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只是告訴你,路在哪。但重要的是,路怎麼走。」
李泉三言兩語點破關竅,非但指明了金丹大道所在,竟似還要接著將這「怎麼走」的法子鋪開細說。
朱琙心無旁騖,已然閉目盤坐,嘗試觀想體內那三把無形的火與一口深藏的氣,渾然不覺有何不妥。
可講道者淡然,聽道者之一的朱照,卻有些坐不住了。
朱照的手無意識地摩挲著黃花梨椅光滑的扶手,指節微微泛白。
一法難求,何況是直指金丹、闡述性命根本的無上正法?
這等機緣,縱是皇室宗親、封疆大吏,窮極一生也未必能窺見門徑。他坐在這裡聽,已是逾矩,再聽下去……
心思幾轉,他終究緩緩站起,對著場中李泉的背影,極其鄭重地躬身一禮,隨即轉身,步履輕緩卻堅定地向院門走去。
有些機緣,不是他的,便不可貪求。
剛至門口,手還未觸到門閂,院門外,紅牆夾著的幽靜巷子裡,一抹青衫倩影正俏生生地立在那兒,似是猶豫,又似鼓足了勇氣。
「朱、朱提舉,我……」李晚晴看到開門的是朱照,臉上飛起兩團紅暈,聲音細若蚊蚋,手指無措地絞著衣角。
院中兩人聞聲回頭。 朱照的眼神,在看到李晚晴的剎那,驟然變得幽深,一絲屬於上位者與宗親的冰冷決斷,幾乎瞬間取代了方才的禮讓與感慨。
此女與殿下牽扯過深,此刻又撞破此等秘傳場合……為了朱家,為了殿下前路清淨,有些事,不得不為。
殺心方起,未及成形。
「李姑娘?」朱琙的聲音響起,帶著一絲意外。他看了眼師父,見李泉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這才起身走向門口。
朱照一時僵在原地,進退兩難。殺,已不可能;放,心有不甘。
「朱提舉,李姑娘。」
李泉平淡的聲音傳來,如同清泉流石,瞬間衝散了門口的微妙殺機。
「既然有緣,不如就坐下一聽吧。」
他依舊背對著門口,聲音不疾不徐,「我這金丹道,並非什麼絕世不傳之秘,不過是攀登道峰的一條……僻靜小路罷了。」
他頓了頓,才接著道,語氣輕描淡寫,卻字字敲在朱照心坎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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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有緣,與我、與琙兒,做個這崎嶇小路上的同行者,又有何妨?」
朱照渾身一震,低下了頭。 片刻後,他默默側身,讓開一個足夠李晚晴通行的空隙,自己卻不再停留,對著院內再次一揖,轉身步入巷中,背影很快消失。
朱琙看著朱照離去,又看向還有些懵懂、怯生生走進來的李晚晴,眼中帶著疑問。
「關門。」李泉的聲音不容置疑,「我們接著講。」
朱琙依言關上院門。
李晚晴茫然地跟在朱琙身後,對剛才朱照瞬息間的情緒變幻與李泉話語中的深意全然未覺。
只是依著「李真人」的吩咐,小心翼翼地走到場中,學著朱琙的樣子,在那冰涼的石板地上,隔著幾步遠,輕輕坐下。
一襲青衫,在晨光與武場肅穆的氣氛中,顯得格外單薄又鮮明。
「然後,我們再來講修行之法。」李泉的聲音重新響起,仿佛剛才的插曲從未發生。
「世間修行法門眾多,朱提舉覺得正法難求,但在我看來,這世上真正難得的,是一顆剔透堅韌的『求道心』。」
他目光掃過面前兩人。
朱琙眼神清亮專注,而李晚晴…這姑娘心思純淨透亮,未經世事過度污染,眉宇間隱有一絲靈秀,倒是個入玄門的好材料。
只可惜,她此刻的目光,大多時候只悄悄追隨著身前少年的背影。 機緣在此,道緣卻未必在此。命運自有其昭示。李泉不再深究此節。
「而踐行此道、錘鍊此心之法,於琙兒你而言,便是武道。」
李泉話鋒轉回,「究其根本,為師終究是一介武夫。你既練我這三皇炮拳,已至暗勁層次,那你可知,這套拳法的根本,是什麼?」
這問題來得突然。朱琙皺眉思索,一時未能作答。李泉也不催促,只是靜靜等著。
半晌,朱琙嘗試著開口,語氣並不十分確定:「是……三皇立人道、披荊斬棘的意志?」
李泉不置可否,下一刻,他緩緩擺開一個最基礎、最質樸的「三才樁」。
雙腳不丁不八,雙手虛抱,頭頂懸,肩胛松,尾閭垂。
姿勢簡單至極,卻在成樁的剎那,一種天地人三才交融的和諧意境,自然流露。
更微妙的是,這樁架無形中暗合了「三火」的平衡。
心火降,腎水升,膀胱民火溫煦中焦。而胸腹微微摺疊,氣息深沉凝聚之處,恰恰正是丹田「玄牝」一竅,金丹凝結之地!
無需言語,一個簡單的動作,便將「以武煉炁,以樁合道,武丹同源」的至理,展現得淋漓盡致。
朱琙眼中驟然爆發出明悟的光彩!他看清了! 當精氣神三寶經由千錘百鍊的武架調和充盈,與那一口先天祖炁在丹田和諧共鳴,再貫以武道開天闢地的意志。
於至靜至動之間「抱」住那一團混元生機,「坐」穩那一點虛無核心一粒不朽金丹,便在其中孕育!
那是對道途最深切的嚮往,在他眼中熊熊燃燒。
李泉緩緩收勢,站直身體,目光鄭重地看向眼前兩人,一求道者,一懵懂客。
「這方世界,道經典籍雖散佚難尋,但有心者,敲開那道觀山門,尋訪古洞遺刻,總能覓得一法半訣。嵊州閭山派的道人,機緣得了鬼仙殘法的狐妖,乃至那天生地養的於菟,皆可謂『得法』。」
朱琙不由自主回想起這一路見聞,形形色色的人物在腦中掠過。
他又想起那得了「鍾馗法」卻招致滅門之禍的錢家,心頭一凜。得法,未必是福。
「但得法易,成道難。」李泉聲音轉沉,「告訴你路通往何方之後,你最需要做的,是低下頭,看清腳下,知道現在該做什麼。若只終日仰望那雲霧繚繞的道峰,恐終是竹籃打水,鏡花水月。」
「總以『攀登道峰』來比喻修行,其實也不甚準確。」
他語氣中帶上一絲超越此界的寥廓,「其他世界,其他路徑,或許有那拾階而上,按部就班的坦途,或許有那只需積累功力,水到渠成結丹的機緣。」
「但我帶你走的這條路…不是。」
他看著朱琙,目光深邃如潭: 「這是一條,註定孤獨,且沒有同行者的路。你眼中所見的為師,也不過是比你先出發,在這條路上,多走出去一截而已。」
「這條路,沒有現成的台階給你踩。每一步,都需要你用拳頭和性命,從虛無中鑿出來,從絕壁上攀上去。」
「或許,這兩年內你便能突破化勁,窺見成丹的一線曙光;又或許,直到為師離開此方世界多年以後,你才在某個獨自練拳的清晨,驀然窺見那條金光大道的入口。」
「但唯有一點。」
李泉的聲音斬釘截鐵,帶著一種近乎殘酷的坦誠,卻又蘊含著最深沉的信念:
「心誠,道即可期。」
這話語冰冷地揭開了前路的艱難與孤獨,朱琙沉默下去,咀嚼著其中分量。
然而,當他再次抬起頭,望向那一身玄黃武袍的挺拔身影時,一股滾燙的的信念,又從心底最深處鑽出來,壓過了那瞬間的寒意。
他不再多言,重新閉上雙眼,將意念沉入內景,嘗試捕捉那三火一炁的微妙平衡。
李泉適時渡去一口精純平和的玄黃氣,助他定住心神,自己也緩緩在一旁的蒲團上坐下,氣息與周遭天地漸融。
一時間,院中只剩下悠長的呼吸聲,與清晨掠過檐角的微風。
那抹青衫倩影李晚晴,看著朱琙很快便進入物我兩忘的狀態,半晌一動不動,這才怯生生地將目光移到靜坐的李泉身上。 恰好,李泉也在此刻微微睜眼,平靜地看向她。
四目相對。李泉心念微動,想看看這姑娘的根底深淺。一縷細微的玄黃氣悄然探出,渡向李晚晴。
然而,氣息甫一接觸,便似遇到一層無形卻柔韌的屏障,輕輕一阻,旋即散去。那屏障並非惡意,更像是一種保護。
有人在她身上留了後手?李泉眉梢微挑,瞬間瞭然。他並不強求,從善如流地收回試探,雙目重新微闔,不再關注。
李晚晴只覺得方才一瞬,仿佛有股暖風拂過周身,隨即消散,並未在意。
她看看入定的朱琙,又看看仿佛已然神遊天外的李真人,獨自坐在冰涼的石板上,忽然有些不知所措,卻只見李泉微微合上雙眼盤腿在椅子上。
時間在凝神入定中,流淌得格外緩慢。
慢到後來,連原本不知所措的李晚晴,竟也隨著院中那股沉靜道韻,迷迷糊糊地進入了某種淺層的冥想狀態,呼吸漸勻,眉目舒展。
李泉感知到,只分出一縷極細微平和的玄黃氣息,如春日暖陽般拂過兩個年輕人,助他們穩住心神,免受雜念侵擾,算是略盡長輩之誼。
一上午的光陰,便在這無聲的修行中悠悠淌過。
日頭近午,李泉方將兩人從定境中喚醒。
「行了。」他看向緩緩睜眼的徒弟朱琙,「接下來的時辰,便出去走走吧。不過,有個要求。」 朱琙正沉醉於初次深入體悟三火一炁的玄妙滋味,聽聞師父竟要自己出門「轉轉」,臉上頓時流露出幾分意猶未盡的不舍。
李泉卻不理會,自顧自從袖中掏出兩樣東西,一手一樣,掂在掌中。
左手,是一個看起來沉甸甸、鼓囊囊的粗布錢袋。右手,則是幾錠大小不一的銀塊,估摸著總重四十兩左右。
晨間入定受益匪淺的李晚晴,此刻雙眸格外清亮通透,聽到李真人允准兩人同游,心中自是雀躍。
可目光落在李泉雙手上,身為商賈之女的精明讓她一眼便估算出價值:那袋銅錢雖看著體積大,但四十貫折銀不過四十兩,與右手的銀錠價值相當。李真人這是……?
「你二人去泉州城裡隨意轉轉,練拳的時辰回來便可。」李泉語氣平淡,將雙手往前一遞,「這便是你們今日遊玩所有的花銷。」
他掂了掂雙手,示意兩人擇一而取。
朱琙腦子還沉浸在對丹田氣機的回味里,沒多想,傻呵呵地便伸出手,本能地朝那看起來輕便些的銀錠抓去,銀子嘛,好拿,也好用。
「啪。」
一隻纖細卻更快的手,搶先一步,穩穩地抓住了那個鼓囊囊的銅錢袋。
是李晚晴。她臉頰微紅,卻朝朱琙眨了眨眼,帶著點小得意和「聽我的沒錯」的意味。
李泉笑了笑,不以為意,將剩下的銀錠收回。 目光轉向李晚晴,話鋒卻是一轉:「既然你二人同行,李姑娘,可否勞煩將你身上帶的銀錢暫且『孝敬』出來,容貧道也去見識見識那泉州梨園的妙處,如何?」
這話聽得李晚晴一愣。這位李真人從清晨講道到此刻作為,樁樁件件都透著一股子難以琢磨的「奇怪」。
但聽到能與「李小將軍」單獨出遊,那點疑惑瞬間被巨大的喜悅衝散,哪裡還顧得上許多,忙不迭地從腰間荷包,袖中暗袋裡,取出厚厚一疊銀票,雙手奉上。
李泉打眼一掃,面額俱是數百兩,厚厚一沓,怕是足有數千兩之巨。泉州李家豪富,可見一斑。
他將那疊輕飄飄卻重若千鈞的銀票隨手丟在身旁的石桌上,不再看一眼。
李晚晴已歡天喜地地扯住還有些懵的朱琙的胳膊,半拉半拽,一蹦一跳地朝院門走去。
少年略顯無奈,卻也沒掙脫,只回頭看了師父一眼。李泉揮揮手,示意快走。
兩人身影消失在門外,腳步聲漸遠。
半晌,院門再次被輕輕推開。朱照去而復返,臉上帶著掩飾不住的憂慮。他走到李泉面前,抱拳一禮,隨即忍不住回頭望向空蕩蕩的巷口:
「李真人,這泉州城……眼下絕非太平之地。就讓殿下這般獨自外出,還只帶著那區區四十貫銅錢……這……是否太過冒險了些?」
李泉聞言,反而笑了笑,指了指桌上那疊銀票,又指了指自己:
「朱提舉,那可是尋常大晉子民一家數口,一年的嚼穀用度。」 他頓了頓,語氣輕鬆,「既然年輕人去遊玩了,你我閒著也是閒著,不如結個伴?聽說城西清風閣蘇東主的梨園戲乃是一絕,正好用這『孝敬』錢,去品鑑品鑑?」
朱照一時語塞。
四十貫?一家一年用度?在這豪商雲集,一擲千金的泉州,怕是去最上等的酒樓點三四道招牌菜都勉強……但李真人相邀,話又說到這個份上,他縱有萬般擔憂與不解,也只能化作一聲無奈的嘆息,點了點頭。
「真人既有雅興,朱某自當奉陪。」
和朱照預料的一樣,朱琙甫一踏出院落,還未走出那條僻靜巷弄多遠,關於「那位小皇子現身泉州街市」的消息,便已如同投入靜湖的石子,在某些特定人群中迅速漾開漣漪。
北市,一間不起眼客棧的後廚,門窗緊閉。
時值冬日,泉州空氣清冽,但這屋內卻悶熱異常,水汽蒸騰。
角落裡,幾個人影如木樁般呆立,面無表情。
房間中央,竟用大塊剔透寒冰壘砌出一個簡易的冰窖,寒氣四溢。
然而,一個身著單薄灰衣,麵皮浮腫的男人,就坐在這冰窖邊緣,非但不覺寒冷,反而滿頭滿臉都是豆大的汗珠,順著慘白如紙般不見半絲血色的臉頰滾滾而下。
昏暗的廚房內,瀰漫著一種令人窒息的死寂。
忽地,那汗如雨下的男人猛地站起,凸出的魚泡眼死死盯向南市方向,喉嚨里發出嘶啞如同破風箱般的聲音,對牆角一個僵硬站立的人影道: 「去…找到劉師傅。告訴他,想辦法…引那小皇帝,去看他的傀儡戲。」
他喘息了一下,汗珠滴落在冰面上,發出輕微的「嗤」聲。
「再差幾個…城裡的『潑皮』、『精怪』,給那位小殿下…找點『樂子』,試試深淺。」
牆角那人影起初動作僵硬如殭屍,走出兩步後,關節卻驟然靈活起來,腳步輕快無聲,迅速推門沒入外面街市的光影中。
冰窖邊的男人重新緩緩坐下,魚泡眼中閃爍著狂熱與痛苦交織的詭異光芒,雙手無意識地抓撓著自己被汗水浸透的衣襟,對著虛無的空氣,用某種含混不清、仿佛來自深海的音節呢喃:
「偉大的達貢……您的僕人……將為您……撬開這個世界的門戶……」
長街人聲鼎沸,各色幌子連成一片流動的彩河。
朱琙走在其中,卻像走在另一個寂靜的維度里,師父晨間所傳的金丹法要,那些關於「三火」、「一炁」、「玄牝」的玄奧軌跡,仍在識海中緩緩盤旋,沉降。
他垂在身側的手指偶爾無意識地勾起,模擬著勁力流轉露出一絲少年心性來,眉宇間是與其年齡不符的沉凝。
李晚晴卻似一尾終於游入春水的青鯉。
她跟在他身側半步,並不並行,倒像一道隨他方向流轉的翠色漣漪。
周遭攤販的吆喝、番商古怪的口音、香料與食物蒸騰的混雜氣味,於她都成了歡愉的背景。 她的目光大多時候落在他線條漸顯硬朗的側臉上,看他偶爾因思索而微蹙的眉心,心尖便像被羽毛輕輕搔過,漾開細密的甜。
一陣穿堂風毫無徵兆地卷過長街,凜冽,迅疾,帶著海港特有的鹹濕與冬日的鋒銳。
人群衣袍翻卷,驚呼笑罵。
那風也襲向李晚晴。她身上那件質地上乘,略顯寬大的青色衫子,被風猛地灌滿向後拂去,緊貼住驟然清晰的少女初成的纖細腰身與手臂輪廓。
寬大的袖口如青鳥展翼般揚起,露出一截雪也似的手腕。
風更頑皮,撩起她鬢邊幾縷未仔細綰好的髮絲,糾纏著拂過她因微驚而仰起的脖頸與下頜。
朱琙的目光,就在這一瞬,被那抹在灰撲撲人潮中陡然勾勒出的青色剪影,牢牢擒住。
丹田處觀想的「龍虎」意象驟然一亂。
一股灼熱的氣血毫無徵兆地湧上面頰。
他猛地別開視線,幾乎是倉皇地重新將神念壓向體內,試圖穩固那被驚擾的內景。
心中又羞又惱,暗責自己心性修持不到家,竟被外相所惑,愧對師父晨間的耳提面命。
李晚晴卻未察覺他的異樣。風過後,她手忙腳亂地按住在肩頭翻飛的髮絲與衣襟,臉頰也因這突如其來的狼狽和冷意泛起淡淡的粉。 抬眼時,正瞧見朱琙飛快轉開的側臉,耳根似乎有些紅。
她只當他是被風吹著了,或是練功到了緊要關頭,心中那點小慌亂反倒化作了更柔軟的關切,與一絲「同歷寒風」的隱秘親近。
先前總是少年對新奇事物目不暇接,如今他沉穩如初經風浪便試圖泊穩的小舟,倒讓她生出了更多的勇氣與活潑。
她輕輕拽了拽他並未持物的那隻手的袖角,指向不遠處一個賣海外琉璃盞的攤子,聲音在喧囂中清凌凌的:「李公子,你看那個,是不是比清風驛見過的更剔透些?」
朱琙順著她指尖望去,琉璃折射著冬日淡薄的陽光,流彩氤氳。他定了定神,努力將丹田那口被風驚散的「炁」重新歸攏,點了點頭,聲音還有些發緊:「嗯,是更亮些。」
青色身影於是更雀躍了半分,仿佛得了許可,引著他向那片晶瑩光彩走去。
她在前,衣袂微揚;他在後,步履已恢復沉穩,只是偶爾,目光會掠過她隨風輕輕擺動的發梢與衣帶。
那抹青色在午後漸斜的光線下,忽明忽暗,像一顆悄然落入市井紅塵的碧玉,又像早春第一縷掙脫寒意的柳煙。
心猿意馬,最難降伏。
少年修行路上一場微不足道的風,卻吹皺了心湖最深的一池靜水。
李泉與朱照走在另一條通往城西的街道上,步履不疾不徐。
朱照心中那根弦始終緊繃著,方才已暗中遣了得力又機警的屬下,遠遠綴著殿下二人,卻嚴令不得靠近,只遠遠護持。 他幾次欲言又止,看向身旁的李泉。
這位道家掌道卻是一派雲淡風輕,甚至頗有閒情地打量著泉州街景。
兩人一路無話,來到城西「清風閣」前。
這梨園戲班所在,外觀倒是比李泉預想的樸素許多,青瓦白牆,門庭開闊,只懸著一塊黑底金字的匾額,筆力遒勁。
入門,立時有兩位伶俐的夥計迎上,態度恭謹卻不諂媚,一口一個「貴客」、「老爺」,將二人引入內堂。
朱照見李泉並無直接尋找那位蘇東主的意思,心下雖疑,也只得按下不提,隨夥計向內走去。
閣內別有洞天。繞過影壁,是一個寬敞的庭院,兩側迴廊通向不同雅間。
正中一座精巧的戲台,此刻空著,台下散落著一些方桌條凳,已有三三兩兩的客人提前落座,品茶閒聊,氣氛頗為閒適雅致。
朱提舉親至,對清風閣而言自是非同小可。
朱照低聲囑咐領班夥計莫要聲張,夥計會意,徑直將二人引至二樓一處用屏風略作隔擋的雅座。
這裡視野極佳,既能俯瞰下方整個戲台,又相對清靜。
很快,香茗與幾樣精緻茶點奉上。 兩人對坐飲茶,約莫過了半盞茶功夫,便見那位風姿卓然的蘇東主,手持一柄素麵摺扇,自後院轉出,抬眼望見二樓二人,微微一怔,隨即步履從容地登上樓來。
「不知朱提舉與這位……貴客光臨,蘇某有失遠迎。」
蘇玉樓抱拳行禮,聲音清越,目光在李泉身上多停留了一瞬,顯然已認出這位便是昨夜顯聖泉州上空的道家真人。
李泉放下茶盞,竟也起身,鄭重地抱拳回禮:「蘇東主客氣,冒昧來訪,是我等叨擾了。」
他這般姿態,倒讓蘇玉樓眼中閃過一絲訝異,旋即化為更深的審慎與一絲難以言喻的感慨。
一旁的朱照只是微微頷首,算是打過招呼,面色依舊沉凝。
蘇玉樓也不多言,又向朱照行了一禮,這才溫聲道:「二位既來,蘇某定叫他們演一出拿手的,權當賠罪與助興。」說罷,也不多留,轉身下樓往後台去了。
看著蘇玉樓離去的背影,朱照終是忍不住,低聲問李泉:「真人似乎……頗為看重這位蘇大家?」
李泉重新坐下,端起茶杯,思索片刻,點了點頭。
「都是有真本事,且肯在這濁世里,用心做點事的人。」他語氣平靜,「既然遇到了,敬重幾分,是應當的。」
這話說得平常,卻讓朱照心中更加不解。
以李泉如今的身份地位,天下道門魁首,官家親封的護國真人,便是面聖亦可免跪,何以對一介梨園班主如此禮遇? 李泉似看出他的疑惑,只是笑了笑,並未解釋,目光已投向樓下漸漸熱鬧起來的戲台。
……
朱琙的腳步帶著一種近乎本能的警惕與審視。
他走過街巷,目光銳利地掃過兩旁,下意識地在腦中構建著地形圖與潛在的進退路線。
這是師卦夏阿七潛移默化灌輸的「巡察」習慣,如今已融入他的骨子裡。
李晚晴的步履則輕盈如蝶,是純粹的「鑑賞」與「漫遊」。
她能在一瞥間指出某家綢緞莊門口懸掛的料子是天青色纏枝蓮紋,能嗅出隔壁香料鋪飄出的獨特氣息,甚至能隨口評點某件首飾的做工與成色。
她看的多,買的少,更多是享受這琳琅滿目、光怪陸離的市井繁華本身。
兩人同行,起初難免有些生澀。
但李晚晴心思細膩,很快發現朱琙對「實在」的食物更有興趣,便專揀那些分量足、熱氣騰騰、富有閩南特色的小吃推薦。
朱琙也不客氣,每每接過,大口吃著。
當李晚晴又將一塊只咬了一小口的「滿煎糕」遞過來,說她「嘗個味道便好」時,朱琙很自然地接過去,三兩口吃完。 李晚晴看著他,忍不住抿嘴笑了:「李公子胃口真好。不過這泉州物價著實不低,這一塊小小的滿煎糕,要價五文錢呢。若放在尋常州縣,五文錢都能買兩個實實在在的肉饅頭了。」
朱琙聞言一怔,這才第一次真正去留意手中食物的價格。
他掂了掂腰間似乎已經輕了一些的錢袋,微微蹙起眉頭:「這四十貫…聽起來不少,怎麼感覺沒買幾樣東西,就輕了許多?」
他自幼長於深宮,對宮外民間真實的物價銀錢,幾乎毫無概念。
他方才在街角,看中了一副結實的粗布綁腿,想著練功時用,花了八十文買下,還覺得頗為實惠,隨口道:「這倒比宮裡…嗯,比家裡用的那些繡花樣子貨實在多了。」
李晚晴很自然地接口道:「是呢。這八十文,若是在閩北山里,能換小半石穀子,夠一個壯勞力吃上十來天了。」
她頓了頓,縴手指向不遠處一個挑著擔子、沿街叫賣炊餅的老漢,聲音壓低了些,「像那位老伯,他一天若能賣完這一擔炊餅,刨去麵粉、柴火的本錢,或許能淨賺五六十文。」
「你買這綁腿的八十文,幾乎就是他起早貪黑一整日的辛苦錢。」
朱琙的腳步第一次真正停了下來。
他順著李晚晴的手指,看向那個在寒風中汗流浹背、聲音嘶啞卻努力吆喝的老漢,又低頭看了看手中那副樸實無華的粗布綁腿。
腦海里,簡單的數字「八十文」,驟然有了重量,變成了一個老人一整日彎腰弓背,風吹日曬的全部辛勞。
他沉默了片刻,抬起頭,主動向李晚晴問道:「那……我們這四十貫錢,若是給像這位老伯這樣的一家人,能用上多久?」 李晚晴眼眸微微一亮,似乎很高興他能問出這樣的問題。
她認真地思忖片刻,掰著手指算道:「假設他家有五口人,兩個勞力。在泉州城裡,租最簡陋的屋子,一月至少也要一貫多錢;每日的口糧、油鹽醬醋,再節省,一天也需六七十文。」
「這還不算添置衣衫鞋履、燈油柴火、人情往來,以及朝廷的稅賦雜捐……四十貫錢,若他們精打細算,無病無災,或許能支撐個一年半載。
「但若是家中孩童要上學堂,老人突然生病需抓藥,立刻便捉襟見肘,難以為繼了。」
她最後輕聲補充了一句,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嘆息:「這還只是『勉強活下來』。若要『活得稍微像樣些』,想著讀書上進、置辦點產業、或是應對什麼突如其來的變故…那是遠遠不夠的。」
朱琙沒有再說話,只是將手中的錢袋握得更緊了些。
他忽然想起宮中一次尋常的節慶宴飲,流水般的珍饈美饌,輕易消耗的銀錢恐怕足以讓這樣的家庭安穩度過十年;
想起自己從前隨手打賞宮人太監的銀錁子,或許就抵得上眼前這老漢數月的勞碌。
那些曾經模糊而龐大的數字,第一次無比清晰地與「一個家庭一整年的生死線」畫上了等號。
他看向身旁這位商賈之女的眼神,充滿了複雜的震驚與一種發自內心的敬意。
她所知曉的,是一個他從未真正觸摸過的沉重而真實的人間。
李晚晴見他神色凝重,以為他是在擔心錢不夠花,連忙笑著岔開話題,又指向另一處便宜卻風味獨特的小食攤。 朱琙默默跟過去,將她嘗過一口的東西,一一認真吃完。
李晚晴看著朱琙的反應,倒是暗自偷笑。
日頭漸漸西斜,晚霞給泉州城的紅磚綠瓦鍍上一層暖金。
朱琙掂量著錢袋,發現確實所剩無幾了。
他看到街邊有西域胡人在表演戲法,圍了一圈人叫好,本想請李晚晴去看看,一打聽,每人竟要二十文入場費。
他摸了摸乾癟的錢袋,無奈地搖搖頭,心中湧起一絲遺憾,覺得這一日,似乎未能讓陪伴自己的少女盡興。
就在他準備對李晚晴說「今日恐怕只能回去了」時,一個笑容可掬,衣著體面的中年人不知從何處冒了出來,
殷勤地遞上一張粗糙的戲單:「二位公子小姐,可是想找些樂子?南邊巷子裡劉師傅的傀儡戲,那可是泉州一絕!」
「講的是纏綿悱惻的人鬼奇緣,做工精巧,唱腔動人,價格還實惠,每人只需五文錢!」
朱琙本能地心生警惕,正欲拒絕。
李晚晴卻忽然狡黠一笑,從自己衣袖的暗袋裡摸出一個小小的錦囊,倒出幾錢碎銀和一小串銅錢,捧在手心,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
「我…我早上偷偷留了一點體己錢,沒全交出去。聽說那劉氏傀儡戲神乎其技,在番商中都很有名呢。我們一起去看看,好不好?」 她的神情混合著少女的羞怯,一點小小的「算計得逞」的得意,以及想與他共享此樂的期盼。
朱琙拒絕的話剛到嘴邊,便被這神情堵了回去,終究心中一軟,點了點頭,嘴角也難得地勾起一絲極淡的弧度:「好,便依李姑娘。」
小巷深處的戲院比想像中更昏暗破舊。觀眾不多,都安靜地坐著,神情在昏暗光線下顯得有些模糊。
台上的傀儡製作得異常精美,衣飾華麗,眉眼靈動,正在演繹一出哀婉的《倩女離魂》。
婉轉悱惻,帶著幽怨氣音的唱腔不知從何處傳來,伴隨著帶有某種奇異韻律的鈴鐺與弦音,像遙遠的心跳,又像深海里的低語。
朱琙一踏入此地,皮膚便泛起一層細微的寒意,並非溫度低,而是感知到某種無形的「能量」在空氣中悄然流動。
他立刻觀想,靈台保持清明,再「看」向周圍時,便隱約「見」到幾縷極淡的的「絲線」,正從幾個特別投入的觀眾頭頂緩緩滲出,如同被無形的吸力牽引,裊裊飄向戲台深處幽暗的幕布之後。
這不是直接奪人魂魄的霸道邪術,更像是一種更隱蔽的「采割」,竊取著觀戲者沉浸劇情時產生的情感波動與精神活力。
朱琙目光鎖定其中一個「絲線」最濃,看似最為動情的婦人,她望著台上生離死別,眼淚無聲流淌,嘴角卻帶著一絲詭異的微笑,正準備進一步探查這邪術的根源與那婦人是何身份。
就在這時,一個沉穩而威嚴的聲音,直接在他腦海中響起,正是城隍周苛:「殿下,此乃『採生折割』之邪術變種,竊人情志以奉邪神。勿輕動,本神已標記施術者與關鍵『引子』。帶李姑娘安然離去即可,此刻打草驚蛇,則難覓其巢穴網絡。」
心中有了底,他反而放鬆下來。過了一會兒,他悄悄碰了碰旁邊正看得入神,眼眶都有些泛紅的李晚晴,低聲道:「此處有些氣悶,我略感不適。不如……我們出去透透氣?」
李晚晴雖覺戲好,但更關心他的狀況,聞言立刻點頭,毫不猶豫地跟著他悄然起身,沿著牆邊陰影,靜悄悄地退出了這間瀰漫著詭異氛圍的戲院。 走出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來到巷中,被清冷的晚風一吹,朱琙才暗自鬆了口氣。他們並未引起任何注意。
而在他們身後,隱去身形的周苛,神念已如最精密的羅網,牢牢鎖定了幕後那個透著邪氣的操控者,以及台下觀眾中的「託兒」。
他沒有立刻動手,而是分出一縷極隱秘的香火神念,如同附骨之疽,悄無聲息地附著在了其中一名「託兒」身上。放長線,才能釣出真正的大魚。
離開那令人不適的傀儡戲院,天色已近黃昏。李晚晴雖體貼地跟著朱琙出來,但眼中仍殘存著一絲未看盡興的淡淡遺憾。
她望著華燈初上愈顯璀璨的泉州城,尤其是橫貫城區的晉江江面上,那些如同流螢般的遊船畫舫,忽然靈機一動,眼睛又亮了起來:
「李公子,方才裡面氣悶,不如…我們去坐船游江可好?江風清爽,也能看兩岸燈火,比在街上走更有趣。我…我用剩下的錢雇條小船,足夠了!」
朱琙看著她重新煥發神采的臉龐,點了點頭。
李晚晴熟稔地上前,與一位老實巴交的老船夫輕聲議價,最終用幾十文錢,租下了一條簡陋卻乾淨的小小烏篷船。
兩人並肩坐在狹窄的船頭。老船夫在船尾默默地搖著櫓,櫓聲欸乃,劃破平靜的江面。
晚風帶著江水的微腥與水汽,迎面吹來,徹底吹散了白日的喧囂與方才戲院裡的詭異。
兩岸,酒樓商鋪的燈火輝煌,倒映在漆黑的江水中,被揉碎成千萬點晃動的流光溢彩。
遠處,番坊方向隱約傳來節奏歡快的胡樂,與近處輕柔的水聲、搖櫓聲交織在一起。 天上,一彎清冷皎潔的月牙,靜靜懸著,灑下淡淡的的清輝,與昨夜那輪妖異的血月截然不同。
船身隨著水波輕輕搖晃,每一次輕微的晃動,都讓並肩而坐的兩人,肩膀或手臂不經意地輕輕觸碰。
李晚晴心情似乎很好,望著江景,輕聲哼起一首旋律柔美的閩南語小調,聲音細細的,融在風裡水聲里。
朱琙大部分時間沉默著,望著兩岸的燈火與水中倒影,心中思緒翻湧。
過了一會兒,李晚晴望著兩岸那似乎無窮無盡的萬家燈火,忽然幽幽地嘆了口氣,聲音輕得幾乎被水聲淹沒:
「有時候看著這滿城的富貴熱鬧,就像看著這水裡的燈影一樣。看著亮晃晃的,一片連著一片,好看極了。」
「可我們的船一過去,水波一盪,那些亮晃晃的影子,就全碎了,什麼都抓不住。也不知道,這滿城的燈火里,哪一盞下面,是真的安穩,真的自在。」
朱琙望著她被月光勾勒出的有些寂寥的側影,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
他無法回答這個問題,最終,只是默默地將剛才僅剩的一塊溫和清甜的茯苓糕,遞到了李晚晴面前。
李晚晴微微一怔,接過糕點,小口咬了一下,轉頭對他笑了笑。
月光恰好灑在她的側臉和纖長的睫毛上,她抱著膝蓋,身影一半沐浴在清冷月華里,一半隱在烏篷船的陰影中,美好得仿佛一幅不真實的剪影。
清風閣內。 一出精妙絕倫的《南柯記》剛演到尾聲。
台上,歷盡榮華富貴的盧生,自一場大夢中醒來,身旁的黃粱米飯尚未蒸熟,方才的顯赫權勢、嬌妻美妾、恩怨情仇,俱成泡影。
鑼鼓漸歇,餘韻悠長,全場陷入一種若有所思的短暫寂靜。
二樓雅座,李泉放下茶盞。幾乎在同一時間,他耳畔響起了忠祐侯紀信沉穩而清晰的傳音:
「李真人,周兄神念已隨那『引子』至北市『悅來客棧』後廚。其內設有冰窖,異象明顯,邪力凝聚,經確認,與昨夜『血月』及您所提及的『低語』之力同源。」
「眼下既可收網擒拿,亦可暫放長線,深挖其背後網絡。如何定奪,請真人示下。另,殿下與李家女公子現下於晉江江心泛舟,一切安然,周兄亦有分神留意。」
與此同時,朱照似乎也得到了手下某種隱秘的匯報,臉色微微一松,隨即又蹙起眉頭,側身對李泉低聲道:
「真人,殿下…與那李家女子,此刻正在江上泛舟。殿下千金之軀,與一商賈之女這般…若傳揚出去,恐惹朝中非議,有損天家清譽。」
李泉先對紀信的傳音在心中回道:「有勞紀將軍。告知周城隍,暫勿收網,盯緊那『引子』,務求深挖其上下聯絡之網絡。待到海祭之前,再一網打盡。」
然後,他才仿佛剛剛聽到朱照的抱怨,目光依舊落在樓下空空如也的戲台上。
李泉端起那杯已經微涼的茶,輕輕抿了一口。
忽然開口說道:「你看,這戲裡演的是乾坤顛倒,黃粱一夢,醒來皆空。」 他頓了頓,目光轉向朱照,眼中光華內斂,深邃如古井,「戲外小兒女看看人間燈火,偶爾……不小心見識一點這世道里藏著的魑魅魍魎。」
「這不是,挺好的嗎?」
一連幾日,李晚晴都早早來到師徒二人所居的院落。
晨光里,她會安安靜靜地坐在一旁,看朱琙完成每日雷打不動的拳架錘鍊;待他收功,兩人便一同在李泉的指點下,進行短暫的「性功」修行。
李晚晴心思純淨,雖不明深奧道理,但依樣練習,竟也覺神清氣爽,目明心亮。
修行完畢,便是自由時光。或是朱琙繼續在院中琢磨拳勁,李晚晴便托腮看著,偶爾問些看似外行卻觸及本質的問題;或是兩人結伴,再度漫遊泉州城的大街小巷。
頭一兩日,朱照仍是提心弔膽,暗中布置的人手多了幾倍,自己也不時藉故前來「巡視」。
可過了四五日,見兩人不過是尋常少年少女的相處,最多是那李家姑娘總愛領著皇子殿下嘗試各種新奇小吃,或是駐足觀看街頭雜耍,並無任何意外,他也就漸漸放了心。
每日清晨照例來院中轉一圈,看看皇子的修行有無進益,與李泉略作交談,便自去忙他的市舶司公務,或是應酬泉州夜宴,只暗中囑咐可靠之人,遠距離留意即可。
與此同時,泉州城一年一度最盛大的「海祭」,已悄然拉開籌備的帷幕。
城隍廟的廟祝與童子們忙碌起來,香火日夜不息。
張榜告示,曉諭全城;豎起高高的旗幡幢蓋,迎風招展;安放神龕,灑掃壇場;更有一隊隊身著法衣的執事,手持符籙法器,巡行街巷,低聲吟唱著清越的請神咒文,引來無數百姓駐足觀望、合十祈願。 然而明眼人都能察覺,今年這海祭,氣氛格外肅穆,規制也迥異往年。
那設在碼頭開闊地帶的三層壇場,最高一層,居中供奉的並非往常的媽祖或龍王神位,而是寶相莊嚴的「三清聖像」。
道韻隱隱,與周遭瀰漫的香火願力交織,形成一種奇特的、充滿壓迫感的莊嚴氛圍。
城中那些藏於暗處、蠢蠢欲動的「眼睛」和「觸手」,起初幾日被突然現身街市的皇子朱琙吸引了全部注意力,興奮而又謹慎地試探、觀察、布局。
直到海祭籌備的動靜越來越大,紀信與周苛這兩尊坐鎮泉州的正神,開始毫不掩飾地清洗城中流轉的駁雜信力。
一張以純粹香火與神律編織的無形大網,隨著海祭進程日益收緊,他們才猛地驚醒,悚然發現:
自己,似乎已不知不覺踏入了一個精心布置的局中。
這全城瀰漫、日益濃厚的正統神道氣息與即將舉行的特殊海祭,更像是一個巨大的、正在合攏的捕獸夾。
繼續針對皇子?恐怕立刻會引來雷霆打擊。
按兵不動?眼看著海祭臨近,那三清聖像高踞壇頂,天知道那道家的掌教真人屆時會借這場合做出什麼事來,屆時他們的圖謀恐怕更無機會。
此時已經是進退維谷,如坐針氈之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