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城內,狄青與蘇軾並肩站在高樓邊緣。
咸腥的海風從遠處捲來,吹得他們衣袍翻飛。
兩人向東望去,那道接連天海的灰暗水牆正緩慢而無可阻擋地隆起推進,仿佛整個東海直立起來,要將沿岸一切碾入水底。
陰影鋪天蓋地,即便隔著數百里,其中蘊含的毀滅意志與浩瀚天威仍然沉沉壓在心口。
蘇軾臉色發白,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欄杆,骨節微微發青。他喉嚨動了動,聲音帶著壓不住的顫抖:「狄公……這……這就是東海龍君的手段?移山倒海,簡直如同天災……」
他讀過萬卷書,筆下也曾寫過亂石穿空驚濤拍岸,可當真正面對這等改換地陸的偉力時,文字只剩蒼白,只剩下最原始的敬畏與悚然。
狄青雙手負在身後,站得筆直。他臉上皺紋深刻如刀鑿,目光沉靜地注視遠方那道移動的天壁,緩緩點頭:「積攢幾千年的功業,聚攏萬裏海疆的權柄,有這種威能不奇怪。」
他頓了頓,語氣里聽不出太多情緒,「今日李真人若是真能斬了它,是為大晉除掉心腹大患,也是為沿海萬千生靈掙一條活路。」
蘇軾聞言,深吸一口帶著水汽的涼風,努力平復心緒,點了點頭。
道理他懂,狄青所說更是大局。可半晌之後,他望著那似乎越來越近壓迫感越來越重的水牆,還是忍不住喃喃道:「如此天威……那位道兄,真的能……拿下麼?」
話出口他自己也覺得不妥,忙閉口不言,只是眼底憂色難以掩飾。
狄青沒有回答,只是靜靜望著東方。風吹動他鬢角灰白的髮絲。 看見這滅世之威的,不止城樓上這兩位。
杭州城外,臨水一家略顯破舊的客棧二樓,兩間相鄰的上房,窗戶都開著。
左邊房裡站著三個人。為首的是個道人,穿著陳舊道袍,面色枯槁眼窩深陷,正是酆都道人。
他身旁那個叫骨羅的俊美少年一身白衣,正仰頭望著東方天際那令人窒息的景象,唇邊慣有的玩味笑意早已消失,換上了一絲凝重與難以抑制的驚嘆:「在世仙的威能……當真可怕。」
他聲音很低,像在自言自語。
另一邊,那個穿大紅肚兜身姿妖嬈嫵媚的女子,此時也收起了媚態,倚在窗邊臉色有些發白,手指無意識地絞著垂下的發梢。
酆都道人枯瘦的手指輕輕敲著窗欞,聞言搖了搖頭,嗓音沙啞:「他早就不把凡人放在眼裡了。在世仙……又豈止他一個?成仙的路……也不只一條。」
這話說得沒頭沒尾,意味深長。骨羅與紅肚兜女子對視一眼,都露出疑惑神色,顯然沒能完全領會道人話中深意,卻也不再追問。
僅一牆之隔的右邊房裡,又是另一番光景。
窗前也坐著兩個人。一個鬚髮皆白滿臉皺紋的佝僂老者,披著件灰撲撲的舊襖。另一個則是個少年模樣,生得唇紅齒白眼神靈動,穿著一身乾淨利落的短打。
此刻那老者正緩緩搖頭,望著遠方水牆,渾濁的老眼裡閃過一絲複雜的惋惜:「可惜了……他東海龍王,自認超脫凡塵,不屑與妖為伍……到頭來,也不過是別人盤中的祭品,可惜啊。」
那少年聞言,嘴角勾起一抹與其外表不太相稱的略帶玩味的笑,轉頭看向老者:「看來,這位新晉的道家掌教,比我們預想的還要強?他和數十年後龍虎山上那對師徒,誰更強?」 老者似乎沒料到他會突然問這個,愣了一下,隨即失笑擺擺手:「這哪是能這麼比的……路數不同機緣不同,強與弱,哪是一句話能定的?」
兩人對話間語氣平淡,卻自有一股超然物外的疏離感,仿佛窗外那滅世景象也只是戲台上值得品評的一出。
杭州城上空,風雲驟變。
一道青影無聲無息出現在城池正上方的高空,道袍寬大,正是王權。
他面無表情,俯瞰下方蟻群般的屋舍街道,雙手抬起,十指以一種令人眼花繚亂的速度變幻結印。
無聲無息間,一個龐大繁複到極致、由無數細微光線構成的立體奇局以他為中心向下蔓延,如同倒扣的透明巨碗緩緩籠罩住整座杭州城。光線明滅流轉,蘊含無窮算理與封鎮之意。
隨著奇局落下,城中百姓驚恐抬頭,只見半空中一尊巍峨如山的真武大帝法相虛影緩緩凝聚。
帝君披髮跣足身著玄袍,腳踏龜蛇,右手持劍左手掐訣,雖只是虛影,那股鎮壓邪魔安定北方的凜然神威卻瀰漫開來,稍稍驅散了城中因遠方海牆而起的恐慌。
與此同時,奇局光芒流轉滲透進城池每一寸磚石每一條街巷每一縷氣息。
藉助這抵抗遠方海災餘波梳理地氣水脈穩固城防的大陣為掩護,王權的神念如同最精細的梳子,配合奇局演算無聲無息掃過全城每個角落。
纖毫畢現,無所遁形。
他看見了地下暗渠中流淌的污血,看見了某處豪宅密室里閃爍的邪異法器微光,看見了幾個行蹤詭秘氣息晦澀的身影在巷弄間快速移動…… 無數或明或暗的線,在奇局的映照下變得清晰可見。
王權眼神冰冷,虛懸於空中的左手五指微微收攏。
霎時間,城中那些被他神念鎖定的代表著異常與威脅的紅線,如同被無形之手攥住,猛地繃緊震顫!
也就在這一刻,東方天際那堵橫亘海天緩緩推進的滅世水牆,毫無徵兆地劇烈一震!
緊接著以某種無法理解的方式從頂部開始寸寸崩解潰散!
不是被擊破,更像是支撐其存在的核心驟然消失,導致這龐然巨物失去了所有力量維繫自行坍塌。
億萬噸海水失去了約束轟然砸落回海面,激起沖天浪濤與瀰漫水霧,但那毀滅性的推進之勢戛然而止。
杭州城上空壓力陡輕。
王權眉頭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似乎對東方戰局的突然了結並不意外。
他緩緩收回結印的雙手,空中那龐大的真武法相與覆蓋全城的奇局也隨之淡化消散。
他身形徐徐飄落,宛如一片青葉悄無聲息落在城內一處僻靜的街角。
幾乎在他落地的同時,一道身影便出現在他面前。來人頭戴蓮花冠身著紫色天師法衣,面容清矍氣度淵深,正是當代天師張景端。 張景端看了一眼東方正在緩緩平復的海天,目光落回王權臉上直接問道:「如何?可有所得?」
王權沒有立刻回答。他微微偏頭,用下巴點了點不遠處一條狹窄巷弄的拐角陰影處。
張景端順勢望去。
只見從那陰影中不疾不徐走出一個人來。
是個青年男子,看上去約莫二十六七歲年紀,穿著一身略顯寬大的天藍色長衫。長衫樣式古樸下擺幾乎曳地,行走間卻纖塵不染。
他身形頎長但略顯瘦削,四肢看著並不強健,像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文弱書生。
容貌倒是極為俊秀皮膚白皙眉眼精緻,尤其一雙眼睛清澈明亮顧盼間似有精光流轉,為他平添幾分不凡神采。
這藍衫青年走到近前,對著王權與張景端的方向雙手攏在袖中,極隨意卻也極標準地躬身行了一禮。
姿態從容,仿佛面對的不是當世頂尖的兩位道門高人,只是尋常路遇的友人。
然後他直起身,目光平和地看向王權,開口。聲音清朗悅耳,帶著一種獨特的仿佛經過歲月沉澱的溫潤:
「山野散人,王子安。見過坤卦尊使。」
王權面色不變只微微頷首算是回禮,同時口中清晰吐出幾字:「策天司坤卦,王權。」 一旁的張景端卻是渾身一震猛地睜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看向那自稱王子安的藍衫青年。
他神識早已如同水銀瀉地般悄然掃過對方,反饋回來的氣息卻異常古怪,生機淡薄近乎於無卻又無絲毫死氣鬼氛,反而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清與淨,仿佛脫離了血肉枷鎖的某種純淨存在。
再結合王子安這個名諱,以及對方此刻展現的特質……
張景端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驚濤,聲音里仍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波動試探著問道:「王子安……初唐四傑之首,王勃王子安?早有傳聞閣下當年滕王閣作序後南下省親,渡海溺水……並非意外身故而是借水遁假死,行屍解仙道?難道……傳聞竟是真的?」
藍衫青年,王勃王子安聞言微微一笑,那笑容清淡如雲,既未承認也未否認。
王勃似乎看穿了王權與張景端心中所想,不等他們再問,便逕自開口。他目光下意識轉向東南,仿佛能穿透數百里山水,看見泉州那片剛剛平息的海天。
「我曉得你們想問什麼。」他聲音依舊溫潤,「不過你們那位朋友,倒真真切切是強橫無比。東海龍王經營數千載的權柄道行,說斬也就斬了。」
這話說得輕描淡寫,落在張景端耳中卻重若千鈞。他定了定神,將話題轉回眼前:「至於閣下所說的屍解仙……」
「屍解仙啊。」王勃收回目光,嘴角那抹清淡笑意里似乎多了點別的意味,像是自嘲,又像是釋然,「這世上不算少。畢竟成道的路有這麼多條。」
他頓了頓,「但唯獨屍解仙這條,是給膽小鬼走的。我……也算其中之一吧。」
王權臉上沒什麼表情。確實,在道家諸般成仙法門中,屍解仙歷來被視為最下乘的選擇。
內丹一道,神道香火,內修性命,乃至劍走偏鋒的鬼仙妖仙,條條大路都有望跨過「打破虛空」那道終極門檻,真正超脫此界束縛。 唯有屍解仙,即便成了,也永遠困在此方天地的限制之下,不得飛升,不得解脫。
不過……王權眼神深處閃過一絲微光。在主世界,屍解仙的法門早已斷絕,只剩下零星傳說。若能從此人口中套出些真東西,倒不失為一樁意外收穫。
「那麼,」王權終於開口,問出了那個困擾策天司與天下正道許久的問題,「此方世界地府崩毀輪迴斷絕,根源究竟何在?」
王子安聞言,明顯愣了一下。他看向王權,眼神里有些不解,又有些瞭然,最終只是輕輕搖了搖頭。
「這有什麼意義呢?」他反問,語氣平淡,「這種事,知道又能如何?地府崩了就是崩了,輪迴斷了就是斷了。真要刨根問底……
」他略微沉吟,「恐怕也只有那些真正的『在世仙』,或者當年親身經歷過變故的存在才清楚。你們若一定想弄明白,」
他抬起手指,虛虛指向北方某個冥冥中的方位。
「不如去找泰山府君聊聊。他或許知道些別人不知道的舊事。」
王子安此刻提及,像是隨口一提,像是有意指點。
「明白了。」王權點頭,不再追問地府之事。他話鋒一轉,目光落在王子安那張過於年輕也過於平靜的臉上,「那麼,接下來的天下蒼生,你們這些躲起來的屍解仙……是否也該擔一擔?」
這話問得直接,甚至有些尖銳。
王子安顯然沒料到王權會這麼問。他眨了眨那雙清澈的眼睛,臉上閃過一絲真切的意外。 「我以為這一任的坤卦是個聰明人。」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沒什麼溫度,「我等既然選了屍解這條路,便已經是『死人』了。死人不管活人事,這是規矩。」
他頓了頓,像是覺得這話說得太絕,又慢悠悠補了一句:「不過……若是喝酒品茗,談詩論道,倒隨時歡迎。」
說完,他不再停留,轉身向著巷子深處晃晃悠悠走去。天藍色長衫下擺拂過青石板,依舊不染塵埃。
走了幾步,他忽然又停下,像是想起了什麼,側過半邊臉,目光越過肩頭投向王權。
「對了。」他聲音不大,卻清晰傳來,「海上那個東西……宰了最好。」
話音落下,他的身影在巷子拐角的陰影里輕輕一晃,如同水月鏡花,悄然消散,再無蹤跡。
巷子裡只剩下王權與張景端兩人,遠處隱約傳來市井喧囂,頭頂一線天光晦暗不明。
泉州城外海面,巨龍屍身漂浮。殘破的蒼青鱗片映著天光,斷頸處已無血湧出,只有淡淡的金色光霧緩緩飄散。
李泉懸坐空中。他盤膝虛坐的姿態很隨意,紫色道袍下擺在風裡輕盪,整個人仿佛坐在尚未散盡的晚霞頂端。
手中【鳳凰點頭】橫擱膝上,槍身暗金底色里流轉著一層淡淡的金霞光澤。
那些從四面八方聚攏而來的、斬殺龍王后殘餘的天地清光與道韻,正絲絲縷縷融入槍身。
遠處,朱照已命人將墜海的巨大龍首打撈上來,用粗大鐵索穿過龍角下頜,懸在一艘空船後方。 那猙獰頭顱雙目圓睜卻已無神,龍口微張,保持著最後驚駭凝固的模樣。
此時那龍首忽然微微一震,竟自行掙脫鐵索,緩緩浮起,向著空中的李泉飄去。
眾人屏息。
龍首懸停李泉面前三尺處,開始被一層溫潤的玄黃色霞光包裹。
霞光如水,浸透龍首每一片鱗甲、每一根龍鬚。
那龐大的頭顱在霞光中逐漸虛化、收縮,最終化作一道純粹的金色流光,沒入【鳳凰點頭】槍尖處的一點寒芒之中。
槍身輕顫。
一截寸許長短、通體冰藍剔透、形如微縮龍形的冰錐虛影,在槍尖前方悄然凝結,懸浮不動,散發著凜冽的水元氣息與一絲尚未完全散去的龍威。
李泉閉目,心神沉入內景。
體內,那縷得自三清賜冠的「靈寶道炁」正發生奇妙變化。
它與李泉自身修持多年、蘊養于丹田靈湖的玄黃母氣緩緩分層,一上一下,如同天地初分時的清濁二氣,卻又和諧並存。
兩者在金蓮虛影與緩緩旋轉的金丹上方起伏流轉,每一次起伏都讓金丹光澤更潤,金蓮花瓣更顯凝實。 與此同時,視野邊緣的面板信息如流水般刷新:
【您斬殺了黃級本質生物:廣德王顯仁】
【獎勵:天命點×20000神性權柄碎片(廣德王)×1】
【您獲得天道賜福:靈寶道炁(一縷)】
【您獲得其所藏香火(?)×二十四斤六兩!】
信息尚未完全看清
破空聲悽厲!
一道漆黑粘稠的影子毫無徵兆地從東面極遠海平面下暴起射出,速度快到撕裂空氣發出鬼哭般的尖嘯,直撲正在體悟道境、看似毫無防備的李泉!
李泉眼睛未睜,手中橫擱膝上的【鳳凰點頭】卻已自主嗡鳴!
槍身光芒驟放!原本暗金底色上流轉的金霞瞬間被一股凜冽冰藍取代,整杆長槍仿佛在剎那化作深海寒冰雕琢的神兵!
李泉手腕一翻,槍已入手,迎著那襲來的黑影簡簡單單一記直刺!
「轟!!!」 冰藍槍尖與黑影正面對撞!
爆開的不是氣浪,而是一圈混雜著冰屑與黑色粘液的詭異波紋,伴著一聲非人非獸的、充滿痛苦與怨毒的尖銳嘶嚎!
黑影倒飛,落在百丈外的海面上。
那是一個身高約六米、類人形的怪物。它皮膚是暗沉滑膩的灰黑色,布滿濕漉漉的鱗片與不斷蠕動開合的細小吸盤。
頭顱近似魚類,嘴巴裂至耳根,露出層層疊疊的鋒利細齒。
脖頸兩側有鰓狀結構開合,手腳指間有蹼,背脊生著一排骨刺,尾椎延伸出一條粗壯覆鱗的尾巴。
最令人不適的是它那雙凸出的、毫無眼白、完全漆黑的眼睛,裡面翻湧著純粹的混亂與惡意。
【活聖物獲得新技能,龍王敕令:獲得10%的水之法則能力(60息)】
面板提示划過腦海的瞬間,李泉心念已動。
他手中冰藍色的【鳳凰點頭】向前一揮,槍尖所指,海面自然響應!六道直徑超過兩米、完全由高度壓縮旋轉的海水構成的恐怖螺旋水柱,如同深海巨蟒般破浪而出,帶著絞碎鋼鐵的狂暴力量,從不同方向狠狠絞向那怪物!
同時,李泉眼中玄黃光芒一閃,尚未散盡的靈寶道炁全力催動【窺命之眼】,鎖定目標。
視野中,那怪物周身籠罩著一層污穢扭曲的力場,信息艱難但清晰地浮現: 【姓名】:達貢
【稱號】:深潛者之父
【能力】:深海不滅、精神污穢、種族召喚、海嘯之怒、肉體腐化、深淵領域
【狀態】:污穢覺醒、深淵化身、實力受損、權柄丟失
【實力評級】:甲級極位(巔峰)
這就是域外邪神……或者說,是其降臨此界的一個化身。
李泉目光冰冷。這怪物身上沒有任何廣德王那種古老神祇的威嚴或神聖,只有一種純粹的、令人本能反感的黏膩、醜陋與墮落感。
僅僅是注視,就仿佛有冰冷滑膩的觸鬚試圖鑽入腦海,勾起心底最陰暗的煩躁與噁心。
「哼。」
李泉冷哼一聲,單手掐訣,一片溫潤浩大的玄黃霞光以他為中心蕩開,瞬間籠罩身後泉州城方向,將可能溢散過去的精神污染盡數隔絕。
這時,那六道足以絞碎山岩的螺旋水柱,已經襲到達貢身前。
然而,那怪物只是抬起一隻覆滿黏液蹼爪的手,對著水柱方向虛虛一握。 「噗……」
六道狂暴的螺旋水柱,竟在接觸它周身那層扭曲力場的瞬間,如同撞入無形泥沼,旋轉速度驟降,結構迅速崩解,化作尋常水流嘩啦落下,未傷其分毫。
果然,也是水之法則的掌控者,而且層次不低。
李泉並不意外。他體內那縷靈寶道炁雖已消耗大半,但餘量依舊充沛。斬殺龍王看似激烈,實則他自身消耗遠未到底線。
「咕嚕……咿……呀……」
一陣意義不明、音節扭曲黏連、仿佛來自深海最污穢溝壑的詭異低語,直接在李泉耳邊乃至意識中響起。這聲音本身就像是一種攻擊,試圖污染神智,扭曲認知。
達貢那雙純黑的眼睛死死盯著李泉,裡面翻湧著貪婪、忌憚與一種近乎本能的暴怒。
然後,在李泉提起長槍,準備再次出手的剎那
這頭剛剛展現出甲級極位實力、模樣猙獰恐怖的邪神化身,竟毫無徵兆地猛地轉身,「撲通」一聲扎進海中,頭也不回地向著深海方向瘋狂遁逃!
速度快得在海面拉出一道長長的白色水線。
「哼。」李泉眼神更冷,「你們一個個的,想來就來,想跑就跑?」
他不再保留,將體內剩餘的所有靈寶道炁,盡數灌入手中冰藍色的【鳳凰點頭】。 槍身光芒大盛,發出清越龍吟!
李泉沒有追擊,而是對著達貢逃竄的方向,凌空一槍刺出!
一道凝練如實質、邊緣流轉著玄黃赤三色霞光的槍芒,脫離槍尖,無聲無息沒入海面,循著那道水線,以超越思維的速度追入深海!
「吼!!!」
數息之後,遙遠的海平線深處,傳來一聲沉悶而悽厲到極點的痛苦嘶吼,仿佛某種巨大而古老的東西被狠狠撕裂。
大片海域的海水顏色瞬間變得暗紅污濁,又迅速被涌動的玄黃霞光淨化驅散。
李泉持槍而立,微微蹙眉。他能感覺到,自己那道融合了靈寶赤炁與玄黃母氣的槍芒,確實重創了對方,但並未將其徹底抹殺。
那邪神化身體內似乎有某種極其污穢堅韌的核心,保住了它最後一點生機,此刻正帶著自己那道槍芒殘留的氣息,向著更深更遠、連神念都難以觸及的深海絕域亡命逃竄。
「命倒是夠硬。」
他收回目光,不再理會。重傷遁入那種地方,短時間內不可能再構成威脅。
此時,四道身影幾乎同時出現在李泉身側。
歐陽修臉色依舊有些蒼白,但氣息已穩。周苛與紀信的神光有些黯淡,顯然方才維持神域、淨化信力消耗巨大。朱照則提著還在滴水的「斷浪」寶刀,甲冑上滿是血污與裂痕,眼神卻明亮銳利。 四人看著海面上巨龍屍身,又看向李泉,最後目光都投向達貢逃竄的方向,面色凝重。
「李真人,」歐陽修最先開口,聲音帶著一絲緊繃後的沙啞,「方才那怪物……」
「域外邪神。」李泉的回答簡潔明了。
四人身形皆是一震。儘管早有猜測,但由李泉親口證實,分量截然不同。
「這……」朱照喉嚨動了動,握刀的手緊了緊,看著那早已恢復平靜、仿佛什麼都沒發生的海面,聲音有些乾澀,「那東西……就這麼逃了?」
「它受傷很重,逃入深海絕域了。」李泉語氣平靜,收起【鳳凰點頭】,冰藍光芒褪去,槍身恢復暗金本色,只是槍尖那點寒芒里,隱約多了一絲極淡的龍形虛影與水潤光澤。
他轉身望向東方那片浩瀚無垠、此刻卻暗藏兇險的海洋,緩緩道:「放心。只要它對這方世界還有所求,只要它還覬覦這裡的生靈與信仰……便總會有再出現的時候。」
「屆時,」李泉目光掃過身邊四位或人或神的天人,聲音裡帶著斬滅龍王后未散的凜冽殺意,「還有斬它的機會。」
城門前的長街上,戰後餘燼未散,硝煙混雜著海腥與血氣浮在空氣里。往來軍士搬運著傷員,清掃著斷刃殘甲,人人臉上都帶著疲憊與劫後餘生的麻木。
一道青色的身影就在這滿目瘡痍中奔跑穿梭。
是個少女,穿著顏色鮮亮但已沾了塵灰的綠裙,頭髮有些散亂,臉頰因奔跑泛紅,眼睛卻亮得驚人。她停在一個個看上去年紀尚輕、正在休息或包紮的軍士旁邊,聲音清脆又急切:
「請問……你見過李小將軍嗎?」 「就是……個子這麼高,大概十七八歲模樣,很英氣,眼睛很亮……之前也在城頭殺敵的……」
她一邊問,一邊用手比劃著名,努力回憶著腦海里那道身影的每一個細節。
路過的軍士們大多只是疲憊地搖頭,有些面露詫異,多看她兩眼,便又繼續手頭的事情。
在這屍山血海里尋找一個不知名姓的「李小將軍」,多少有些不合時宜。
少女卻不氣餒,或者說,她顧不上在意那些目光。
她沿著長街,從這頭跑到那頭,逢人便問,聲音在戰後略顯空曠的街道上迴蕩,那抹青色在灰暗的背景里格外扎眼。
直到她一口氣跑上血跡斑斑、磚石殘破的城牆馬道。
城頭上景象更為慘烈。
破損的垛口,凝固的血泊,倚著牆根喘息或低聲呻吟的傷兵,以及更多沉默地收拾著同袍遺體的身影。
空氣中瀰漫著濃重得化不開的鐵鏽味。
少女扶著冰冷的牆磚喘了口氣,目光急切地掃過一張張或陌生、或年輕、或滄桑的臉。
然後,她抬起頭。 城牆更高處的垛口旁,一個人影正靜靜站在那裡,望著下方長街。夕陽餘暉勾勒出他挺拔卻略顯單薄的輪廓,甲冑上滿是乾涸的血污與刀痕。
雖然只是一個背影,雖然那身甲冑與滿身血污讓她幾乎不敢認,但某種直覺,或者說深深刻入心底的影子,讓她心頭猛地一跳。
「李,小,將,軍,!」
她用盡全身力氣,朝著那個背影大喊出聲。清脆的少女嗓音穿透城頭的沉悶與哀傷,清晰地迴蕩開來。
許多軍士都循聲望去,眼神裡帶著疑惑。李小將軍?哪位將軍姓李?還這般年輕?他們互相看了看,無人應聲。
那垛口旁的身影似乎微微一震,緩緩轉過身來。
朱琙順著那熟悉到令他心頭髮緊的聲音望去,目光越過殘破的城堞,落在了下方馬道口。
一抹鮮亮的、帶著早春生氣的綠色,撞入他布滿血絲、寫滿疲憊的眼帘。
是李晚晴。
她正仰著頭,眼睛一眨不眨地望著他,臉上混合著找到人的欣喜、難以言喻的後怕,還有一絲……他看不懂的、亮晶晶的東西。
朱琙看著她,嘴唇動了動,卻沒發出聲音。
他想站直些,至少不要顯得太狼狽,可渾身上下每一塊骨頭都在叫囂著酸痛,方才支撐他戰鬥到最後的那口氣早已泄去。 他只是靠著垛口,緩緩滑坐下來,背脊抵著冰冷粗糙的磚石。
李晚晴看見他轉身,看見他望過來,也看見他脫力坐下。她幾乎是毫不猶豫地,提起沾滿塵土和不明污漬的裙擺,沿著馬道台階,三步並作兩步跑了上來,徑直撲到他跟前。
兩人之間只隔了半步。
她微微喘息著,蹲下身,眼睛一瞬不瞬地盯著他。朱琙能清晰看到她睫毛上沾著的細小灰塵,看到她鼻尖沁出的汗珠,看到她因為奔跑和激動而泛紅的臉頰。
四目相對。
戰場上殺伐果決、浴血不退的少年,此刻卻莫名感到一陣心慌意亂,喉頭髮干。
他率先移開了視線,低下頭,目光無處安放,最終落在了她曳地的綠色裙擺上。
那裡,靠近腳踝處,濺上了一小片暗紅色的、已經半乾的血跡。
在一片生機盎然的綠色上,那抹暗紅突兀而刺眼,像是嚴冬雪地里,驟然綻開的一朵血色梅花。
就在這時,旁邊幾名正在收拾的軍士注意到了這邊。
見一個陌生民女突然撲到城頭,還對著此刻明顯脫力需要休息的「貴人」大喊大叫,幾人互相使了個眼色,便要上前。
「這位姑娘,此處是城防重地,閒雜人等……」 一名隊正模樣的漢子開口,伸手想將李晚晴禮貌地請開。
朱琙猛地回過神來。
他抬起頭,看向李晚晴那雙依舊緊緊盯著自己、帶著不解和一絲委屈的眼睛,又看了看周圍軍士疑惑而警惕的目光。
喉嚨艱難地滾動了一下,乾裂的嘴唇嚅囁片刻,終於,他聽到自己有些沙啞、帶著濃濃疲憊,卻又異常清晰的聲音響起:
「李姑娘……」
他頓了頓,像是用盡了最後的力氣,才把後面半句話說出口:
「我……我姓朱。」
開封府附近的官道上,塵土在冬日的冷風裡打著旋兒。
張伯端騎在一匹瘦馬上,身上的青衫早已不復體面,沾滿了旅途的風塵與零星已變成深褐色的污跡,那是路上順手處理些不成氣候的精怪時留下的。
他獨自一人走了月余,從兩浙路出發,跨越數州,終於在這日黃昏前,望見了地平線上那座巨城的輪廓。
開封府。
即便隔得很遠,也能感受到那座城市的龐大與沉重。城牆高聳如連綿的山脊,城樓巍峨,在漸暗的天光下像蹲伏的巨獸。 城內隱約可見的亭台樓閣的尖頂,在暮色中顯出剪影,確實有幾分凡人想像中的仙境氣象。
但走近了看,那森嚴的守衛、川流不息卻井然有序的車馬行人、以及空氣中若有若無的、屬於王朝中樞的肅穆與壓力,都在提醒每一個靠近者:這不是仙境,是天下樞機,規矩最嚴的地方。
凡入開封府者,必有憑證。
官員的魚符,士子的解狀,商賈的稅引,軍士的腰牌,僧道的度牒……無證者,連城門都摸不著。
各地赴京趕考的貢生們,便如同此刻官道上匯入的涓涓細流,帶著忐忑與期盼,向著那座巨門匯聚。
張伯端這一路不算太平。各地妖魔滋擾的消息時有耳聞,他仗著胸中一點未成形的道術,倒也順手清理了幾處不成氣候的邪祟。
也因此,和巡查各地的策天司察子碰過幾次面,互相幫襯過。此刻與他並轡而行的,便是一位辦完差事正要回開封府復命的年輕察子,姓蘇。
兩人騎馬走了一下午。開封府的冬日比濕潤的江南冷冽得多,寒風颳在臉上像小刀子。
好在張伯端丹田內那口溫養多年、已呈金液將凝之象的「丹母」不斷散發著暖意,流轉周身。
不僅驅散了嚴寒,更讓他這個本該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面容紅潤,眼神清亮,舉手投足間隱隱有股子不同於凡俗書生的出塵氣度,倒真有幾分「仙風道骨」的模樣。
前方,開封府那如同巨獸咽喉般的城門洞已然在望。
「張兄,」身旁的蘇姓察子勒住馬,抱拳笑道,「就此別過了。我得先去城外驛館交割文書,復命之後才能進城。祝你此番會試,金榜題名,高中魁首!」 張伯端連忙在鞍上還禮:「蘇兄一路照拂,伯端感激不盡。願蘇兄公務順遂,你我京城再會!」
兩人都是爽快人,道別也乾脆。那蘇察子一撥馬頭,便向著官道旁一條岔路去了,那邊隱約可見一片屋舍,掛著皇城司驛站的旗幡。
張伯端目送他離開,這才輕輕催動瘦馬,跟著前面長長的隊伍,慢慢挪向城門。
排在他前面的,是個穿著厚實棉袍、商人打扮的中年漢子,帶著兩個挑著箱籠的夥計。隊伍移動很慢,但看著城門就在眼前,也沒人顯得焦躁。
張伯端握著韁繩,目光掃過四周,最後落在前面那商人的後頸。
寒冬臘月,北風刺骨,那商人厚厚的棉袍領口處,卻不斷有豆大的汗珠滾落,滲進衣領,留下一小片深色的濕痕。
那汗珠滴落得極快,幾乎連成了線。
張伯端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這不正常。
終於輪到了他們。城門洞兩側,站著八名身著玄色勁裝、腰佩長刀、氣息精悍冰冷的皇城司修士。他們眼神銳利如鷹,審視著每一個進城者。
那商人哆哆嗦嗦地遞上路引和稅單。一名修士接過,仔細查看,又抬眼打量了商人幾眼。另一名修士則上前,看似隨意地拍了拍商人肩頭,又示意夥計打開箱籠略作檢查。
箱籠里只是些尋常的綢緞和南貨。
先前查看路引的修士點了點頭,將憑證遞還,揮手示意可以通過。 商人如蒙大赦,連連躬身,帶著夥計就要往裡走。
就在他一隻腳剛邁過城門洞內那條無形的界限時,
「拿下。」
一個冰冷得不帶絲毫感情的聲音響起。
聲音不大,卻讓城門附近瞬間一靜。
兩旁看似散立的另外四名皇城司修士,不知何時已如鬼魅般合圍而上!動作快得只在視網膜上留下殘影!
那商人甚至沒來得及反應,雙臂便被反剪,膝蓋窩被猛踹一腳,整個人「噗通」一聲重重跪倒在地,臉砸在冰冷的石板路上。
「你們……你們幹什麼?我有路引!我……」商人驚恐掙扎,聲音尖利。
「砰!」
一隻靴子毫不留情地踩在他後頸,將他未說完的話連同慘叫一起碾回喉嚨里。
一名像是頭領的皇城司修士走上前,甚至沒有多看地上的人一眼,只是對那名最初檢查路引的同僚微微頷首。
那同僚面無表情,「唰」地一聲,腰間長刀出鞘半尺。 寒光一閃。
「噗,」
人頭滾落。
腔子裡的血噴濺出老遠,在灰白的石板地上迅速暈開一大片刺目的猩紅。
無頭的屍身抽搐了兩下,便徹底不動了。
兩個夥計嚇得癱軟在地,屎尿齊流,被另外的修士面無表情地拖到一旁。
從暴起到斬殺,不過兩三息功夫。乾淨,利落,冷酷至極。
隊伍後面響起幾聲壓抑的驚呼,隨即又死死捂住嘴,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牙齒打顫的咯咯聲。
張伯端握著韁繩的手緊了緊,但臉上並無太多驚駭之色。
他只是靜靜看著那具迅速被拖走的屍體和正在被清水沖刷的血跡,腦海里浮現的是剛才那商人後頸源源不斷滾落的、在寒風中顯得異常扎眼的汗珠。
皇城司……果然名不虛傳。
那汗,恐怕不是熱的,在與皇城司修士靠近時,被他們身上某種特殊氣息或這城門陣法激出來的「破綻」? 這時,檢查的目光落到了他身上。
張伯端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波瀾,從容下馬,從行囊中取出由州府開具、蓋有鮮紅大印的「貢生解狀」和身份文書,雙手遞上。
一名皇城司修士接過,仔細查驗印鑑、筆跡、乃至紙張本身,又抬眼打量張伯端。目光銳利,仿佛要將他從裡到外看透。
張伯端坦然與之對視,體內那口溫潤的金丹液緩緩流轉,自然散發出一股清正平和的修道者氣息。
修士查驗無誤,將文書遞還,側身讓開道路。
「進去吧。會試在即,好自為之。」
張伯端拱手一禮,牽起瘦馬,邁步踏入了城門洞。
身後,那攤血跡已被沖刷得只剩淡淡的粉紅水漬,兩個夥計的哭嚎求饒聲也漸漸聽不見了。
皇城司的修士們重新站定,如同什麼都沒發生過,繼續用冰冷的目光審視著下一位入城者。
穿過幽深高闊的城門洞,眼前豁然開朗。
一條筆直、寬闊、仿佛看不到盡頭的青石長街,鋪展在眼前。
街道兩旁店鋪林立,樓宇重重,雖已入夜,但萬家燈火次第亮起,交織出一片遠比城外所見更加真實、也更加繁華璀璨的人間星河。 而在這條長街的極遠處,視線越過重重屋脊飛檐,在那片最為輝煌璀璨的燈火核心,隱約可見一片巍峨連綿、氣象萬千的宮殿輪廓,如同匍匐在夜幕下的巨龍,靜靜地吞吐著這個龐大帝國的氣運。
那裡,便是皇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