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照這聲毫不客氣的「歐陽老賊」罵出口,空中那白衣身影卻不見惱,反而嘴角那抹習慣性的笑意似乎更真切了幾分。
他身形徐徐飄落,足尖輕點地面,纖塵不染,姿態依舊洒然。
落地後,他先是對著怒氣未消的朱照,規規矩矩地抱拳一揖,聲音清朗悅耳,帶著一種文人特有的從容腔調:
「朱提舉!久違了!這位想必便是李真人了?」
他目光轉向李泉,同樣鄭重行禮,「策天司太陰卦使,歐陽修,奉狄公之命前來泉州襄助。途中偶遇風浪,耽擱了片刻,來遲一步,還望二位海涵。」
李泉聞言,心中恍然。原來此人便是名動天下、被譽為當世文壇第一宗師的歐陽修!更沒想到,他竟還有另一重身份,策天司神秘莫測的「太陰」卦使。
這倒是頗有意思的結合。
他同樣抱拳還禮:「歐陽先生客氣,李某有禮了。」
朱照見歐陽修到了,那股獨自面對士族攻訐、又憂心碼頭鬼船的憋悶火氣,總算找到了一個宣洩口,但也知道此刻不是算舊帳的時候。
他冷哼一聲,將出鞘半尺的長刀「鏘」地一聲推回鞘中,抱著胳膊站在一旁,斜眼看著歐陽修,那意思很明顯:人是你招來的,場面你來收拾!
而碼頭上的眾多士族子弟,在聽到「歐陽修」三個字時,反應各異。
不少寒門或小家族的士子,臉上頓時露出敬畏、仰慕甚至激動的神色,這可是活著的文壇泰斗,無數讀書人心中的偶像! 那股被煽動起來的「義憤」不由得弱了三分,嘈雜的聲浪也低了下去。
但為首的蒲、曾兩家少爺,臉色卻有些不好看。
他們家族勢大,與朝廷、與朱照素有利益衝突,對這位名氣雖大、卻似乎總愛「多管閒事」、還常替寒門說話的歐陽修,並無太多好感,甚至暗藏忌憚。
那蒲家少爺眼珠一轉,搶先上前一步,對著歐陽修深深一揖,姿態放得極低,語氣卻帶著委屈與控訴:
「晚生泉州蒲文遠,拜見歐陽先生!先生來得正好,晚生等正有滿腹冤屈,欲訴與青天!」
他直起身,手指向那艘陰氣森森的「王爺船」和周圍如臨大敵的守軍,聲音陡然提高,帶著讀書人特有的抑揚頓挫:
「《論語》有云:『子為政,焉用殺?子欲善而民善矣!』又言:『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雖令不從!』」
「如今泉州港外現此等不祥妖物,百姓驚恐,人心惶惶!朱提舉身負市舶司重責,海疆不靖,妖孽叢生,此非其『身不正』、『政不善』之過乎?」
「不思反躬自省,勤修德政,以安黎庶,反驅虎狼之兵,封鎖碼頭,彈壓士子,堵塞言路!此非『倒行逆施』,違背聖人『仁政』『德治』之教乎?」
「晚生等激於義憤,不過欲往文廟,告慰先聖,祈請上天垂憐泉州百姓,此心可昭日月!朱提舉卻欲拔刀相向,視我輩讀書人如寇讎!歐陽先生,您乃天下文宗,士林表率,今日之事,孰是孰非,還請您主持公道!」
這一番話,引經據典,言辭犀利,將朱照和市舶司的「罪責」扣得嚴嚴實實,把自己等人則塑造成仗義執言、為民請命的忠貞之士,端的是厲害。
不少士子被這番話說得再次熱血上涌,看向朱照的目光又帶上了憤慨。 然而,歐陽修聽完,臉上那習慣性的、仿佛總在微笑的眯縫眼,卻緩緩睜開了些許。他目光平靜地看著慷慨陳詞的蒲文遠,又掃過他身後神色各異的士子,最後落在那艘鬼氣森森的船上,輕輕嘆了口氣。
這口氣嘆得蒲文遠心中莫名一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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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蒲生。」歐陽修開口了,聲音依舊清朗,卻沒了方才的溫和,帶上了一種罕見的肅然與……毫不掩飾的失望,「你讀《論語》,可知『君子喻於義,小人喻於利』?可知『君子矜而不爭,群而不黨』?」
他不等蒲文遠回答,語速加快,字句如刀:
「如今泉州海上,冤魂匯聚,鬼船現世,百鬼躁動,隨時可能衝破束縛,過江上岸!屆時陰氣蔽日,萬鬼橫行,泉州城內數十萬百姓,將成俎上魚肉,生靈塗炭!此乃燃眉之急,存亡之秋!」
歐陽修上前一步,目光如炬,逼視著面色開始發白的蒲文遠和曾家少爺:
「爾等飽讀詩書,身受黎民供養,值此危難之際,不思與官府同心協力,共御災劫,安撫百姓,反在此糾結細枝末節,煽動輿情,攻訐朝廷命官,欲行衝擊文廟、脅迫朝廷之舉!」
「爾等口中聲聲『仁義』『百姓』,心中所念,究竟是泉州滿城生靈的安危,還是爾等家族在『海貿』一事上的蠅頭小利,因市舶司執法而受損的不甘?!」
「《孟子》曰:『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如今鬼禍臨頭,民將不民,爾等卻在此爭權奪利,煽風點火,此乃不仁!無視大局,擾亂抗災,此乃不義!挾『清議』以逞私慾,陷百姓於險地,此乃不智!更兼不忠不勇!」
歐陽修的聲音陡然拔高,清越激昂,蓋過了碼頭的風浪與細微的嘈雜,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爾等之行,與趁火打劫何異?與助紂為虐何異?!若因爾等胡鬧,延誤時機,致使鬼禍爆發,百姓遭殃,爾等便是泉州的罪人,千古的罪人!屆時,莫說朱提舉的刀,便是這煌煌天道,滔滔民意,也容不得爾等!」
這一番斥責,引經據典,正氣凜然,更是直接將「不顧百姓死活」、「助長鬼禍」的天大帽子,狠狠扣在了蒲、曾兩家及其附庸士子的頭上! 尤其是最後那句「千古罪人」,如同驚雷炸響,震得那群原本激昂的士子面色慘白,冷汗涔涔。
任誰聽到歐陽修這等人物,用如此嚴厲的語氣指出「百鬼過江」、「泉州危在旦夕」,都不可能無動於衷。
再聯想到那艘詭異的鬼船和碼頭上緊張的氣氛,許多士子心中那點被煽動起來的「義憤」,瞬間被巨大的恐懼和後怕所取代。
是啊!若真有百鬼過江……他們在這裡鬧事,豈不是……
朱照見火候已到,立刻抓住機會,一個箭步來到眾人面前。他先是對歐陽修點了點頭,隨即面向驚疑不定的士子與越聚越多的百姓,抱拳朗聲道:
「諸位泉州父老,諸位士林朋友!歐陽先生所言句句屬實!海上確有兇險,鬼物躁動!但請大家放心,」
他聲若洪鐘,帶著武將特有的鏗鏘與令人信服的力度:
「我朱照,受皇命鎮守泉州市舶司,護衛海疆,職責所在,義不容辭!更有當世道家掌道天人,李泉李真人坐鎮在此!」
他側身,手臂引向一直靜立旁觀、氣度沉凝的李泉。
「李真人拳鎮杭州,滌盪妖氛,聲威赫赫!今日有我朱照與李真人在此,莫說什麼『百鬼過江』,便是那東海龍王親率蝦兵蟹將過江而來,」
朱照猛地拔出腰間佩刀,刀鋒在陽光下反射出刺目的寒光,他聲音斬釘截鐵,豪氣干云:
「我二人也定叫它有來無回,保我泉州百姓,安然無恙!」 這番話,先承認危機,再拋出兩大「定心丸」,皇室宗親、武功高強的朱提舉,以及傳說中拳斃天人、剛剛被歐陽修證實身份的「道家掌道天人」李泉!
尤其是李泉的身份被點明,許多百姓和士子這才恍然大悟,為何此次海祭突然改換三清聖像為主祭!
原來是這位真人在此!怪不得朱提舉如此有底氣!
恐慌的情緒迅速被一種找到了主心骨的安心感取代。百姓們議論紛紛,看向李泉的目光充滿了敬畏與期盼。
士子們更是面面相覷,不少人悄悄後退,拉開了與蒲、曾兩家子弟的距離。
這下,蒲文遠和那曾家少爺徹底坐蠟了,臉色一陣紅一陣白,騎虎難下。
繼續去文廟告狀?且不說歐陽修那頂「千古罪人」的大帽子扣下來,便是眼前民心所向,他們也已成了「不顧百姓死活」的小人。
更何況,那位一直沉默寡言、卻仿佛淵渟岳峙的李真人,此刻目光淡淡掃來,雖無殺氣,卻讓他們心底發寒,不由自主地想起市井說書人口中,關於這位真人拳斃災厄童子、槍挑城隍、硬撼龍王的種種駭人傳說。
以往只當是鄉野奇談,誇大其詞。
可如今親眼見到歐陽修對其執禮甚恭,朱照對其推崇備至,再想到自家背後與東海某些水族那點見不得光的合作…這兩人不由得打了個寒顫,冷汗濕透了內衫。
朱照見場面已然控制住,不再理會臉色難看的蒲、曾子弟,手中長刀一揮,厲聲下令:
「市舶司守軍聽令!即刻起,碼頭全面戒嚴,增派巡邏船隊,向外海探查三十里!嚴密監視海上任何異常動向,尤其是陰氣、怨氣聚集之處!有任何消息,立刻飛鴿來報,不得有誤!」 「是!」守軍齊聲應諾,聲震碼頭,方才的混亂與頹勢一掃而空,迅速依令行動起來。
朱照又對歐陽修和李泉點了點頭:「歐陽先生,李真人,碼頭交由守軍,那艘鬼船……還需從長計議。我們先回城隍廟商議如何?」
歐陽修頷首:「正當如此。」
李泉也點了點頭,目光最後掠過那艘死氣沉沉的「王爺船」,眼中若有所思。
這場由鬼船現世引發、險些釀成民變的碼頭鬧劇,終於在太陰卦使歐陽修的疾言厲色與朱照、李泉的聯手威勢下,被強行壓了下去。
但空氣中瀰漫的緊張與海面下隱藏的危機,卻愈發濃郁了。
眾人離開碼頭,尚未行至城隍廟,天色已然大變。
方才還算晴朗的天空,此刻已被不知從何處湧來的厚重烏雲迅速吞噬。
那雲層並非尋常雨雲,而是呈現出一種沉滯的鉛灰色,邊緣隱現詭異的暗紅,低低壓在泉州城上空,仿佛一隻巨大的、充滿惡意的鍋蓋。
雲層深處,偶有沉悶的雷聲滾動,卻不見電光,只有一股令人心悸的壓抑感瀰漫開來,連海風都帶著一股腥咸與鐵鏽混合的怪異味道。
顯然,東海那位龍王,已經等不及海祭正式開始,開始迫不及待地施壓、示威,甚至可能已經暗中調動力量,蠢蠢欲動了。
城隍廟偏殿內,氣氛凝重。 一張臨時拼湊的、略顯潦草的木桌旁,圍坐著幾人。桌上只擺著一壺粗茶,幾隻陶碗,與窗外那山雨欲來的壓抑景象格格不入。
李泉的目光,在落座後,不由自主地被對面的歐陽修吸引了片刻。
這位名滿天下的文壇宗師、策天司太陰卦使,近看之下,長相確實稱不上俊朗。
麵皮過白,唇薄且似乎總難完全包住牙齒,習慣性眯著的眼睛讓人看不清其中情緒,最奇特的是那對比臉面還要白上幾分的耳朵,在偏殿略顯昏暗的光線下,甚至泛著一種玉質的微光。
『奇相異人,多成大器。』李泉心中閃過這個念頭,卻也只是略感好奇,隨即便將全部注意力拉回到眼前的危局上。
朱照的臉色最為難看。他身為市舶司提舉,泉州名義上的最高行政長官之一,龍王若是真的大舉來犯,首當其衝的便是他,壓力也最大。
他看著對面神色淡然的李泉,又瞅瞅旁邊同樣一副雲淡風輕模樣的歐陽修,尤其是歐陽修那對似乎永遠在笑的眯眯眼,不由得有些咬牙切齒,一股無名火在胸中憋悶。
歐陽修何等人物,自然察覺到了朱照那近乎實質的埋怨目光。他端起粗陶茶碗,輕啜一口,隨即放下,對著朱照抱拳一笑,主動開口:
「朱提舉,您莫要這般看著在下。在下這不是緊趕慢趕,總算在龍王掀桌子前到了麼?」
他語氣輕鬆,帶著點調侃,隨即轉為鄭重,「既然來了,歐陽修在此立言,決不會讓那老龍的一滴腌臢海水,灌進泉州城!他想壞咱們的法事儀軌?門兒都沒有!」
這話說得擲地有聲,帶著文人少有的鏗鏘與自信。
但緊接著,歐陽修話鋒一轉,那雙眯縫眼似乎睜開了一絲,看向李泉:「不過嘛,在下初來乍到,對泉州局勢、敵我布置、乃至李真人的具體謀劃,都只是略知皮毛。這臨陣指揮、調兵遣將之事,還需李真人這位掌道天人,當仁不讓,主持大局才是。」 他這一手,既是表明自己輔助的立場,不動搖李泉的主導權,無形中也捧了李泉一手,將壓力與期待都推了過去,更是試探李泉在關鍵時刻的決斷。
此刻確實已到了不容猶豫、推諉的時候。海上有鬼船冤魂蓄勢,天上有龍王施壓迫近,城內有士族離心、邪信潛伏,可謂內外交困。
李泉聞言,沒有絲毫謙讓,直接站起身。
他身材挺拔,玄黃武袍在偏殿昏光下仿佛自有微光,一股沉凝如山嶽、卻又隱含雷霆的氣息自然散發,瞬間成為偏殿內的絕對中心。
「事情其實簡單。」李泉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冷冽,帶著一種斬斷亂麻的果決,「眼下最要緊的,並非被動等待海祭法事,也不是擔憂龍王何時發難。」
他目光如冷電,掃過在座諸人,最終落在紀信與周苛身上,一字一句道:
「而是,先殺光城內所有潛伏的邪神信徒,以及與之勾結的魑魅魍魎!」
殺機,隨著這句話,瞬間瀰漫了整個偏殿!
「既然那老龍想先用鬼船、用天象給我們施壓,亂我們心神,那我們也別讓他太得意。」
李泉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周城隍,紀將軍,這幾日下來,城中那些被邪神信力沾染、或暗中供奉域外邪魔的節點、個人,兩位想必已摸得八九不離十了吧?」
紀信與周苛對視一眼,同時點頭。周苛沉聲道:「絲線已明,網羅已成。只待收網。」
「那就趁現在,龍王注意力被天象和鬼船吸引,立刻動手!」李泉斷然道,「調動可信兵馬,以雷霆之勢,按圖索驥,一一拔除!不必活口,不必審問,殺!」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寒光:「順便,給那上躥下跳的蒲家、曾家……也潑點髒水。就說查獲的邪神信徒,與他們府上多有勾結,或是用了他們船行的路子傳遞消息貨物。」
「不必坐實,只要風聲放出去,讓泉州百姓和剩下那些還沒被他們拉下水的士族心裡先埋根刺,讓他們自家先去折騰、自證清白!」
此言一出,偏殿內靜了一瞬。
歐陽修那雙總是眯著的眼睛,此刻猛地睜大了些,看向李泉的目光,瞬間爆發出毫不掩飾的欣賞與驚喜,那眼神,就差當場拍案叫絕,引為知己了!
這等先發制人、犁庭掃穴的狠辣,又兼釜底抽薪、禍水東引的算計,深合他意!
朱照也是愣了一愣,隨即臉上怒容盡去,換上了一絲壓抑不住的興奮與狠色。
他沒想到這位看起來沉穩持重的道家掌道,心腸手段居然如此黑…不,是如此果決老辣!
這簡直太對他的脾氣了!
「哈哈哈!好!」朱照一拍桌子,震得茶碗一跳。
「清理邪祟是正理!至於給蒲曾兩家潑髒水?小事一樁!根本不用編,他們自家屁股底下就不乾淨!我這就以市舶司稽查走私、偷漏稅賦為由,派人去『請』他們兩家的帳房管事來『協助調查』,保管讓他們焦頭爛額,沒工夫再出來攪風攪雨!」
李泉點了點頭,對朱照的反應很滿意。隨即,他目光重新鎖定紀信與周苛,臉上那抹冰冷的笑容擴大,露出一口森然白牙:
「兩位尊神,清理邪神信徒之事,就拜託了。記住,」 他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肅殺:
「務必,殺乾淨。斬草,除根。」
紀信最先抱拳,石雕般的臉上沒有任何波動,只有眼中燃起沙場喋血的凜冽殺意:「李真人放心,紀某麾下陰兵鬼將,早已饑渴難耐。定為泉州,滌盪妖氛!」
周苛也鄭重頷首,神光內蘊:「邪祟污穢信力,如同毒瘤。周某與紀兄聯手,定將此毒瘤連根剜除,不留後患!」
「好。」李泉點頭,然後轉向一直用欣賞目光看著他的歐陽修。
「至於你我二人,」李泉語氣放緩了些,帶著一種奇特的從容,「此刻反倒不宜輕易動彈。龍王必然在暗中盯著我們。我們一動,他可能就會提前發難,打亂部署。」
他看向歐陽修,提議道:「不如,就去蘇東主的清風閣,喝杯茶,下盤棋,靜靜等著。看看是那老龍先坐不住,提前出手……還是等我們先把他的爪牙清理乾淨。」
歐陽修聞言,臉上再次浮現那種習慣性的、仿佛萬事皆在掌控的淡淡笑容,他輕輕拍了拍手掌:「妙!以靜制動,穩坐釣魚台。李真人所言,深合兵家『致人而不致於人』之要旨。」
李泉看著他,神色轉為前所未有的鄭重:「歐陽先生,若那老龍真不顧一切,提前掀了桌子,殺將過來……屆時,便需你我二人聯手,將其攔在泉州城外,乃至……斬於海上!」
歐陽修臉上的笑容終於完全收斂,那雙總是眯著的眼睛徹底睜開,精光湛然,再無半分玩世不恭。他同樣鄭重地對著李泉,抱拳一禮:
「固所願也,不敢請耳。歐陽修,必竭盡全力,與真人共斬妖龍!」
最後,李泉的目光落在朱照,以及不知何時已悄然來到偏殿門口侍立、全程聽完的皇子朱琙身上。 「朱提舉,琙兒。」李泉聲音沉穩,帶著託付,「清理城內邪祟與防備海上鬼禍,需分頭進行。若紀將軍與周城隍肅清內部時,那『王爺船』上的冤魂被刺激,真的釀成『百鬼過江』之禍……」
他頓了頓,斬釘截鐵:
「屆時,泉州城頭的防守,百姓的安危,便交由你二人!朱提舉統籌全局,調度兵馬;琙兒,你隨朱提舉身邊,既是學習,也是護衛,更要讓你手中之劍,為護佑這一城百姓而出鞘!你二人,共守城頭!」
「是!師父!」朱琙早已聽得熱血沸騰,此刻毫不猶豫,抱拳領命,稚嫩的臉上滿是堅毅與決絕。
能與心中敬仰的師父並肩作戰,守護一方,這正是他夢寐以求的歷練!
朱照更是渾身一震,一股久違的豪情與滾燙的熱血猛地衝上心頭!
他看著眼前英氣勃發的少年皇子,又看向下達命令、氣度恢弘的李泉,想起朱家先祖馬上征戰、與萬千妖邪誓死抗爭的榮光,不由得眼眶微熱,朗聲應道:
「李真人放心!想我朱家世代以武衛道,護佑黎民!我朱照能有今日,與如此賢侄並肩,共守泉州城頭,護佑這一方百姓安危,實乃朱某之幸,與有榮焉!」
偏殿之外,鉛雲低垂,雷聲隱隱。
殿內,殺計已定,各自領命。一張針對龍王、邪神及其黨羽的天羅地網,已然在風暴降臨前,悄然張開。
而兩位此界頂尖的人物,已準備移步清風閣,靜待那攪動風雲的妖龍,自投羅網。
泉州城的緊張氣氛,自鉛灰色的厚重烏雲徹底遮蔽天光那一刻起,便達到了頂峰。 原本還算有序的街市,在驟然昏暗的天色與越來越頻繁的悶雷聲中,迅速瀰漫開一股惶惶不安的氣息。
商鋪早早地開始收拾門面,行人步履匆匆,趕在真正的大雨落下前奔向家門。
孩童的哭鬧聲、婦人催促的呼喚、男子沉重的嘆息,交織在越來越急的風聲里,將這座繁華港城往日裡的活力沖刷得七零八落。
「咚,咚,咚,」
閉市的鼓聲,比往常提前了整整一個時辰,沉鬱而急促地敲響,如同為這場突如其來的變局定下了肅殺的基調。
鼓聲未絕,市舶司的精銳守軍,已如黑色的鐵流,分作數股,湧入了泉州城內最顯赫也最不安分的幾個角落。
曾家那占地廣闊的宅邸外,朱紅色的氣派大門被毫不客氣地推開。
一隊頂盔貫甲、面色冷硬的軍士魚貫而入,為首的校尉手持朱照親筆籤押的令符,聲音在沉悶的雷聲中依舊清晰:
「市舶司稽查海貿帳目,追索偷漏稅賦!請曾府管事、帳房一應人等,即刻攜帶近五年所有帳冊、貨單、契書,前往市舶司衙門問話!府內諸人,暫不得隨意出入!」
幾乎同時,類似的場景在蒲家上演。沒有激烈的對抗,因為軍士的數量與展現出的決心,足以讓任何試圖阻攔的家丁護院膽寒。
曾、蒲兩家的主事人起初還強作鎮定,試圖以「士族體面」、「朝廷法度」周旋,但當那位領隊的校尉只是面無表情地要了一壺清茶,在花廳里慢悠悠坐下,擺出一副「帳目不清,今日便不走」的架勢時,兩家人終於慌了。
如山般的帳本被抬了出來,堆滿了桌案地面。 幾個平日裡機靈伶俐、負責內外聯絡的管事或心腹奴才,眼見形勢不對,悄悄摸向後門或側院,試圖溜出去報信求援。
然而,市舶司的守軍早已將兩處府邸圍得水泄不通,這些人才剛露頭,便被如鷹隼般撲上的軍士按住,堵了嘴直接拖走,真箇是插翅難逃。
府內,主事人急得如同熱鍋上的螞蟻,在花廳里來回踱步,汗水浸透了內衫,與窗外越來越沉重的雷聲相應和。他們心中驚疑不定:查稅?偏偏是這個時候?是巧合,還是那位朱提舉……知道了什麼?
而真正的雷霆手段,此刻正在番坊及城中幾個魚龍混雜的區域同時展開!
閉市鼓聲如同進攻的號角。
早已暗中就位的數隊精悍守軍,在紀信陰兵鬼將的無聲引導與周苛神念的精準標記下,如同嗅到血腥的獵豹,猛然撲向預定目標!
那是番坊深處某條隱蔽巷弄里的香料倉庫,表面經營著來自波斯的昂貴乳香與沒藥,內里卻瀰漫著與昨夜血月同源的甜腥邪氣;
那是南市邊緣一家不起眼的傀儡戲班後院,白日裡表演著精妙絕倫的提線木偶,夜晚卻進行著竊取觀者情志的邪惡儀式;
那是靠近碼頭的一處漁行,打著收購海產的幌子,實則是某些「淘海匠」與邪神信徒交接「特殊貨物」、傳遞消息的窩點……
軍士破門而入,刀光如雪!
沒有警告,沒有擒拿,唯有最冷酷高效的斬殺!
「奉令誅殺邪神信徒,禍亂泉州者,殺無赦!」 怒吼聲與兵刃砍入血肉的悶響、短促的慘叫、器物翻倒的碎裂聲混雜在一起。
那些被周苛以香火神光標記過的目標,身上大多會瞬間騰起一絲或明或暗的詭異紅光,如同黑夜中的螢火,清晰地為軍士指明方向。
這便是周苛所謂的「邪光點頭」,以神道願力為引,激發目標體內潛藏的邪神信力,使其無所遁形!
腥熱的鮮血潑灑在牆壁、地面,迅速匯聚成小小的溪流。
一顆顆表情凝固在驚愕、恐懼或瘋狂中的頭顱滾落
。反抗是徒勞的,這些信徒中雖偶有身具異術者,但在成建制、殺氣騰騰的精銳軍士與暗中輔助的陰兵鬼將面前,不過是螳臂當車。
人頭滾滾,殺氣盈街!
這場針對潛伏邪祟的肅清,在烏雲壓城、雷聲滾滾的背景下,以一種近乎殘酷的效率和血腥,迅速推進。
恐慌被限制在有限的區域內,大部分泉州百姓只是緊閉門戶,在越來越駭人的天象與隱約傳來的喊殺聲中瑟瑟發抖,祈求神明庇佑。
與此同時,清風閣二樓,臨街的雅間內,卻是另一番光景。
窗戶開著,帶著鹹濕水汽和隱約血腥味的穿堂風吹入,拂動輕紗帷幕。
李泉、歐陽修、蘇玉樓三人圍坐,面前一壺新沏的閩南烏龍茶正散發著裊裊清香。 外面的喊殺聲、雷聲,似乎都被這雅間某種無形的氣場所隔絕,顯得遙遠而模糊。
蘇玉樓執壺為二人斟茶,動作行雲流水,帶著一種常年浸淫風雅形成的獨特韻律。
直到此刻,這位神秘梨園班主的「不凡」,才在李泉與歐陽修面前徹底顯露。
李泉雖未動用【窺命之眼】去窺探其根底,但僅憑氣機感應,也能大致判斷出,這位蘇東主的修為,穩穩站在了「甲級上位」的層次,絕不遜於尋常的一派掌門或成名已久的武道大宗師。
歐陽修端起茶盞,輕輕吹了吹浮沫,卻沒有立刻喝。
他眯著的眼睛望向窗外某處隱約傳來喊殺聲的方向,又轉向神色平靜的李泉,臉上慣有的從容笑意淡去,眉頭微蹙,露出一絲罕見的凝重與遲疑。
「李真人,」他放下茶盞,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面上輕輕敲擊,「此舉固然痛快,也能清除內患……但歐陽某心中有一慮。」
他看向李泉,目光銳利:「那些邪神信徒,其性命、恐懼、乃至死亡瞬間爆發的怨念與不甘,本身是否也會成為某種……『祭品』?我們殺得越狠,人頭滾滾,血氣沖天,會不會反而在無形中,助長了那域外邪神的力量,甚至加速其某種儀軌的完成?」
這是一個極其尖銳且可能致命的問題。若真如此,他們的肅清行動,無異於飲鴆止渴,為敵人火中添柴。
李泉聞言,手中刮著茶碗邊緣的動作微微一頓。他緩緩抬起眼,目光清澈而冷靜,迎上歐陽修探究的視線。
「歐陽先生所慮,不無道理。」李泉聲音平穩,「但事有兩面。比起讓這群毒蛇繼續潛伏在人群中,散播恐慌,侵蝕人心,甚至可能在關鍵時刻裡應外合,製造更大的混亂與傷亡……清除他們,是必須付出的代價,也是當前最直接有效的手段。」
他頓了頓,語氣帶上了一絲冷冽的決斷:「至於是否會成為『祭品』……那便要看,是我們殺得快,還是那邪神『吃』得快了。在它『消化』這些散碎祭品之前,我們若能先一步斬斷它與這個世界的聯繫,甚至……斬了它伸過來的爪子,那麼這些祭品,也不過是無主的塵埃。」 歐陽修聽著,那雙總是眯著的眼睛陡然睜開一線精光,仔細品味著李泉話中的意味,片刻後,臉上重新浮現笑容,撫掌輕嘆:「李真人此言,深得我心!當斷不斷,反受其亂。清除內患,穩固根本,方有與強敵周旋的底氣。」
「《孫子兵法》有云:『善戰者,先為不可勝,以待敵之可勝。』又言:『兵之情主速,乘人之不及,由不虞之道,攻其所不戒也。』真人先肅清內鬼,正是『先為不可勝』;此刻雷霆行動,正是『攻其所不戒』!妙!」
李泉微微一笑,對於歐陽修引經據典的誇讚不置可否,只是端起茶碗,輕輕抿了一口。
就在清風閣內氣氛稍緩之際
「咔嚓,!!!」
一道撕裂天穹般的刺目閃電,猛地炸亮,將昏暗的天地照得一片慘白!緊隨而來的,是幾乎要震碎耳膜的恐怖雷聲!
狂風大作,卷著豆大的雨點,噼里啪啦地砸了下來!醞釀已久的瓢潑大雨,終於傾盆而下!
然而,那密集的雨點並未如願落在泉州城的屋瓦街面之上。
只見歐陽修坐在窗前,右手抬起,食指與中指併攏,凌空虛劃。
一個由純粹銀白光華勾勒、不斷流轉變化的八卦奇門局,瞬息間在他指尖成形,隨即脫手飛出,迎風便漲!
「嗡,!」
一聲低沉的、仿佛來自大地深處的嗡鳴響起。 銀白色的八卦局飛速擴張至覆蓋大半個泉州城上空,光芒流轉間,一尊龐大如山嶽、龜蛇纏繞、散發著無邊厚重與鎮壓之意的「玄武」虛影,驟然在八卦局中央凝聚顯化!
玄武虛影昂首向天,發出一聲無聲的咆哮。
那漫天砸落的瓢潑大雨,在觸及玄武虛影散發出的無形力場時,如同撞上了一層看不見的、柔韌至極的屏障,速度驟減,隨即被輕柔地排開、導引,化作更加細密均勻的水汽,繚繞在城池外圍,竟無一滴能落入城內!
太陰卦使,奇門鎮物,玄武御水!
幾乎就在歐陽修出手鎮住大雨的同時,
泉州港外的海面上,異變陡生!
「嘩啦啦,!!!」
一道巨大的、如同山嶽般的黑影,毫無徵兆地從漆黑翻湧的海面之下猛地破水而出!排開的海水如同瀑布般轟然砸落,激起沖天浪花!
那赫然是一艘龐大到超乎想像的古老巨艦!
船體不知是何種木質,呈現出一種沉黯的、仿佛被鮮血和歲月浸透的暗紅色。
船身上纏繞著無數粗大如巨蟒的濕滑海藻與藤壺,更高聳的桅杆上,掛著殘破不堪、卻依舊在狂風中獵獵作響的黑色帆布!
巨艦出現的剎那,天空中那片最低沉、最濃厚的鉛灰色烏雲,仿佛受到了某種牽引,猛地沉降下一大團,如同粘稠的墨汁,纏繞在巨艦周圍。 烏雲之中,影影綽綽,無數扭曲痛苦的人形輪廓浮現,發出悽厲至極、直透靈魂的哭嚎與嘶吼!
鬼哭狼嚎之聲響徹海天!
百鬼夜行,冤魂化舟!那傳說中的「王爺船」,或者說,是匯聚了無數海難冤魂的「鬼蜮」,終於顯露出了它最猙獰、最恐怖的本體!
泉州城頭,早已戒備多時的守軍陣列之後。
朱照按刀而立,甲冑在偶爾劃破烏雲的閃電映照下,反射出冰冷的寒光。他面沉如水,目光如鷹隼般死死鎖定海面上那艘巨大的鬼船,以及其周圍翻滾的怨魂烏雲。
在他身側半步,皇子朱琙同樣身著輕甲,手握劍柄,年輕的臉上沒有絲毫懼色,只有全神貫注的警惕與一股初臨戰陣的昂然銳氣。
他微微側頭,看向身旁如山嶽般沉穩的朱照,心中那份屬於朱家血脈的豪勇與責任感,在此刻熊熊燃燒。
城頭之上,刀槍如林,箭矢上弦,所有軍士屏息凝神,等待著可能自海上而來的、任何形式的衝擊。
烏雲,暴雨,鬼船,冤魂,玄武,堅城。
一切皆已就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