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其他類型> 目錄頁> 第214章:台山解惑煉三屍,閩地初遇閭山師(1w)

第214章:台山解惑煉三屍,閩地初遇閭山師(1w)

2026-10-18 10:20:16 作者: 新龍虎道人

  智清禪師臉上露出一絲溫和的笑意,側身讓路:「非是貧僧有何神通,只是數日前偶得感應,似有貴客臨門,又恰逢寺中祖師手札顯異,提及將有『玄黃』客至,攜『火中金蓮』而來,並伴『龍潛之相』。今日得見二位風采,方知感應不虛。請。」

  他這番話,玄而又玄,將李泉的玄黃氣、朱琙的皇子身份都隱隱點出,卻又不直接說破,更顯得莫測高深。

  智清禪師開口便道:「祖師手札中有載,言及後世將有身具玄黃、心藏金蓮者過境,或與宗門有緣。貧僧冒昧,想請二位一觀手札殘篇,不知可否?」

  這種直接邀請觀看所謂「祖師所傳書記」的行為,在任何人聽來都有些突兀甚至奇怪,透著幾分強行攀緣的味道。就連朱琙都皺起了眉頭,心中警惕更甚。

  李泉卻只是伸手,輕輕拍了拍朱琙的肩膀,一縷精純平和的玄黃氣悄然渡入,瞬間撫平了少年心底那絲因未知而產生的慌亂。

  「既然天台宗的禪師,有東西想給你這位皇子殿下看看,」李泉的聲音平淡而坦然,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自信,「那我們又何必小家子氣?看一看,也無妨。」

  朱琙感受到師父掌心傳來的溫暖與力量,心神立刻安定下來,聞言點了點頭。

  李泉這番操作,在智清禪師眼中似乎並未引起太多驚奇,他只是再次合十,側身引路:「兩位,請隨貧僧至禪房一敘。」

  李泉坦然走在前面,朱琙緊隨其後,跟著智清禪師穿過幾重幽靜的院落,來到一間位於寺院深處的禪房。

  房內陳設極為簡樸,一床、一桌、幾個蒲團,靠牆立著一個古樸的書架,上面整齊碼放著一些經卷。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檀香和舊書紙墨的氣息,清冷而潔淨。

  這景象,讓李泉莫名想起了主世界塔爾寺中,那位仁波切的靜修法台,倒也是一樣的清苦簡樸,專注於內修。

  「兩位請坐。寺中清貧,少受豪門香火供奉,唯有粗茶一杯,怠慢了。」智清禪師示意兩人在蒲團上落座,自己則取過一個粗陶茶壺,斟出兩杯色澤清亮的茶水。  李泉緩緩坐下,朱琙則自覺地坐在了師父身後稍側的位置,既能聆聽,又保持了些許距離。

  雙方隔著矮几平視。李泉並未動用【窺命之眼】去探查眼前的僧人,只是憑著自身對氣機的敏銳感應去體會。

  眼前這老僧,給他的感覺如同深潭古井,平靜無波,卻又似乎蘊藏著難以測度的深度。

  (請記住101𝓀𝓀𝓈.𝓬𝓸𝓂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反倒是智清禪師先開了口,目光落在李泉身上,帶著一種洞悉般的瞭然:「施主心田之中,已鑄成不壞金蓮,端的是靈台清明,外邪難侵,內魔自伏。」

  李泉聞言,既不驚訝,也不自矜,只是坦然道:「禪師好眼力。我所修武道根基,其中淬鍊心性、堅固神意之法,確有部分根植於佛家涅槃寂滅、轉識成智之理。」

  他這話並非虛言。「火中種金蓮」的法門,雖源自道家內丹,但其「於熾烈慾念、生死磨礪中淬鍊出純粹本心」的核心理念,與佛家「煩惱即菩提」、「烈焰化紅蓮」的修行觀確有相通之處,尤其在錘鍊心性借鑑頗多。

  「原來如此!」智清禪師眼中閃過一絲恍然,像是解開了某個長久以來的疑惑,「難怪,貧僧觀施主寶相,隱有『空』韻流轉,非是刻意修持,而是自然流露,近乎『我空』、『法空』之境。原來是融匯了涅槃真意於武道之中,以武證空,妙哉!」

  李泉默然,心中微動。一旁的朱琙更是聽得雲裡霧裡,「空」的境界對他而言還太過遙遠玄奧。

  而李泉則想起了那本《心意把真解》中曾提及的「四空」之說,身空、心空、意空、法空。

  他細細體悟自身,這些年來,歷經生死搏殺、世界穿梭、力量攀升,不知不覺間,對於「我」之形骸、「我」之念慮、「我」之意志,乃至世間萬「法」的執著,確實在一次次破而後立中淡薄了許多。

  許多時候行事,更多是循乎本心道念,而非外物羈絆。這,或許便是「四空」的雛形?

  修行之路,果然是條不斷修正自我認知、打破既有框架的旅程。  「李真人所修,與我天台宗所循路徑,根源不同。」智清禪師的聲音將李泉的思緒拉回,「我宗依《法華》立宗,修『六即佛』義理,循序漸進。日常功課,重在修習『慈悲觀』以對治嗔怒殺心,『不淨觀』以破除貪愛執著,更輔以『因緣觀』,參透諸法緣起性空,從而破迷開悟。」

  李泉讀過《法華經》,對「六即佛」,所謂理即佛、名字即佛、觀行即佛、相似即佛、分證即佛、究竟即佛,有所了解,知道這是天台宗獨特的修行階次理論。


  而「慈悲」、「不淨」、「因緣」三觀,則是具體的修持法門。

  尤其是「因緣觀」,或許正是這智清禪師能提前感應、甚至猜到自己二人會前來的原因之一,顯然修行到了高深處,對因果緣起的敏感度會超乎常人想像。

  智清禪師緩緩起身,走到身後的書架前,並未刻意尋找,只是信手從其中抽出一本看起來頗為古舊的線裝書冊,轉身遞到李泉面前。

  書冊封面是深藍色的粗紙,上面以端正的楷書寫著四個字:《摩訶止觀》。

  「我天台宗,不尚武道殺伐,不研攻戰之術,唯有先賢智慧凝結於此。」

  智清禪師語氣平和,「此本《摩訶止觀》,乃我宗四祖智者大師(智顗)所述根本法要之一,闡釋『止觀雙運』之妙義。今贈與李真人,或於真人印證武道、教化弟子,略有裨益。」

  李泉伸手接過。書冊入手微沉,紙頁泛黃,邊角略有磨損,顯然年代久遠,但保存尚好。

  他自然清楚這《摩訶止觀》在天台宗乃至整個漢傳佛教中的地位,堪稱定慧雙修的根本指南之一。智清禪師將此書贈予自己,這份「緣法」可不算輕。

  「多謝禪師饋贈。」李泉將書冊置於膝上,並未立刻翻看。

  智清禪師合十再禮,不再多言,只是溫聲道:「兩位在此歇息閱覽皆可,寺內清靜,來去隨意,無需多慮。」說罷,竟真的轉身,步履平穩地離開了禪房,輕輕帶上了門。  禪房內只剩下師徒二人,以及裊裊未散的茶香。

  直到智清禪師的腳步聲遠去,一旁的朱琙才低聲問道:「師父,那位大師……究竟是什麼意思?這就走了?這書……」

  李泉端起粗陶茶杯,抿了一口微澀的清茶:「他的意思很簡單,你想走,隨時可以走,他不攔你,也不強求什麼。這書,給了便是給了。」

  朱琙若有所思,卻還是搖了搖頭,有些理不清這其中的關節。

  李泉笑了笑,不再解釋禪機話頭,有些東西需要自己體會。「想不明白,暫時就不必多想。機緣到了,自然明了。」

  他放下茶杯,拿起膝上的《摩訶止觀》,對朱琙示意了一下面前的蒲團,「坐下。既然得了,便看看這天台宗的根本法要,究竟說些什麼。」

  朱琙依言正襟危坐。

  李泉緩緩翻開古樸的書頁,並未刻意運功,只是以平和清晰的語調,開始誦讀其中經文。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奇特的韻律,仿佛能直透人心。

  起初,經文義理深奧,名相繁多,「一念三千」、「十乘觀法」、「性具善惡」……聽得朱琙眉頭緊鎖,如聽天書,只能強記字句。

  李泉也不解釋,只是不急不緩地念誦。從午後到日暮,從深夜到黎明,禪房內燭火添了一次又一次,師徒二人竟真的不眠不休。

  李泉並非簡單誦讀,偶爾會在關鍵處稍作停頓,或以自身理解,用更淺白的語言略作闡釋,但並不深入,只是點出關節。

  朱琙起初的茫然漸漸褪去。他心性本就聰慧堅毅,又有李泉打下的紮實根基和渡入的玄黃氣安定心神。  隨著誦讀持續,那些艱深的義理,開始如同涓涓細流,滲入他的心田。他仿佛看到了一種與道家鍊氣、武道殺伐截然不同的修行路徑。

  一種向內探求、層層剝落心靈染污、最終照見本來清淨自性的道路。

  「止」,息滅妄念紛飛;「觀」,智慧照見實相。兩者如車之兩輪,鳥之雙翼,缺一不可。

  當李泉念完最後一個字,緩緩合上經書時,窗外天色已然再次放亮。整整兩天兩夜。

  李泉抬頭,看向眼前眼神已與兩日前截然不同的少年。朱琙眼中少了許多浮躁和躍躍欲試的銳氣,多了一份沉靜與思索的光彩,雖然疲憊,卻精神內蘊。

  「聽了兩天,可明白了些什麼?」李泉問。

  朱琙很老實地搖了搖頭:「經文奧義,十成中或許明白了不到一成。但……好像知道該怎麼去『止』,怎麼去『觀』了。心裡好像靜了一些,看東西……清楚了一點。」

  李泉聞言,哈哈大笑,笑聲在寂靜的禪房中格外清朗:「沒完全明白也罷!一切法門,若只停留在書本文字上,便是死的,甚至是束縛人的枷鎖。不過.……」

  他話鋒一轉,目光灼灼地看著朱琙:「這《摩訶止觀》中所闡釋的『止觀雙運』之法,確是我一直在為你尋找的,一面能助你『照鏡心空』的好鏡子!」


  李泉很清楚,自己所修的「火中種金蓮」是極其兇險霸道的法門,猶如在萬丈懸崖上走鋼絲,在烈火油烹中摘取清涼,心志稍有不堅便是走火入魔、神魂俱焚的下場。

  這法子適合他自己,卻絕不適合根基、心性、經歷都截然不同的朱琙。強行傳授,不是幫他,是害他。

  而這「止觀雙運」,循序漸進,以「止」定心,以「觀」生慧,最終目標同樣是破除無明煩惱,照見本心清明。  這正是打磨心性、穩固道基的絕佳輔助法門!

  「這或許,就是你未來可以用來嘗試改變自身,乃至窺看如何改變這大晉濁世的一份鑰匙。」李泉的聲音低沉了幾分。

  朱琙眼中映出更深的疑惑:「鑰匙?師父,這與改變天下有何關聯?」

  李泉耐心解釋道:「道家修行,亦有『斬三屍』之說。所謂三屍,代表人身中的三種惡欲或執念,上屍好華飾,中屍好滋味,下屍好淫慾,亦是成仙了道的阻礙。

  修行者需斬卻三屍,方能清淨無礙,道業精進。所謂『赫赫金丹一日成,古仙垂語實堪聽。由來庚甲申明令,殺盡三屍道可期。』」

  他頓了頓,指向膝上的《摩訶止觀》:「而這『止觀雙運』,其根本目的之一,便是『止』息妄念,『觀』照實相,認清欲望本質虛妄,從而開啟智慧(般若),破除迷障。這與道家的『斬三屍』,在根除內心毒害、追求性命清淨的終極目標上,可謂異曲同工!」

  李泉這番話,將佛道兩家看似不同的修行術語,在根本處打通,說得深入淺出。

  朱琙這才恍然,能夠有效止息雜念、看清本心、增長智慧的法門,對於任何想要成就一番事業、尤其是想要在這紛亂濁世中有所作為的人而言,是何等珍貴的基礎!

  「但是,琙兒,你要明白,」

  李泉的語氣嚴肅起來,「修行『止觀』,或道家言『斬三屍』,都不可痴迷執著於此。它是一個持續的過程,一種伴隨修行始終的『功夫』。」

  「一來,這是『練性』的過程,讓你心性日漸圓融堅定,近乎『無欲則剛』;二來,它與你所修的武道『命功』相輔相成。命功修行,最終追求身化純陽,金丹凝就。

  何謂純陽?『人但能心中無心,念中無念,純清絕點,謂之純陽。』  當你通過止觀打磨,內心雜念漸消,清淨顯露,自然更易凝聚純陽之氣,成就金丹。可以說,純陽既成,金丹既凝之時,亦是三屍暫伏、心性澄明之際。」

  朱琙聽到這裡,有些意外:「師父的意思是,只要煉成金丹,就能永遠擺脫三屍煩惱了?」

  李泉笑著搖了搖頭,目光投向窗外熹微的晨光,帶著一種看透的淡然:「既然說這是一個『過程』,它便會伴隨你的修行始終。

  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修行一日,便需一日在這心靈『陰陽』的平衡與鬥爭中站穩腳跟,時時勤拂拭,莫使惹塵埃。哪有什麼一勞永逸的終結?」

  說到此處,李泉莫名想起了王權。

  那傢伙天資聰穎,奇門術算冠絕一時,如今也已成就金丹,可不同樣有勘不破的執念、走不出的迷障?修行路上,各有各的難處,並無高下之分。

  他緩緩起身,將手中的《摩訶止觀》遞給仍坐在蒲團上的朱琙:「法門在此,義理已明大概。接下來的修行,全看你個人體悟與用功。你自己再靜心讀一天,不必強求盡解,但求牢記於心,日後慢慢琢磨。」

  朱琙雙手恭敬接過經書,似懂非懂,但眼神堅定:「徒兒明白。」

  李泉拍了拍他的肩膀,不再多說。有些路,終究要自己走。他轉身,推開禪房的木門。

  清冷的晨風帶著山間草木的微澀氣息撲面而來。禪房外的小庭院中,一株枝幹虬結、明顯年代久遠的梅樹靜立。

  這株古梅的枝頭,竟星星點點地綻開了幾十朵淡粉色的梅花,在冬日蕭瑟的庭院中顯得格外醒目,幽香暗浮。

  智清禪師正坐在梅樹下一個陳舊的蒲團上,背對禪房,面向東方將明的天際,似乎在靜坐。聽到開門聲,他並未回頭。  李泉駐足,目光落在那株反季節開放的隋梅上,看得有些出神。

  他能感受到,那梅樹周圍縈繞著一股極其微弱卻精純平和的生機,與智清禪師的氣息隱隱相連。

  這不是法術催動,更像是禪定境界與草木自然產生的一種奇妙共鳴,一種超越常理、近乎「感通」的狀態。

  直到那份冬日見春的意趣盈滿心間,李泉才收回目光,看向智清禪師靜坐的背影。

  「李真人果真是得道通透之人。」智清禪師不知何時已轉過身,臉上帶著平和的笑意,「殿下能有您這般明師指引,非但其個人之幸,或許亦是天下之幸。」

  李泉擺了擺手,走到梅樹另一側的一個石凳上隨意坐下,態度坦誠得近乎隨意:

  「禪師過譽了。李某不過是站在前人智慧的肩膀上,僥倖走得快了幾步。若論本事,殺伐爭鬥尚可勉強,至於教徒育人……只能說是摸著石頭過河,盡力而為罷了。」

  智清禪師沒想到這位名震東南、拳斃天人的「殺星」,說話竟如此實在,毫不自矜,反而自嘲「勉強」,不由得失笑,眼中欣賞之意更濃。

  他指了指自己身旁另一個乾淨的蒲團:「晨露清寒,李真人請這邊坐。」

  李泉也不推辭,移步過去坐下。

  智清禪師目光再次掠過那株綻放的隋梅,緩緩道:「寺中尚有兩株相傳植於國清寺建立之時的菩提樹,歷千年風雨,猶自青翠。去歲秋末,竟罕見地結出四顆菩提子,色澤如玉,蘊有清香。」

  說著,他從寬大的僧袖中取出一個小小的素色布袋,解開繫繩,倒出兩枚鴿卵大小、呈淡金色、表面光滑潤澤的果子,遞給李泉。  【天台菩提果(千年):或可開啟智慧,或可指明前路,出自五濁惡世,更是難得異寶】

  「此千年菩提果,贈與李真人兩粒,一則酬謝真人聽老衲絮叨,二則,也算以此證下真人與我天台宗這一番緣法。至於那本《摩訶止觀》,真人既已閱過,便請帶走吧。法已傳,書留於真人處,或更能利益有緣。」

  李泉看著掌心那兩枚觸手溫潤、隱隱散發著一股令人心神寧靜氣息的菩提果,能清晰感受到其中蘊藏的磅礴而柔和的靈性精華。

  這份贈禮,比許多神兵利器、靈丹妙藥都要珍貴得多,尤其是對於穩固道心、滋養神魂有著難以估量的好處。

  唯一可惜,他李泉根本用不到。

  他沒有虛偽推辭,鄭重接過,收入懷中:「禪師厚贈,李某銘記。此緣法,李某接了。」

  智清禪師含笑點頭,不再言語,重新閉目,面向東方,氣息漸漸與身後的隋梅、與整個寧靜的寺院融為一體。

  李泉亦不再打擾,靜靜坐了片刻,感受著這古剎清晨獨有的靜謐與生機。隨後,他起身,對著智清禪師微微頷首,轉身回到了禪房。

  房內,朱琙已經重新沉浸在《摩訶止觀》的經文之中,神情專注。

  李泉沒有打擾他,只是倚窗而立,望著庭院中那株在冬日裡倔強綻放的梅花,心中一片澄明。

  晨光徹底驅散了山間薄霧,國清寺的飛檐漸漸隱於身后蒼翠之中。師徒二人沿著蜿蜒的山路緩轡而行。

  馬蹄踏在濕潤的碎石和落葉上,發出細碎的聲響,更襯得山林幽靜。  朱琙騎在馬上,跟在李泉身後半個馬身的位置,心思卻早飛到了九霄雲外。

  自昨日得了《摩訶止觀》,又聽師父闡釋「斬三屍」與「止觀雙運」之關聯,一個巨大的疑問就像貓爪似的,在他心裡撓個不停,讓他坐立難安。

  他幾次欲言又止,偷眼去看師父挺拔如松的背影,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只覺得這問題或許有些冒犯,甚至觸及師父修行的隱秘。

  李泉雖未回頭,但以他如今的靈覺,身後徒弟那點細微的情緒波動、呼吸變化,豈能瞞過他?那混合著濃濃好奇與小心翼翼的氣息,幾乎快凝成實質了。

  山道轉過一個彎,前方視野稍闊,可見遠處層巒疊嶂,雲霧繚繞。

  李泉沒有回頭,聲音平淡地響起,打破了山間的沉寂:「憋了一路了吧?想問什麼就問,修行路上,師徒之間沒什麼不能說的。藏著掖著,念頭不通達,反而容易成障。」

  朱琙被師父點破心思,臉上微熱,但隨即精神一振。他催馬趕上幾步,與李泉並轡而行,猶豫了片刻,終於鼓起勇氣,聲音壓得有些低,帶著試探:「師父……您之前說,斬三屍是伴隨修行始終的過程,時時勤拂拭……那,那您的三屍……現在如何了?」

  問完,他有些緊張地看著李泉的側臉。

  李泉聞言,勒住馬韁,緩緩轉過頭。他沒有立刻回答,目光似乎越過了朱琙,投向了更遠處虛無的山嵐,又仿佛內視己身,追溯著那些早已被血火磨礪得近乎消失的痕跡。


  山風拂過,帶著冬日草木的冷香。片刻沉默後,李泉才收回目光,看向一臉忐忑又充滿求知慾的徒弟,嘴角似乎極輕微地向上牽動了一下,像是想起某種遙遠而奇特的體驗。

  他李泉,從踏出主世界之後,就少有受那「三屍」侵擾,只有那金蓮燒他的命根,催他的陽壽。

  他並未給出什麼高深玄奧的答案,只是用一種近乎平淡,卻又帶著某種難以言喻意味的語調,輕聲說道:  「煉化了。」

  頓了頓,他似乎覺得這個答案過於簡略,又補充了一句,語氣依舊平淡,卻讓朱琙心頭猛地一跳:

  「它們的『命』,沒我硬。」

  說完,李泉不再多言,輕輕一抖韁繩,坐下駿馬「嘚嘚」地小跑起來,向著山下霧氣漸起的道路行去。

  煉化了?命沒我硬?

  朱琙愣在原地,咀嚼著這短短几個字里蘊含的驚人信息量。

  、不是「斬去」,不是「降伏」,而是「煉化」!仿佛那代表貪嗔痴惡欲的「三屍」,在師父那裡,成了某種可以錘鍊、可以焚燒、可以最終融入自身道基的「材料」!

  …這得是何等堅韌不拔、百折不撓、乃至霸道絕倫的心性與意志,才能讓那些與生俱來、根植魂魄的「障礙」,在其面前顯得「命短」?

  少年望著師父遠去的背影,那襲玄黃武袍在山霧中若隱若現。

  他心中原有的那點因修為進步而產生的微微自得,此刻被一股更深的敬畏與嚮往取代。他猛地一夾馬腹,追了上去。

  兩人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了一片掛滿晶瑩霧凇的松林之後,只留下空山鳥語,以及馬蹄印在濕潤山道上延伸向遠方的軌跡。

  離開天台山後,師徒二人並未耽擱,一路向南,逕取溫州方向。這一路,李泉算是切身體會到了什麼叫「帶徒弟的滋味」。  不再是獨行時那般隨心所欲,天地為廬。

  日程變得規律甚至有些「瑣碎」:天色將晚便要留意宿處,途徑市鎮需補充乾糧飲水,朱琙畢竟是少年,雖經錘鍊,飯量見長,新陳代謝也快,時不時就得「下馬解決問題」。

  李泉倒也樂得如此,這讓他更像一個行走在真實人間、有著煙火牽掛的「人」,而非高高在上、不食煙火的天人。

  當然,歷練才是主調。兩人專挑那些官道旁聽聞有異的村落、或是山野間氣息陰晦的地界行走。

  一旦察覺不妥,李泉便勒馬駐足,目光示意。朱琙便會利落下馬,整飭衣衫兵器,獨自上前查探。

  遇到的麻煩五花八門,有盤踞古宅吸食家畜精氣的山魈,有借河灣溺死之地興風作浪的水猴子,也有因怨氣不散糾纏生人的縊鬼。

  朱琙初時應對略顯生澀,拳法勁力雖足,但臨敵機變、判斷要害、乃至對付那些無形無質的鬼物時,如何運用心火之氣和那一口先天氣結合,催動拳架,都需摸索。

  李泉從不插手,只是在不遠處靜靜觀望,氣機鎖定全場,確保無真正性命之危。

  偶爾在朱琙氣息不暢、或心神受鬼魅幻象所擾時,隔空渡去一口精純平和的玄黃氣。

  這口氣如同定心丸、及時雨,總能瞬間穩住朱琙心神,補充消耗,甚至讓他對戰機的把握更清晰一分。

  其中一次,路過一處位於山坳的村落,景象讓師徒二人都有些意外。此地雖非極富,但按江南常理,也不該是眼前這副死氣沉沉、戶戶閉門的模樣。

  村中瀰漫著一股若有若無的餿敗陰氣,不見妖邪顯形,卻時而有村民面黃肌瘦、眼神渙散地從屋角晃過,對著空氣做出吞咽撕咬的怪異動作。  李泉略一感應,眉頭微挑:「不是妖,是鬼。而且是一村的…餓死鬼。」

  這些餓死鬼並非厲鬼,多是昔日災荒戰亂時餓斃的流民魂魄,因執念於「飢餓」,彌留此地,無形中影響生人,吸食其微弱的「生食之氣」,導致村民萎靡不振,家境漸貧。

  「此鬼傷人不烈,卻如附骨之疽,最耗陽氣生機。正好,給你練練如何以自身氣血陽火,驅散陰穢執念。」李泉對朱琙道。

  他出手,卻非斬殺。

  只見他雙手虛握,玄黃氣如同無形的大網瀰漫開來,念動之間,便將藏匿在村落各處陰影、牆角、甚至依附在某些體弱村民身上的餓死鬼靈,一一拘攝而出。

  這些鬼物形象模糊,個個腹部塌陷,眼冒綠光,被玄黃氣束縛著,發出無聲的哀嚎與貪婪的嘶嘶聲。


  李泉控制著力度,每次只放出一隻,逼向朱琙。

  朱琙起初面對這些形象可怖卻無實質攻擊力的鬼物,有些無從下手。

  拳腳打上去如同擊中空氣,氣血勃發雖能逼退,卻難以徹底「消滅」那執念。

  他很快冷靜下來,回想師父所授:鬼乃陰氣執念所聚,懼陽剛、懼正氣、懼雷霆之音、懼焚燒之念。

  於是,少年沉腰坐馬,深吸一口氣,胸腔震動,猛地吐氣開聲,發出一聲帶著蓬勃氣血的短促暴喝!

  同時觀想心口一團熾烈火焰,隨著拳意勃發,氣血運行加速,周身似乎騰起一層淡淡的、肉眼難見的「熱浪」。  那餓死鬼被喝聲與血氣一衝,形體頓時淡了幾分,發出痛苦的尖嘯。

  朱琙踏步上前,不再追求物理打擊,而是將暗勁蘊含在掌風拳意之中,每一次揮擊,都帶著灼熱的氣血勁風,如同小型的「陽火風暴」,持續沖刷鬼物。

  一隻、兩隻、三隻……從生疏到熟練,從耗時良久到三兩下解決。李泉在一旁微微頷首,不時補充被「煉化」的鬼物。

  整整大半日,師徒二人便在這村落外,上演了一場別開生面的「捉鬼放鬼」演練。

  待到日落時分,最後一縷餓死鬼的陰氣在朱琙熾熱的氣血拳意下消散,整個村落籠罩的那種陰鬱沉悶的氣息,似乎也隨之一清。

  雖不能立竿見影讓村民恢復,但假以時日,生機自會慢慢回歸。

  朱琙累得近乎虛脫,渾身大汗淋漓,但眼神卻明亮異常,那是歷經實戰、掌握新技能的充實與興奮。

  經此一役,師徒二人未進溫州城,也未拐去名聲在外的雁盪山,而是調整方向,直奔更南方的福州而去。

  畢竟溫州離杭州仍不算遠,李泉有意避開可能存在的眼線,也讓朱琙的歷練環境更具「陌生感」。

  兩人快馬加鞭,沿著閩浙交界處的山道疾行。這一日黃昏,距離福州城尚有數十里,途徑一處位於山溪旁的村鎮,打算尋個地方歇腳過夜。

  剛進鎮子,便聽到一陣鑼鼓鐃鈸之聲,夾雜著悠揚卻又帶著幾分悽厲調子的吟唱。循聲望去,只見鎮中一塊空地上,圍了不少鄉民。

  場中設一香案,案上擺著幾樣奇特的法器:劍、鞭、法尺、聖筶,還有裝著糯米的碗。香案後,立著一位法師。  這法師打扮頗為醒目:頭戴一種紅色額帶,正中似有符印;身著紅黑相間的法衣,胸前有八卦圖案;手中持一柄銅錢劍,腳踏禹步,口中念念有詞,時而揮劍指天,時而擲筶問卜,動作大開大闔,帶著一種粗獷而原始的韻律。

  周圍鄉民皆屏息靜觀,面露敬畏。

  「是閭山派的紅頭師公,亦稱『尪(wang)師』或『法師』。」李泉看了一眼,低聲道。

  這是他在這裡見過的第二個閭山派法師,不過眼前這個卻是正宗的紅頭師公,驅邪治病、禳災祈福,以紅巾包頭為標誌。

  場中法事似乎到了關鍵處,那紅頭法師一聲大喝,將一碗糯米潑向空中,同時銅錢劍凌空疾劃,竟是一條巨大火蛇隨劍鋒迸射。

  鄉民中發出一陣低呼。

  法事完畢,那法師收勢,擦了把汗,與鄉中老者交談幾句,便收拾法器,顯然是解決了某戶人家「衝撞邪祟」的問題。

  李泉二人牽著馬匹,本欲尋客棧,卻與這收工回家的法師在窄巷中迎面遇上。

  對方約莫四十來歲,面龐黝黑,法令紋深刻,一雙眼睛倒是炯炯有神。

  他看了一眼李泉與朱琙,尤其是兩人氣度不凡,馬匹神駿,不似尋常旅人,便主動打了個招呼,口音帶著濃重閩地腔調:「兩位朋友,面生得很,是過路的?這天色將晚,鎮子裡就一家老客棧還乾淨些。」

  李泉抱拳:「正是路過,欲往福州。多謝法師指點。」他並未報真名,只道姓李,帶子侄遊歷。

  法師哈哈一笑,爽朗道:「什麼法師不法師,鄉野之人,混口飯吃。我姓陳,鎮上人都叫我陳尪師。看兩位不像一般人,若不嫌棄,那客棧我也常落腳,一起去喝碗茶?」  李泉見這陳尪師性情直率,身上雖有民間法脈常見的煙火江湖氣,但眼神端正,並無奸邪之色,且氣息沉穩,也算有些根基,約在丙級中位左右,便點頭應允:「也好,正要請教本地風物。」

  三人一同來到鎮上唯一的客棧,要了飯菜茶水,邊吃邊聊。陳尪師很是健談,說起閭山法脈的一些典故、本地常見的邪祟種類、應對土法,倒也頭頭是道。


  李泉順勢問起:「聽聞杭州即將舉辦太平清醮,天下道脈雲集,陳師傅閭山派可有人前往?」

  陳尪師聞言,端起粗瓷碗喝了口茶,搖了搖頭:「消息是聽說了,鬧得挺大。不過我們閭山,跟那些高門大派不太一樣,根基多在鄉野村鎮。

  福州總壇那邊,好像只派了兩位長老帶著三五個得意弟子去杭州見識見識,算是表個態,撐撐場面。

  剩下我們這些人,該幹嘛幹嘛。這十里八鄉的,每年春瘟夏瘴,邪祟精怪總少不了,都跑去杭州,家裡出事誰管?」

  他頓了頓,壓低些聲音:「而且聽說……杭州那邊最近不太平,水深的很。我們小門小戶,還是守著自家一畝三分地穩妥。」

  李泉與朱琙對視一眼,看來杭州風波的影響,已如漣漪般擴散,連遠在閩地的民間法脈都有所耳聞,且選擇了謹慎觀望的態度。

  飯後,陳尪師熱情邀請:「李兄,你們明日也是往福州方向吧?我正好也要去福州城裡採買些做法事用的器物,不如同行一段?路上也有個照應,這一帶山路,晚上也不算絕對太平。」

  李泉略一思忖,點頭應下。多一個熟悉本地的嚮導,也無不可。

  翌日清晨,三人結伴上路。

  陳尪師騎著一匹溫順的馱馬,行李里多是法器等物。一路上,他倒是盡職地介紹沿途風物,指出幾處傳聞中的「凶地」。  有他在,一些遊蕩的低級山精野怪,感應到法脈氣息,遠遠便避開了,倒也省了些麻煩。

  日落之前,巍峨的福州城牆已然在望。

  三人約定在城中一家老字號客棧碰頭,便暫時分開,陳尪師要去熟悉的香燭法器店,李泉二人則需尋處地方安置馬匹,好好休整一番。

  福州城比之杭州,別有一番閩地風情。

  空氣中瀰漫著海風特有的微咸氣息,混雜著茶葉、香料、木材等貨物堆積碼頭產生的複雜味道。

  街道兩旁店鋪林立,招牌上多見閩南語字詞,人聲嘈雜,語調軟糯而急促,透著海洋商貿帶來的活力與喧囂。

  師徒二人牽著馬,漫步在漸起的暮色與燈火之中,暫時將一路風塵與修行瑣事拋在腦後,感受著這座東南重鎮截然不同的脈動。

  朱琙心中響起一道聲音,正是李泉,「有尾巴跟上了,似乎是弄些神鬼的,一會切記堅守本心。」

  當&前@章#節$內%容^不&完*整!要~查!看-完_整|章;節)請(退&出%閱#讀|模*式!加載中...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