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倏」的一聲輕響,兩道身影落在院中。月色皎潔,將這小院照得亮堂。院中兩人的目光瞬間投向新來的不速之客。
夏阿七目光如炬,緊緊鎖定,當看清來人面容時,緊繃的身軀微微一松,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激動:「李師,您終於回來了。」
一旁的王權卻沒看夏阿七,那雙總是帶著幾分慵懶和算計的眼睛,此刻正饒有興致地打量著夏阿七身旁那位陌生的姑娘。
他手指微不可察地掐動了幾下,眼中閃過一絲瞭然,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這位姑娘是……望潮閣的舞女?」
雖說是問句,語氣卻帶著篤定。
那姑娘,正是蠱師阿菁。
她此刻已換下了在望潮閣時的艷麗服飾,穿著一身素淨的布衣,但眉宇間那股揮之不去的憂懼與風塵之色,卻難逃王權這等精於算計之人的法眼。
阿菁被他看得心底發寒,尤其是王權那雙看似懶洋洋,實則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眼睛,讓她感覺自己所有的秘密都無所遁形。
她下意識地點了點頭,算是承認。
李泉沒理會王權的八卦,目光掃過他,下巴只是朝著身後緊閉的院門方向抬了抬。
王權會意,撇了撇嘴,嘟囔了一句:「得,又是苦力。」
手上動作卻不滿。只見他雙手虛抬,指尖無形道韻流轉,一個無聲無息的「歸藏局」瞬息布下,淡不可察的氣機如同水幕,將整座屋子連同小院核心區域籠罩進去,隔絕了內外聲息與窺探。 「行了,有什麼就直接說吧。」王權拍了拍手,依舊是那副憊懶模樣。
李泉這才點了點頭,看向一旁因王權手段而更加緊張的蠱師阿菁,言簡意賅地介紹:「在場兩位,師卦和坤卦。」
他的介紹短暫,卻讓阿菁瞳孔微縮,看著夏阿七和王權,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頭頂。
師卦,她已見識過其煞氣。而坤卦…策天司八卦尊者中最神秘莫測的卦象之一。
尤其是王權那張看似人畜無害、懶洋洋的臉,給她的壓力竟比煞氣騰騰的夏阿七還要大。
王權也不客氣,目光在阿菁身上掃了幾個來回,手指又開始飛快掐算,甚至隱隱引動了腳下杭州城的絲絲地脈之氣輔助推演。
他眼中的神色越來越精彩,像是發現了什麼極有意思的玩具。
他衝著李泉勾了勾手,示意他靠近些。
李泉眉頭微挑,但還是依言走了過去。
王權湊到李泉耳邊,聲音壓得極低,帶著賊兮兮的興奮:「她手上…真有《天蓬法》?」
李泉聞言,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坦然地攤了攤手:「這就得看你能不能確定,她說的是實話,還是精心編織的謊話了。」
他將判斷真偽的皮球,又踢回給了王權。 ……
就在院內氣氛微妙,王權準備深挖阿菁底細之時,院牆外的陰影中,幾名如同融入夜色的黑衣人,正悄無聲息地潛伏著。
他們的目光,死死鎖定著不遠處李泉幾人所在的院落。
一道新的黑影如同狸貓般輕巧地掠來,兩下起落,便悄無聲息地趴在了領頭黑衣人身旁的屋檐上,與黑暗融為一體。
新來的黑衣人低聲問道,聲音帶著一絲急切:「頭兒,那李真人回來了嗎?」
他問完,卻不見身旁的領頭人有任何回應,連呼吸聲都微不可聞。
這來接班的黑衣人有些氣惱,忍不住抱怨:「我這跟你說話呢……」他一邊說著,一邊下意識地伸手,想去碰觸領頭人的肩膀,提醒他注意交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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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他的手剛剛觸及對方的脖頸,指尖傳來的卻是一片異樣的冰冷和……濕潤。
他心中猛地一咯噔,借著微弱的月光仔細一看,只見那領頭黑衣人的頭顱以一個不自然的角度歪斜著,脖頸處,一道細密的血線正在緩緩滲出血珠,將衣領染濕了一小片。
他竟早已氣絕身亡,連示警都沒能發出!
這接班的黑衣人駭得魂飛魄散,再不敢停留,身形一縮,如同受驚的老鼠般,瞬間遁入更深的黑暗,消失不見。
…… 院內,看著完事回來的師卦,李泉並未理會外間的小插曲。他轉身走進屋內,將已經睡下的皇子朱琙輕聲叫醒。
片刻後,眾人圍坐在院中石桌旁,沐浴著清冷的月華。李泉與王權兩人,一左一右,氣機若有若無地鎖定著坐在中間的蠱師阿菁。
夏阿七則抱著他的鎏金虎頭槍,如同門神般立在朱琙身後,警惕的目光掃視著四周。
在兩位掌道級別存在的無形壓力下,阿菁的臉色愈發蒼白。她知道,自己已經沒有退路,也沒有保留的餘地。
終於,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之後,她深吸一口氣,仿佛用盡了全身力氣,開始了她的講述。
聲音帶著一絲顫抖,將眾人的思緒,帶回到了那個發生在杭州的雨夜…
夜色漸深,杭州城並未完全沉睡,但位於城西的北帝派新址,卻籠罩在一片異樣的沉寂中。
與前朝鼎盛時相比,此處雖殿宇猶存,卻難掩門庭冷落。
細雨不知何時又悄無聲息地落下,敲打著庭院中芭蕉葉,發出連綿不絕的淅瀝聲。
鉛灰色的雲層低低壓著飛檐,讓這江南的夜,透著一股浸入骨髓的濕冷。
廂房內,只點著一盞孤燈。
燈影搖曳,映照著一張年輕而輪廓分明的臉龐。 正是林棲淵。
他身著玄色北帝派常服,未披法袍,更顯身姿挺拔。眉眼間尚有幾分未褪盡的青年銳氣,但更多的是一種沉靜的堅毅。
他跪坐在蒲團上,背脊挺得筆直,如同院中那棵歷經風雨的老松。
他對面,坐著他的師父,北帝派掌教真人玄玦子。
老道面容清癯,皺紋深鐫,一雙眸子卻亮得驚人,此刻正凝視著愛徒,目光複雜,有期許,更有難以化開的凝重。
「棲淵,」玄玦子的聲音帶著久居上位的威嚴,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地府崩塌,陰陽失衡已非一日。如今妖邪藉機四起,肆虐人間,蒼生倒懸。我北帝派承天律,執殺伐,值此危難,不容退縮。」
林棲淵低頭:「弟子明白。斬妖除魔,衛道安民,乃我輩本分。」
「本分……」玄玦子輕哼一聲,似在咀嚼這兩個字的分量,「朝廷那位王相公,欲借我派之力,平定四方妖患,穩他大晉江山。此乃交易,亦是無奈。我派法脈得以遷入這杭州城,代價便是弟子皆需效命,奔赴各方險地。」
他話鋒一轉,語氣驟然變得無比嚴厲:「你此行西去大漠,傳聞有古妖甦醒,攪動黃沙,吞噬商旅,兇險異常。但比起外魔,你更需謹記的,是《豐都黑律》!」
林棲淵心神一凜,抬頭迎上師父的目光:「弟子不敢或忘。黑律鐵條,乃我北帝根基。」
「不僅僅是鐵條!」玄玦子目光如電,仿佛要刺入林棲淵的靈魂深處,「黑律約束的,首先是持律者的心!心若偏一絲,念若存一瑕,則法咒威力十不存一!我北帝法為何能克盡邪魔?非是符籙精妙,亦非法力高深,而是這一顆以殺止殺、卻纖塵不染的『鐵心』!」
他緩緩起身,走到窗前,望著窗外連綿的雨絲,聲音低沉下去:「殺生為護生,斬業非斬人。此中分寸,差之毫厘,謬以千里。棲淵,你天資卓絕,心性純直,這是你的優點,卻也可能是你的劫數。此去西域,萬里黃沙,人心鬼蜮,比妖邪更險。你…要好自為之。」 林棲淵深深叩首,額頭觸及冰冷的地面:「師父教誨,弟子銘記五內。必持心如玉,仗劍除魔,揚我北帝威儀,不負師門重託!」
玄玦子轉過身,看著徒弟堅定的模樣,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憂色。他最終只是揮了揮手:
「去吧。時辰不早,明日還需趕路。法袍與令牌,需隨身攜帶,不可須臾離身,更不可…讓外人,尤其是女子,窺見行法之秘。此乃黑律大忌,切記,切記!」
「弟子謹記!」林棲淵再拜,起身後退著離開了廂房。
房門輕輕合上。玄玦子獨自立於燈下,陰影將他大半面容籠罩。他低聲自語,聲音微不可聞:「鐵心…談何容易。這濁世滔滔,又能容得下幾顆真正的鐵心?錢氏…朝廷…唉…」
窗外,雨更大了些。杭州城的燈火在雨幕中暈染開一片模糊的光暈。
林棲淵回到自己房中,默默收拾行裝。
那件繡著北斗七星、蘊含著磅礴法力的玄色法袍,被他小心翼翼地摺疊好,與那面沉甸甸、刻著「北帝律令」的令牌一起,放入行囊最深處。
他推開窗,深吸了一口帶著雨腥味的清冷空氣。江南的溫婉,與他即將面對的西域酷烈,仿佛是兩個世界。
但他眼中沒有絲毫畏懼,只有一往無前的決然。
次日清晨,雨勢稍歇,但天色依舊陰沉
林棲淵背起行囊,撐起一把尋常的油紙傘,獨自一人,踏出了北帝派杭州駐地的大門,身影很快消失在蒙蒙雨霧與長街盡頭。 ……
黃沙被狂風捲起,粗暴地拍打著土牆,發出砂紙摩擦般的聲響。這間孤懸於絲路要道的「龍門酒家」,是方圓百里內唯一能提供些許遮蔽與人氣的地方。
此刻,店內擠滿了被風沙所阻的商旅、刀頭舔血的護衛、以及一些面目模糊、眼神閃爍的獨行客。
空氣里混雜著羊膻味、汗臭、劣質酒氣,還有一種沙漠特有的、乾燥的塵土味。
在靠近角落的一桌,幾個穿著看似普通、但腰間鼓囊、太陽穴微凸的漢子,正壓低聲音交談。
其中一人,臉上帶著一道猙獰刀疤,眼神凶戾,正是這群人的頭領。
「都給我打起精神!」刀疤漢子聲音沙啞,「錢長老傳訊,那北帝派的小子,今日必經過此地。按計劃行事,先由阿箐姑娘引他上鉤,探其虛實,若有機會……」
他做了個抹脖子的手勢,眼中寒光一閃。
坐在他身側,是一個穿著西域女子常見服飾、以輕紗遮住半張臉的少女。
她低著頭,纖細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粗糙的陶碗邊緣,露出的眉眼間帶著一絲揮之不去的憂懼與掙扎。
這正是來自西南苗疆的蠱師,阿箐。
「阿箐姑娘,」刀疤漢子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帶著不容置疑的壓迫感,「你的『情蠱』準備好了嗎?記住,若能趁機種下,讓他對你死心塌地,套出北帝秘法,便是大功一件!若不能…也要讓他分心,給我們製造機會!」 阿箐輕輕「嗯」了一聲,聲音細微,幾乎被店外的風沙聲淹沒。
她下意識地摸了摸袖中藏著的一個小巧竹管,裡面是她精心培育的本命蠱之一。
任務,她記得。
但不知為何,一想到要對付的是一個素未謀面、據說正直年輕的北帝傳人,她心頭便像是壓了塊石頭。
就在這時,酒家那扇被風沙不斷撞擊的木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了。
一股裹挾著沙塵的冷風猛地灌入,吹得店內燈火一陣搖曳。所有人都下意識地朝門口望去。
只見一個身著玄色勁裝、外罩一件擋沙斗篷的年輕人邁步走了進來。他扯下蒙面的布巾,露出一張與這粗獷環境略顯格格不入的臉龐。
眉目清朗,鼻樑挺直,膚色因連日趕路而微顯風霜,卻難掩那份源自江南水鄉的俊逸底色。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雙眼睛,清澈、堅定,如同大漠夜空中最亮的星辰,帶著一種未經世事的純粹與不容置疑的正氣。
他隨手將行囊放在一張空桌旁,目光平靜地掃過店內,對投向他的各種審視、警惕、乃至不善的目光渾不在意。
「就是他!」刀疤漢子壓低聲音,語氣肯定。
阿箐的心猛地一跳。她透過面紗,怔怔地看著那個年輕人。與她想像中凶神惡煞、或是古板冷漠的道士完全不同。 他就像…就像這片污濁黃沙中,偶然出現的一掬清泉,乾淨得讓她自慚形穢。
「還愣著幹什麼!」刀疤漢子低聲呵斥,「按計劃行事!」
阿箐咬了咬下唇,強行壓下心中的紛亂。她知道,自己沒有退路。錢家控制著她的族人,她若失敗,後果不堪設想。
她深吸一口氣,正準備起身「偶遇」,那幾個刀疤漢子的同夥卻已經按捺不住,或者說,是想假戲真做,占些便宜。
他們互相使了個眼色,搖搖晃晃地起身,圍到了獨自坐在一旁的阿箐桌旁。
「小娘子,一個人喝酒多悶啊?」一個滿口黃牙的漢子嬉皮笑臉地伸手,想去摸阿箐的臉。
阿箐按照劇本,裝出驚慌失措的樣子,向後縮去,尖聲道:「你們……你們要幹什麼?我不認識你們!」
「不認識?前幾日借了我們大哥的錢,這麼快就忘了?」另一個疤臉漢子惡聲惡氣地吼道,伸手就去抓阿箐的胳膊,力道之大,讓她痛呼出聲。
店內其他客人大多冷眼旁觀,在這大漠邊緣,弱肉強食是常態,沒人願意多管閒事。
混亂中,阿箐的目光,卻不由自主地飄向了那個剛進來的玄衣年輕人。
只見他眉頭微蹙,放下了剛端起的粗糙茶水,目光落在了她這邊。
就在那「疤臉漢子」的手再次伸向阿箐,動作愈發不堪之時。 「鏘!」
清越的劍鳴如同龍吟,瞬間壓過了店內的喧囂與門外的風沙!
一道玄色身影動如雷霆!
沒有人看清他是如何拔劍,如何起身,又如何穿過幾張桌椅的。只覺得眼前一花,劍光如同暗夜中驟然亮起的閃電,精準、迅疾、冰冷!
「噗!」「噗!」「噗!」
幾聲輕響,如同熟透的果子落地。
那幾名圍著阿箐的漢子動作驟然僵住,臉上還殘留著猙獰與淫邪的表情,咽喉處卻都已多了一道極細、極準的紅線。
他們連慘叫都未能發出,便直挺挺地向後倒去,激起一片塵土。
秒殺!乾淨利落,沒有絲毫拖泥帶水。劍劍封喉,正是北帝派以降魔衛道為名、錘鍊出的絕世殺伐之術!
北帝授劍法!
店內瞬間死寂!落針可聞。所有人都被這年輕人的狠辣手段與恐怖實力震懾,看向他的目光充滿了驚懼。
林棲淵還劍入鞘,動作流暢自然,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看都沒看地上的屍體,目光落在嚇呆了的阿箐身上,聲音平和,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
「姑娘,沒事了。」
阿箐怔怔地看著他,看著他清澈的眼眸,看著他清俊卻堅毅的側臉,看著他玄衣上不染半點血污的潔淨。
心臟在胸腔里瘋狂跳動,不是因為計劃得逞,而是因為一種前所未有的、混合著震撼、愧疚、以及一絲難以言喻的悸動。
她「噗通」一聲跪倒在地,不是偽裝,而是腿真的軟了。淚水瞬間涌了上來,這一次,七分是嚇的,三分卻是真的委屈與後怕。
「多……多謝俠士救命之恩!」
她哽咽著,按照計劃好的說辭,卻又帶著幾分真情實感,「小女子阿箐,被仇家追殺,流落至此,舉目無親…求俠士垂憐,帶…帶我離開這裡吧!我願意為奴為婢,報答您的恩情!」
她抬起頭,淚眼婆娑地望著林棲淵,眼中充滿了哀求與無助。
林棲淵看著地上楚楚可憐的女子,眉頭微蹙。他行走江湖,並非毫無戒心,此女出現得蹊蹺,這些「匪徒」也死得太過輕易。
但…看她驚惶無助的模樣,又不似作偽。將她獨自留在這虎狼之地,無異於送死。
他沉默片刻,終究還是心中一軟。
「跟著我,風餐露宿,生死難料。」他聲音依舊平靜,「你若不怕,便跟著吧。」 說完,他不再多言,轉身回到自己的座位,仿佛剛才的一切從未發生。
阿箐看著他淡漠卻挺拔的背影,心中五味雜陳。計劃……成功了。她成功地賴上了他。
可為什麼,心裡沒有半分喜悅,反而沉甸甸的,仿佛欠下了一筆永遠也無法還清的債。
……
黃沙萬里,殘陽如血。
兩匹瘦駝,載著林棲淵與阿箐,在無垠的沙海中留下兩行蜿蜒的足跡。
白日裡,烈日灼烤著每一粒沙礫,熱浪扭曲著視線;入夜後,寒氣又如同冰冷的刀子,穿透單薄的衣衫。
起初的幾日,兩人之間瀰漫著一種微妙的沉默。林棲淵話不多,大部分時間都在默誦北帝經文,或是警惕地觀察著四周。
阿箐則小心翼翼地跟隨,時而偷偷打量著前方那道挺拔的玄色背影。
他斬殺匪徒時的狠辣果決,與平日裡的沉靜寡言形成了鮮明對比,讓她既敬畏,又好奇。
「林……林大哥,」在一次短暫的休憩時,阿箐鼓起勇氣,遞過水囊,「喝點水吧。」
林棲淵看了她一眼,接過水囊,微微頷首:「多謝。」他的聲音依舊平淡,卻少了幾分最初的疏離。 隨著同行日久,阿箐漸漸見識到了這位北帝傳人真實的一面。
他們遭遇過流竄的馬匪。
林棲淵甚至未曾拔劍,只是手掐雷訣,口中念念有詞,下一刻,晴空一道細微的電光閃過,為首的匪徒便應聲落馬,渾身焦黑。
其餘匪徒見狀,魂飛魄散,作鳥獸散。
他們也清除過盤踞在廢棄古城中的沙蠍精。
那一次,林棲淵面色凝重,讓阿箐在百丈之外等候,不得靠近窺視。
他自己則尋了一處背風的斷牆,鄭重地披上那件玄色北鬥法袍,懸掛好北帝令牌,設下簡單的香案,才開始行法。
阿箐遠遠只聽得風雷之聲隱隱,感受到一股令人心悸的煌煌正氣與凜冽殺機,待得風平浪靜,林棲淵歸來時,臉色微微發白,氣息也有些不穩,但眼神卻更加銳利清澈。
「林大哥,你每次對付厲害妖怪,都要……這樣嗎?」阿箐忍不住問道,指了指他尚未收起的法袍。
林棲淵擦拭著令牌,聞言動作頓了頓,沉聲道:「《豐都黑律》,鐵律如山。行北帝大法,需身合法袍,心佩律令,溝通幽冥,借北帝神威。尤其…不可被異性窺見行法之儀,否則神氣交感,法力反噬,輕則道行受損,重則…修為盡廢。」
他的語氣平淡,卻讓阿箐心頭巨震。
她終於明白,為何他每次全力出手都如此謹慎,甚至有些束手束腳。這嚴苛到不近人情的戒律,竟是懸在他頭頂的利劍。 「這…這也太不近人情了!」阿箐脫口而出,帶著一絲她自己都未察覺的心疼,「萬一,萬一情況危急,來不及準備呢?或者…或者像現在這樣,有我跟著…」
林棲淵看了她一眼,目光深邃:「黑律便是黑律,無有情面可講。祖師立此律法,非是苛責弟子,而是為了保護。北帝法至剛至陽,殺伐極重,若無鐵律鎖心,持法者極易被煞氣反噬,墮入魔道。至於異性……」
他沉默了一下,「此律或許有其深意,非我等弟子可以妄測。遵守便是。」
阿箐默然。
她看著眼前這個年輕人,他背負著古老而沉重的傳承,行走在這崩壞混亂的世道,既要斬妖除魔,又要時刻對抗著自身力量的禁忌與反噬。
這哪裡是風光的仙門弟子,分明是戴著鐐銬的舞者。
她仿佛看到了無數個像林棲淵一樣的北帝傳人,背負著《豐都黑律》,在這妖魔橫行、人心叵測的世間艱難前行。
誘惑無處不在,投靠權貴可得榮華,放縱力量可逞私慾,妥協規則可換安逸…但他們都選擇了最艱難的那條路,守著心中的「鐵律」,哪怕代價慘重。
除了嚴酷的戒律,這世道本身便是更大的考驗。
他們路過被妖邪荼毒的村落,林棲淵義無反顧地出手,耗盡法力驅除邪祟,換來村民短暫的感激。
但往往轉身離開不久,便可能因為身份不明或手段酷烈而引來官府的盤查,甚至其他修行派別的猜忌。
他們也遇到過偽裝成落難者的左道妖人,試圖接近、暗算。 林棲淵憑藉過人的靈覺屢次識破,但阿箐能感覺到,他眼中的疲憊越來越深。不僅要對付明面上的妖魔,還要提防暗處的人心鬼蜮。
資源更是匱乏。北帝派弟子奉旨除妖,並無固定俸祿,往往依靠地方些許供奉或自行籌措。
林棲淵性子孤直,不屑於巧取豪奪,兩人時常風餐露宿,靠著乾糧和清水度日。
阿箐有時會偷偷用自己帶來的、所剩無幾的銀錢買些肉食,謊稱是撿來的,分給林棲淵。
他起初拒絕,但在阿箐固執的目光下,最終還是會默默接過。
在一次合力擊退了一群難纏的沙狼後,兩人靠在沙丘上休息。夜空星河璀璨,大漠寂靜無聲。
「林大哥,」阿箐抱著膝蓋,輕聲問,「你們北帝派的弟子,都像你這樣…這麼…辛苦嗎?」
林棲淵望著星空,良久,才緩緩道:「師父說,北帝弟子,當以斬妖除魔為己任,以守護蒼生為宏願。辛苦…是必然的。但若能盪清一處妖氛,庇護一方安寧,便是值得。」
他的聲音很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信念。阿箐看著他被星光照亮的側臉,心中最柔軟的地方被觸動了。
她想起了自己被迫接受的任務,想起了錢家的威脅,想起了袖中那枚遲遲未敢動用的「情蠱」。
愧疚如同藤蔓,纏繞著她的心,越收越緊。
…… 黃沙盡頭,一座依託枯竭古河道建立的土城出現在地平線上。這是他們月余來見過的最大人類聚落。
城內唯一的酒肆同樣喧囂,充斥著絲路特有的混雜氣息。林棲淵與阿箐在角落坐下,風塵僕僕。
鄰桌几名行商模樣的漢子,正唾沫橫飛地談論著遠方的消息。
「…聽說了嗎?京兆府!長安城!出了個了不得的大妖!」
「可不是!鬧得凶啊,據說夜裡都沒人敢出門,連皇城司都折了不少人手!」
「唉,這世道…聽說那妖怪能吞雲吐霧,專吸人精氣,厲害得緊…」
「京兆府」三個字如同投入靜湖的石子。林棲淵端著陶碗的手頓住了,指節微微泛白。他側耳傾聽,眉頭漸漸鎖緊。
阿箐看著他瞬間凝重的側臉,心慢慢沉了下去。她默默將一塊烤饢掰碎,放進他面前的碟子裡。
行商們還在議論。
「…現在那邊是重賞召集能人異士,可誰敢去?連北帝派的高手聽說都…」
話未說完,便被同伴用眼神制止,幾人警惕地看了看四周,壓低了聲音。
「北帝派」三個字,讓林棲淵倏然抬頭,目光如電般掃向那桌行商。那桌人立刻噤聲,埋頭喝酒。 酒肆喧譁依舊,但他們這一桌卻陷入了異樣的沉默。
林棲淵放下始終未喝的清水,碗底與木桌碰撞發出輕響。
他目光投向窗外,看著土城外無垠的沙海,又仿佛穿透了萬里時空,看到了那座正在妖氛中掙扎的千古帝都。
阿箐看著他緊抿的唇線和下頜繃緊的線條,知道他已做出了決定。
她低頭,看著自己因長期握韁而微微粗糙的手指,袖中那枚冰涼的竹管貼著皮膚,傳來清晰的觸感。
許久,林棲淵收回目光,看向她,聲音平靜卻不容置疑:「我們東歸。」
阿箐沒有抬頭,只是輕輕「嗯」了一聲。她將碟子裡掰碎的烤饢往他那邊推了推,然後起身,開始默默檢查行囊和駱駝的鞍具,動作熟練。
林棲淵看著她忙碌的背影,玄色衣袖下的手微微握緊。
他想起師父的擔憂,想起《豐都黑律》的嚴苛,想起這一路因她在側而不得不收斂的諸多手段。
前路,註定比這大漠更加艱險。
但他別無選擇。北帝傳人,遇妖不除,便是瀆職。
阿箐整理著駝鞍,感受著身後那道沉靜而堅定的目光。 她知道,一旦踏入中原,等待他們的將不僅僅是妖魔。錢家的網,師門的變故,還有她無法逃避的宿命…都將接踵而至。
她最後看了一眼西垂的落日,將那點剛剛萌生、卻不得不掐滅的妄念,連同口中的乾澀,一起咽回了心底。
……
關中平原的暮色,帶著不同於江南的厚重塵土氣,沉沉壓向古老帝都。
京兆府,長安城。
城牆依舊巍峨,但牆磚縫隙間仿佛都滲出一種陳年的疲憊與隱晦的不安。
街市依舊喧囂,但行人神色匆匆,眉宇間鎖著驅不散的陰霾。空氣中瀰漫著香火、炊煙,還有一絲若有若無、令人心頭髮緊的腥甜穢氣。
林棲淵與阿箐牽著駱駝,隨著人流踏入這座巨城。相比大漠的蒼茫開闊,長安的擁擠與壓抑讓阿箐有些不適,她下意識地靠近了林棲淵半步。
林棲淵眉頭緊鎖,他的靈覺遠比阿箐敏銳。
一入此城,他便感受到一股盤踞在龍脈之上的龐大妖氛,陰冷、污穢,如同附骨之疽,與這座千年古都的人道氣運糾纏、對抗著。
「先找地方落腳。」林棲淵聲音低沉,目光銳利地掃過街道兩旁那些看似尋常,卻隱隱透著陣法波動的宅邸與商鋪。這長安的水,比傳聞更深。
他們尋了一處靠近西市、看起來不起眼的客棧住下。客棧掌柜是個精瘦的中年人,眼神閃爍,收了房錢後,壓低聲音道:「兩位客官,近來城裡不太平,夜裡……儘量莫要出門。」 林棲淵不動聲色:「聽聞有妖物作祟?」
掌柜臉色微變,連連擺手:「慎言,慎言!皇城司和各家仙師都在處理,我等小民,莫要多問,莫要多看。」說完便匆匆離去,仿佛沾上什麼晦氣。
安置好行李,林棲淵決定外出查探。阿箐本想跟隨,卻被他以「人多眼雜,你在此等候更安全」為由留下。
看著他玄色身影消失在客棧門口,融入長安街巷複雜的人流,阿箐心中莫名一空,那股不祥的預感愈發強烈。
林棲淵穿行在坊市之間,看似隨意,實則靈覺全開。
他能感覺到暗處無數窺探的目光,有官府的,有其他修行門派的,也有…一些充滿惡意與貪婪的。
那大妖隱藏得極深,氣息飄忽不定,顯然靈智極高,且可能擁有操控人心、製造幻象之能。
在一處販賣符籙法器的攤販前,他停下腳步,拿起一張繪製粗糙的辟邪符。
「道友,好眼力。」一個溫和的聲音自身側響起。
林棲淵轉頭,看到一個身著錦藍道袍、面容和煦的年輕道人,手持一柄拂塵,腰懸一個紫紅色的小葫蘆,正含笑看著他。
此人氣息中正,隱隱有雷法痕跡,但細察之下,又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陰柔。
「貧道錢鶴齡,乃鍾馗法脈傳人,吳越人士。」道人拱手,笑容讓人如沐春風,「見道友氣宇不凡,靈光內蘊,可是為城中妖患而來?」 同鄉,同道。林棲淵心中戒備稍松,抱拳還禮:「北帝派,林棲淵。」
錢鶴齡眼中閃過一絲極快的、難以捕捉的光芒,笑容更盛:「原來是北帝派的高足!失敬失敬!如今長安局勢複雜,那妖物狡猾非常,單打獨鬥恐難建功。不如你我聯手,互通有無,也好早日還這帝都一個清淨?」
林棲淵略一沉吟。他初來乍到,確實需要情報。此人自稱鍾馗法脈,專司捉鬼,或可一信。「可。」
兩人交談片刻,約定明日再詳談聯手之事。錢鶴齡離去時,目光似不經意地掃過林棲淵下榻客棧的方向。
林棲淵回到客棧,將遇到錢鶴齡之事告知阿箐。阿箐聽到「錢」姓和「吳越」時,心中猛地一沉,袖中的手悄然握緊,但面上未露分毫。
接下來的幾日,林棲淵與錢鶴齡聯手行動,確實清除了幾處妖物巢穴,解救了一些被困百姓。
錢鶴齡手段不凡,那化鬼葫蘆收攝惡鬼頗為神妙,兩人配合漸有默契,在長安城的遊俠武人中,也漸漸闖出些許名頭。
阿箐則留在客棧,心中煎熬日甚。她幾次想提醒林棲淵小心錢鶴齡,卻又苦無實證,更怕暴露自身,引來殺身之禍。
她只能更加細心地照料林棲淵的起居,在他每次外出歸來時,遞上一杯溫熱的茶水,默默檢查他是否受傷。
然而,風暴終究來臨。
那日,林棲淵與錢鶴齡追蹤妖氣至一座廢棄道觀,與那大妖一縷分身激戰,錢鶴齡「不慎」被妖氣所傷,林棲淵為救他,全力催動北帝雷法,雖擊退妖物,自身法力也損耗甚巨,臉色蒼白。
就在林棲淵調息恢復之時,錢鶴齡看著他,忽然嘆了口氣,狀似無意地道:「林兄,你那位同行的阿箐姑娘…似乎並非尋常女子。我觀她氣息,隱隱有南疆蠱術的痕跡,此術詭譎,多為左道所用,林兄還需多加小心才是。」 林棲淵調息的動作微微一滯,沒有睜眼,只是淡淡道:「我自有分寸。」
但他心中,那根關於阿箐身份的刺,被錢鶴齡這句話,更深地扎了進去。
與此同時,一則關於「北帝派真傳弟子林棲淵,身邊藏匿巫蠱妖女,意圖不明」的消息,開始在長安特定的圈子裡悄然流傳。
一張無形的大網,正從北帝派內部和長安城兩個方向,同時向著林棲淵與阿箐,緩緩收攏。
阿箐在客棧中,莫名感到一陣心悸,袖中的本命蠱傳來焦躁不安的波動。她推開窗,看著長安城灰濛濛的天空,知道,該來的,終於要來了。
……
風暴來得比預想中更快。
三日後,一則消息如同驚雷,炸響在長安修行界:北帝派掌教玄玦子,因「勾結妖邪、修習禁術」之罪,被剝奪掌教之位,囚於後山寒獄。新任掌教,乃吳越錢氏出身的長老錢凌風。
同日,新任錢掌教發布掌門令,昭告天下:北帝派逆徒林棲淵,盜取鎮派秘典《天蓬大神法》真本,與巫蠱妖女阿箐勾結,背叛師門,罪不容誅!凡我正道同仁,見之格殺勿論!
客棧被手持符兵、煞氣騰騰的皇城司武卒與數名氣息強橫的修士團團圍住。
「那錢鶴齡,看似豪爽仗義,實則包藏禍心!」
阿菁講到此處,聲音因憤怒和痛苦而顫抖,「他早就被家族安排,接近我們,一是監視,二是尋找機會!」 變故突如其來。某日,阿菁的蠱師身份不知為何突然在長安正道中傳開,引來了圍剿。
就在他們陷入苦戰之時,北帝派內部傳來驚天消息,掌教易位,新任掌門姓錢!正是吳越錢氏的人!
林棲淵驚怒交加,在錢鶴齡假意詢問時,不得已暴露了自己北帝派真傳的身份,希望能藉助派內力量澄清。這正中錢氏下懷!
很快,新任錢掌門便宣布林棲淵「盜取派中至寶《天蓬大神法》真本,與巫蠱妖女勾結,意圖顛覆道統!」將他們打為叛逆。
而關鍵時刻,錢鶴齡突然反水,與圍剿者裡應外合,重創了林棲淵。
「是我們太傻了…傻到相信同鄉之情,相信所謂的正道公義…」
林棲淵舊傷未愈,又因多次為保護阿菁而強行催動法力,甚至有一次情急之下未能完全避開阿菁的目光施展秘法,導致法力反噬,傷上加傷。
最終,在一片荒林之中,他們被錢鶴齡帶人追上。臨死前,林棲淵渾身是血,將一個以秘法封印的油布包裹塞到阿菁手中,緊緊抓著她的手:
「阿菁…這…這才是未被篡改的《天蓬大神法》真本…我北帝派的根基…咳咳…我林棲淵此生,無愧天地,無愧師門,唯獨…連累了你…」
他眼中儘是不甘與眷戀:「若有朝一日,你…你能得遇真正的正道擎天之人…獻出此法…只求…只求能為我…為我洗刷污名,重整北帝派綱常!」
說完,他便氣絕身亡,雙目猶自圓睜,望著灰暗的天空。
阿菁心如刀絞,憑藉蠱術中的保命秘法,九死一生才逃出重圍。然而,她最終還是沒能逃脫,被錢家暗中捕獲。 錢家以鬼道控制了她體內因林棲淵之死而反噬的殘蠱,將她徹底變為傀儡,置於望潮閣,一則監視往來人物,二則利用她這「巫蠱妖女」的身份,坐實林棲淵的「罪名」!
「如今的北帝派,早已是吳越錢氏等大族操控的傀儡!」
阿箐泣不成聲,「所謂的太平清醮,不過是他們為了徹底洗白掌控、甚至可能行獻祭等邪術的幌子!林師兄他…死得冤啊!」
……
院中,阿菁的講述終於停下,她已是淚流滿面,身體因激動和回憶的痛苦而微微顫抖。
月光下,李泉面色沉靜,王權收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眼神銳利,夏阿七緊握長槍,朱琙則聽得小臉發白,眼中充滿了對阿菁遭遇的同情和對錢家、對那背後陰謀的憤怒。
一片沉寂中,王權並未如預想般直接討論《天蓬法》或錢家陰謀,他銳利的目光在阿菁身上逡巡片刻,忽然開口,問了一個看似毫不相干的問題,聲音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冰冷:
「姑娘,你以前嫁過人?」
這話如同平地驚雷,炸得阿菁渾身猛地一顫!
她霍然抬頭,兩眼瞪得巨大,難以置信地看著王權,嘴唇哆嗦著,半晌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那震驚與恐慌交織的神情,已然說明了一切。
王權與李泉對視一眼,眼中閃過一絲瞭然與複雜,驟然長嘆一口氣,那嘆息聲中充滿了宿命般的無奈。
他緩緩吟道,聲音在寂靜的院中格外清晰: 「《酆都黑律》第六條,法官正裝,不得與僧尼、婦人、娼妓、雞、貓相見,違者……去法令,損道行。」
這冰冷的律條一出,結合王權方才的問題,在場所有人瞬間明白了其中關竅!
林棲淵一路與阿菁同行,即便未曾身著全套法袍行大法,但日常接觸,尤其阿菁若果真曾嫁為人婦,更是觸犯了北帝派最為嚴苛的禁忌之一!
這無關乎情愛,而是鐵律!
一片死寂籠罩下來,連夏阿七握槍的手都鬆了幾分,朱琙更是茫然地看著瞬間面如死灰的阿菁。
那蠱師阿菁,仿佛被這最後一根稻草壓垮,一直強撐的情緒徹底崩潰,她忽的開始失聲痛哭,那哭聲悽厲而絕望,充滿了無盡的悔恨與痛苦,不僅僅是為了林棲淵的死,更是為了這陰差陽錯、早已註定的悲劇宿命。
李泉緩緩站起身,月光在他玄黃武袍上流淌,他望著痛哭的阿菁,輕嘆一聲,聲音帶著看透因果的蒼涼:
「真可謂,百年北帝難守道,西南蠱女還債來。」
他的評價冰冷而客觀,如同在陳述一個既成的事實:
「林棲淵……是個悲劇人物。天資卓絕,心性純正,卻死於信任與規則。可惜了。若他生在太平盛世,或能成為北帝派的中興之主。」
他的目光最終落在蜷縮哭泣的阿菁身上,語氣依舊平淡,卻字字如刀,直刺對方心魂:
「你起初是棋子,後來動了真情,如今是復仇的鬼魂。可憐,但也可悲。你的愚蠢和猶豫,間接害死了林棲淵。」 李泉這話好似在往阿菁的骨頭裡捅刀子,將她最後一點僥倖與偽裝都剝得乾乾淨淨,但他毫不在乎。話鋒一轉,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
「不過,我作為道家掌道,這渾水我李泉趟了,不是為了你,是為了正法得存,為了那《天蓬法》不至蒙塵,也為了看看,這背後究竟還藏著多少魑魅魍魎。」
他頓了頓,安排接下來的行動,條理清晰:
「但你的一面之詞不夠。」他看向王權,「一會你隨坤卦去取那天蓬法,驗明真偽。」
接著,他目光投向夜色中的某個方向,仿佛穿透了重重屋舍,看到了那座繁華府邸:
「明天,我去蘇子瞻的府上問問,那個姓錢的是不是還活著,活得……是否安心。」
「有了這鐘馗法還不夠,想要天蓬法,我倒要看看,他們有多大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