態、暗含挑撥的語氣。


  這藏頭露尾的女人,說話陰陽怪氣,該殺。

  最後,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位容貌最為英俊、氣度也最為華貴的青年身上,正是那五通神。從李泉進門開始,就能清晰地感受到來自此人方向那毫不掩飾的、帶著審視與敵意的目光。

  眼見廳內空氣因這幾番對話而逐漸凝滯,充滿了無形的火藥味,主位上的曹娥江神連忙開口打圓場:「諸位貴賓遠道而來,皆是緣分。不如……我們先上酒如何?妾身備下的『上尊』,可是窖藏了數百年,今日正好與諸位同享。」

  「好!」李泉第一個點頭贊同,似乎對即將到來的美酒期待不已。

  然而,那幾位心懷鬼胎的山神野怪,卻顯得有些刻意,似乎不想讓氣氛就這麼緩和下去。

  那五通神英俊的臉上露出一絲意味深長的笑容,開口道:「曹江神府上壽宴,我等前來叨擾,豈能空手而來?自然都備下了薄禮,以表敬意。卻不知各位同道,準備的如何了?」

  那富陽山神當即會意,嘿嘿一笑,摸出一個玉盒,略微打開一條縫隙,頓時寶光四溢,露出一顆龍眼大小、氤氳著水靈之氣的明珠:「此乃東海千年蜃珠,置於府中,可聚水汽,幻化美景,聊表心意!」  接著,大雷山神獻上一塊蘊含雷霆精華的紫色奇石,天目女神贈出一支能寧心靜氣的千年玉參,火襖教麻葛則送上了一盞雕刻著火焰紋路、似乎能引動心火的青銅燈。

  最後,輪到了那五通神。他從容不迫地取出一個狹長的錦盒,輕輕打開,裡面赫然是一卷古意盎然的字帖。隨著捲軸展開部分,一股清雅高古的文氣瀰漫開來。

  李泉眼前,面板提示悄然浮現:【檢測到特殊物品:書聖王羲之親筆《黃庭經》(部分殘卷),蘊含書道真意與晉人風骨,氣運之物。】

  連李泉看到這東西,都忍不住微微瞪大了眼睛。這可是真正的好玩意,蘊含的文化價值與氣運非同小可,這些傢伙為了討好曹娥,還真是下了血本。

  然而,面對這些常人眼中珍貴無比的禮物,主位上的曹娥江神卻只是淡淡掃過,眼神平靜無波,顯然她這近八百年的歲月里,見過太多珍寶,這些在她眼中,不過是些「凡物」罷了。

  「不知……李真人今日,又為我這壽宴,準備了何等驚喜呢?」五通神嘴角含笑,目光轉向李泉,終於將矛頭直接引了過來。

  這才是他們真正的目的,逼李泉在「禮數」上落了下乘,或者……逼他露出破綻。

  李泉知道,該來的總會來。

  他臉上不見絲毫窘迫,甚至連站都懶得站起來,只是隨手從腰間解下那柄看似普通的佩劍,看也不看,隨手向前一擲。

  「噗嗤!」

  一聲輕響,那長劍如同切豆腐般,輕而易舉地刺穿了堅硬的宴會廳石板地面,直沒至柄,劍柄猶自微微顫動。

  「李泉,準備了寶劍一把。」他懶洋洋地說道,仿佛扔出去的只是一根燒火棍。同時,他將桌上果盤裡的一串晶瑩葡萄,自然地遞到了旁邊正有些緊張的朱琙手上。  「吃點果子。」

  整個宴會廳瞬間鴉雀無聲。所有人都被李泉這近乎侮辱性的「贈禮」驚呆了。

  曹娥江神的臉色也終於變了變,但她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中的波瀾,勉強擠出一絲笑容:「謝……謝李真人賜寶……」

  她已然猜到,李泉恐怕是故意如此,其依仗的實力,或許真的深不可測。

  「先喝酒吧,諸位。莫要辜負了曹江神一番美意。」李泉仿佛沒事人一樣,再次舉杯示意。

  曹娥江神的話,讓眾人終於從那針尖對麥芒的緊張氛圍中暫時解脫出來。其餘幾位「賓客」互相對視一眼,眼神交匯間,殺意已然更加堅定和熾烈。

  宴席繼續進行,李泉似乎完全沉浸在了美酒之中。那「上尊」仙釀果然名不虛傳,入口醇厚,靈氣盎然,是他從未品嘗過的滋味。

  他喝得不亦樂乎,一杯接一杯,甚至嫌自己桌上的酒壺倒得慢,直接伸手抓過旁邊那五通神桌上的白玉酒壺,仰頭「咕咚咕咚」便將裡面剩餘的酒液喝了個精光。

  「李真人!」那五通神看著李泉這般近乎無禮的舉動,尤其是見他面色微紅,眼神似乎都有些迷離,仿佛快要喝醉了一般,終於忍不住開口責問,語氣帶著明顯的不悅:「您這……是否有些不太合適了?」

  李泉打了個酒嗝,放下空了的酒壺,對著五通神笑了笑,笑容帶著幾分憨直,又藏著幾分讓人看不透的深意:


  「抱歉,抱歉!我這鄉野粗人,沒見過世面,更是頭一次喝到這等仙釀,一時貪杯,失了禮數。實在是不像各位,平日裡都是好口福,見慣了好東西,不會像我這般失態。」

  他這話聽著像是自嘲賠罪,但那眼神掃過眾人時,卻讓在座每一位都覺得像是在被無聲地嘲諷。  李泉這話音調不高,卻如同寒冬臘月里颳起的一陣穿堂風,帶著刺骨的寒意,瞬間讓整個喧鬧的宴會廳徹底安靜下來。

  方才還各懷心思、推杯換盞的眾「仙」們,仿佛被無形的手扼住了喉嚨,所有的聲音戛然而止。

  只見李泉慢條斯理地拍了拍衣袍上並不存在的食物碎屑,緩緩站起身。他的動作看似隨意,但當他目光平靜地掃視全場時,一股難以言喻的沉重壓力如同實質般瀰漫開來,籠罩在每一個「賓客」心頭。

  「不過嘛,」李泉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語氣依舊帶著那份讓人心底發毛的「誠懇」,「諸位既然都是有福氣、見過大世面的,想必也嘗夠了這人間……哦不,是神府佳釀。我看這酒也快不夠分了,諸位的福氣,不如就享受到這兒吧?」

  這話里的意思再明白不過,酒席該散了,你們的「好日子」,也該到頭了。

  眾「仙」心中皆是一驚,雖早有預料此宴兇險,卻沒想到李泉竟如此直接,幾乎是自承了上門找茬的意圖。

  然而,沒等他們做出反應,或是暴起發難,或是出言譏諷,李泉接下來的話,卻讓所有人都愣住了。

  只見他負手而立,聲音清晰而平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如同律令般傳遍整個大廳:

  「道家掌道,李泉。」

  他報出名號,目光如冷電般掃過在場每一位山神、精怪、左道修士。

  「今日在此,來請諸位,與策天司簽下一份契約。」

  契約?策天司?  這突如其來的轉折,讓原本準備拼死一搏的眾「賓客」都有些懵了。不是應該直接動手,殺個你死我活嗎?怎麼突然扯到策天司和契約上了?

  李泉仿佛沒有看到他們臉上的錯愕,繼續用那平淡卻殺機暗藏的語氣說道:

  「契約內容倒也簡單。自此以後,安分守己,約束麾下,遵從大晉律法,不得滋擾地方,侵害生靈,並接受策天司定期巡查。以往罪責,或可酌情從輕發落。」

  他頓了頓,臉上的最後一絲隨意消失殆盡,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俯瞰螻蟻般的冰冷:

  「若願意……」

  他的目光驟然變得銳利如刀,周身那原本內斂的玄黃二氣毫無徵兆地轟然爆發,如同無形的海嘯般席捲整個廳堂!

  煌煌正道之氣和屍山血海般的慘烈殺意,形成一種令人靈魂戰慄的恐怖威壓!桌椅杯盤在這威壓下嗡嗡作響,一些修為稍弱的精怪更是直接癱軟在地,現出部分原形,瑟瑟發抖。

  「……便現在簽了這『安分契』。」

  李泉的聲音在磅礴的氣勢中,依舊清晰地傳入每一個存在耳中,帶著最終的通牒:

  「若不願意……」

  他緩緩抬起右手,五指微握,仿佛握住了生殺予奪的權柄。廳堂內的空氣仿佛都凝固了,光線為之暗淡。

  「李泉,便請諸位……」  他目光掃過臉色大變的五通神、驚怒交加的大雷山神、眼神閃爍的火襖教麻葛,以及所有面露凶光或駭然之色的「賓客」,一字一頓地說道:

  「速、速、殯、天!」

  「殯天」二字出口,如同驚雷炸響,又似喪鐘敲鳴!

  伴隨著話音,那柄之前被他隨手擲出、插在地上的佩劍,竟發出「嗡」的一聲清越劍鳴,自行從石板中緩緩升起,懸浮於李泉身側,劍尖吞吐著凝練如實質的玄黃劍芒,鎖定了在場所有心懷惡意的存在。

  是簽下束縛自身的契約,苟且偷生?還是立刻面對這位煞神的雷霆一擊,就此「殯天」?

  李泉沒有給他們太多思考的時間,那鋪天蓋地的威壓和冰冷刺骨的殺意,已然如同達摩克利斯之劍,懸在了每一個拒絕者的頭頂。

  宴會,在這一刻,才真正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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