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瞬間,泉州城內變成了怪物的獵場。
那些從地下水脈、排水暗渠甚至居民水井中鑽出的水族妖物,雖不如城外同族那般甲殼厚重,體型龐大,卻勝在身形滑溜、數量眾多,甫一出現,便撲向猝不及防的百姓與維持秩序的廂軍。
先前還算有序的街面頓時大亂!驚叫聲、哭嚎聲、器物碎裂聲與妖物興奮的嘶嘶怪叫混雜在一起。
一隊正在街口警戒的廂軍士卒,眼睜睜看著七八隻渾身濕滑粘液、形似放大版鲶魚、口中生滿細密倒齒的「污水鲶」從旁邊溝渠竄出,撲倒了一個來不及逃跑的老婦。鮮血瞬間染紅了青石板。
「妖、妖怪進城了!」一名年輕廂軍牙齒打顫,手中的長槍幾乎握不穩。
「慌什麼!」隊中一名滿臉刀疤的老伍長目眥欲裂,暴喝一聲,手中長刀猛地劈下,將一隻試圖撲向他的怪物斬成兩截,腥臭的液體濺了一身。
他回頭,瞪著一雙雙或恐懼或茫然的眼睛,聲音嘶啞卻如同鐵釘般鑿進每個人心裡:「諸位同袍!睜大眼睛看清楚!城外是屍山血海!龍王要淹了我們的家!城內是水妖作亂!要吃了我們的父母妻兒!」
他猛地將刀指向地上還在抽搐的妖物殘骸,又指向遠處傳來激烈喊殺聲的城牆方向,吼道:「除了死戰!我等已無退路!身後就是家門,是地窖里發抖的崽子!是等我們回去的婆娘!殺!!!」
「殺!!!」
絕境中的怒吼壓過了恐懼。這隊廂軍士卒血性被點燃,挺起刀槍,結成簡陋卻決絕的小陣,吼叫著沖向那些在街面上肆虐的妖物。
刀光閃,槍影寒,血花與黏液齊飛。
霎時間,城內各處,類似的場景不斷上演。廂軍、膽壯的家丁護院、甚至抄起扁擔菜刀的平民,與鑽入城內的水妖展開了血腥的巷戰。 喊殺聲、嘶吼聲、垂死的慘叫聲,在泉州城的大街小巷中交織成一首殘酷的生存樂章。
而在南城通往碼頭的主幹道上,戰鬥的層級截然不同。
長街中央,兩道身影正以常人難以理解的速度與力量瘋狂碰撞。
蘇玉樓依舊一襲錦繡長衫,身形飄忽如風中柳絮,又似穿花蝴蝶,在那濕婆寺摩訶上師狂風暴雨般的攻勢中騰挪閃轉。
那摩訶上師此刻已不復宴席上的平靜,裸露的古銅色上身肌肉賁張如鐵鑄,每一拳轟出都裹挾著低沉如龍象嘶鳴的恐怖勁風,空氣被打出陣陣爆響。
他力大無窮,剛猛無儔,拳風所及,街道青石板寸寸碎裂,兩旁店鋪如同紙糊般被撕裂卷飛。
然而,蘇玉樓的身法實在太過玄妙。
他仿佛總能先知先覺,在那沛然莫御的拳力及身前一刻,以毫釐之差輕盈滑開。
手中那柄看似裝飾的精鋼摺扇時開時合,開時如盾,格擋卸力,合時如鐵尺短劍,化作一點凝練到極致的寒星,循著摩訶上師攻勢中那微不可察的間隙,疾點而出!
「噗!」「噗!」「嗤!」
鐵扇的尖端,一次次精準地點在摩訶上師的喉結、眼瞼、太陽穴、耳後、關節銜接處等要害或薄弱之地。每一次點擊,都讓摩訶上師那狂暴的節奏出現一瞬的凝滯或偏移,磅礴的龍象之力仿佛砸在了空處,又或是被一股柔韌巧勁牽引歪斜,難受得他幾欲吐血。
「喝啊!!!」 久攻不下,反被連連刺中雖未破防卻疼痛難忍的要害,摩訶上師狂怒,猛地吸氣,胸膛如鼓風箱般高高隆起,周身氣血沸騰到極點,一拳以開山裂石之勢轟向蘇玉樓面門!
這一拳的威勢遠超之前,拳未至,狂暴的拳風已將蘇玉樓身後半條街的雜物清空!恐怖的氣浪砸到建築之時卻是被金色的光芒攔住。
蘇玉樓眼神一凝,不再一味閃避。他手中鐵扇「唰」地展開,扇面並非尋常書畫,而是密密麻麻、細如牛毛的銀色短針!
他手腕一抖,鐵扇並非硬擋,而是以扇面邊緣迎上拳鋒,同時身形如柳絮隨風,借著那股恐怖拳力向後飄飛,人在空中已然旋身卸力。
「叮叮叮叮……!」
無數銀針與拳鋒上的無形氣勁碰撞,發出雨打芭蕉般的脆響,大部分被震飛,但也有十數根穿透氣勁,扎入了摩訶上師的拳面與小臂。
摩訶上師痛吼一聲,拳勢不由得一滯。
蘇玉樓抓住這電光石火的空隙,飄飛的身影陡然折返,合攏的鐵扇如同一道撕裂夜空的黑色閃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狠狠刺向摩訶上師唯一沒有緊閉的右眼!
「吼!!!」
生死關頭,摩訶上師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暴吼,頭顱猛然後仰,同時左拳橫掃,試圖同歸於盡。
蘇玉樓似乎早有所料,刺出的鐵扇中途變招,改刺為點,在摩訶上師橫掃的粗壯手臂肘關節處輕輕一觸,身形借力再次飄然後退,輕巧地落在三丈外一處屋檐上,衣袂飄飛,氣息依舊平穩。
摩訶上師踉蹌一步,右眼險之又險地避開,但眼角已被凌厲的勁風劃開一道血口,鮮血混合著汗水流下,更顯猙獰。 他低頭看向自己拳臂上滲著血珠的針孔,以及肘關節處傳來的酸麻,看向蘇玉樓的眼神充滿了暴怒與一絲難以置信的忌憚。
城內的喊殺聲震天動地,卻仿佛成了這兩人驚心動魄對決的背景音。
與此同時,泉州城西,富商李氏宅邸。
高牆之內,氣氛同樣緊張到了極點。得益於李晚晴之前的堅持和李家雄厚的財力,府中護衛早已被加強,重要人物也被集中到了防守最嚴密的內院。
院中一角,一株高大的芭蕉在狂風中拼命搖曳著寬大的葉片,那抹頑強的綠色,在一片肅殺混亂中顯得格外醒目,如同此刻被眾人隱隱護在中間、身穿一襲同樣青綠色衫裙的少女。
她臉色蒼白,但腰背挺得筆直,手中緊緊攥著一根染血的銀簪,簪尖還在微微顫抖。
就在剛才,混亂初起時,幾個平日看似老實、實則是家生子中出了名的憊懶貪婪的下人,以為末日來臨,竟惡向膽邊生,試圖挾持這位大小姐,搶奪府中細軟從後門逃走,甚至有人直接想掐死她以絕後患。
生死關頭,這個平日裡溫婉得仿佛只識詩詞繡花的商賈千金,骨子裡的那股狠勁與求生欲轟然爆發。她幾乎是憑著本能,用盡全身力氣,將手中準備用來防身的銀簪,狠狠刺入了撲得最近那人的咽喉!
溫熱的血濺了她一臉一身。
那人瞪著眼睛倒下,另外幾人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幕嚇呆了,隨即被反應過來的護衛亂刀砍死。
此刻,眾人圍著她,眼神複雜,既有後怕,也有敬佩。
李晚晴的身子還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握簪的手心冰冷粘膩。 她下意識地抬起染血的臉龐,目光越過院牆,投向南面殺聲最烈、火光與各色光華不斷閃滅的城頭方向。
那裡有他。
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鎮定下來,用雖然微顫卻異常清晰的聲音對周圍人道:「關好所有門戶,熄滅不必要的燈火,所有人都躲到地窖里去。外面有軍士和…和仙師們在廝殺,我們幫不上忙,就別上街添亂。」
她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奇異的安撫力量。那襲染血的綠裙,襯著她蒼白卻堅定的臉龐,在這血腥混亂的夜晚,顯出一種別樣的、柔韌而潔淨的溫婉。
城頭之上,戰鬥已進入白熱化。
水族妖兵如同無窮無盡的黑色浪潮,一波接一波地湧上城牆。
雖然大部分被熾烈的軍氣與滾木礌石、沸油金汁擋住,但總有少數強悍或幸運者衝破封鎖,躍上城垛,與守軍展開慘烈的肉搏。
朱琙早已殺得渾身浴血,輕便的魚鱗甲上沾滿了粘稠的墨藍色妖血和自己的汗水。
他雙手緊握一桿從陣亡老卒手中接過的長槍,三皇炮拳卻是自然的融入槍法中,更有一股悍不畏死的銳氣。
「噗嗤!」
槍尖狠狠捅穿了一隻剛剛爬上垛口、揮舞著螯鉗的蟹將甲殼縫隙。
那蟹將吃痛,瘋狂掙扎,巨螯猛地鉗向朱琙的脖頸。朱琙怒吼一聲,雙腳死死蹬住地面,雙臂肌肉賁起,用盡全身力氣將長槍猛地一擰一拔! 「咔嚓!」
槍桿幾乎折斷,蟹將的螯鉗也擦著他的肩甲划過,濺起一溜火星。
朱琙踉蹌後退,終於將卡在甲殼中的槍頭拔出,帶出一蓬腥臭的液體和碎肉。
他自己也因用力過猛,加上體力消耗巨大,一屁股坐倒在血水橫流的城牆地面上,額前散亂的髮絲被汗水與血水浸透,緊緊貼在臉上。
他大口喘息著,胸膛劇烈起伏,眼前陣陣發黑。
抬頭望去,城牆各處都是捨生忘死拼殺的老卒,他們怒吼著,與猙獰的妖物以命相搏,不斷有人倒下,又不斷有人補上。
天空之上,各色光華亂閃,乃至那艘鬼船釋放的冤魂凶魄激戰,仙人捉對廝殺發出震天聲響。
天邊,烏雲壓頂,鬼氣瀰漫,血月雖隱,但那沉滯的暗紅卻仿佛浸透了整個夜空。
一股深深的疲憊與無力感,混雜著血腥與硝煙的氣息,幾乎要將他淹沒。
就在這時,城內方向,一道沉穩、恢弘、仿佛來自九天之上的威嚴道音,陡然響徹全城,清晰地壓過了一切喧囂!
「呼日吸月,步躡九晨。迴旋三台,週遊五星。佩符帶章,鳳衣虎裙。手執玄文,誦詠洞靈。聲徹太霄,五帝回軿。賜我羽書,登升上清!」
是師父的聲音! 隨著這蘊含著無上道韻的咒文誦響,城隍廟方向,一道璀璨的五彩霞光沖天而起,隨即化作漫天祥雲,氤氳流轉,緩緩下降!
那霞光如此奪目,甚至暫時驅散了部分陰霾,映亮了半個泉州城,也映亮了城頭朱琙沾滿血污的半張年輕臉龐。
那光芒,溫暖,浩大,帶著滌盪妖氛、庇護眾生的煌煌正氣。
「噗通!」
旁邊,一名剛剛為他擋下一記偷襲而重傷倒地的老卒,身體砸在他身邊,溫熱的血濺到了他的手背。
朱琙渾身一顫,猛地從短暫的出神中驚醒。他看向那張蒼老卻帶著欣慰與不甘閉目的面孔,又看向周圍仍在苦苦支撐、不斷倒下的同袍,看向城內升起的烽煙與隱約的哭喊……
他咬緊牙關,用盡最後力氣,以手中長槍杵地,掙扎著重新站起。他昂起頭,望向那五彩祥雲匯聚的天穹,用嘶啞卻無比堅定的聲音,高聲念誦:
「龍虎武道!神武道法!加持吾身!天地光華!」
下一刻,天邊那浩蕩的五彩祥雲之中,真的分離出一小朵凝練如實質、流轉著淡淡玄黃光澤的雲氣,如同擁有靈性般,划過夜空,飄飄蕩蕩,徑直落在了城頭朱琙的頭頂,隨即無聲無息地沒入他的百會穴!
朱琙只覺得渾身一震,一股精純、溫和卻又磅礴無比的力量瞬間湧入四肢百骸!
疲憊與傷痛似乎被暫時壓了下去,消耗殆盡的氣血以驚人的速度恢復、奔涌,甚至比之前巔峰時更加強盛!
周身筋骨齊鳴,一股難以言喻的「力」充斥全身,讓他忍不住想要長嘯! 他眼中精光爆射,來不及細思這神異的變化,怒吼一聲,手中那杆普通的長槍似乎都蒙上了一層淡淡的玄黃微光。他踏前一步,槍身橫掃!
「嘭!!!」
一聲悶響,一隻正撲向旁邊士卒的碩大蟹將,那厚重的甲殼在這記看似簡單的橫掃下,竟如同紙糊般被砸得凹陷、破裂,整個軀體離地飛起,砸在垛口上,甲殼崩碎,汁液橫流!
這一擊之威,遠超他之前!
周遭的將士親眼目睹了這奇蹟般的一幕:皇子殿下誦念李真人法號,竟真的引來了「仙氣」加持,瞬間勇力倍增!
震撼之後,是難以言喻的激動與狂熱!
「龍虎武道!神武道法!加持吾身!」一名渾身浴血的隊正率先反應過來,嘶聲跟著念誦。
「天地光華!」旁邊幾名士卒紅著眼睛怒吼。
「龍虎武道!神武道法……」
仿佛點燃了引線,一聲,兩聲,十聲,百聲……越來越多的守城將士,無論是禁軍、水軍還是廂軍,在鏖戰中紛紛拋卻遲疑,用盡全身力氣,跟著高聲誦念起來!
起初是雜亂的低語,很快匯成清晰的祈求,最後化為震天動地的整齊怒吼!
「龍虎武道!神威護國!加持吾身!天地光華!!!」 聲浪如潮,滾滾而上,直衝雲霄,與城隍廟方向傳來的宏大誦經聲隱隱相合。
奇蹟,再次發生。
天穹上,那覆蓋泉州的五彩祥雲,仿佛聽到了這萬千將士匯聚而成的信念洪流,微微震顫起來。
緊接著,一絲絲、一縷縷,更多的玄黃氣息如同受到召喚的游龍,自祥雲中垂落,飄向城頭,飄向那些正在浴血奮戰、高聲誦念的將士!
雖然不如朱琙得到的那一朵凝練,但每一縷玄黃氣的融入,都讓一名將士精神一振,氣血勃發,疲憊稍減,手中兵刃似乎也沉重鋒利了幾分!
這不是道法,更近乎一種「共鳴」,一種在絕境中,由至誠信念引動的、源自李泉這位道家掌道的庇護與回應!
一時間,泉州南城牆頭,玄黃微光在浴血的將士身上點點亮起,誦號之聲如山呼海嘯,原本在妖物衝擊下搖搖欲墜的防線,竟然奇蹟般地重新穩固下來,甚至隱隱向前反推!
龍王捲起的滔天巨浪,並非尋常海水,其中凝練著他對東海權柄千年積澱的感悟,那是「水」的包容與無窮變易。
巨浪橫空,遮蔽天日,隆隆之聲非是水響,而是法則的咆哮,帶著碾碎一切阻礙、滌盪人間城郭的意志,直撲泉州!
歐陽修立於城樓飛檐之上,月白文士衫在狂暴的水汽中獵獵作響。
他眯起的眼睛此刻銳利如寒星,望向那仿佛天罰般的景象,心中瞭然:「李真人令我守城,等的便是此刻龍王按捺不住,欲以法則之力,一擊摧城!」
他不再從容掐訣,而是並指如劍,向天虛引,清喝一聲:「玄武,鎮淵!」 空中那尊龐大如山、龜蛇纏繞的玄武法相,原本散發的是厚重鎮壓之意,此刻卻驟然一變!
龜首昂起,蛇瞳幽光爆射,一股極致的、仿佛能凍結靈魂的森寒,自法相核心爆發開來!
「呼!!!」
那不是風,是法則層面的「寒」之吐息,是「太陰」權柄的具現!
透骨的蒼白寒氣以玄武為中心,呈環形瞬間掃過整個泉州城頭,乃至前方的大片海域!
城垛、軍旗、兵刃、將士的甲冑眉梢,頃刻間覆蓋上了一層晶瑩剔透的堅冰。
但奇異的是,這冰寒並未傷及守軍性命,反而如同給燃燒的城牆瞬間降溫,將熾烈的戰場短暫凝固了一幀。
而正面承受這股「太陰寒氣」的滔天巨浪,衝擊之勢戛然而止!
「咔嚓…咔嚓咔嚓……轟!!!」
連綿不絕的凍結聲密集響起,那高達上百丈、寬不知幾許、蘊藏著毀滅性能量的巨浪,竟在距離城牆不足百丈的空中,被硬生生凍成了一堵橫亘天海的、巨大無比、怪嶙峋的冰牆!
陽光透過五彩祥雲,在冰牆上折射出迷離而危險的光暈。
連帶著巨浪後方的大片海面,也在瞬息間被冰層覆蓋,一片銀裝素裹,死寂蔓延。 然而,這凍結只維持了不到一息。
歐陽修手腕一翻,那柄連鞘長劍不知何時已然出鞘三寸。
劍身非金非玉,通體流淌著水銀般的粲然銀光,清冷皎潔,如同截取了一段最純粹的月光。
「破。」
他口中輕吐一字,劍身微震。
「砰!!!!!」
那堵壯觀而恐怖的巨型冰牆,毫無徵兆地由內向外猛然炸開!
但炸裂的冰塊並未四散飛濺,而是在某種玄妙力量的牽引下,於漫天冰晶碎屑中飛速重組、凝聚!
眨眼間,一條完全由堅硬玄冰構成、卻靈動矯健宛如活物的百丈冰龍,搖頭擺尾,凝於空中。
冰龍通體剔透,內蘊銀光,每一片鱗甲都閃爍著法則的寒意,與先前水浪的磅礴之勢迥異,更顯鋒銳、凜冽、一往無前!
冰龍成型瞬間,龍軀一扭,便撕裂凝固的空氣,帶著凍結萬物的森寒軌跡,逆著原先巨浪的方向,直撲懸於遠處海天之間的廣德王顯仁!
面對這由自己掀起的巨浪轉化而成的致命一擊,顯仁龍王赤紅的龍睛中閃過一絲驚怒,更有一絲不解。 他龐大的龍軀在雲水間微微盤踞,並未硬接,而是周身水光蕩漾,那冰龍撞入一片陡然濃郁了十倍的水汽之中,速度驟減,龍軀上開始出現細密裂痕,最終在距離顯仁尚有數十丈時,徹底崩解,化作漫天冰晶光點消散。
「歐陽修!」
顯仁的聲音如同海底悶雷,轟隆隆滾過天際,壓過了風聲浪涌。
他巨大的龍頭垂下,金色豎瞳死死盯住城頭那道白衣身影,語氣充滿了難以理解的憤懣:
「我不明白!你歐陽永叔,文壇宗主,士林清望,天下讀書人的楷模!你本應與我等共參大道,與世間士大夫共治天下,清流永續,何必自甘墮落,與朱家這群只知殺伐的粗鄙武夫,還有那來歷不明的道士為伍?你……背離了你的根基!」
歐陽修緩緩將出鞘三寸的長劍完全拔出。劍身映著他白皙得過分的臉龐,也映著他那雙此刻再無半分笑意、只剩下冰冷洞徹的眼睛。
海風吹拂著他略顯單薄的身軀和那對比臉更白的耳朵,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穿透長空,帶著一種近乎刻薄的平靜:
「顯仁,你錯了。」
「一味的和那群人廝混在一起,」他頓了頓,每個字都像冰珠砸落玉盤,「只會……污了我的筆墨,髒了我的文章,最終,拖累我的身後名。」
「身後名」三字出口的剎那,他周身那如水月般的清冷銀光陡然熾盛!
「呼!」
並非巨大的風暴,只是一陣看似輕柔的海風拂過顯仁龍王所在的空域。 然而風過之處,空間仿佛都被凍結、遲滯,顯仁那覆蓋著厚重蒼青鱗片的龐大龍軀表面,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凝結出一層晶瑩剔透的淡藍色薄冰!
連周圍翻湧的水汽和雲靄,都被定格成了冰霧雕塑!
這是太陰法則更深層次的運用凍結生機,凝固變化,直指本源之「靜」!
「吼!」
顯仁怒嘯,龍軀猛然一震!
磅礴無匹的水元靈力自他體內爆發,那層看似脆弱的薄冰瞬間被震成齏粉,化為漫天冰晶消散。
但震碎冰層的同時,他龍軀的動作也出現了極其細微的一滯,幾片龍鱗下的皮肉,泛起了不正常的青白色。
法則層面的較量,往往就在這微末之間。
接下來的戰鬥,在外人看來,反而變得「溫和」而「絢麗」起來。
兩人懸於海天之間,相隔數里,不再近身搏殺。
顯仁龍王龍爪虛劃,百裏海面隨之響應,一道道直徑逾丈、完全由高度凝聚壓縮的海水構成的「水龍捲」拔地而起,旋轉著,嘶吼著,從不同方向包抄絞殺向歐陽修。
每一道水龍捲所過之處,連空氣都被抽乾、扭曲。 歐陽修則身隨劍走,腳踏玄步,手中那柄「月華」劍每一次輕點、划動,劍尖所指之處,太陰寒氣隨之瀰漫。
時而化作漫天飛舞的冰晶雪花,看似輕柔,卻能將狂暴的水龍捲從內部結構瓦解,使其凍結、崩散;時而凝聚成巨大的弧形冰刃,橫斬豎劈,將數道水龍捲齊根斬斷;時而又在身前布下層層疊疊、折射光影的冰鏡之陣,將襲來的水力衝擊偏轉、分散、反射。
微風與霜雪共舞,激流同堅冰爭鋒。
法則的對抗在天空中展開無聲而宏大的畫卷,光芒流轉,氣機生滅,美輪美奐,卻又兇險萬分。
每一次碰撞湮滅,都引得下方海面震盪,天地元氣紊亂。
然而,這番看似勢均力敵、充滿「雅致」的法則纏鬥,並未持續太久。
顯仁龍王赤紅的龍睛中,耐心正在迅速消磨,同時,一股更深的狐疑和試探後的篤定逐漸浮現。
他發現自己掀起的、足以摧山斷岳的水之洪流,總能在接近歐陽修時被那股太陰寒氣遲滯、分化、凍結。
歐陽修對「寒」「靜」法則的掌控,精妙細膩,借力打力,確實難纏。
但是……似乎也僅止於此了。
對方的法則之力,更像是一種精密的「運用」和「轉化」,如同最優秀的工匠利用寒冰的特性去克制水流。
而自己掌控的,是東海本源的水之權柄,是浩瀚、是源頭、是無窮盡的變化與力量! 「歐陽修!」顯仁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絲恍然與不屑,「你對法則的領悟,還停留在『形』與『用』的層面!本王倒要看看,你這借來的『太陰』之寒,能凍結多少東海之水!」
話音未落,他放棄了那些精巧卻耗神的水龍捲,龍軀猛地向後一仰,深深吸了一口氣!
下方,那被冰封了大片的海面,冰層轟然炸裂!更遠處,未被波及的海域瘋狂咆哮起來,仿佛整片東海都在響應龍王的呼喚!
「起!」
隨著一聲令下,歐陽修身周上下左右,東南西北,整整八個方位,海面驟然隆起八道直徑超過十丈、完全由最純粹、最凝練的深海重水構成的巨大水柱!
這些水柱不再是旋轉的龍捲,而是筆直、沉重、凝實,顏色呈現出恐怖的暗藍近黑,甫一出現,周圍的光線都仿佛被其吞噬、扭曲。
如同八根支撐天海的神鐵巨柱,又像是八柄由整個東海重量鍛造而成的毀滅之槍,鎖死了歐陽修所有閃避的空間,帶著轟隆隆碾碎虛空的恐怖聲勢,從八方合圍,向中心一點的歐陽修,狂暴撞擊而去!
這一次,不再是法則的「較量」,而是力量與權柄的,碾壓式傾瀉!
面對這避無可避的絕殺合圍,歐陽修清俊的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只是握著「月華」劍的手,指節微微收緊。
下一刻,他的身形,連同那柄粲然的長劍,在被八道恐怖水柱擊中的前千分之一剎那,如同最精緻的琉璃人偶,瞬間布滿了無數裂紋,隨即。
「咔嚓!」
化作無數塊晶瑩的冰塊,四散炸開! 轉瞬間,城內各處的廝殺烈度陡然攀升!
蘇玉樓與摩訶上師的對決,已然從試探與技巧的較量,進入了純粹力量與意志碰撞的白熱化階段。
鐵扇的銀針早已在無數次交擊中耗盡,扇骨也出現了細微裂痕。蘇玉樓的錦繡長衫被拳風撕開了數道口子,嘴角隱現一縷血絲,身法雖依舊飄逸如絮,卻少了幾分輕鬆,多了幾分凝滯與沉重。
摩訶上師同樣不好受,古銅色的皮膚上布滿了被暗器所傷細密傷口和青紫的瘀痕,呼吸粗重如風箱,龍象之力依舊磅礴,但揮拳的節奏已不如最初那般無懈可擊。
兩人都打出了真火,卻也暫時誰也奈何不了誰,戰局陷入一種血腥的、消耗巨大的平衡。
而就在此時,與各處廂軍、家丁纏鬥的那些形似魚頭人身、或渾身滑膩觸手的低階水妖、乃至部分被邪力侵染髮狂的「人奸」,動作齊齊一僵!
仿佛收到了某個無聲的、絕對的指令,這些怪物眼中最後一絲混亂或凶光熄滅,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麻木的狂熱。
它們毫不猶豫地放棄了眼前的敵人,甚至無視了即將砍到身上的刀劍,紛紛用自己能找到的最快方式或扭斷自己的脖子,或刺穿自己的心臟,或咬斷自己的舌根完成了瞬間的「自裁」!
「噗通!」「噗通!」「噗通!」
一具具還溫熱的、流淌著污血的屍體,如同下餃子般,以各種扭曲的姿態,紛紛躍入或滾入近在咫尺的晉江之中!
這詭異駭人的一幕,讓正在拼殺的廂軍士卒們愣住了,舉起的刀槍懸在半空,一時不知是該繼續砍殺空氣,還是該去阻攔那些「自殺」的屍體入水。
「就是現在!」 一直隱於晉江水脈深處、氣息與江水幾乎融為一體的忠祐侯紀信,等的便是這個時刻!
這些邪神信徒或受污染者的死亡,並非終結,而是某種獻祭儀式的開始它們殘存的魂魄血肉,乃至死亡瞬間爆發的強烈怨念與信力,正是匯聚向某個深水處、企圖接引或增強域外邪神力量的「薪柴」!
「邪穢信力,安敢污我晉水?斬!」
紀信那威嚴如石雕的面容上厲色一閃,懷中那柄青石巨劍的虛影驟然凝實,爆發出沖天的剛正青光!
他雙手握劍,對著晉江江心那無數屍體墜落、絲絲縷縷暗紅污穢信力開始匯聚糾纏的漩渦中心,隔空一劍劈下!
沒有驚天動地的水花,只有一道純粹、凝練、蘊含著「忠烈千秋」、「正氣長存」神道法則的青色劍光,如同分開天地的巨犁,無聲無息地切入江心!
「嗤!!!」
仿佛滾燙的烙鐵浸入油脂。那些剛剛開始匯聚、充滿了褻瀆與混亂意味的暗紅信力,在這道至正至剛的青色劍光下,發出悽厲無形的尖嘯,瞬間被蒸騰、淨化、斬滅大半!江心那污穢的漩渦為之一清。
然而,紀信斬出這一劍後,身形卻在水底微微一晃,原本凝實如真的鎧甲虛影也黯淡了少許。
他霍然抬頭,目光穿透層層江水與城牆,直抵城隍廟上空正在行法的李泉,聲音帶著金石之質,卻又透出一絲急迫,直接在李泉識海中炸響:
「李真人!邪神信力駁雜難纏,根植人心欲望與血肉獻祭,我只斬滅了表面匯聚的部分,其源頭深沉,仍在不斷滋生!我……阻攔不了那邪神降臨之勢太久!」
話音剛落,他的身形在水底變得有些模糊不定,時而清晰如將軍臨陣,時而渙散如青煙水影。 他正拼盡全力,以自身神格與香火願力為基,化作一張無形的「濾網」,儘可能地在晉江水脈中攔截那些不斷從屍體和新死亡中散逸出來的污穢信力,延緩它們向某個不可知深處匯聚的速度。
紀信的示警未及說完,異變再生!
晉江深處,那道被青色劍光劈開的「潔淨」水域下方,一片更加深沉、更加龐大的陰影,如同蟄伏萬古的巨獸,以超乎想像的速度驟然突進!
它的目標明確無比並非紀信,而是岸上城隍廟前,正在行最關鍵儀軌的李泉!
這陰影裹挾的並非純粹的水元之力,而是一種粘稠、冰冷、充滿墮落與吞噬欲望的邪異能量,所過之處,連江水都被染上了一層不祥的暗色。
「李真人小心!」
正與摩訶上師硬撼一記、氣血翻騰的蘇玉樓,眼角餘光瞥見江中異動,心神劇震!
他竟不顧自身安危,對摩訶上師轟向自己胸膛的一記重拳不閃不避,只是勉強側身卸去部分力道!
「嘭!」
沉悶的撞擊聲中,蘇玉樓臉色一白,強行咽下涌到喉頭的鮮血,借著重拳的衝擊之力,身形如斷了線的風箏般向後疾掠,同時手中鐵扇脫手飛出,化作一道旋轉的烏光,後發先至,險之又險地橫攔在那道破水而出的陰影與李泉之間!
「鐺!!!」
金鐵交鳴的巨響震得人耳膜生疼。蘇玉樓的鐵扇與那陰影前端一次碰撞,爆開一溜暗紅與烏光混雜的火星。 鐵扇哀鳴一聲,倒飛而回,扇骨上的裂痕擴大了數倍,幾乎徹底斷開。
而那陰影的突進之勢也被阻了一阻,顯露出一截覆蓋著扭曲骨甲、生滿吸盤與邪異紋路的巨大觸手尖端,隨即又縮回翻湧的暗流之中。
蘇玉主悶哼一聲,接住受損的鐵扇,踉蹌落地,以扇拄地才勉強站穩,嘴角終於溢出了一縷鮮紅的血跡。
他為了攔截這致命一擊,硬受了摩訶上師一拳,內腑已然受創。
這一步受傷,如同推倒了第一塊多米諾骨牌,原本就緊繃的局勢,開始向著不利的方向緩緩傾斜。
摩訶上師豈會放過這絕佳機會?
獰笑一聲,龍象之力再無保留,拳勢如連綿山嶽,裹挾著風雷之聲,再次向受傷的蘇玉樓猛攻而來。
蘇玉樓只得勉力支撐,且戰且退,步伐已不如先前靈動,竟被那上師一步一趨,向著城隍廟的方向壓迫而來!
壓力,如同無形的潮水,開始層層疊疊地湧向城隍廟,湧向法壇中心那個玄黃色的身影。
而此刻的李泉,對周遭的一切仿佛渾然不覺。
他面前的法壇上,三柱大香已燃至末尾,煙氣筆直,凝而不散,匯入頭頂那愈發清晰、仿佛由最純淨的雲霞與道韻編織而成的虛影之中。
那虛影,是一頂冠。 形制古樸,似蓮非蓮,似芙蓉初綻,層層疊疊,蘊含著清淨、超然、統御諸法的無上意境。
它緩緩旋轉,每轉一圈,便凝實一分,與天穹之上那垂落的五彩祥雲、浩蕩道炁共鳴愈烈。
李泉面色肅穆到了極點,雙眸緊閉,全部心神都與那頂即將成型的「冠」連接在一起。
他伸出雙手,虛捧向那三柱即將燃盡的線香,做出了最後兩步,也是最關鍵的動作
引燃最後的香頭,讓那三縷青煙徹底升騰;雙手虛引煙氣,如同捧著一縷無形的因果絲線,緩緩繞過那已降至眼前、觸手可及的冠冕虛影。
一圈,兩圈,三圈。
每繞一圈,口中便誦出一段蘊含大道真言的秘咒:
「冠帶我身,輔佑我形。百邪奔散,鬼賊摧精。敢有犯我,天地滅形。」
當第三圈繞畢,最後一句咒文落下。
「嗡!!!」
天地之間,仿佛響起了一聲洪鐘大呂般的道音!
天穹之上,那浩瀚磅礴、代表著道門至高源流的「三清道炁」,如同終於找到了唯一的歸宿與承載,化作三道色澤各異卻又渾然一體的璀璨光流,自九天垂落,瞬間纏繞上那頂冠冕虛影! 虛影被這至高道炁灌注,驟然爆發出無法形容的澄澈光華!
光華中,冠冕徹底凝實,定型那是一頂「上清芙蓉冠」,通體宛若最上品的羊脂白玉雕琢而成,又似清晨帶著露水的芙蓉凝結,層層花瓣舒展,中心一點道韻氤氳,清淨無瑕,統御萬法!
芙蓉冠成型瞬間,仿佛擁有靈性般,輕輕一震,便飄然落下,穩穩地、莊嚴地,戴在了李泉的頭頂。
就在冠冕加身的剎那,李泉緊閉的雙眼猛然睜開!
眼中不再是以往的沉靜或銳利,而是流淌著一種難以言喻的、仿佛倒映著星河運轉、大道軌跡的玄奧光芒。
他下意識地伸手,似乎想去觸摸頭頂的冠冕。
手至中途,異象再生!
那頂芙蓉冠上清光流轉,瞬間瀰漫而下,覆蓋李泉全身。玄黃色的武袍在清光中仿佛被重新編織、淬鍊,化作了一身莊嚴華美、寬袖博帶的紫色道袍!
道袍之上,隱約有雲紋星斗、陰陽八卦的虛影流轉,與他頭頂芙蓉冠交相輝映,一股宏大、高渺、不容褻瀆的威儀自然流露。
與此同時,一個只有李泉自己能看到的、半透明的古樸面板,突兀地在他視野邊緣浮現,上面浮現出一行散發著淡淡金光的字跡:
【大道感應,賜福加身。您獲得特殊狀態:三清賜冠。】
【效果:道法威能大幅提升,對邪魔外道震懾力與傷害極大增強,可有限度引動三清道炁。持續時間未知。】 狀態加身,感受著體內奔涌的、與以往截然不同的、更加浩瀚精純且帶著無上威嚴的靈寶赤炁,李泉的眼神瞬間恢復了絕對的清明與掌控。
《雲笈七籤》中《混元混洞開闢劫運部》有言:「未有天地之時,混沌如雞子,玄黃之氣充塞其中,名曰『太極母氣』,經萬劫運化,清炁上升為天,濁炁下沉為地,玄黃之精化為五行,遂生萬物。」
李泉此時已經卻是恰好形成了清濁二氣同在的狀態。
而所謂靈寶赤炁,也稱為,「赤混太無元炁「,赤紅中混有玄黃,象徵「混沌初開,陰陽始判「的狀態,代表宇宙從無序到有序的過渡階段
李泉不得不感嘆大道之奇妙,這象徵著「陽極之數「的道炁,與他所修巧妙相合。
可來不及體會體內玄妙,那摩訶上師趁著蘇玉樓傷勢加重,氣力不濟,猛地一拳震開蘇玉樓格擋的鐵扇,眼中凶光爆射,合身撲上。
蘊含著畢生龍象之力的一拳,撕裂空氣,帶著毀滅一切的咆哮,狠狠砸向城隍廟的大門,也砸向門後法壇上的李泉!
這一拳若是砸實,莫說法壇,只怕小半個城隍廟都要化作齏粉!
「放肆。」
李泉口中吐出兩個字,聲音不大,卻仿佛帶著天憲般的威嚴。
他甚至沒有回頭去看那襲來的恐怖拳勢,只是抬起右手,寬大的紫色道袍衣袖向著側後方輕輕一拂。
一道凝練如實質、卻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加純粹、更加厚重、內里隱隱流轉著三色道炁光華的玄黃色「匹練」,自他袖中無聲無息地湧出,後發先至,正面撞上了摩訶上師那足以開山裂石的拳頭! 「轟!!!」
沒有預想中的驚天動地爆炸。
玄黃匹練與龍象拳勁接觸的瞬間,仿佛巨錘砸入了深不見底的泥潭。
足以摧城拔寨的恐怖力量,被那玄黃匹練層層削弱、瓦解、吸收。
匹練去勢不減,柔和卻又無可抗拒地印在了摩訶上師的胸膛之上。
「噗!」
摩訶上師前沖的身形如同撞上了一堵無形鐵壁,以比來時更快的速度倒飛出去,人在空中便是一大口混雜著內臟碎塊的鮮血狂噴而出,眼中充滿了驚駭與難以置信,重重砸塌了遠處半截坊牆,煙塵瀰漫,生死不知。
輕描淡寫,一拂袖,便重創了一位甲級層次的體修強者!
李泉身上那股原本沉凝如山嶽的氣息,此刻開始變得飄渺、高遠、不可思議起來,仿佛他站在那裡,又仿佛他已與周圍的天地道韻融為一體。
這一幕,同樣被高空之上,一直分心關注下方戰局的廣德王顯仁看在眼中。
他那巨大的龍睛猛地一縮,心中警鈴大作:「道冠加身?!他成功了?!不對……」
龍王的神念瞬間掃過李泉,仔細感知那紫色道袍與芙蓉冠下的氣息層次。 很快,他緊繃的心弦略微一松,巨大的龍頭上下擺動了一下,似乎做出了判斷,龍睛中閃過一絲瞭然與輕蔑:
「氣息雖漲,道韻加身,但……本源層次未變,法力性質雖有提升,卻依舊停留在『天人』範疇,並未真正跨過那道『仙凡之塹』。不過是借來了更多『勢』與『名分』罷了,嚇唬得了旁人,卻瞞不過本王!」
然而,龍王這口氣還沒徹底松下來,異變再起!
剛剛做出判斷的龍王,只覺眼前的世界陡然被一抹迅疾絕倫、卻又沉凝厚重的「暗金色」充斥、撕裂!
那是李泉的身影!
他動了。
沒有驚天動地的聲勢,沒有玄奧複雜的法訣,甚至沒有給人反應的時間。
在紀信奮力攔截邪神信力、蘇玉樓勉力支撐、歐陽修與龍王法則對抗、城頭萬千將士浴血、整個泉州城仿佛凝固在生死一瞬的背景下李泉的身影,從城隍廟前的法壇上消失了。
下一刻,他已出現在半空,出現在那剛剛掙扎著從廢墟中站起、胸口凹陷、氣息萎靡的摩訶上師身前。
時間,仿佛被拉長、凝固。
摩訶上師瞪大滿是血絲的眼睛,看著突然出現在咫尺之處的李泉。
李泉頭上那頂象徵清淨超然,萬法不侵的上清芙蓉冠,在昏暗的天光與遠處戰火映照下,流轉著溫潤而神聖的光澤,卻與他眼中那冰冷如萬古玄冰、又灼熱如大地熔岩的玄黃精光,形成一種奇異而駭人的反差。 李泉的手中,不知何時已握住了一桿通體暗金、非銅非鐵、槍身銘刻著簡約古老紋路的長槍。
槍尖一點寒芒,凝若實質,仿佛能刺穿虛空。
沒有言語,沒有前兆。
李泉只是平平一槍刺出。
這一槍,不快,也不慢,軌跡清晰得讓摩訶上師能看清每一個細節。
但它蘊含著一種「必中」的意志,鎖死了空間,凝固了時間,仿佛命運本身遞出的鋒芒。
摩訶上師在極致的死亡威脅下,爆發出了最後的潛能與凶性!
他狂吼一聲,避無可避,雙手筋肉墳起,皮膚下隱隱有龍象虛影嘶鳴,竟是不顧傷勢,十指如鉤,猛地向前一合,死死攥住了刺到胸前的暗金槍桿!
「吼!!!」
他背後甚至隱隱浮現出一龍一象交纏的磅礴虛影,周身氣血與殘存真元毫無保留地灌注於雙掌,試圖憑藉無匹的力量,將這致命一槍扼殺!
槍桿在他掌心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暗金色的光芒與龍象虛影的金紅氣血激烈對抗、湮滅。
然而,李泉只是靜靜地看著他,眼神無波無瀾,甚至帶著一絲……淡漠。 然後,他握著槍尾的手,極其輕微地,向前鬆了一分力。
【力之形】!
化勁!
李泉輕輕一松,那槍身順著對方緊攥的力道,向前……滑了一寸。
就是這一寸。
「噗嗤!」
利刃貫穿血肉與骨骼的悶響,清晰得令人頭皮發麻。
暗金槍尖,毫無阻礙地,徹底穿透了摩訶上師以龍象之力層層防護的胸膛,從他背後透出,槍尖滴血不沾,依舊寒芒刺目。
摩訶上師渾身劇震,攥緊槍桿的雙手無力地鬆開,背後的龍象虛影發出一聲哀鳴,轟然潰散。
他低頭,難以置信地看著自己胸前那個汩汩冒出鮮血的窟窿,又艱難地抬起眼帘,看向近在咫尺、頭戴芙蓉冠、身穿紫袍、眼神淡漠如天道的李泉。
嘴唇翕動了幾下,卻什麼聲音也沒能發出,眼中的凶光、暴怒、不甘,迅速被一片死寂的灰敗所取代。
龐大的身軀,推金山倒玉柱般,向後轟然倒下,激起一片塵埃。 李泉手腕一抖,暗金長槍自屍身上收回,槍身一震,所有血污盡去。
他持槍而立,紫袍輕揚,芙蓉冠映照著天際漸盛的清光,目光已從倒地的上師身上移開,緩緩投向了更高處,那正在與歐陽修對峙的、蒼青色的巨大龍影。
真正的目標,從來就不是這濕婆寺的上師。
下一個,輪到你了。
廣德王,顯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