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開客棧木門,聲浪與光影如潮水般湧來,瞬間將師徒二人捲入泉州城不眠的脈搏之中。
眼前的長街,與福州那夜提前閉市的冷清截然不同。這裡是貫穿南北城的通衢,燈火如晝,亮若星河。
兩側店鋪樓閣挑出的竹竿上,密密麻麻懸掛著各色燈籠,暈開一團團暖黃、橘紅、瑩白的光暈,將街道照得亮堂堂。
更有番商店鋪門前,懸掛著造型奇異的玻璃風燈或鏤空銅燈,光影搖曳,投下斑斕陸離的圖案。
街上行人摩肩接踵,非但未見減少,反比白日更添了幾分喧囂。漢服長衫與胡裝異服交錯,語言嘈雜鼎沸。
小販的吆喝聲此起彼伏,夾雜著討價還價的激烈、熟人相遇的寒暄、孩童追逐的嬉笑,以及遠處隱約傳來的、節奏亢奮的胡樂與人群喝彩聲。
人流的方向大多朝著南面番坊和碼頭區涌動,步履雖略顯匆忙,帶著一種被無形驅趕或吸引的急切,但數量之多,匯成一股嘈雜而洶湧的夜行潮水。
然而,抬頭望去,所有的暖色燈火之上,那輪妖異的血月,正冷冷懸於中天。它潑灑下的不再是清輝,而是一種粘稠、暗淡、仿佛摻入了鐵鏽與污血的赤紅光線。
這紅光並不明亮,卻詭異地滲透下來,與下方人間燈火交織、混合,給整條長街、每一張仰起的或低垂的面孔、每一片屋瓦和招牌,都蒙上了一層揮之不去的、不祥的淡紅色薄紗。
燈火的熱鬧與血月的陰冷,形成一種令人心神不寧的悖謬景象。
李泉與朱琙並肩立在客棧門口的台階上,身周是川流不息的人群。
朱琙下意識地深吸一口氣,初時只覺市井氣息撲面,但隨即,一絲難以言喻的煩悶、心悸,如同細微的冰針,悄然刺入靈台。 眼前的繁華喧囂,耳中的鼎沸人聲,似乎都隔了一層毛玻璃,變得模糊而扭曲。
心底沒來由地湧起一股躁動,一些平日被理智壓下的細微念頭,比如對前路艱險的隱憂、對自身實力不足的焦灼、甚至對遙遠宮廷中某些人事的怨懟,竟有蠢蠢欲動、放大滋長的趨勢。
「靜心。」李泉平淡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同時,一隻溫暖的手掌按在了他的後心。
一股醇厚、中正、平和的玄黃氣,如溫煦春泉,緩緩渡入朱琙經脈,直抵靈台深處。
那氣息帶著一種鎮壓邪妄、滌盪陰霾的浩大意境,所過之處,那絲絲縷縷侵入的煩悶心悸,如同冰雪遇陽,迅速消融。
朱琙只覺得精神一振,靈台復歸清明,方才那莫名的情緒波動迅速平復下去,只是背心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
「多謝師父。」他低聲道,心有餘悸。這血月之光,竟能無形中擾動人心!
李泉收回手,面色如常。這程度的侵擾,對他淬鍊過「火中金蓮」、心神幾近空明之境的道心而言,幾無影響。
他目光如電,掃視著涌動的人潮,敏銳地捕捉著那些細微的異常。
就在此時,長街另一頭,摩肩接踵的人流之中,一道沉穩而熟悉的氣息,如同礁石立於湍流,清晰地被李泉感知到。
抬眼望去,只見周苛正緩步走來。他已換下那身醒目的朱紅古袍,穿著一襲不起眼的玄色常服,款式簡潔,若非那獨特的氣度,幾乎與尋常文士無異。他朝李泉這邊輕輕點了點頭,臉上帶著一絲瞭然的凝重。
人群熙攘,周苛卻步履從容,所過之處,擁擠的人流仿佛被無形的力量自然分開少許,又在他身後無聲合攏。他來到師徒二人面前,四周依舊是嘈雜喧鬧的夜市背景。 於這千人萬眾之中,三人相對。周苛抱拳,李泉亦抱拳還禮。
「周老爺倒真是好本事,」李泉嘴角微揚,帶著一絲調侃,「福州一別,不過一日,便能跨越山水,現身泉州。莫非是學了道家縮地成寸的神通?」
周苛搖頭,神色並無玩笑之意,聲音平穩地傳入二人耳中,清晰蓋過周遭喧囂:「李真人說笑了。凡閩地乃至東南沿海,城隍廟中凡有供奉『周苛』神主牌位、存我一絲神念感應之處,香火願力勾連,
我便可借其中一縷香火為引,神念瞬息而至,顯化身形。並非真身瞬息千里,而是神道權柄藉助信力的一點便利罷了。」
李泉莫名的想到了文蒼宇,那傢伙的手段或許就是通過這樣的方式?
此時,一旁的朱琙似乎被街邊一個售賣海外奇巧玩意兒的攤子吸引,多看了兩眼,但隨即想起正事,又立刻收回目光,緊跟在師父身側,只是眼中殘留著一絲少年人對新鮮事物的好奇。
周苛將朱琙的小動作看在眼裡,臉上冷峻的神色略微緩和,露出一絲極淡的笑意:「有些事,有我在,或許行事更方便些。此地情形複雜,血月臨空,恐生變故。不如……我們一道走走看看?」
李泉略一沉吟,便點了點頭:「也好,正欲見識這泉州的『不夜天』,有城隍爺做嚮導,再好不過。」
客棧主要接待大晉子民,所有番商胡賈按規定皆需居住於劃定的「番坊」之內,位於城牆之外、碼頭附近的特定區域。
但泉州商貿之盛,早已模糊了晝夜界限。正如時人筆記所載:「晝夜不絕,夜交三四鼓,遊人始稀;五鼓鐘鳴,賣早市者又開店矣。」此刻雖近子夜,正是夜市最酣之時。
三人不再停留,隨著人潮主方向,朝著南面番坊與碼頭區行去。那裡正是「海市」所在,最是熱鬧喧囂之處。
周苛此刻收斂了神光,面容維持在三十許人的模樣,氣度儒雅,走在街上毫不起眼。李泉更是氣息內斂,乍看只像是個沉穩的年輕武人。 朱琙則努力做出沉穩樣子,但目光仍不時被沿途新奇事物吸引。
「李……先生,」周苛稍改了口,更貼合此刻偽裝的身份,「這泉州城內,消遣去處甚多。若論雅致,城西有一處『清音閣』,擅演梨園戲,那班主是個有來歷的,調教出的角兒唱念做打俱佳,戲本也新穎。
若論奇巧,城南番坊附近亦有傀儡戲班子,提線木偶做得栩栩如生,演繹故事光怪陸離。只是……」他話鋒微轉,「那傀儡戲一道,源流古老,與巫儺、牽魂之術頗有淵源,看多了,難免沾染些陰幽之氣,尋常人還是少近為妙。」
聽到「邪異」、「陰幽」字樣,朱琙立刻警醒地看了過來。
李泉只是淡然一笑,拍了拍徒弟肩膀:「莫緊張。周先生只是提醒。咱們今夜,還是先往番坊,瞧瞧那『拜火禮』的光景。」
朱琙「哦」了一聲,注意力又被旁邊一個現場製作、香氣撲鼻的「炸醋肉」攤子吸引過去,金黃酥脆的肉塊在油鍋里翻滾,惹人垂涎。
長街兩側,吃食攤鋪林立,蒸汽騰騰,香味混雜:炸得外酥里嫩的菜粿、通紅誘人的薑母鴨、酒香醇厚的醉蟹、熱氣氤氳的各色羹湯。
然而,行走其間,李泉的眉頭卻漸漸蹙起。他已經有了果位,對著世界的感知依然強了不止一倍,此刻清晰地「聽」到了這繁華喧囂之下,另一種不和諧的音符。
那血月灑下的暗淡紅光,仿佛不只是照亮,更像是一種無形的催化劑、牽引線。它無聲無息地滲入擁擠的人群,攪動著凡夫俗子本就繁雜的心緒。
喜怒哀樂懼,七情六慾,仿佛被無形的手撥亂了琴弦,失去了平日的分寸與節奏,變得混亂、突兀、放大、流轉無常。
一絲絲肉眼難見的、混雜著各種情緒的淡紅色「人氣」,從一個個變得不穩定的心緒中蒸騰出來,裊裊上升,融入夜空,被那輪妖異的血月悄然吸納,或是與其紅光混合,使得月光似乎更粘稠了一分。
這不是簡單的恐慌或焦慮,而是一種更深層的、直指人心弱點的擾亂和放大! 當三人隨著人流穿過北市,即將進入更靠近碼頭、胡風更盛的南市番坊區域時,李泉停下腳步,抬眼望向那輪仿佛近在咫尺、不斷吞吐著暗紅光芒的血月,臉上慣有的平靜被一絲冰冷的凝重取代。
「不對勁。」他聲音低沉,對身旁的周苛道,目光銳利如刀,「這血月在扯動人的心弦,放大欲望,攪亂情緒……但這等精微操控、直指人心弱點的詭異能力,不像是東海龍族,哪怕是廣德王那般擅長水元與雷霆大力的存在,慣常的路數。」
「這背後……恐怕另有其人,或別的『東西』在作祟。」
周苛聞言,神色也徹底沉了下來,他身為城隍,對治下子民心緒變化亦有感應,只是不如李泉以武道窺命、洞察入微。
此刻經李泉點破,再細察周圍人群那細微卻普遍的情緒異常,心中凜然。
踏入南市番坊,仿佛瞬間跨入了另一重天地。
濃烈得化不開的異域風情撲面而來,幾乎淹沒了感官。空氣中瀰漫的香料氣味更加複雜濃重,混合著烤羊肉、饢餅、以及一種甜膩的、名為「哈爾瓦」的芝麻甜點的香氣。
街道兩側的建築風格迥異:圓頂拱門、鑲嵌著彩色琉璃窗的「清淨寺」肅穆矗立;不遠處又有尖塔聳立、裝飾著繁複神像雕刻的「番佛寺」;更隱蔽的巷陌深處,據說還有摩尼教的「草庵」,崇尚光明,卻行事隱秘。
往來行人中,胡商胡賈的比例陡增。語言更加混雜難辨,手勢比劃成了重要的交流方式。
朱琙初入此境,少年心性難免被這光怪陸離的景象吸引,腳步不自覺地加快,眼睛忙亂地掃視著周圍的一切新奇事物。
李泉伸手,輕輕扯了一下他的後襟,力道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提醒。朱琙立刻警醒,收斂心神,緊緊跟在師父身側半步之後,目光重新變得沉穩專注。
人潮的主流,顯然正湧向一個方向。前方不遠處,一座頗具波斯風格的建築前,已是人山人海,里三層外三層,黑壓壓一片,喧聲鼎沸。那便是祆祠,漢人稱之為「星辰廟」。 廟前有一個寬敞的廣場,此刻廣場中央,一座石砌的「光明壇」格外醒目。壇體以白色大理石壘成,象徵著純潔與光明。
壇面鋪著光滑的白色石板,擦拭得一塵不染。壇心處,嵌著一個碩大的圓形青銅火盆,盆沿鏨刻著蜿蜒曲折的波斯符文,正是「光明之神」的贊語。
火盆兩側,整齊排列著八盞青釉瓷燈,燈盞造型古樸,內盛清澈的芝麻油,火焰穩定而明亮,散發著純淨的光暈與淡淡的油香。
壇後,供奉著一尊造型奇特的造像,摩尼光佛。造像並非中土佛陀的慈悲相,而是帶有明顯的波斯與中亞特徵,面容肅穆,目光深邃,頭頂有一個巨大的、鏤刻著複雜紋路的圓形「光明輪」,象徵著光明普照,驅散黑暗。
此刻,廣場上聚集了不下數千人。除了大量面色虔誠、身著各色胡服的番商信徒,也有許多前來看熱鬧的泉州本地百姓、士子、甚至一些膽大的婦女兒童。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目光聚焦在光明壇前。
一位身著純白色窄袖長袍、頭戴特殊高帽、神情莊嚴肅穆的「麻葛」,正立於壇前,雙手捧著一卷古樸的經卷,以悠長而富有韻律的波斯語,高聲吟誦著。
聲音洪亮,穿透嘈雜的人聲,帶著一種奇特的、直抵人心的力量。
「Ahura Mazda, asha vahishta…(阿胡拉·馬茲達,至善的真理…)」
「Dushmat, duzhukht, duzhvarsht… frazainti(惡思、惡言、惡行…皆將消弭)」
「Xshathra airyana…(雅利安人的王國…)」
他念誦的,正是祆教根本經典《阿維斯塔》中的篇章。
雖然在場絕大多數漢人聽不懂歌詞,但那肅穆的語調、祭司虔誠的姿態、以及壇中熊熊燃燒的聖火與八盞明燈交相輝映的光明景象,共同營造出一種莊嚴、神聖,甚至略帶神秘壓迫感的氛圍。 陽光早已不見,只有血月與人間燈火。但在此刻,那聖火與明燈的光芒,似乎在與天上那輪妖異的血月隱隱對抗。
信徒們的影子被拉得老長,在白色石板地面上微微晃動,隨著誦經聲的起伏,仿佛在進行一場無聲的、集體的默禱儀式,場面肅穆得近乎凝固。
然而,在這看似神聖平和的表象之下,李泉與身旁的周苛交換了一個眼神,彼此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凝重。
危險!極其危險!
那輪血月灑下的紅光,並未因聖火的光明而完全驅散,反而如同無形的觸手,更加強烈地滲透進這密集的人群。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緊繃到極致的氣息,仿佛一根被拉到極限的琴弦。每個人的心神都像是暴露在這紅月光輝下的脆弱琉璃,被那股邪異的力量反覆撩撥、拉扯。
憤怒、恐懼、貪婪、痴迷、狂熱……種種情緒在人群中無聲地滋生、傳遞、放大。
那麻葛的誦經聲和聖火的光明,仿佛是在努力維持著一層脆弱的「秩序」薄膜,暫時壓制著人群心底被勾起的混亂欲望。
但李泉能清晰地感覺到,這層薄膜正在變薄,下方是沸騰的、隨時可能噴發的情緒岩漿。
一旦有幾個人承受不住,心神失守,弦崩斷了,無論是突然的暴怒、極度的恐懼,還是狂熱的宗教衝動,在這摩肩接踵、情緒高度共鳴的環境裡,立刻就會像火星濺入油庫,引發難以想像的連鎖爆發和瘋狂踐踏!
而就在這人潮洶湧的邊緣,距離光明壇稍遠一些的街角,李晚晴主僕三人,正狼狽地在越發擁擠的人流中艱難穿梭。
李晚晴早已沒了初時的興奮與期待,精心梳妝的臉上此刻只剩下焦慮、疲憊和濃濃的失落。她踮起腳尖,努力在無數晃動的、陌生的面孔中搜尋,卻始終找不到那個讓她魂牽夢縈的少年將軍身影。 「小姐,人越來越多了!咱們……咱們先回去吧?」貼身女護衛緊挨著她,用身體抵擋著周圍的推擠,臉上滿是汗水和急色,附在她耳邊幾乎是用喊的。
另一名男護衛也奮力隔開一個差點撞到李晚晴的醉醺醺胡商,回頭急道:「小姐,不能再往前了!您看,他們好像要開始繞壇遊行了!一旦轉起來,這人擠人的,我們倆就算拼了命也難保您周全啊!」
李晚晴咬著下唇,美目之中泛起水光,卻仍固執地搖頭,目光不肯放棄地掃視。她出來這麼久,幾乎走遍了南市可能的客棧和熱鬧處,腿腳早已酸軟,心中那點希望之火也搖曳欲熄,可不知為何,就是不甘心就這樣回去。
就在她心神恍惚之際,場中異變突生!
那位麻葛的誦經聲陡然拔高,轉為一種更加激昂、帶有強烈號召力的讚頌調子:
「Dri gush, pad dādāhū…(三誓,遵主阿胡…)」
「Rōzī ohrmazd…(霍爾莫茲德之日…)」
「Nēkīh ud druwandīh…(善行與惡行…)」
是《明教贊》!
隨著這讚歌響起,壇前最內圈那些虔誠的祆教信徒們,仿佛收到了無聲的指令,開始緩緩挪動腳步,以光明壇為中心,順時針方向,神情肅穆地繞行起來!
起初只是幾十人,但很快,如同被捲入漩渦,外圍一些被氣氛感染、或本就心懷敬畏的人群,也不由自主地跟著移動起來。
人群開始緩慢而堅定地旋轉、流動。 這流動在最初還顯得有序,但當參與的人數以幾何級數暴增,達到數千甚至近萬時,秩序瞬間變成了混亂的溫床!
「開始了!快走!」男護衛臉色大變,伸手就要去拉李晚晴。
女護衛更是焦急,一把攥住了李晚晴的手腕:「小姐!得罪了!」她用力想將李晚晴拽出這涌動的人潮。
然而,就在她發力的一剎那,側面一股巨大的、盲目的推力猛地湧來!幾個急於向前擠去看熱鬧的壯漢狠狠撞在了女護衛身上!
「啊!」女護衛驚叫一聲,攥著李晚晴的手被這股巨力撞得陡然脫開!
「小姐!小姐!」女護衛失聲尖叫,拼命想逆著人潮往回擠,但人潮如同決堤的洪水,裹挾著她不由自主地向遠離李晚晴的方向流去!
她的喊聲淹沒在驟然爆發的、更加喧囂的讚歌聲、腳步聲、以及人群興奮或茫然的嗡嗡聲中,微不可聞。
李晚晴只覺得手腕一松,隨即就被一股無可抗拒的力量捲走!
她驚惶地回頭,只看到女護衛和男護衛焦急萬分的面孔在人頭縫隙中一閃而逝,瞬間就被更多的人潮淹沒。
她像一片無助的落葉,被捲入了繞壇遊行的巨大漩渦邊緣,身不由己地跟著移動,四周全是陌生而亢奮的面孔,恐懼瞬間攫住了她的心臟。
與此同時,李泉三人所在的位置,也瞬間被人潮的洪流吞沒!
好在朱琙反應極快,在人群開始涌動的剎那,暗勁勃發,下盤如老樹生根,低喝一聲,雙臂一振,以巧勁將左右兩個擠過來的大漢輕輕推開少許,製造出一點微小空隙,同時反手一把死死攥住了身旁李泉的手腕,生怕被衝散。 李泉更是從容,在朱琙抓住他手腕的同時,另一隻手已如閃電般探出,扣住朱琙的肩膀,一股柔韌卻沛然莫御的力道傳出。
帶著朱琙如同游魚般,在擁擠的人潮中巧妙地劃開一條縫隙,輕鬆地將幾個擠到身前的人不著痕跡地「滑」開,隨即便將少年拉到了自己身前,用自己的身軀為他擋住了大部分正面的衝擊。
「跟緊,樁子扎穩,氣息別亂。」李泉的聲音依舊平穩,在朱琙耳邊響起,「小心,人群情緒已被引到極點,血月邪力滲透,聖火儀式也在對抗,兩股力量衝撞下,人心如乾柴,一點火星就會徹底引爆。恐怕……馬上就要出大事了。」
仿佛為了印證李泉的話,就在他話音落下的瞬間,
異象陡生!
高天之上,那輪妖異的血月,似乎被下方那愈發明亮、帶著虔誠願力熊熊燃燒的聖火與讚歌聲激怒了!
它猛然一「顫」,潑灑下的暗紅光芒驟然濃烈了數分,如同粘稠的血漿,帶著更加刺骨的陰冷與邪異,狠狠壓向廣場!
而光明壇中的聖火,仿佛受到了刺激,火苗「轟」地一聲竄高尺許,八盞青釉瓷燈的光芒也驟然變得熾烈耀眼!
一紅一金,兩道截然不同的光芒在廣場上空、在數千人的頭頂,形成了清晰的對峙與衝撞!
「果然,這祆教祭司舉辦這場盛大祭禮,根本目的就是為了匯聚信徒願力,以聖火光明對抗甚至驅散這血月邪力!」李泉心中瞭然。
想法是好的,手段也有,但太冒險了。
在這人心已被撩撥得極其不穩定的環境下,強行進行這種層次的力量對抗,就如同在滿是火藥的屋子裡試圖用火把照亮驅暗,稍有不慎,便是驚天爆炸! 「啊,!」
「別擠了!踩到我腳了!」
「讓開!讓我出去!」
「光明之神啊!」
恐慌,如同瘟疫,在光芒對峙加劇、人群越發擁擠、且開始出現微小混亂的瞬間,被引爆了!
第一聲帶著痛楚和驚惶的慘叫,不知從哪個角落響起,如同投入滾油的火星!
剎那間,連鎖反應開始了!推搡、驚叫、怒罵、哭喊……原本還有著大致方向的人潮瞬間失去了控制,變成了無頭蒼蠅般的互相衝撞和擠壓!
有人跌倒,發出更悽厲的慘叫,隨即被後面剎不住腳的人群淹沒……
踩踏!最壞的情況,在血月與聖光對峙的陰影下,以驚人的速度發生了!
「琙兒!」李泉聲音陡然一沉,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收斂氣血,護住要害,別用蠻力對抗人潮,順著流勢,尋找空隙,向著邊緣商鋪或者堅固牆壁的方向移動!一旦脫離核心區域,立刻施展身法離開!記住,保全自己為上,這種情況會越來越失控!」
他說話間,已是一掌拍在朱琙肩頭,又是一股精純雄厚的玄黃氣渡入,為他穩住有些慌亂的心神,同時提供額外的保護。
聽著下方迅速蔓延、愈演愈烈的慘叫聲、哭喊聲、以及那依舊在頑強吟唱卻已開始變調的《明教贊》,李泉知道,單靠地面疏導已然來不及,必須打斷這惡性循環,至少暫時控制住局面,減少傷亡! 他深吸一口氣,眼中玄黃光芒一閃,周身氣血與真元瞬間提至巔峰,雙腿微屈,腳下青石板悄無聲息地化為齏粉!
下一刻,他身形一縱,如同鷹隼般拔地而起,輕盈而迅疾地躍至離地三四丈的半空!
下方混亂驚恐的人群忙於自救和掙扎,幾乎無人注意到頭頂這道倏忽即逝的身影。
然而,置身半空的李泉,卻看到了更令人心悸的景象!
那輪血月,此刻在感知中,仿佛距離大地前所未有的近!
它不再僅僅是一個懸掛的天體,更像是一隻巨大的、充滿惡意的猩紅眼球,冰冷地俯瞰著下方螻蟻般的混亂,那粘稠的血色月光,不斷試圖侵蝕、滲透那團頑強燃燒的聖火光明。
更可怕的是,就在他躍起,精神與天地氣機交感更為敏銳的剎那,
一陣低沉、混亂、充滿了無窮惡意與褻瀆意味的呢喃細語,如同無數根冰冷的鋼針,驟然鑽入他的識海!
「…fhtagn… ia! ia!… the blood… the moon…」(…弗塔根…咿呀!咿呀!…血…月亮…)
「…endless hunger… break the seal…」(…無盡的饑渴…打破封印…)
「…offerings… souls…」(…祭品…靈魂…)
那聲音並非任何一種已知語言,卻直接作用於精神,勾起心底最原始的恐懼、瘋狂與毀滅欲! 饒是李泉道心堅如磐石,火中金蓮搖曳護持,也在這一瞬間感到神魂一陣劇烈搖晃,眼前甚至閃過種種扭曲怪誕的幻象!
「吼,!!!」
千鈞一髮之際,他胸腹之間,沉寂已久的山君紋身猛地灼熱起來!一聲仿佛來自遠古洪荒、充滿了凜然不可侵犯的王道威嚴與狂暴煞氣的虎嘯,如同驚雷般在他識海深處炸響!
虎嘯聲中,那邪惡的呢喃如同遇到了克星,瞬間被沖得七零八落,潰散消弭!
李泉渾身一震,靈台恢復清明,背心卻已驚出一層冷汗!
「媽的……」饒是他心志堅韌,也忍不住在心中爆了句粗口,眼中寒光爆射,「還真是域外邪神!不是此界之物!這廣德王顯仁,引狼入室,他媽的真是瘋了!」
僅僅一瞬的侵蝕,已讓他確認了這血月背後那令人毛骨悚然的本質。這與杭州王權預言的「邪神降臨」何其相似!
只是此刻,這邪力似乎更集中,更針對這沿海繁華之地,尤其是這場匯聚了大量生靈與精神力量的宗教儀式!
下方,慘叫聲越發密集,踩踏已經蔓延,人群徹底失控,如同被煮沸的粥鍋。
不能再等了!
李泉眼神一厲,深吸一口氣,體內那枚已達六轉巔峰、隱隱泛起紫意的金丹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旋轉起來,磅礴如海潮的玄黃氣瞬間被調動、凝聚!
只見他懸停半空,雙手在胸前虛抱,做了一個仿佛「捋順」乾坤的動作,隨即,雙臂猛地向下一按! 沒有驚天動地的巨響,但一股無形無質磅礴意志,混合著精純浩大的玄黃氣,如同一個無形的、巨大的罩子,又像是天神按下的一隻無形巨手,驟然覆蓋了整個廣場核心區域!
嗡
空間似乎都輕微地震盪了一下。
仿佛時間被按下了暫停鍵。
時間,在那一按之下驟然粘稠。
瘋狂推擠的軀體頓住,大張的口凝固在嘶喊的瞬間,將倒未倒的身影懸停在失衡的邊緣。世界仿佛陷入一塊巨大的、猩紅與金黃交織的琥珀。
唯有聖火的焰尖與血月潑灑的光,仍在極為緩慢地蠕動、對抗,發出低沉如地鳴的嗡響。
而這凝滯世界唯一的裂隙,是朱琙。
少年在師父磅礴氣機壓下的前一刻,已依言提氣縱身。
暗勁運於足底,他如一枚掙脫弓弦的勁矢,逆著凝固的人潮斜斜掠起,目光如電掃過下方無數僵硬仰起的、驚恐扭曲的面孔。
他要尋找空隙,要脫離這險地,師父的命令清晰而冷硬,保全自己。心念轉動間,身形已在半空划過一道弧線,眼看就要落向一處飛檐。 然而,就在他目光下意識掃過左下方一片混亂漩渦邊緣的剎那,時間凝滯賦予的「清晰」,讓他看見了。
在幾個互相傾軋、姿勢怪異的軀體縫隙之後,一個纖細的身影正被擠得向後仰倒,藕荷色的衫裙在凝固的暗紅光線中顯得突兀而脆弱。
她一隻手徒勞地伸向空中,像是要抓住什麼,另一隻手掩著口鼻,指縫間露出的半張臉煞白如紙,淚水糊了滿臉,眼睛卻睜得極大,死死望著血月方向,瞳孔里盛滿了純粹的、幾乎要溢出來的恐懼與絕望。
是那個在清風驛見過的姑娘。
泉州李家的……李晚晴。
時間並未真正停止。朱琙的思緒在電光石火間飛掠:師父說「保全自己為上」,下方是極度危險的混亂核心,他應該立刻離開。
可那雙盛滿恐懼淚水的眼睛,像一根極細的針,猝不及防地刺了他一下。清風驛她主動搭話時明亮的眼神,客棧里欲言又止的神情,與此刻這張瀕臨崩潰的臉重疊在一起。
「麻煩。」少年心中極快地掠過一絲類似師父平日嫌棄麻煩時的情緒,但身體卻比念頭更快。
縱起的身形在空中陡然一折!
沒有猶豫,沒有權衡利弊後的英勇,更像是一種近乎本能的、練武之人對「失衡」和「危險」的修正反應。他看到一個人要倒了,要沒了,而他恰好能伸手。
於是便伸手了。
凝滯的時空給了他絕佳的落點。 足尖在下方一個高舉著琉璃風燈、僵立如雕塑的胡商肩頭輕輕一點,那人紋絲不動,朱琙卻已借力再次騰躍,身形如燕,精準地穿過幾道凝固人牆的縫隙,撲向那個仰倒的身影。
李晚晴的視野里,世界是緩慢傾斜的猩紅與嘈雜的定格。巨大的恐懼攫住她的心神,幾乎要將其撕碎。
女護衛脫手的那一刻,她以為自己就要死了,死在這陌生而瘋狂的異鄉人潮里,死在這妖異的月光下。淚水模糊了一切,只剩下冰冷的絕望。
然後,她看到了。
斜上方,一道玄黑色的身影破開凝滯的、充滿塵埃與邪異紅光的空氣,如同劈開濁浪的礁石,倏然而至。
來人臉上沒什麼表情,甚至微微蹙著眉,似乎帶著點不耐煩。但那雙眼睛很亮,沉靜而堅定,瞬間穿透了她朦朧的淚眼,撞入她瀕臨渙散的意識里。
是他?
真的是他!那個清風驛的李公子!不是幻覺!
時間在兩人目光交匯的剎那,仿佛恢復了流動。
朱琙的手探出,五指如鐵鉗,卻不是去拉她伸向空中的那隻手,而是精準地穿過她腋下,一把攬住了她不盈一握的腰肢。
觸手之處,衣衫已被冷汗浸透,冰涼,且正在無力地軟倒。
「閉眼。」少年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短促,直接,不容置疑,甚至沒帶多少溫度,卻像一道驚雷劈散了籠罩她的恐懼迷霧。 李晚晴幾乎是下意識地遵從,緊緊閉上了眼睛。淚水卻因此流得更凶,只是不再是純粹的恐懼,混雜了難以置信的悸動和某種失而復得的虛脫。
朱琙攬住她,入手的分量比他想像中還輕。
他無暇多想,腰腹發力,周身暗勁吞吐,抱著懷中輕盈卻顫抖的身軀,單足在旁邊一個凝固的、做推搡狀的大漢曲起的膝蓋上再次一點!
「咔嚓!」輕微的骨裂聲被淹沒在時空凝滯的低沉嗡鳴中。那大漢依舊僵立,膝蓋卻已不自然地歪折。
朱琙借這一踏之力,身形拔高,如同攜著獵物的鷹隱,朝著人群外圍、一處掛著「海味干鋪」招牌的店鋪屋檐疾射而去。
整個過程快得只在呼吸之間。
從躍起、折向、發現、撈人、借力、脫身,朱琙的動作連貫得如同早已演練過千百遍。沒有華麗的招式,沒有多餘的姿態,只有獵豹般的精準和千錘百鍊後身體的本能反應。
師父教的拳法勁力,此刻盡數化為了最簡潔高效的移動與救人的手段。
幾個起落,他已帶著李晚晴穩穩落在店鋪屋檐延伸出的寬大遮雨棚上,暫時脫離了下方那片凝固的、危險的「琥珀」。
腳踏實地的感覺傳來,朱琙立刻鬆開了攬住李晚晴腰肢的手,後退了小半步,拉開一點距離。動作乾脆,甚至有些迅速,仿佛那柔軟的觸感帶著某種灼人的溫度。
李晚晴踉蹌了一下,幾乎站立不穩,慌忙用手扶住了旁邊的木柱。她驚魂未定地喘息著,眼睛緩緩睜開,長長的睫毛上還掛著淚珠,看向眼前救了自己性命的少年。
朱琙卻沒再看她,他的目光已迅速投向廣場中央師父懸空的身影,以及那輪愈發猙獰的血月。 側臉在店鋪檐下燈籠與天上血月混合的怪異光線下,輪廓分明,帶著一種與年齡不符的沉凝。
「待在這裡,別動。」他丟下這句話,甚至沒等李晚晴回應,身形一晃,已從遮雨棚的另一側輕巧躍下,落在地面相對空曠的街角。
他必須儘快回到師父附近,或者至少找一個能看清全局、隨時策應的位置。救人是順手,師父那邊和這詭異的血月,才是真正的大麻煩。
李晚晴倚著木柱,望著他毫不猶豫離去的、迅速融入檐下陰影的背影,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沒能發出。
腰間方才被他攬住的地方,仿佛還殘留著那強勁有力的觸感和溫度,與周身冰冷後怕的感覺形成鮮明對比。
心口怦怦狂跳,不知是因劫後餘生,還是因那驚鴻一瞥中少年沉靜而堅定的眼眸。
千萬人中的一眼,凝固時空里的一攬。
於他,或許只是修行路上一次隨手為之的「修正」。
於她,卻可能是漫長餘生里,再也無法褪色的驚心動魄。
凝固的廣場上空,李泉懸立如神。
他眼角的餘光,瞥見徒弟那道玄黑色身影如游魚般幾個起落,精準地自人潮漩渦中「叼」起一抹藕荷色,旋即利落地脫身遠去,隱沒於屋檐陰影之下。
幾乎是同時,下方某處看似尋常的人牆縫隙中,收斂了所有神光、偽裝成普通文士的周苛,也正抬眼望來。 隔著混亂卻凝滯的時空,隔著猩紅與金光交織的詭異光幕,兩人的目光遙遙一碰。
李泉臉上沒什麼表情,但周苛卻清晰地看到,這位殺伐果斷的道家真人,那緊抿的唇角幾不可察地向上彎了一下,快得像是錯覺。
周苛自己那張國字臉上,嚴肅的神色也鬆動了一瞬,眼底掠過一絲莞爾。他對著李泉的方向,極輕微地點了點頭,示意自己會繼續隱匿,靜觀其變。
李泉收回目光,重新鎖定下方光明壇前,那位身著白袍、頭戴高帽的麻葛祭司。
祭司仍保持著高舉經卷、昂首向天的姿勢,但誦經聲已在時空凝滯中斷絕。
他臉上虔誠與肅穆依舊,可眼底深處,卻翻湧著難以掩飾的驚駭與一絲力竭的茫然。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匯聚了數千信徒虔誠願力、以聖火為核心的光明儀式,正在與天上那輪邪異血月進行何等兇險的拉鋸。
他本想藉此驅散陰霾,卻未料反成邪力匯聚、催化人心的焦點,眼看就要釀成滔天大禍。
就在這時,李泉的聲音,如同貼著耳畔響起,清晰而平穩地傳入麻葛的識海,用的竟是字正腔圓的波斯語,帶著一種奇異的、直指本質的穿透力:
「我能幫你結束這儀式。不能再繼續了。你匯聚的願力與光明,正在被那東西污染、扭曲,成為它降臨的階梯。」
麻葛渾身劇震,猛地抬頭,望向空中那道玄黃身影。
在他眼中,下方那上萬信眾與看客組成的瘋狂人潮,竟被此人以一己之力,用某種他無法理解的、純粹到極致的「勁力」生生鎮壓,化做一片暫時凝固的的漩渦。 這人並非借用神祇之力,也非依靠符咒法術,而是以人力,強行干涉了如此龐大範圍內的「現實」?!
麻葛的目光掃過周圍。那些定格在推搡、踩踏、慘叫瞬間的身影,如同描繪地獄的浮世繪;那些扭曲的面容,凝固的恐懼與瘋狂,無一不在訴說著儀式失控後的「修羅場」。
聖火仍在燃燒,光明仍在抵抗,但他心底已然明了,自己撐不住了,這儀式已然走偏。
掙扎只持續了一瞬。作為侍奉光明、閱歷豐富的麻葛,他深知某些界限不可逾越,某些代價無法承受。他對著空中的李泉,極其鄭重、又帶著一絲解脫般的頹然,點了點頭。
「依你……所言。」他的意念帶著疲憊與妥協,傳了回去。
得到回應,李泉不再猶豫。他先向周苛隱匿的方向遞去一個眼神,示意這位城隍爺繼續潛藏,無需此刻暴露。
緊接著,他懸空的身形微微下沉幾分,雙臂舒展,做了一個仿佛懷抱虛空的姿勢。
然後,他對著下方凝固的泉州城,對著那輪妖異的血月,對著無形中試圖滲透此界的污穢低語,輕輕嘆了一口氣。
嘆息聲很輕,卻仿佛帶著千鈞重量,瞬間壓過了時空凝滯的低沉嗡鳴,清晰地迴蕩在每一個心神尚存一絲清明的人耳中、心中。
「請——山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