皓月當空,清輝如練,灑在無垠的漆黑海面上,鋪出一條碎銀粼粼的光路。
一艘巨舫如海上樓閣,靜靜泊在遠離泉州港的深水處,舫內燈火通明,絲竹管弦之聲隱隱飄蕩,混著海浪輕搖的節拍,在這靜謐的夜裡傳出老遠。
一艘小艇悄無聲息地劃破光路,靠近巨舫,與之接駁。從中踏出兩人,一中年,一少年。
早有身著輕紗、姿容嫵媚的女子提著琉璃燈盞候在舷邊,柔聲引路。
那少年約莫十五六歲,仰頭望著眼前這艘龐然大物,眼中難掩驚嘆,低呼道:「世伯,這船……可真氣派!」
走在前面的中年男子面容沉穩,身著錦緞,聞言回頭,語氣平淡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矜傲:
「我蒲家經營海上,比這更大的船,也有幾艘。慎言,今日帶你見識,是讓你開眼界,更是讓你知進退。
一會兒無論看到什麼,聽到什麼,只管多看,少問,更不可有任何失儀僭越之舉。記住了?」
少年連忙斂容,鄭重應道:「侄兒明白,定謹守分寸。」
兩人隨著引路女子,穿過畫舫外廊。廊柱兩側掛著鎏金楹聯,一側書「潮通仙闕路,一船風月隨逍遙」,另一側是「帆引鶴歸程,滿艙松露染仙衣」。
字跡飄逸,意境出塵,與這海上繁華倒也相稱。
甫一踏入主艙,聲浪與氣味便混雜著撲面而來。喧囂的談笑聲、勸酒聲、女子的嬌嗔與樂師的彈奏混在一處,又被一種濃郁得有些發膩的奇異甜香籠罩著。 那甜香之下,似乎還隱隱壓著別的什麼味道,若有若無的腥氣,一點陳年水垢的澀。
蒲家少年下意識地抬手想掩鼻,卻被身旁的中年男子一把按住手腕,眼神嚴厲地瞥了他一眼。少年赧然,只得放下手,強自忍耐。
艙內燈光透過五彩琉璃窗和薄紗帷幕,投下光怪陸離的影。人影綽綽,談笑甚歡。
「……那紀信老兒,還有那個不知天高地厚的李泉!擺明了是要借著海祭,斷我等香火,絕我等生路!」一個粗嘎的聲音怒氣沖沖。
「稍安勿躁,眼下還不是時候。周苛那廝盯得緊,城內信力被梳理得如同鐵板。」另一個陰柔的聲音勸道。
「罷了,先喝酒!今日龍王設宴,莫談這些掃興事!」又一個聲音打起圓場。
引路的女子推開一扇沉重的雕花木門,更為耀眼的華光與喧囂湧出。眼前的景象,讓蒲家少年瞬間屏住了呼吸。
這是一個極其寬敞豪華的宴會廳,明珠為燈,美玉作飾,珍饈羅列,瓊漿飄香。然而,席間往來、舉杯暢飲的「賓客」,卻讓少年頭皮發麻。
他們大多穿著人的衣冠,乍看與常人無異,但細看之下,處處透著詭異。
有人脖頸處隱隱覆著細密鱗片,在燈光下反著濕滑的光;有人眼珠鼓凸,轉動遲緩,透著非人的呆滯;有人雖面容姣好,但一笑便露出滿口細密尖牙;
還有人身形魁梧如山,坐在那裡便有一股土腥與水鏽混合的氣味瀰漫開來;更有人面頰兩側生著魚鰓般的紋路,隨著呼吸輕輕開合……
少年只覺得周身發冷,那些「人」投來的目光,有的好奇,有的漠然,有的則帶著毫不掩飾的貪婪與審視,讓他如坐針氈。 幸好,他看到了熟人,曾家那位與他年紀相仿的子弟也在此處,正被其長輩帶著,臉色同樣有些發白。
兩人目光遠遠對上,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驚疑與不安,暗自慶幸尚有同伴。
就在此時,主艙大門再次被轟然推開。
幾個身披厚重甲殼、形似巨蝦或巨蟹的「武士」當先踏入,左右分開。廳內嘈雜聲浪為之一靜,隨即響起低低的議論:「龍王到了!」
甲殼武士讓開道路,一位身著華貴錦繡長袍、氣度豪邁的老者,龍行虎步而入。
他面容紅潤,鬚髮皆白,雙目開闔間精光湛然,不怒自威。緊隨其後的,是一個面如黑漆、虬髯戟張、頭戴金冠的瘦高老者,眼神陰鷙。
更讓人心驚的是他們身後,跟著一隊青面獠牙、手持森然三叉戟的夜叉,周身散發著冰冷刺骨的煞氣。
蒲、曾兩家少年徹底呆住了,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頭頂。這、這周圍的……很多真的不是人?!
驚惶如潮水般淹沒兩人。兩家陪同的中年人立刻察覺,不動聲色地示意身後護衛。
護衛悄然上前,將兩顆散發著清冽藥香的丹丸塞入兩個少年口中。
丹丸入口即化,一股涼意直透靈台,驅散了部分恐懼帶來的暈眩與僵直,讓他們勉強穩住了心神,只是臉色依舊蒼白。
從護衛低聲快速的解釋中,兩人才恍然明白,那為首的錦衣老者,便是傳說中的東海之主,廣德王顯仁! 而他身後那黑面虬髯老者,則是凶名在外的「巡海夜叉」之首。
廣德王行至主位,環顧四周,拱手朗聲道:「諸位道友遠來辛苦,本王略備薄酒,不成敬意。今夜只論交情,暢飲盡歡,請自便!」
說罷,他才帶著巡海夜叉,朝著蒲、曾兩家所在的席位走來。身旁還跟著一個肌肉虬結、膚色古銅、僅在下身圍著布幔的魁梧壯漢,頭頂著一個奇特的髮髻。
「蒲東主,曾先生。」廣德王笑容可掬,聲音洪亮,「二位能來,本王甚是欣喜。來來,容本王引薦,這位是濕婆寺的摩訶上師,佛法精深,神通廣大。」
蒲、曾兩家的主事人連忙起身,恭敬抱拳見禮:「見過龍王,見過上師。」
寒暄幾句,話題便轉向了正事。廣德王臉色微沉,哼道:「朱照那廝,仗著朝廷欽命,在泉州愈發跋扈。還有那李泉,竟敢公然與本王作對,給臉不要臉!海祭在即,他們恐怕要弄出些大動靜。」
蒲家那位東主謹慎接口:「龍王放心,我等既已同舟,自當共濟。貨物、通路、乃至一些『特殊』的人手,都已按約定備妥,只待時機。」
廣德王點點頭,面色稍霽:「甚好!只要諸位鼎力相助,事成之後,這萬裏海疆,富貴榮華,自有……」
他話音未落,旁邊卻傳來一聲壓抑的驚呼和杯盤輕撞聲。
卻是蒲、曾兩家那驚魂甫定的少年,或許是心神未定,舉止間不小心碰倒了酒盞,濺出的酒液沾濕了鄰座一位女子的裙角。
那女子身著彩衣,容貌堪稱艷麗,只是面色過於蒼白,唇色卻艷紅如血。
她緩緩轉過頭,看向兩個少年,眼中沒有絲毫怒意,反而泛起一絲奇異的光彩,猩紅的舌尖輕輕舔過嘴角,露出一個讓人心底發毛的笑容。 兩個少年被她看得寒毛倒豎,僵在原地。
一個還算英俊、但眼神飄忽的男子連忙上前,擋在女子與少年之間,對女子賠笑道:「虎娘息怒,兩位小兄弟是蒲、曾兩家的貴客,初次見識這場面,難免緊張,並非有意衝撞。」
被稱作「虎娘」的女子,目光在英俊男子和兩個少年之間流轉,陰森的笑意更濃,似乎覺得頗為有趣。
就在此時,端坐主位的廣德王,眉頭微不可察地一皺,也未見他如何動作,只是指尖似乎有電光一閃。
「噼啪!」
一聲輕微的爆響,一道細若髮絲的藍色電芒憑空出現,精準地劈在「虎娘」身上!
「嗷!」
那艷麗女子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痛嚎,周身彩衣炸裂,整個人如同被戳破的氣球般萎縮變形,瞬間褪去人形,竟化作一頭通體斑斕、額生王紋、卻只有狸貓大小的吊睛白額猛虎虛影,瑟縮在地上,發出委屈的嗚咽。
這突兀而駭人的一幕,嚇得蒲、曾兩家少年魂飛魄散,雙腿一軟,「撲通」一聲齊齊跌坐在冰冷的地板上,面無人色,抖若篩糠。
巨舫宴會廳內,一時寂靜無聲。
地上那化作斑斕小虎虛影的「虎娘」猶自瑟縮嗚咽,蒲、曾兩家少年癱坐在地,面如金紙。
滿座非人之客,目光各異,卻都悄然收斂了幾分先前的恣意。 主位之上,廣德王顯仁緩緩收回指尖那一縷將散未散的藍色電芒,面色如常,仿佛方才只是拂去一粒微塵。
他環視廳內,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壓過了殘餘的絲竹餘音與海浪輕搖:
「諸位。」
只兩個字,便讓所有目光聚焦。
「非常之時,當有非常之規。」顯仁的目光掃過那些或鱗或腮、或眼凸或齒尖的面孔,最終落在蒲、曾兩家主事人微微發白的臉上,語氣平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冰冷。
「如今箭在弦上,成則共享這萬裏海疆的無量富貴,敗……則萬事皆休。這種時候,誰若是還管不住自己那點口腹之慾、玩鬧之心,壞了大事……」
他頓了頓,指尖在堅硬的黑檀木桌面上輕輕一叩。
「咔。」
一聲輕響,桌角一塊巴掌大的木料,無聲無息化為齏粉,簌簌落下。
「誰,就死。」
滿廳寂然。連那「虎娘」的嗚咽都嚇得戛然而止,虛影顫抖著,將自己縮得更小。蒲家少年緊緊抓住身旁世伯的衣擺,指節攥得發白。
顯仁見狀,臉上復又浮起那豪邁卻令人心寒的笑容,仿佛剛才的殺意只是錯覺。他舉杯示意,聲音轉為洪亮,帶著鼓動人心的力量: 「好了,些許插曲,莫要敗了興致!本王今夜請各位前來,除了共商大事,也是要給諸位吃一顆定心丸。」
他放下酒杯,雙手虛按,示意眾人安靜,目光灼灼,如同燃著野心的火焰:
「很多人心念念,所求不過是那一方水府官位,得享天地授予的權柄香火。此事,本王記在心上!待到此番事了,將那不識時務的朱家朝廷與礙事的道人清掃乾淨,這東海之濱,乃至大晉各江各河,無數空缺的、半廢的水府神位,皆可由在座有功之士分潤!」
他手臂一揮,仿佛已執掌乾坤:「屆時,莫說我這東海權柄可以下放,便是那早已無主、空懸多年的西海權柄…也未嘗不可一窺!只要諸位勠力同心,這四海八荒,未必不能有我等一席之地!」
這話如同烈火烹油,瞬間點燃了廳內許多「賓客」眼中的貪婪與渴望。
低低的議論與興奮的喘息聲再次響起,混雜著杯盞輕碰的脆響。那些非人的面孔上,流露出毫不掩飾的嚮往。
蒲、曾兩家主事人對視一眼,雖仍心驚於方才的雷霆手段,但眼中也難免掠過一絲炙熱。
海上商貿雖巨利,又如何比得上受敕封神、長生久視的誘惑?
滿座之中,唯二兩人神色略有不同。
那位肌肉虬結、膚色古銅、頭頂奇特髮髻的濕婆寺摩訶上師,依舊眼帘低垂,手中緩緩捻動著一串由某種深海巨獸骨骼磨製的念珠,仿佛對顯仁描繪的宏圖不甚在意。
另一位,則是坐在稍偏席位、身穿陳舊褐色員外袍、面容愁苦的老者,以及他身旁一個身著簡樸青衫、面容木訥、額角隱有細小鱗片的沉默漢子。兩人臉上非但沒有太多興奮,反而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無奈與沉重。
顯仁何等眼力,自然將眾人神色盡收眼底。他目光掠過摩訶上師時,微微一頓,隱有深意,卻未多言。 而當視線掃過那褐袍老者與青衫漢子時,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隨即舒展,臉上堆起笑容,特意點名道:
「晏公,江龍王,二位以為如何?可是覺得本王所言太過虛妄?」
那被稱為「晏公」的褐袍老者慌忙起身,拱手道:「龍王雄圖大略,老朽豈敢質疑?只是……只是驟然聽聞如此大事,一時心緒激盪,難以自持罷了。」
旁邊那青衫漢子,被稱為「江龍王」的,也默默起身,抱了抱拳,依舊一言不發。
顯仁哈哈一笑,似乎很滿意兩人的「識趣」,擺擺手示意他們坐下。
他目光在晏公身上停留片刻,忽然話鋒一轉,語氣變得意味深長:
「晏公啊,你是老成持重之人,在閩地水族中也素有清譽。眼下,倒是有件小事,需勞煩你跑一趟泉州城。」
晏公心中咯噔一下,面上卻愈發恭敬:「龍王但有差遣,老朽自當盡力。」
「不是什麼難事。」顯仁端起酒杯,慢條斯理地抿了一口,眼中精光閃爍,「你去見一見那位最近風頭很盛的李泉李真人。替本王捎句話。」
他放下酒杯,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低了幾分,卻足以讓近處幾人聽清:
「告訴他,本王惜才。只要他願意帶著那位小皇子殿下投效於我,本王可立保那小娃娃坐上大晉的龍椅,他李泉,照樣做他的帝師,享盡人間尊榮富貴,甚至……本王亦可助他,在這神道之中,謀一個上品金身!如何?」
這話一出,連那一直閉目捻珠的摩訶上師,眼皮都微微動了一下。 蒲、曾兩家主事人更是倒吸一口涼氣,面面相覷。這條件,不可謂不優厚,簡直是擺明了要挖大晉朝廷和道門的牆角!
晏公臉上愁苦之色更濃,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最終卻只是深深一揖:「老朽……定將龍王的話帶到。」
「嗯。」顯仁滿意地點點頭,重新靠回椅背,臉上笑容漸冷,語氣陡然轉厲,「至於那不識抬舉的朱照,還有那些冥頑不靈的城隍、將軍……哼,海祭之時,便是他們的死期!本王倒要看看,屆時是誰求誰!」
……
泉州城,清風閣二樓雅座。
時近晌午,冬日的陽光難得慷慨,透過精緻的雕花木窗灑進來,將室內映照得一片暖融明亮,驅散了清晨殘留的涼意。
臨窗一張大圓桌旁,圍坐著五人。
李泉依舊是一身玄黃武袍,坐的位置正對著窗外長街。
清風閣地勢頗高,從此處望去,樓下熙熙攘攘的人流、遠處鱗次櫛比的屋瓦、乃至更遠處波光粼粼的晉江江面,皆可盡收眼底。
朱照換了身家常的靛藍綢衫,但眉宇間那股屬於市舶司提舉的官威與此刻明顯的煩悶交織在一起,讓他面前的茶盞許久未動。
他手指無意識地點著桌面,目光不時掃向窗外,又收回,顯然心事重重。
周苛今日未著朱紅古袍,只一身尋常的玄色文士服,氣度內斂。 他端坐如松,面前桌面上並非茶點,而是一團由純粹金光勾勒、不斷微微變幻的立體虛影,正是縮微了千百倍的泉州城模型。
城中各處,有數十條比髮絲還細的淡金色絲線若隱若現,彼此勾連,又延伸向城外、海中某些方向。
紀信依舊是一身漢代明光鎧的虛影靈光,只是比那夜凝實許多,他懷抱那柄青石巨劍的虛影,閉目養神,如同亘古存在的雕塑,只有周身那股沙場喋血的凜冽氣息,證明他並非裝飾。
那位祆教的麻葛祭司,則坐在稍遠些的位置,身著素白常服,神情肅穆,面前只放著一杯清水。他目光低垂,仿佛在默禱,又似在傾聽。
五人之間,氣氛並不如何緊張,甚至有些過於平靜。桌上擺著幾樣泉州本地常見的蜜餞果子,一壺清茶,誰也沒有先去動。
周苛最先開口,他指尖在那金光泉州模型上輕輕一點,一縷絲線驟然明亮了幾分。
「經由這幾日梳理,城中那些依託邪神之力、行『採生折割』或傳播污穢信力的節點,大多已落入網中。」
他聲音平穩,帶著神祇特有的空靈質感,「絲線所系之處,其上下關聯、氣息流轉,皆已標記清楚。只待海祭一起,信力最盛、氣機牽引最為劇烈之時,便可順著這些『線』,將其背後隱藏的巢穴與核心施術者,一舉揪出,斬斷根源。」
李泉默默點了點頭,目光依舊望著窗外明媚的街景,心中卻在飛速盤算。
結合王權之前的警告,這降臨的「邪神」,到現在還不知道是誰。好在,此方世界位格跌落,大道有缺,限制了這些域外存在的完全降臨。
即便真是「神裔」級數,以其當前能滲透過來的力量,加上自己日益精進的身體涅槃與武道修為,並非沒有勝算。
真正讓他隱隱擔憂的,是杭州那邊。 一旦泉州斬龍之事徹底引爆,消息傳回,那些盤踞杭州、圖謀太平清醮的左道魁首與隱藏更深的勢力,絕不會坐視。
屆時,自己恐怕要面臨此界最頂尖一批存在的壓力。
「李真人。」朱照略帶煩躁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城隍廟內的臨時法壇,已按您的要求設好,這幾日香火不斷,道韻積累也頗有規模。只是……」
他頓了頓,臉上怒色一閃而逝:「只是這海祭提前舉行的風聲放出去後,城中那幾個自詡清流的士族,便又開始上躥下跳!」
「說什麼『祭禮關乎國體,豈能因一時之需而擅改古制』、『倉促行事,有失虔敬,恐招神譴』,遞上來的諫書、帖子都快堆滿我案頭了!若非眼下是多事之秋,我真想……」
李泉聞言,也是無奈地扯了扯嘴角。來到此方世界日久,他算是真正領教了這些讀書人的「風骨」與「執著」。
大事當前,他們糾結的卻往往是禮儀規制、文章典故。泉州富商巨賈們巴不得海祭越隆重越好,好多捐香火、攀關係,而這些士族子弟,卻總能在雞蛋里挑出骨頭來。
「好在,大晉如今消息傳遞不便,」朱照按捺著火氣,繼續說道,「若是像前唐那般驛路暢通,恐怕江南江北的所謂『名士』,都要聞風而動,跑來泉州『仗義執言』了!」
他重重哼了一聲,將話題拉回正軌:「說到底,這群人如此賣力蹦躂,還不是因為市舶司近年來清厘帳目、嚴查走私,觸動了他們背後家族的利益?海貿這塊肥肉,他們啃了太久,如今朝廷想收回來,自然不甘心。」
朱照說到這裡,神色轉為鄭重,看向李泉:「而且,即便此番能順利斬龍,後續東海權柄的歸屬,恐怕也會再生波瀾。」
「我已得狄公密信示意,若事成,東海龍王權柄空缺,可由紀信將軍與即將趕到的『太陰』卦使,暫時代掌,以穩定海疆,確保航路。」
此言一出,一直閉目養神的紀信驟然睜開雙眼,石雕般的臉上露出一絲詫異。周苛也是眉頭微挑,看向朱照。 東海權柄,非同小可!昔日天庭尚在時,四海龍王便是一方諸侯,統領萬千水族,掌管風雨雷霆、潮汐航運,權柄之重,僅次於五嶽帝君。
如今眾仙遠去,這空缺出來的東海權柄,幾乎就是東南沿海最核心的神道力量!朝廷竟有意讓紀信與一個策天司卦使共掌?
紀信率先搖了搖頭,沉聲道:「朱提舉,此事不妥。紀某一介武夫,蒙受香火已是僥倖,如何能擔此重任?況且權柄集中於少數人之手,易生弊端。」
他目光轉向周苛,「若朝廷確有安排,紀某以為,不如由我、太陰卦使,再請周御史共同執掌,三人互相監督制衡,或許更為穩妥。」
周苛連忙擺手:「紀兄言重了!周某職責在於監察城隍體系、梳理人間信力,東海權柄涉及水族、天象、海運,非我所長,不敢僭越。」
朱照見兩人推辭,忍不住低聲嘟囔了一句:「現在說這些還為時尚早……那位『太陰』卦使,至今連影子都沒見著。若是那老龍發狠,不顧一切引動海嘯大水淹了泉州,或者海祭都開始了他人還沒到……」
這話聲音雖低,但在座哪個不是耳目聰敏之輩?紀信與周苛對視一眼,都裝作沒聽見。
麻葛祭司依舊眼觀鼻鼻觀心。李泉則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浮沫。
就在這略顯微妙的氣氛中,李泉忽然抬起頭,目光越過桌面,直接落在那位一直沉默的麻葛祭司身上。
他身體微微前傾,語氣帶著一絲難得的探究:
「祭司,您之前提及,策天司的坎卦與師卦兩位尊使,在抵達泉州兩天後,便匆匆南下了?」
麻葛祭司緩緩抬起眼帘,迎上李泉的目光,鄭重點頭,用帶著異域腔調卻異常清晰的漢語答道:「正是。那兩位大人抵達後,似乎查證了某些線索,不及與李真人會面,便言有要務,連夜往南邊去了。具體去向,我亦不知曉。」 李泉眉頭微蹙,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面上輕輕敲擊。
坎卦與師卦南下?是追查摩尼教?還是發現了與東海邪神相關的線索?王權那傢伙,到底在布局什麼……
「噔、噔、噔!」
一陣略顯急促的腳步聲從樓梯傳來,打斷了李泉的思索。
只見清風閣的一位年輕夥計,氣喘吁吁地跑上二樓,臉色有些發白,看到蘇玉樓也在座,才略定了定神,但語氣仍帶著驚慌:
「東、東主!樓、樓下有位老先生,自稱『晏公』,說、說要見李真人!」
滿座瞬間一靜。
蘇玉樓眉頭微皺,沉聲道:「慌什麼?慢慢說,人在何處?」
「就、就在門口,坐、坐著喝酒呢……」夥計磕磕巴巴地回答。
李泉與朱照、周苛、紀信交換了一個眼神。晏公?東海龍王麾下,那位在閩地水族中名聲尚可、常以和事佬面目出現的「晏公」?
他緩緩放下茶杯,整了整身上並無褶皺的玄黃武袍,站起身。
「既然有客來訪,李某便下去一見。」 其餘四人並未跟隨,但目光皆不約而同地投向窗外長街,神識更是悄然籠罩了清風閣門口那片區域。
李泉步履沉穩地下樓,穿過靜謐的前堂,來到門口。
陽光正好,灑在青石板鋪就的街面上。
清風閣門口一側,擺著兩張供路人歇腳的簡陋條凳和一張小木桌。此刻,一個穿著陳舊褐色員外袍、面容愁苦、皺紋深刻如刀鑿的老漢,正獨自坐在那裡。
他面前擺著一個小小的粗陶酒盅,手裡拎著一個半舊的錫酒壺,正就著午後陽光,眯著眼,一小口一小口地啜飲著,姿態悠閒得與周圍行色匆匆的人流格格不入。
似是感應到目光,老漢緩緩轉過頭,渾濁卻異常清明的眼睛,與李泉平靜的視線撞在了一起。
樓上四人,目光如炬,神識如網,牢牢鎖定著下方。
李泉走到小桌旁,在那老漢對面緩緩坐下,並未立刻開口。
晏公上下打量著李泉,渾濁的老眼裡閃過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半晌,才嘆了口氣,扯出一個有些勉強的笑容:
「李真人……真是氣度非凡,英雄出少年啊。」他聲音沙啞,帶著常年浸染水汽的濕重感。
李泉微微一笑,同樣客氣道:「晏公過譽。李某久聞晏公在閩地水族中德高望重,處事公允,今日得見,亦是幸事。」
晏公聞言,臉上的愁苦之色似乎更濃了,他搖了搖頭,自嘲般笑了笑:「李真人這話說的……怕是連你自己都不信吧?咱們爺們,就不必繞這些彎子了。」 說著,他將酒盅里最後一點殘酒仰頭倒進嘴裡,甚至伸出舌頭,仔細地將盅壁上最後一滴酒液也舔舐乾淨,仿佛那是瓊漿玉液。
做完這一切,他才咂咂嘴,放下酒盅,看向李泉,渾濁的眼睛裡透出一絲無可奈何的清明:
「是東海那位,差老頭子我來,給李真人捎句話。」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詞句,又像是在回味那最後一口酒的滋味,聲音壓得更低,卻足夠清晰:
「他說,只要你願意帶著那位小皇子殿下,投效過去。他保那娃娃坐上大晉的龍椅,你,照樣做皇帝的老師,榮華富貴,享之不盡。甚至……還能幫你,在神道里謀個上品的金身正果。」
晏公說完,一雙老眼緊緊盯著李泉的臉,似乎想從中看出些什麼。
李泉神色不變,連眼神都未曾波動一分,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晏公等了片刻,見李泉毫無反應,不由得再次苦笑搖頭,拎起桌上的錫酒壺,晃了晃,裡面已空。
「唉,老頭子我就這麼一說,料想你也不會答應。」他顫巍巍地站起身,捶了捶有些佝僂的腰背,「話帶到了,酒也喝完了,該回去了。這泉州城的酒……還是淡了點。」
說著,他不再看李泉,拎著空酒壺,晃晃悠悠,如同一個再普通不過的醉眼惺忪的老漢,蹣跚著匯入街上的人流,眨眼間便不見了蹤影。
李泉坐在原地,目送他消失,手指在粗糙的木桌邊緣輕輕摩挲。
有意思。這老水怪,傳話傳得敷衍,告辭走得乾脆,倒不像是真心為那老龍做說客的。是身不由己?還是另有所圖? 他正思忖間,忽然,長街另一頭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和甲冑碰撞聲!
一隊頂盔摜甲的泉州守軍,在一名校尉的帶領下,疾馳而來,徑直衝到清風閣門前!
那校尉翻身下馬,顧不上喘息,對著聞聲走出來的蘇玉樓和仍在門口的李泉,抱拳急聲道:
「蘇東主!李真人!碼頭那邊有『淘海匠』緊急來報海上發現了『死人船』!船上……還有一個穿著閭山派紅頭法師袍服的人!情況詭異,請諸位速去查看!」
「淘海匠」是泉州港一帶特有的行當。
他們並非尋常漁夫船工,而是一群常年遊走在生死邊緣、專吃「陰陽飯」的異人。
乾的活計,多是尋常人避之不及的:打撈海上無名浮屍、清理纏繞礁石的水鬼遺骸、甚至在某些隱秘的儀式中,下到深海撈取沉船中的「不祥之物」。
這些人大多身具些粗淺的民間法脈傳承,或是體質特異,不懼尋常陰煞,常年與死氣、怨念打交道,練就了一身辨識海煞、處理陰晦的本事,也最熟悉這片海域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詭異傳聞。
此刻,泉州港外圍一處相對僻靜的泊位旁,已聚集了七八個面色黝黑、眼神精悍的漢子,正是報信的「淘海匠」。
他們圍著一艘被拖到近岸的中型帆船,指指點點,臉上混雜著恐懼、好奇與職業性的凝重。
那船樣式普通,是閩南常見的海船,但通體透著一股不正常的灰敗顏色,仿佛被海水浸泡了數十年,船體木料卻並未明顯腐朽。
更詭異的是,船帆無力地耷拉著,桅杆上、船舷邊,掛著不少濕漉漉的海藻與不明生物的粘稠附著物,散發出一股混合了深海淤泥、魚類腐敗和某種難以言喻甜腥氣的怪味。 李泉趕到時,朱琙已先一步到了碼頭,正蹲在跳板旁,皺眉凝視著那艘怪船。見到師父,少年立刻起身迎上,臉上帶著與其年齡不符的嚴肅。
「師父。」
「嗯。」李泉應了一聲,目光已越過徒弟,落在那艘船上。
無需刻意感知,一股濃烈到化不開的怨氣、死氣,混雜著某種被強行扭曲、褻瀆過的水元靈力,正從那船身每一寸木料中絲絲縷縷地滲出,讓周圍空氣都顯得粘稠陰冷。
朱琙引著李泉踏上跳板,走進船艙。
艙內光線昏暗,瀰漫著一股更刺鼻的腥腐氣。一具屍體直接挺地躺在主艙中央,衣著赫然是閭山派紅頭法師的制式法袍,只是顏色黯淡,沾滿污漬。
屍身周圍,散落著幾樣法器:一捆浸染了暗紅污跡的「法繩」,一根烏黑油亮、刻滿符文的「拷鬼棒」,還有幾面破裂的小旗和散落的符紙。
屍體的面容扭曲猙獰,雙目圓瞪,瞳孔早已渙散,卻凝固著極致的恐懼與痛苦,嘴巴大張,仿佛死前經歷了無法想像的折磨。
整張臉呈現出一種不正常的青黑色,皮膚下似乎有細密的、類似水漬的紋路蔓延。
李泉甚至無需細看那張臉,僅僅是屍體上殘留的那一絲極淡的、屬於陳尪師的氣息,以及那身熟悉的法袍樣式,便足以確認其身份。
「是那位姓陳的法師。」李泉聲音平淡,聽不出情緒。
朱琙站在一旁,看著這具不久前還曾與他們同行談笑、爽朗健談的閭山法師,如今化作如此慘狀,嘴唇抿緊,眼神銳利如刀,周身氣息不自覺地凝練了幾分。 這時,蘇玉樓也輕飄飄地躍上船來。他只往艙內掃了一眼,目光在那屍體和散落的法器上停留片刻,眉頭便深深皺起。
他俯身,用手指極輕地拂過艙壁上一處濕滑的痕跡,湊到鼻尖嗅了嗅,又看了看船體木料的狀態和那些詭異的海藻附著物。
「李真人,朱提舉,」蘇玉樓直起身,聲音清越,卻帶著少有的凝重,「看這情形……恐怕要麼是遇上了『王爺船』,要麼就是有什麼積年的海上精怪作祟,再不然……就是某次大海難的沉船遺骸,被邪術祭煉過,成了某種東西的寄體或儀軌的一部分。」
他頓了頓,見李泉與朱照都看了過來,便繼續解釋道:「所謂『王爺船』,乃是閩台沿海流傳頗廣的一種陰靈傳說。相傳古時某位獲罪或被冤殺的王爺,其屍身連同隨從棺槨被拋入大海,怨氣不散,依附於隨葬船隻,化為鬼船在海上遊蕩。遇之者,輕則迷航失魂,重則船毀人亡,被攝去魂魄,永錮船上。」
蘇玉樓說這話時,語氣雖帶著他慣有的自信與見識,卻也適可而止,沒有過度渲染,只是將幾種最可能的兇險點出。
李泉與朱照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就在此時,李泉耳畔響起了忠祐侯紀信沉穩而清晰的傳音,聲音直接在他識海中迴蕩:
「李真人,蘇東主所言非虛。但依本侯看,這怨氣駁雜深厚,絕非單一源頭。更像是多次海難中,無數溺斃者的冤魂怨念,被某種力量強行匯聚、束縛於某個船上,久而久之,船體被怨氣浸透,化為介於虛實之間的『鬼蜮』。那閭山法師,恐怕是發現了異常,試圖驅邪,卻反遭不測。」
紀信的聲音微微一頓,帶上一絲警告的意味:
「這等由海量冤魂凝聚的『鬼船』,已近乎自然形成的陰煞邪域。尋常物理手段難以毀傷,其上怨靈無數,若被驅趕或刺激,極可能蜂擁上岸……那便是『百鬼過江』之禍!屆時陰氣蔽日,怨靈橫行,泉州港乃至附近城鎮,恐成鬼域!」
李泉心中一凜。百鬼過江!若真如此,就算他們這些天人能自保,泉州城內數十萬百姓怎麼辦?
幾乎在紀信傳音結束的同時,「王爺船現世」的消息,如同長了翅膀的風,瞬間刮遍了整個碼頭區,並以驚人的速度向泉州城內蔓延! 「聽說了嗎?碼頭那邊撈上來一艘鬼船!」
「王爺船!是王爺船回來了!」
「上面還有死人!穿著法師袍子呢!」
「天爺啊!這可是大凶之兆!海祭還沒開始呢!」
好奇的、驚恐的、唯恐天下不亂的議論聲嗡嗡響起。
原本在碼頭各處忙碌的力夫、商販、水手,乃至一些閒逛的遊人,都開始不自覺地朝著發現「王爺船」的泊位湧來,踮著腳,伸著脖子,試圖從守軍拉起的臨時警戒線外,看清那艘「鬼船」的真容。
人群越聚越多,指指點點,氣氛迅速變得躁動不安。
朱照臉色一沉,立刻對身旁的親兵校尉喝道:「調一隊人過來,封鎖這片泊位,閒雜人等一律驅散!不得靠近船隻百步之內!」
市舶司的守軍訓練有素,立刻行動,長槍如林,結成陣勢,將洶湧而來的人潮勉強阻隔在外,大聲呵斥驅趕。
然而,騷動並未因此平息。
恰在此時,不遠處一艘裝飾華美的遊船上,走下來幾個身著儒衫、頭戴方巾的年輕士子。
他們原本正在船上飲酒賦詩,被碼頭的喧譁驚動,出來查看。 聽到周圍百姓口中「王爺船」、「鬼船」、「凶兆」之類的議論,又看到市舶司守軍如臨大敵地封鎖現場。
這幾人非但沒有避讓,反而互相交換了一個眼神,臉上露出某種混雜著興奮與「義憤」的神色。
為首的兩人,正是泉州本地最大的兩個世家,曾家與蒲家這一代的嫡系子弟,皆以「文採風流」自詡,在士林中有些名聲。
此刻,那曾家少爺搖著一柄摺扇,蒲家少爺則負手而立,目光掃過封鎖的守軍和那艘陰氣森森的怪船,嘴角勾起一絲冷笑。
「哼!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何來鬼怪之說?」曾家少爺揚聲開口,聲音刻意拔高,壓過了周圍的嘈雜。
「分明是市舶司治理無方,海防鬆懈,以致妖人作祟,海難頻仍!如今弄出這般駭人景象,不去安撫百姓、追查真相,反倒刀兵相向,封鎖消息,這是何道理?!」
蒲家少爺立刻接口,語氣更加激昂:「正是!《禮記》有云:『國家將興,必有禎祥;國家將亡,必有妖孽。』如今海祭在即,卻現此等不祥之物,豈非上天警示?」
「朱提舉,你身為朝廷命官,皇室宗親,不思反省己過,勤政愛民,反在此彈壓良善,阻塞言路,豈是為臣之道?!」
這兩人一唱一和,引經據典,將一頂頂「治理無方」、「遮蔽天聽」、「阻塞言路」的大帽子,毫不客氣地扣在了朱照和市舶司頭上。
他們身後跟著的十幾個寒門或小家族的文人,本就對把持市舶司利益的朱照和朝廷心有不滿,此刻被兩位「領袖」的言辭煽動,又仗著人多和「士林清議」的勢,頓時群情激奮起來。
「曾兄、蒲兄所言極是!」
「定是市舶司盤剝過甚,引得天怒人怨!」 「讓我等過去看看!朝廷難道還敢防民之口不成?!」
「對!過去看看!」
一群人竟開始推搡守軍組成的人牆,試圖衝破封鎖。守軍得了嚴令,不敢真對這群有功名在身的士子動刀兵,只得奮力抵擋,局面一時僵持混亂。
混亂中,一個跟在後面、衣著相對寒酸的年輕士子,或許是為了在兩位「領袖」面前表現,或許是熱血上頭,竟猛地埋頭,朝著一名守軍士卒的胸口鐵甲狠狠撞去!
「砰!」
一聲悶響。那士子撞得自己頭暈眼花,踉蹌後退,額頭頓時紅腫起來。
他卻不顧疼痛,指著那紋絲不動的守軍,嘶聲大喊:
「諸位請看!市舶司鷹犬,竟對讀書人動手!這泉州港年年海難,多少人家破人亡,皆是這市舶司管理不善、與番商勾結、盤剝百姓所致!
如今出了這等慘事,他們不思己過,還要遮掩!天理何在?!公道何在?!」
這一撞一喊,如同往滾油里潑了一瓢冷水!
原本還在觀望的部分百姓,被這話語煽動,聯想到自家或聽聞的海難慘事,對市舶司的不滿瞬間被點燃。
而曾、蒲兩家帶來的家丁僕役,也開始趁機鼓譟,場面眼看就要失控! 「反了!反了!」蒲家少爺一臉「悲憤」,振臂高呼,「如此暴政,如此昏聵,我等豈能坐視?!走!去文廟!我等要告慰先聖,將這泉州港的冤情、將這市舶司的惡行,寫成萬言書,上達天聽!」
「去文廟!告御狀!」一群人轟然應和,氣勢洶洶,竟真的要轉身往城內文廟方向衝去。
大晉以武立國,朱家更是軍功起家。
朱照能被派來坐鎮市舶司這等要害之地,除了皇室信任,自身武功修為在朱家宗室中亦是拔尖。
此刻見這群士子借題發揮,煽動民亂,甚至要衝擊文廟、上告朝廷,他心中怒極,一股凌厲的煞氣陡然從身上迸發!
「滄啷啷」
腰間佩刀出鞘半尺,寒光凜冽!
朱照一步踏出,目光如電,鎖定那為首的曾、蒲二人,就要以雷霆手段先拿下這兩個煽風點火的禍首!
管他什麼世家背景,士林清議,此刻碼頭安危、海祭大局為重,他朱照擔得起這個責任!
就在這劍拔弩張、一觸即發的時刻
「唉……」
一聲輕輕的嘆息,仿佛從極遙遠的地方傳來,又好似就在每個人耳邊響起。 碼頭喧囂的海風,似乎都為之凝滯了一瞬。
下一剎那,一道白色的身影,毫無徵兆地出現在了混亂人群與守軍對峙的中間半空!
那人身形不算高大,甚至有些瘦削,穿著一塵不染的月白文士衫,腰間懸著一柄連鞘長劍。
他麵皮白淨,嘴唇略顯薄削,似乎有些「唇不包齒」,一雙眼睛習慣性地微微眯著,像是總在笑著打量什麼。
最奇特的是他那雙耳朵,竟比他白皙的臉面還要白上幾分,在陽光下近乎透明,透著一種異樣的潔淨感。
他就那樣憑空虛立,衣袂隨風輕拂,姿態刻意營造出一種飄逸出塵的瀟灑氣度。
周身並無強橫的氣勢外放,卻自然而然地成為全場焦點,連那艘「王爺船」散發出的陰冷怨氣,似乎都在他出現的瞬間,被某種無形之力排斥開了少許。
朱照蓄勢待發的一刀硬生生頓住,他抬頭看向空中那道白衣身影,先是一愣,隨即臉上怒色更盛,破口罵道:
「歐陽老賊!你可算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