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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5章:城隍欲斬龍,泉州升血月

2026-10-18 10:21:02 作者: 新龍虎道人

  福州城的暮色來得似乎比山中更早一些。

  天際最後一抹橘紅還未完全褪去,青灰色的雲靄便已迫不及待地漫了上來,與城中千家萬戶漸次亮起的燈火交融,給這座古老的閩都披上了一層朦朧而略帶倦意的外衣。

  師徒二人牽著馬,走在一條略顯狹窄卻商鋪林立的青石板長街上。

  馬蹄鐵叩擊石板的「咔嗒」聲,在逐漸稀疏的人聲中顯得格外清晰。

  遠處隱約傳來沉悶的鼓聲那是官府在敲響「休市鼓」,提示各坊市即將關閉,行人歸家。

  鼓聲如同投入水面的石子,長街上的景象立刻隨之變化。原本還在討價還價、搬運貨物的商販和顧客們,動作明顯加快。

  店鋪的夥計開始麻利地收拾門前的貨攤,摘下幌子;行人或匆匆轉入小巷,或加緊腳步朝著家的方向走去。

  方才還瀰漫著的市井喧囂,如同退潮般迅速斂去,只留下一種匆忙收束後的、略帶寂寥的安靜。

  朱琙下意識地握緊了手中的韁繩,指節微微發白。他的目光警惕地掃過兩旁那些正在關閉的門板、迅速變得空曠的街道拐角,以及遠處暮色中顯得幽深的屋檐輪廓。

  直覺告訴他,這種非節非祭的日子裡,如此整齊劃一的提早收市,透著不尋常。

  少年的心跳不自覺加快了幾分,初生牛犢的銳氣在未知的威脅面前,轉化為一種緊繃的警惕,甚至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

  就在這時,一隻溫暖而寬厚的手掌,輕輕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朱琙深吸一口氣,緊繃的肩膀微微放鬆,眼中的慌亂褪去,重新被專注和冷靜取代。

  他調整了一下呼吸,努力學著師父的樣子,讓姿態顯得更從容一些。

  兩人就這樣不疾不徐地走著,馬蹄聲在漸暗的長街上迴蕩,與遠處最後的鼓聲餘韻應和。

  行至一處街角,只見一家店面不大的麵館,門口的布幌子還未摘下,昏黃的燈光從門板縫隙中透出,帶著食物暖融融的香氣。

  店老闆是個微胖的中年人,正踮著腳,費力地想把掛在門楣下的兩盞防風燈籠取下來,顯然也準備打烊了。

  李泉牽著馬在店門前站定,抬頭看了看那略顯陳舊的匾額「老福記湯麵」,又看了看街面上已近乎空無一人的景象,這才朗聲開口,語氣平常得就像任何一個趕在關門前尋食的旅人:

  「老闆,還有面嗎?」

  那老闆被這突然響起的聲音驚了一下,手一滑,差點把燈籠掉下來。他連忙扶住,轉過身,有些詫異地看向門口。

  只見兩個年紀都不大的男子立在暮色中,牽著兩匹神駿異常的高頭大馬,衣飾雖不華麗,卻整潔利落,尤其前面那位年長些的,身姿挺拔,氣度沉凝,絕非常人。

  更讓他奇怪的是,這兩人出現在這個時間點。

  老闆下意識地往長街兩頭望了望,這才後知後覺地「咦」了一聲,撓了撓頭:「怪了,今兒個街坊們關得是比平日早些哈……我說怎麼靜悄悄的。」

  他也沒多想,或許是生意人的本能,見有客上門,還是和氣地側身招呼:「有有有,灶火還沒全熄,兩位客官裡面請,就是材料可能不齊了,只有招牌的肉燕面和魚丸粉。」  李泉道了聲謝,將馬拴在門外專設的木樁上,帶著朱琙走進店內。店面不大,擺了四五張方桌,倒也收拾得乾淨。

  李泉特意選了最靠近門口的一張桌子坐下,這個位置既能看見門外街景,又不易被從店內深處突襲。

  朱琙依言坐在師父對面,手放在膝上,背脊挺直,耳朵卻豎著,留意著店內外的任何細微動靜。

  

  那老闆轉到後面廚房吩咐了一聲,又提著銅壺過來給兩人倒上熱茶,善意地提醒道:「兩位客官不是本地人吧?按說最近這光景,是該早些回住處安頓的。唉,您是不知道,這近一個月來,海上總是不太平靜。」

  他壓低了聲音,臉上帶著幾分敬畏和後怕:「隔三差五的,到了半夜,那天邊海上的月亮……會泛紅!不是一點點紅,是那種血糊糊、暗沉沉的紅色!

  老輩人都說,這是『血月照海,妖龍翻身』,是大凶之兆啊!海上的漁船都不敢夜航了,碼頭上也傳有邪乎事。雖說咱們城裡頭有城隍老爺坐鎮,比外頭安穩些,但能早些回家關緊門戶,總歸是安心點不是?」

  李泉端起粗瓷茶杯,吹了吹浮沫,聞言點了點頭,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感謝:「原來如此,多謝老闆提醒。我們吃完便回住處。」


  很快,兩碗熱氣騰騰的面端了上來。肉燕皮薄如紙,湯頭清鮮;魚丸粉則湯汁乳白,魚丸彈牙。

  香氣撲鼻,但對於心神不寧的朱琙來說,卻有些食不知味。他拿著筷子,眼睛不時瞟向門外越來越深的夜色,吃得心不在焉。

  「啪。」

  一聲輕微的脆響,李泉的筷子不輕不重地敲在朱琙正要去夾魚丸的手背上。

  朱琙手一抖,抬頭看向師父。  李泉什麼也沒說,只是看了他一眼,眼神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吃飯。

  朱琙臉一紅,低下頭,收斂心神,開始認真地、大口地吃起面來。熱湯下肚,似乎連帶著將那點不安也沖淡了些許。

  就在兩人快要吃完的時候,店門口的光線微微一暗。

  一個身影,無聲無息地出現在了門檻外。

  來人身材高大,穿著一身頗為醒目的朱紅色古式長衫,樣式古樸,並非當下款式。

  頭上戴著一頂黑色的漢代進賢冠,帽檐端正。他生得一張國字臉,闊面濃眉,鼻直口方,雙目開闔間隱有神光,不怒自威,端是一副正氣凜然的相貌。

  這人剛一出現,正在擦拭桌子的老闆眼睛一亮,臉上立刻堆滿了熱情而恭敬的笑容,快步迎了上去。

  口中說的是地道的閩地方言,語氣親近又不失尊重:「哎呀,周老爺!您今兒個怎麼得閒到我這小店裡坐坐?快請進快請進!」

  被稱作「周老爺」的紅衣人並未立刻進門,他的目光越過了熱情的老闆,直直地落在了店內正在吃麵的李泉身上。

  李泉此時也剛好抬頭,放下筷子。

  兩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沒有火花四濺,也沒有氣機碰撞。紅衣人的眼神沉靜而深邃,帶著一種久居上位、審視一切的威嚴,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探究。  紅衣人這才抬步走進店內,經過那滿臉堆笑的老闆身邊時,看似隨意地抬手,在老闆頭頂上方虛虛一按,一縷極淡的、尋常人根本無法察覺的金紅色微光一閃而逝,沒入老闆頂心。

  老闆渾然不覺,只是覺得周身忽然一暖,連日來因聽聞血月傳聞而產生的那點驚悸不安,莫名消散了許多,精神都好了幾分。

  做完這個小動作,紅衣人才徑直走到李泉師徒的桌前,停下腳步。

  他並未坐下,只是站在那裡,身形筆挺如松,對著李泉,雙手抱拳,行了一個極為標準、甚至帶著一絲古意的揖禮,聲音洪亮而清晰,帶著一種金石般的質感:

  「李真人法駕光臨閩地,小神有失遠迎,還望真人海涵。」

  李泉緩緩站起身,同樣抱拳還禮,姿態不卑不亢:「城隍爺客氣了。李某途經寶地,未及拜會,已是失禮。不知尊神如何稱呼?」

  紅衣人放下手,面容肅然,只吐出了兩個字:

  「周苛。」

  周苛?

  李泉心中快速搜索記憶。此名聽起來確有古意,但他一時未能將這個名字與哪位著名的歷史人物或神祇立刻對應起來。他對漢初歷史不算特別精通。

  然而,坐在一旁的朱琙,在聽到這個名字的瞬間,眼睛卻猛地睜大,臉上露出明顯的震動之色。

  他幾乎是下意識地,「騰」地一下站了起來,因為動作太猛,差點帶翻了身後的條凳。  他定了定神,連忙整肅衣冠,對著周苛,同樣鄭重地抱拳躬身,行了一個晚輩子弟見過尊長的禮,語氣帶著毫不掩飾的敬仰:

  「原來是忠烈公、周城隍當面!小子……久仰威名!家師曾言,閩地城隍,以剛直忠烈、護佑一方著稱者,周城隍當為首!今日得見尊顏,實乃幸甚!」

  朱琙這番話,倒非全是客套。他自幼接受皇家教育,經史子集、歷代名臣傳記皆有涉獵。周苛之名,他恰好在一卷記載漢初史的雜錄中見過!

  此人乃漢高祖劉邦麾下將領,官至御史大夫,以剛直敢言、忠誠不二聞名。

  楚漢之爭時,周苛奉命鎮守滎陽,城破被俘,項羽愛其才,欲招降,許以高官厚祿。周苛慨然拒之,痛罵項羽,最終被烹殺而死,堪稱忠烈典範。

  其事跡雖不如張良、韓信等人顯赫,但在士林和注重忠義氣節的文化圈中,備受推崇。

  而眼前這位,若真是那位周苛死後受祀為福州城隍,以其生前剛烈忠正的品性,成神後鎮守一方,其神威與聲望,在閩地乃至整個東南神道中,恐怕都非同小可!


  難怪那麵館老闆和市井百姓,對其如此敬畏信賴。

  周苛對朱琙的激動反應似乎並不意外,只是微微頷首,算是對他知曉自己來歷的回應,目光卻依舊主要落在李泉身上,沉聲道:

  「李真人拳鎮杭州,滌盪妖氛,聲威早已傳遍東南。小神今日感應到真人氣息入城,特來拜會。只是……真人此番南下,選在此時途經福州,恐怕不僅是遊歷那麼簡單吧?」

  他的目光轉向門外深沉的夜空,那方向,正對著大海。「海上血月之象,已持續月余。近日其兆愈凶,恐有巨變將生。真人可知,那東海龍宮……近來頗不安分?」

  店內的空氣,隨著他這句話,似乎驟然凝結。麵館老闆早已機靈地退到櫃檯後,假裝算帳,耳朵卻豎得老高。朱琙的心再次提了起來,看向師父。  對面街巷的屋脊之上,仿佛鬼魅般驟然立起十數道黑影。

  他們身著便於夜行的深色勁裝,面覆黑巾,只露出一雙雙或冰冷、或狠戾的眼睛,手中赫然端著軍中制式的勁弩,弩箭在逐漸昏暗的天光下泛著幽藍的寒芒,顯然淬有劇毒!

  他們的目標明確無比,正是麵館門口桌邊的李泉與朱琙!

  沒有絲毫警告,也毫無江湖比斗的規矩可言。只聽「嘣嘣嘣」數聲機括震響,七八支弩箭撕裂空氣,發出悽厲的尖嘯,呈一個扇面,精準地覆蓋了李泉師徒所在的位置,甚至將一旁的周苛也隱隱籠罩在內!

  這一下變起倉促,狠辣至極。朱琙瞳孔驟縮,全身氣血本能地就要爆發護體,手已按向腰間隱藏的短刃。

  李泉卻連眉毛都沒動一下。他甚至沒有抬頭去看那些襲來的弩箭,只是右手依舊端著那隻粗瓷茶杯,手腕極其隨意地向外一翻,手腕輕抖。

  杯中尚存的半盞溫茶,隨著他這個簡單至極的動作潑灑而出!

  然而,那潑出的茶水並未四散飛濺,而是在脫離杯口的瞬間,被一股無形而磅礴的意念與玄黃氣包裹!

  嘩啦,嗤!

  清澈的茶水在空中驟然化作七八道晶瑩剔透、長約尺許的「水劍」。水劍凝而不散,邊緣甚至泛著淡淡的玄黃色澤,速度快得在空中拉出一道道殘影,精準無比地迎上了每一支襲來的弩箭!

  「噗!噗!噗!噗……」

  一連串細微卻清晰的悶響傳來。那足以洞穿皮甲、淬鍊劇毒的精鋼弩箭,在這些看似柔弱的水劍面前,竟如同朽木枯枝般不堪一擊!  瞬間被撞擊得粉碎、扭曲,箭頭崩飛!

  更駭人的是,擊碎弩箭後,那幾道水劍去勢竟絲毫不減,如同擁有生命般,在空中划過刁鑽的弧線,以更快的速度反射回去!

  「呃!」「啊!」

  對面屋頂上,兩聲短促而悽厲的慘叫幾乎同時響起!兩名手持勁弩的黑衣人捂著喉嚨,指縫間鮮血狂涌,身形晃了晃,便如同折斷的旗杆般從屋頂栽落,重重摔在青石板街上,再無聲息。

  潑茶成劍,瞬殺兩人!

  這一切發生在電光火石之間,從弩箭射出到兩名刺客斃命,不過一兩個呼吸的工夫。

  麵館內,那原本躲在櫃檯後的老闆早已看得目瞪口呆,嘴巴張得能塞下一個鴨蛋,手中算盤「啪嗒」一聲掉在地上都渾然不覺。

  他看了看地上粉碎的弩箭,又看了看對面街上倒斃的黑衣人,最後將目光定格在李泉手中那個普普通通的粗瓷茶杯上,腦子嗡嗡作響。

  剛才周老爺稱呼此人為「真人」,他還只是猜測,此刻親眼見到這神乎其技的手段,哪裡還有半分懷疑?

  周苛端坐未動,對李泉這手「潑茶成劍」似乎並無太多驚訝,他緩緩放下茶杯,對著李泉和略顯緊張的朱琙擺了擺手,語氣沉穩:「宵小之輩,擾人清靜。二位且寬坐,繼續用膳,這點小事,交由小神處置便是。」

  說罷,他又轉向那還在發愣的店老闆,語氣恢復了平時的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吩咐:「掌柜的,莫要驚慌。去後面,將你窖藏的好酒取兩壇來,給這兩位貴客桌上。今日驚擾了你的生意,過幾日海祭,我差人再給你多送些『海神釀』來,算作補償。」

  店老闆一聽「海神釀」三個字,渾身一激靈,瞬間從震驚中回過神來,臉上湧起難以置信的狂喜!  海祭是福州沿海每年的大事,由城隍廟主持,祭祀後的「海神釀」數量有限,城隍老爺親口承諾多送,這簡直是天大的面子!

  「好嘞!好嘞!多謝周老爺!多謝周老爺!」


  店老闆點頭如搗蒜,臉上的驚懼被紅光滿面的興奮取代,也顧不上收拾掉落的算盤了,一溜煙就鑽進了後廚,不多時便抱著兩個看起來有些年頭的黑釉酒罈小心翼翼地出來,放在李泉桌上,又殷勤地擺上幾個乾淨酒碗。

  這邊酒剛上桌,外面已然是另一番景象。

  周苛不知何時已到了麵館門口,負手而立,望向對面屋頂上殘餘的十餘名黑衣刺客。只見這位身著朱紅古袍的城隍爺,輕輕一步踏出麵館門檻。

  隨著他這一步邁出,整個人的氣息陡然一變!不再是方才那個與李泉對坐飲茶的「周老爺」,而是一尊統御一方、神威赫赫的正祀神明。

  他並未顯化巨大的法相,但周身猛然迸發出璀璨卻不刺眼的金色神光!

  「鎮!」

  周苛口中只吐出一個字,低沉卻如同驚雷乍響,蘊含著神道律令的力量。

  那些金色光芒瞬間收縮、交織,化作一個巨大的、半透明的金色牢籠,將屋頂上所有黑衣人,連同他們手中正要激發的符籙、法器,一股腦兒地禁錮其中!

  周苛甚至沒有再出手攻擊,只是維持著這香火牢籠,然後轉身,從容地走回了麵館。仿佛外面那十多個窮凶極惡的刺客,只是微不足道的塵埃。

  他從天而降般的身影再次落座時,店老闆剛好把酒碗擺好。  朱琙一直緊張地扒著窗沿縫隙觀望,此刻見周苛如此輕描淡寫地解決了所有敵人,倒是已經沒有了之前那般驚訝。

  周苛拿起酒罈,拍開封泥,醇厚的酒香頓時瀰漫開來。他先給李泉面前的酒碗斟滿,然後又特意給朱琙也倒了一碗。

  做完這些,周苛才抬眼看向李泉,語氣恢復了之前的平穩,但內容卻足以讓任何人動容:

  「外面那些人,不過是些被士族圈養的死士。他們想趁你南下,掂量掂量你的斤兩,顯然大多數人已經忘了那位劍仙天人的風采了。」

  李泉端起酒碗,沒有立刻回應周苛的話,而是先抿了一口這所謂的「窖藏好酒」。

  酒液入喉,初時辛辣,繼而回甘,帶著閩地老酒特有的醇厚與一絲若有若無的果香,確實不錯。他放下酒碗,這才看向周苛,目光沉靜。

  周苛也不急,自顧自也喝了一口,然後,他放下酒碗,目光如炬,直刺李泉,說出了那句讓一旁正在小心翼翼品酒的朱琙手腕一抖,險些把滿碗酒都灑出來的話:

  「我聽說了杭州城內的事。錢家覆滅,孫本伏誅,東海廣德王顯仁鎩羽……你這位道家掌道此番南下,目標恐怕是來屠龍的,對嗎?」

  簡簡單單兩個字,卻蘊含著無盡的腥風血雨與驚天動地的因果!東海龍王,即便境界跌落,那也是曾經觸及「打破虛空」層次的古老存在,統御萬裏海疆。

  李泉聞言,卻沒有立刻否認或承認。

  他沉默了片刻,手指無意識地輕輕摩挲著粗糙的酒碗邊緣,他接了道家掌道的位置,收了朱琙為徒的時候,就已經不可避免地站在了大多數盤踞地方、壟斷資源的世家大族,以及那些與舊秩序利益糾纏甚深的宗門派別的對立面。

  放眼望去,敵手環伺。目前真正能稱得上盟友的,或許只有志在革新、倚重自己武力的策天司,以及像眼前周苛這樣,依舊恪守神職、心向大晉百姓的正統香火神明。  後者數量未必多,但若能爭取,便是一股不可忽視的力量。

  「東海那位龍王,」李泉終於開口,聲音平穩,聽不出太多情緒,「近來『翻身』太厲害,攪動海疆不寧,血月頻現,恐非天災,實為人禍。你們這些沿海的城隍,首當其衝,壓力不小吧?」

  周苛眼中精光一閃,知道李泉這是在探詢沿海神道的態度和現狀。他嘆了口氣,那剛毅的臉上露出一絲凝重與無奈:

  「何止是壓力不小。血月侵擾,海疆陰濁之氣大漲,不僅凡人漁民航海危險倍增,我等依靠沿海香火與海陸交界處權柄的神祇,香火也時受衝擊。顯仁龍王似乎……有意縱容,甚至暗中推動,其目的不明,但對我等絕非好事。

  沿海各縣鎮城隍、土地、,甚至海神近日已多次暗中聯絡,皆感憂慮。我等有心聯合,借即將到來的海祭之機,匯聚香火願力,布下大陣,一來安撫海疆,二來……也是向東海表明態度,希冀能遏制其妄為。」

  他說到「海祭」時,特意頓了一下,目光深深看向李泉。

  「我福州城隍廟,為閩地城隍祖廟,受祀千年,香火鼎盛,神律昭昭。」


  周苛的聲音陡然提高了幾分,帶著一種屬於漢家忠臣的鏗鏘鐵骨與凜然正氣,「若那東海龍王,當真倒行逆施,禍亂海疆,危及我大晉子民,背離正神之道……」

  他站起身,對著李泉,再次抱拳,這一次,姿態更加鄭重,甚至帶著一絲託付與決絕:

  「我周苛,願以福州城隍之位、千年積累之香火、麾下陰兵鬼將,乃至此身神格為憑」

  「與李真人,共襄斬龍之舉!」

  ……  翌日清晨,薄霧未散,李泉師徒二人便與那位閭山派的陳尪師在城門口會合,再次踏上了南下的官道。

  陳尪師採買齊整,馱馬上多了幾個鼓囊囊的包袱,裡面都是新購置的硃砂、黃紙、特製香燭以及幾樣小巧法器,心情頗為舒暢。

  越往南,空氣中海風的鹹濕氣息便越發明顯,連帶著官道上的景致與行人,也與內陸迥異。道路兩旁,開始出現大片大片的榕樹,氣根垂落如簾,形成獨特的「榕蔭道」。

  而往來的旅人中,除了中原客商和本地鄉民,明顯多了許多高鼻深目、鬚髮濃密、身著奇裝異服的「番商」。

  這些番商多來自南洋、天竺,甚至更遠的波斯、大食。他們或牽著馱滿貨物的駱駝、騾馬,或乘坐裝飾華麗的馬車,有的甚至帶著膚色黝黑、捲髮蜷曲的崑崙奴。

  空氣中瀰漫著混雜的、濃烈到有些刺鼻的氣味,有香料堆疊出的辛香,有檀香、沉香等名貴木料散發的幽香,還有皮毛、染料、以及番商們身上塗抹的香膏油脂混合而成的體味。

  各種語言腔調的吆喝、交談聲此起彼伏,喧鬧而富有異域活力。

  朱琙算是大開眼界,他雖在宮中聽過「萬國來朝」的盛景描述,但親眼見到如此多形貌迥異的番商密集往來,仍是新奇不已,眼睛不時好奇地瞟向那些堆滿奇異貨物的車馬和穿著五彩斑斕、頭纏布巾的胡人。

  只是那過於濃烈的混合氣味,時常熏得他鼻子發癢,忍不住揉了揉。

  「師父,那位周城隍……昨夜說的那些話,您覺得,有幾分是真?」趁著陳尪師在前面與一隊番商錯身、討價還價般交流幾句番話的間隙,朱琙策馬靠近李泉,壓低聲音問道。

  經過昨晚麵館驚變與周苛那番「共襄斬龍」的驚人之語,少年心中一直盤旋著這個疑問。

  一位坐鎮千年、香火鼎盛的城隍,真的會為了「大義」或「子民」,如此輕易地押上全部身家,去對抗一位古老的龍王?  李泉聞言,側頭看了徒弟一眼,眼中掠過一絲讚許。能主動思考盟友的動機與可靠性,而非全盤接受,這說明朱琙確實在成長,開始具備審慎的視角。

  「能想到這一層,為師心情倒是不錯。」

  李泉語氣平和,目光望向道路前方隱約可見的丘陵輪廓,「周苛所言,有其道理。血月之象非虛,沿海城隍壓力巨大也是事實。他願意表態,與我等同時出現在那士族殺手跟前,這就是一個態度。」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沉了些:「至於是否完全可信,是否真能並肩死戰……且行且看吧。狄公,言明『太陰』會在泉州與我們會合。能得策天司太陰卦使相助,再聯合沿海神道部分力量,加上為師這雙拳頭……」

  李泉沒有把話說滿,但意思已然明了:屠龍絕非易事,需匯聚多方之力,步步為營。周苛的加盟是意外之喜,但絕非唯一倚仗,核心仍在於己方的實力與謀劃。

  朱琙點了點頭,心中稍安。師父顯然並未將全部希望寄託於那位初識的城隍身上,這讓他覺得踏實。

  忽然,朱琙想起一事,眼睛微亮,看向李泉:「師父,等我們到了泉州城,或可先去尋訪一人,泉州提舉市舶司,按例,必是我朱家宗室子弟擔任!若能得他相助,無論是探聽消息、安排落腳,還是了解海貿番商動向,都會方便許多。」

  李泉對此並不意外。

  市舶司掌管海外貿易、徵收關稅、接待番使,乃是朝廷重要的財稅來源和對外窗口,位卑而權重,油水豐厚。

  如此要害之地的主官,歷來非皇帝親信或宗室近支不可擔任,以防財權外流、勾結外番。即便在後世,那掌管市舶司的「大璫」和「提督太監」,也多出自宮廷內侍,道理相通。

  「嗯,到了泉州,視情況而定。」李泉頷首。若能藉助官方渠道,確實能省去不少麻煩,也可更直觀地了解泉州乃至整個東南海疆的現狀。

  有了明確目標,師徒二人不再耽擱,與陳尪師打過招呼後,便快馬加鞭,沿著愈發繁忙的官道,一路向著那座名揚天下的「東方第一大港」泉州疾馳而去。  沿途雖偶見番商隊伍龐大、風俗奇異,卻也不再分心駐足,心中只想著儘快抵達目的地。


  就在李泉師徒二人風塵僕僕趕往泉州的同時,泉州城內,一座深宅大院的後花園繡樓之中,卻是另一番光景。

  李家小姐李晚晴,正單手托腮,倚在閨房臨窗的繡榻上,目光怔怔地投向窗外庭院中那棵葉片寬大的芭蕉樹。

  春日陽光透過蕉葉縫隙,灑下斑駁光影,在她姣好的面容上晃動,卻映不亮那雙黯淡失神的眸子。

  距離那清風驛的驚魂一夜與短暫邂逅,已過去不少時日。

  當時那少年將軍策天司令牌一亮、拳打潑皮、孤身出門鏖戰陰兵的英姿,以及後來雖略顯生硬卻難掩清朗正氣的談吐,早已深深烙進這位情竇初開的閩地世家千金心裡。

  一旁侍立的女護衛看著自家小姐這副茶飯不思、整日望穿秋水的模樣,心中又是無奈又是擔憂。

  她小心開口道:「小姐,咱們派去各城門留意的人手都吩咐好了,只要是模樣俊秀、姓李的年輕公子騎馬入城,必會立刻來報。

  只是…這都過去這麼些天了,清風驛一別後便再無音訊,恐怕那位李公子…只是尋常過客,未必會來泉州,即便來了,也未必恰好被我們的人看到……」

  李晚晴仿佛沒聽見,只是輕輕搖了搖頭,目光依舊空洞地落在芭蕉葉上,整個人透著一種了無生趣的頹唐。

  往日裡讓她歡喜的胭脂水粉、時新衣裙、乃至閨中密友的邀約,如今都提不起半分興致。

  女護衛暗自嘆了口氣。她是練武之人,眼光更毒辣些。那夜雖只遠遠看了幾眼,但那位姓李的少年身手已經不似尋常武人。  而他那一直氣度沉凝、深不可測的師父…恐怕更是了不得的人物。

  這等修行中人,往往一心向道,漂泊不定,壽命綿長,與凡人世界隔著天塹。

  自家小姐這般沉溺於一段萍水相逢的邂逅,日後若真有什麼糾葛,恐怕多是鏡花水月,徒惹傷心。

  大戶人家的小姐,嫁個門當戶對的安穩子弟,相夫教子,才是正途啊。

  「小姐,今晚碼頭那邊的番商聚居區,聽說有波斯來的胡商要舉行什麼『拜火禮』,很是新奇熱鬧,不少人家的小姐公子都打算去看個新鮮,您……要不要也去散散心?」女護衛換了個話題,試圖引開小姐的注意力。

  李晚晴依舊搖頭,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女護衛見狀,只能無奈退到一旁,心中祈禱那位李公子千萬別出現,或者出現了也千萬別與小姐再有瓜葛。

  日頭緩緩西斜,將窗欞的影子拉得老長。李晚晴就這麼一動不動地坐著,面前的梨花木書案上,鋪著一張雪浪箋,上面寫滿了大大小小、字體各異的「李」字。

  有的娟秀,有的潦草,仿佛寄託著書寫者紛亂的心緒。箋紙一角,還用細筆勾勒了一個模糊的、身著甲冑、持劍而立的少年將軍側影,筆法雖稚嫩,神韻卻隱約有幾分相似。

  就在這滿室沉寂、暮色漸濃之時,樓梯突然傳來一陣急促卻輕盈的腳步聲!

  「小姐!小姐!」一個丫鬟打扮的少女氣喘吁吁地跑上樓,臉上帶著興奮的紅暈,也顧不得禮節,壓低聲音急急道:「南門那邊守著的阿福讓人傳話回來,說約莫半個時辰前,有兩個瞧著年紀都不大的少年郎,騎著很好的馬進城了!

  李晚晴原本死水般的眼眸,在聽到「兩個少年郎」、「騎馬」這兩個詞時,倏然亮了起來!她猛地坐直身體,抓住丫鬟的手臂:「真的?你看清了?真是兩個?年紀……多大?」  「阿福說看得真真的!騎馬的姿勢都很矯健,不像普通書生。年長的那個……估摸著也就二十上下?反正很年輕!模樣……離得遠,沒太看清,但肯定不醜!」丫鬟忙不迭地點頭。

  是他嗎?是清風驛那位李公子和他師父嗎?

  李晚晴的心瞬間狂跳起來,一股難以言喻的喜悅與期待衝散了連日來的萎靡。她站起身,在窗前踱了兩步,又看了看窗外已然降臨的夜色。

  「快,讓人再去仔細打探!弄清楚他們具體落腳哪家客棧!」她的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發顫,臉上也終於泛起了一絲久違的血色,「還有……準備一下,我……我要出門。」

  泉州城,古稱刺桐,當世無愧的「東方第一巨港」。

  當李泉師徒二人牽著馬,隨著熙攘的人流自南熏門緩緩入城時,即便是見慣了杭州繁華、開封巍峨的朱琙,也不禁為眼前鋪陳開來的、迥異於中原腹地的奇絕畫卷所震撼,微微屏住了呼吸。

  此時正值傍晚,落日熔金,將整座城池鍍上一層溫暖的琥珀色。然而,比夕陽更燦爛的,是城中無處不在的、流動的煙火人間色。


  甫一入城,聲浪便如溫熱的海潮般撲面而來。數十種腔調、音節奇異的語言混雜交織成的、生機勃勃的喧囂。

  穿著圓領或交領漢服的商人、士子、百姓,與頭纏白布、身著長袍的阿拉伯商人,披著鮮艷紗麗、額點硃砂的印度僧侶與商婦,膚色黝黑、捲髮短髯的崑崙奴,高鼻深目、虬髯密布的波斯胡賈……摩肩接踵,川流不息。

  各種膚色、發色、瞳色,在這座城市的街道上和諧地並行,構成一幅光怪陸離又充滿活力的「萬國卷」。

  空氣中瀰漫的氣味也複雜得驚人,仿佛這座城池本身就是一個正在緩慢燃燒的、巨大而奇異的香爐。

  街道兩旁,店鋪櫛比鱗次,招牌幌子不僅用漢字書寫,許多還配有彎彎曲曲的阿拉伯文、波斯文甚至泰米爾文的標識。  貨物更是琳琅滿目,讓人眼花繚亂,江南絲綢、景德瓷器,波斯地毯,鑲嵌著寶石的印度匕首,海外香料、藥材,還有關在籠中鳴叫的異域珍禽,皮毛斑斕的海外走獸……

  真可謂「市舶之物,來自蕃商;犀象珠玉,異寶奇珍,堆積如山;錦繡絹帛,巧奪天工,充盈於市」。

  「師父,這泉州……果然名不虛傳。」

  朱琙牽著馬,竭力不讓自己的目光顯失態,但眼中的震撼難以完全掩飾,「我在宮中讀《諸蕃志》、《嶺外代答》,只知『漲海聲中萬國商』,今日親見,方知文字之蒼白。這海市之盛,遠超想像。」

  李泉的目光緩緩掃過街景,神色沉靜,但他的感知卻如同無形的觸鬚,悄然探向這座城市的更深層。

  繁華喧囂之下,他敏銳地捕捉到了一些別的東西:一些角落裡隱晦的、非人的氣息波動;某些番商隨從身上,不經意流露出的、超越普通護衛的凝練氣血或隱晦法力。

  「盛則盛矣,」李泉收回目光,聲音平淡,「琙兒,你看這萬商雲集,貨通四海,朝廷歲入倚重,百姓生計相關。然則,水能載舟,亦能覆舟。

  如此巨利匯聚之地,龍蛇混雜,各方勢力盤根錯節。朝廷設市舶司嚴管,不僅是為徵稅,更是為掌控。掌控貿易,便是掌控財源;掌控番商往來,便是掌控海外消息與可能的風險。」

  他頓了頓,指向遠處隱約可見的、桅杆如林的港口方向:「你看那些番船,帶來珍寶香料,亦可能帶來未曾預料的禍患,新的疫病、異域的邪術、乃至包藏禍心的探子。

  而海上的風波,更非人力所能盡控。這泉州城的繁華,是建立在一條脆弱的、連接著未知遠洋的絲線上。絲線可織錦,亦可勒頸。」

  朱琙聞言,神情一凜,眼中的新奇漸漸被思索取代。

  他想起師父之前所言,東海不安,血月頻現,這海上絲路,恐怕正是首當其衝。「師父是說,若東海有變,這泉州……便是前沿?」  「至少是風向標之一。」李泉頷首,「走吧,先尋處落腳,再思量如何聯絡市舶司。」

  兩人牽著馬,避開最擁擠的主道,拐入一條稍顯僻靜、但客棧林立的街巷。

  剛走沒幾步,便聽到旁邊一處掛著「蒲家香藥鋪」招牌的店門口,幾名剛採買完的漢人商賈正與一位掌柜模樣的老者交談,話語飄入耳中:

  「……今夜蕃坊那邊的『星辰廟』(指祆祠),聽說有幾家波斯巨商聯合舉辦『拜火禮』,甚是隆重,還請了蕃坊里最有名的『胡旋』舞姬獻藝,不少城裡的老爺公子都打算去瞧個熱鬧呢!」

  「拜火禮?可是祆教祭祀?」一個年輕商人好奇道。

  「正是!那些波斯胡商,最重此事。據說這次規模不小,除了祭祀他們的光明之神,好像還有什麼祈福海路平安、驅散海上陰霾的儀式…唉,最近海上的事兒,大家心裡都毛毛的,胡商們怕是也想求個心安吧。」

  拜火禮?祆教祭祀?

  李泉腳步微不可察地頓了一下。祆教,亦稱拜火教,源自波斯,唐時便已傳入中土,在番商聚居的廣州、泉州等地建有祆祠,是胡商重要的精神寄託。

  在此時此地舉行大規模的拜火禮,並特意強調「祈福海路平安」、「驅散陰霾」,還是略顯蹊蹺。

  朱琙也聽到了,低聲道:「師父,這拜火禮……」

  「暫且記下。」李泉打斷他,目光投向遠處逐漸被暮色浸染的天空,「先安頓。」

  兩人很快尋了一間看起來乾淨整潔、客人不算太多的「悅海客棧」住下。  安頓好馬匹行李,簡單用了些客棧提供的飯食,便各自回房調息。


  連日趕路,朱琙需要消化歷練所得,穩固暗勁修為;李泉則需靜心凝神,進一步感應這座城市的氣息,同時思考接下來的步驟。

  夜色漸深,泉州城並未完全沉睡。

  遠處番坊方向,隱約有不同於中原絲竹的、節奏鮮明歡快的胡樂傳來,間或夾雜著人群的喧譁,想來那拜火禮已然開始。

  客棧所在的街巷則安靜許多,只有更夫敲梆的聲音和偶爾駛過的馬車聲。

  李泉盤坐榻上,心神沉入丹田,那金丹緩緩旋轉,與周身磅礴的玄黃氣血相呼應。

  他嘗試以心神溝通那得自天台宗的千年菩提子蘊含的寧靜慧光,輔助幫助自己來參悟力之法則。

  時間悄然流逝。

  約莫子夜時分,正沉浸於深定之中的李泉,心頭忽地毫無徵兆地掠過一絲極其細微、卻冰冷刺骨的悸動!

  幾乎是同時,他對天地氣機、尤其是水元與陰濁之氣的敏銳感知,被一股驟然降臨的、龐大而邪惡的力量狠狠觸動!

  李泉倏然睜開雙眼,身形已如鬼魅般出現在房間窗前,「刷」地推開窗戶。

  隔壁房間也傳來輕微響動,朱琙顯然也被驚動,來到了窗邊。  師徒二人望向夜空,隨即,瞳孔同時收縮!

  只見東方海面方向的天空,不知何時已被一片濃得化不開的暗紅色所浸染!

  那紅色並非晚霞的絢爛,而是一種沉滯、污濁、仿佛凝固血液般的暗紅,透著一股令人極度不安的邪異!

  在這片暗紅天幕的中央,一輪圓月,正緩緩掙脫雲層的束縛,完全顯露出來。

  那不再是皎潔的銀盤,而是一輪……

  血月!

  通體呈現出一種妖異、粘稠、仿佛下一刻就要滴落血淚的赤紅色!

  月光灑下,不再是清輝,而是一種帶著腥甜氣息的、令人頭暈目眩的暗紅光芒,將半座泉州城、尤其是港口和番坊區域,籠罩在一片詭異的不祥血色之中!

  比在福州聽聞的更加清晰,更加逼近!

  那血月中,仿佛有無數扭曲的陰影在蠕動,有低沉而瘋狂的嘶吼跨越遙遠的空間隱約傳來,攪動著海面上本就洶湧的波濤,也攪動著城中無數人,無論是漢人還是胡人,那根名為「恐懼」的心弦。

  「血月……真的來了!」朱琙聲音乾澀,握緊了窗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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