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其他類型> 目錄頁> 第225章:甲級巔峰、魔佛出世

第225章:甲級巔峰、魔佛出世

2026-10-18 10:29:52 作者: 新龍虎道人

  皇城,偏殿。

  燭火在鑲嵌著明珠的燈台上靜靜燃著,將殿內映照得半明半暗。

  龍椅上,朱長天枯瘦的身軀裹在玄色常服里,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紫檀木扶手,發出單調而固執的「篤、篤」聲。

  今日殿內空曠,沒有跪伏的臣子,只有一張寬大的紫檀木桌案,以及桌案旁那位身著玄黑底色、繡著狴犴暗紋皇城司指揮使官袍的男人。

  指揮使垂首而立,手中捧著一卷以特殊密語謄錄的絹帛,聲音平穩清晰,在寂靜的大殿中一字一句迴蕩:

  「泉州急報,李真人於海祭當日,請動三清道冠,借道門祖炁,正面斬殺東海廣德王顯仁。龍王屍身已收斂,邪月退散,泉州城損傷雖重,根基未失。另,疑似域外邪神化身曾短暫現身,被李真人重創後遁入深海。」

  他略微停頓,翻過一頁。

  「荊湖南路,梅山。少陰卦使追蹤『災厄童子』,激戰半日,平毀山峰一座,餘波殃及三十里。災厄童子遠遁,蹤跡暫失。已遣『艮』、『兌』兩位下經卦使前往,協同善後,安撫地方。」

  念到這裡,指揮使的喉結不易察覺地滾動了一下。他抬眼,極快地瞥了一眼龍椅上的身影。皇帝敲擊扶手的手指未曾停頓,半闔的眼皮下,目光晦暗不明。

  指揮使深吸一口氣,聲音不自覺地壓低了幾分,卻依舊保持著匯報的刻板語調:

  「浙東,嵊州。鐵佛寺舊址,地脈異動,有『魔佛像』破封而出,氣息污穢,疑似古時被鎮壓之邪佛殘骸復甦。當地金庭觀觀主率門人前往鎮壓,與之激戰……觀主不敵,重傷瀕死。」

  他察覺到龍椅方向那敲擊聲似乎緩了一瞬,不敢耽擱,硬著頭皮繼續:  「金庭觀主臨終前,拒絕了策天司就近援助,以殘存法力,將觀中傳承根本《上清大洞真經》並一柄『斬邪劍』殘片,封入法匣,遣靈鶴送往……泉州,呈遞道家掌教李真人座前。遺言唯四字:請為復仇。」

  「啪。」

  敲擊聲,停了。

  指揮使心頭一緊,幾乎能感覺到兩道實質般的目光驟然釘在自己身上。他維持著垂首的姿態,後背卻瞬間滲出冷汗。

  殿內陷入一種令人窒息的死寂。燭火偶爾噼啪炸響,更添壓抑。

  半晌,朱長天乾澀的聲音才緩緩響起,每個字都像是從冰窖里鑿出:

  「坎卦與師卦……是否趕赴現場?」

  指揮使立刻躬身,語速加快:「回陛下,兩位於魔佛像出世氣息爆發之初,已接到金庭觀預警,第一時間動身前往。據最新傳訊,二人已抵嵊州,正追蹤魔佛像消散後遺留的邪氣軌跡,尚未正面接戰。」

  又是沉默。時間仿佛被拉長,指揮使能聽見自己心臟在胸腔里擂鼓般的跳動。

  終於,龍椅上的朱長天,輕輕吐出一個字:

  「准。」

  指揮使一愣,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  准?准什麼?

  准金庭觀將真經送至泉州?

  准道門掌教接手此事?

  

  這位陛下,自登基以來,對天下宗門尤其是道門勢力擴張始終心存戒備,對朝廷直屬的策天司未能掌控全局更是不滿。

  如今地方宗門遇難,不求助朝廷,反而越級直接將傳承和仇恨託付給那位風頭正勁,甚至隱隱與朝廷有合作亦有博弈的李真人。

  陛下竟未動怒,未生嫌隙,就這麼輕飄飄一個「准」字?

  他心中驚疑翻騰,卻不敢表露分毫。

  朱長天似乎並未在意他的反應,聲音轉而冷硬,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

  「傳令師卦、坎卦。追蹤魔佛,為其首要。務求鎖定其根源、去向、依附之勢力。此物危險,絕不可任其脫出策天司棋盤之外。必要時……可調動浙東各州策天司分衙及駐軍配合。」

  「臣遵旨!」指揮使肅然應諾。

  就在這時,一直仿佛深陷在龍椅中的朱長天,忽然動了。他竟緩緩地、有些吃力地,用手撐住扶手,站了起來。

  這個簡單的動作,卻讓指揮使和殿柱陰影里那兩道始終如石雕般的模糊輪廓,同時氣息一凝。  朱長天沒有理會他們,他挪動腳步,走到那扇面向皇城內苑的雕花長窗前。

  窗外,月色清冷,照著層層疊疊的琉璃瓦和寂靜的宮道,遠處隱隱有巡邏侍衛甲冑摩擦的細微聲響。


  他的背影在燭火與月光的交織下,顯得異常單薄,卻又挺直如標槍。

  「春來會試,天下英才匯聚開封。」朱長天望著窗外,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殿內每一個人耳中,「四象鎮守,如今青龍、朱雀、白虎、玄武,皆因要務離京。朕之安危,皇城之重……」

  他微微側首,半張臉沉浸在陰影里,目光落在指揮使身上。

  「……便託付於爾等了。」

  撲通!

  指揮使沒有絲毫猶豫,雙膝重重跪倒在光潔如鏡的金磚地上,以頭觸地,聲音因激動和沉重而微微發顫:

  「臣,皇城司指揮使裴仲,以性命及闔族榮辱起誓!必竭盡肱骨,護佑陛下周全,保皇城萬無一失!若有差池,甘受凌遲,九族同罪!」

  他的聲音在空曠的大殿中迴蕩,帶著鐵血般的決絕。

  朱長天靜靜地看著他跪伏的身影,片刻,才輕輕揮了揮手。

  「去吧。好生布置。」  「謝陛下!臣告退!」裴仲再次叩首,起身,倒退著,直至殿門邊緣,才迅速轉身,玄黑色的官袍下擺一閃,消失在門外沉重的黑暗裡。

  殿門重新合攏,隔絕了內外。

  燭火搖曳,映照著朱長天立在窗前的背影,以及他身後,那兩道自陰影中緩緩步出的身影。他們依舊面容模糊,但氣息不再如石雕般死寂,而是帶著一絲罕見的波動。

  左側那人,聲音低沉沙啞,如同砂紙摩擦:「皇上,您這是要……?」

  朱長天沒有回頭,依舊望著窗外皇城的夜色。許久,他才開口,聲音里竟帶上了一絲奇異的、近乎釋然的平靜,與他往日深沉的暮氣截然不同。

  「劍解者,」他緩緩吟道,語調竟有幾分像是在誦讀某篇古老的道藏,「以劍代形,曲晨飛精書劍左右面,以津作丸吞之,抱劍而臥,閉目咽氣九十息,開目則舉霞而升。」

  身後兩人身形同時一震!

  右側那人失聲道:「陛下!您……」

  朱長天緩緩轉過身。燭光下,他那張枯槁的臉上,竟浮現出一抹近乎銳利的笑意,眼中那常年縈繞的沉鬱死氣,此刻被一種灼人的、近乎燃燒的精光所取代。

  「朕那歷練在外、拜入道門的皇子,」他語氣平淡,卻字字千鈞,「倒真是一塊良材美玉。朕的時辰,朕自己清楚。大限將至,藥石罔效,這幅皮囊的落幕,已然無可避免。」

  他頓了頓,目光如電,掃過兩名最忠誠也是最隱秘的護衛。

  「但朕是皇帝。大晉的皇帝,不能就這麼軟弱地、悄無聲息地朽爛在龍椅上。」  他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斬斷一切猶疑的決絕,「皇帝需要一把劍!一把能斬妖除魔、能震懾內外、能在朕之後,繼續護著這河山子民,護著朕那還未長成的麒麟兒的絕世寶劍!」

  他猛地向前踏出一步,枯瘦的身軀此刻卻仿佛蘊含著崩山裂石的力量。

  「既然天不假年,凡人軀殼終將成灰……」朱長天眼中精光暴漲,一字一頓,如同宣誓:

  「那朕,便來做這把劍!」

  話音落下,偏殿內一片死寂。

  唯有窗外更漏滴答,和遠處隱約傳來的、開封府不夜的市聲。

  那兩道模糊身影僵立原地,望著眼前仿佛脫胎換骨、燃燒著最後也是最熾烈生命之火的皇帝,心潮澎湃,竟一時無言。

  泉州港,晨霧未散。

  碼頭邊,一艘形制特殊、船身修長、通體漆成玄黑、桅杆上懸掛著策天司幽藍卦爻旗的快船,已然升帆待發。

  船身兩側隱隱有淡青色的符文流轉,與海水接觸處泛起細微的漣漪,顯然加持了不凡的遁行法陣。

  李泉、朱琙、歐陽修三人立於船頭。海風帶著鹹濕氣息,吹動李泉的玄黃武袍與歐陽修的月白衣袂,也吹拂著朱琙緊抿的唇角。

  啟程的緣由,是今晨那道破霧而來的玉光。  一隻羽翼邊緣流轉著淡金符文的紙鶴,在晨曦中精準地落在李泉院落中,喙中銜著一方溫潤白玉書簡,以及一截長約尺許、黯淡無光卻隱約透出森然煞氣的古舊劍刃殘片。

  紙鶴落地即燃,化作點點清光,唯獨那玉書與殘片留了下來。

  李泉伸手攝過玉書,指尖觸及的剎那,熟悉的道韻便如清泉般湧入靈台。


  書簡併非實體,而是高度凝練的符籙與神念造物,其核心承載的經義脈絡,他曾在嵊州金庭觀親眼得見、親手觸摸過的《上清大洞真經》。

  另一道更為激烈、夾雜著戰場殘留的煞氣與臨終執念的神念符籙,則記錄了嵊州鐵佛寺的慘烈一幕。

  古剎地裂,魔像出世,污光沖天。金庭觀主率眾死戰,法劍崩折,道袍染血。

  最終,觀主瀕死一擊逼退魔佛,耗盡最後心神,將觀中最珍貴的傳承與一縷不滅的復仇之念,封入這玉書與伴隨他多年的「斬邪劍」殘片之中,跨越山水,送至「道家掌道」面前。

  沒有懇求,只有託付。沒有退路,只有因果。

  李泉當時立在院中,晨曦照在他沉靜的臉上。左右兩側,聞訊趕來的歐陽修與朱照默然肅立。三人目光在玉書殘劍上交匯,無需多言,沉重的分量已然壓下。

  歐陽修眯著的眼睛睜開一條縫,精光閃過,率先打破了沉默:「掌教真人,此乃道門內部傳承之託,亦是斬妖除魔之公義。東海權柄交割之事,不急一時。」

  「某願隨真人往嵊州一行,助掌教了結此孽,肅清寰宇。權柄……暫由朱提舉代管便是。」

  他轉向朱照,拱手一禮,「提舉熟悉海事,鎮守泉州,防備那逃遁的邪神捲土重來,正是人盡其才。權柄暫托,乃便宜行事,待此間事了,再行交割不遲。」  朱照看著李泉手中那承載著一觀覆滅之痛與傳承重量的玉書,又看了看神色平靜卻眼神堅定的李泉,喉頭動了動,最終將所有勸留或擔憂的話咽了回去。

  他只是深深吸了口氣,抱拳沉聲道:「李真人放心前去。泉州海防,東海權柄暫攝之責,朱某必竭盡全力,不負所托。盼卦使早日誅滅魔佛,凱旋而歸。」

  李泉對二人點了點頭,收起玉書與劍殘。道門掌教之責,同道血仇之託,那尊至少是天人級數、危害莫測的「魔佛像」……於公於私,他都非去不可。

  唯有朱琙,在得知即將離開泉州、前往嵊州時,少年那在連日血戰與修行中磨礪得越發沉毅的眉眼間,掠過一絲難以掩飾的低落。

  那日城頭,他脫力坐下,面對奔至眼前的綠色身影,乾澀地說出「我姓朱」之後,兩人之間,似乎有什麼東西悄然改變了。

  不再是清風驛中懵懂搭話的商賈千金與遊歷少年,也不再是泉州街市上並肩同游、分享一塊糕點的「李公子」與「李姑娘」。

  即便無人明言,即便她當時只是怔了怔,隨即眼中湧現出更複雜的光彩。

  但自那之後,李晚晴再也沒有出現在他們居住的院落附近。

  像是潮水退去,只留下空曠的沙灘。

  無聲,卻清晰。

  此刻,站在這艘即將啟航的策天司快船船頭,朱琙的目光如同被釘住一般,執著地掃視著晨霧瀰漫,人聲漸起的碼頭。

  挑夫、商販、水手、送行的家屬……人影幢幢,喧嚷嘈雜,他卻仿佛能穿透這一切,尋找那一抹或許不會出現的鮮亮綠色。  歐陽修狀似悠閒地負手望著海面,眼角餘光卻將少年那繃緊的側臉與搜尋的眼神盡收眼底。

  他微微側頭,瞥向身旁的李泉,細長的眼睛眯了眯,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屬於過來人的瞭然與戲謔。

  李泉面無表情,只是靜靜站著,玄黃武袍在海風中微微擺動。

  他沒有催促,也沒有開解,如同岸邊沉默的礁石,任由潮水般的心事在少年胸中來回沖刷。

  他在等,等他的徒弟自己做出決定,自己親口說出「出發」。

  時間在等待中緩緩流逝。碼頭上的人聲越來越清晰,船身隨著水波輕輕搖晃。

  策天司派來的三名專修水遁法的察子已在船舷各就各位,手中法訣引而不發,只待一聲令下。

  一分鐘,兩分鐘……十分鐘。

  朱琙的指尖無意識地扣緊了冰涼的船板木緣,目光幾乎要將碼頭每一寸地面都犁過一遍。然而,除了陌生的面孔和灰暗的衣袍,他什麼也沒找到。

  心頭那點渺茫的希冀,如同晨霧,在越來越亮的日光下,一點點消散,只剩下空曠的涼意。

  終於,少年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眸中那些翻湧的波瀾已被強行壓下,恢復了近乎堅硬的平靜。

  他轉過身,不再看向碼頭,目光落在李泉臉上,聲音有些低啞,卻清晰穩定:  「師父,可以走了。」


  李泉深深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對那三名察子示意。

  「啟程。」

  為首的察子低喝一聲,三人同時掐訣。

  船身兩側淡青色符文驟然明亮,仿佛活了過來,與海水共振。

  快船輕輕一顫,隨即如同離弦之箭,平穩而迅疾地滑出泊位,破開平靜的海面,向著港外駛去。

  沒有帆槳劇烈划水的噪音,只有水流被無形力量柔和排開的細微聲響,速度卻快得驚人。

  船行漸速,泉州城牆與碼頭的輪廓在晨霧中漸漸模糊、縮小。

  朱琙終究還是沒能忍住,在船頭即將拐出港區,最後一次回望。

  碼頭上,依舊是那片攢動的人頭與喧囂。

  他心中最後一點火星,也寂然熄滅。轉回身,面對遼闊而未知的前路,背脊挺得筆直。

  然而,就在快船徹底駛出港口,沿著晉江出海口轉入更寬闊的海道,岸邊城鎮景象被起伏的山巒林木取代時。  右側臨海的山坡官道上,一騎忽然闖入了船尾瞭望察子的視線!

  那是一匹頗為神駿的青驄馬,馬背上,一道纖細的、穿著鮮亮綠裙的倩影,正用力揮鞭,沿著蜿蜒的岸邊道路,向著快船航行的方向,奮力策馬狂奔!

  海風呼嘯,吹得她衣袂狂舞,鬢髮紛飛,遠遠看去,像是一團倔強燃燒的、逆風追逐的綠色火焰。

  馬速雖快,又如何追得上這加持了水遁法陣的策天司快船?距離在無可挽回地拉遠。

  船頭,歐陽修若有所覺,回首望去,眯起的眼中閃過一絲訝然,隨即化為更深的玩味。他用手肘極輕地碰了一下李泉。

  李泉神識微動,已然知曉後方景象。他面色依舊無波,甚至連眼神都未曾偏移一分,只是負手立於船頭,任憑海風鼓盪衣袍,望向水天相接的前方。

  而朱琙,對此一無所知。他面朝大海,目光凝定,將所有心緒壓入心底最深處,如同歸鞘的劍。

  快船破浪,疾馳向南。

  身後,是泉州漸遠的城郭,是山坡上那徒勞追趕,最終化為一個小綠點,消失在海岬拐角處的身影,以及那一城冬日還未散盡的硝煙與剛剛萌發卻落不到實處的情愫。

  眼前,是浩渺無垠的東海,是通往嵊州、通往魔佛、通往更多未知與兇險的航路。

  長風灌滿衣袖,官船似箭。

  正是:霜蹄踏破一城冬,匣里龍吟不回首。劍隙光寒聲催浪,長風滿袖下杭州。  快船破浪,航向東南。

  歐陽修不知何時踱到了船頭,與李泉並肩而立,望著前方海天一色的蒼茫,又瞥了眼船艙方向。

  那裡,朱琙正閉目盤坐,周身氣息沉凝,顯然已沉浸於修行之中。

  歐陽修捋了捋被海風吹亂的鬢角,搖頭晃腦,似是感慨又似是自嘲地低語:

  「年少人情,最是撩人。如詩如酒,沾唇即醉,欲罷不能……嘖,老夫年少時若有琙兒這般俊俏瀟灑,只怕也是一身風流債,難有今日這點微末道行嘍。」

  他話音未落,便覺身側一道目光直直射來。

  轉頭望去,只見李泉正靜靜地看著他,眼神平淡無波,卻莫名讓歐陽修喉頭一緊,後面那些調侃打趣的話,生生咽了回去,只好乾咳一聲,若無其事地轉去看海。

  艙門處,朱琙緩緩收功,眉宇間仍凝著一絲揮之不去的沉鬱。

  他起身走到船頭空曠處,不言不語,默默擺開了三皇炮拳的起手樁架。

  一板一眼,沉腰坐胯,拳意雖因心緒略有滯澀,但那千錘百鍊的根基與日漸厚重的氣血勁力,卻做不得假。

  動作間,已隱隱有風雷蓄勢之感。

  歐陽修在一旁看著,眼中欣賞之色更濃,忍不住又低聲嘀咕:「李真人教徒的本事,當真了得。這才多久?雛鳳清聲,已露崢嶸……比子瞻那小子強多了!」  「那混帳東西,讓他好生修行總推三阻四,滿腦子都是東坡肉、荔枝酒,寫幾首歪詞就敢跟老夫叫板……」

  這位文壇魁首、太陰卦使,此刻竟像個尋常老先生般絮叨起來。有他在,這漫長的海途倒確實不顯沉悶。

  然而,這種「不沉悶」只持續了半日。

  當歐陽修發現李泉與朱琙這對師徒,一個於船頭靜坐,周身氣機與天地海濤隱隱共鳴,道韻流轉不息。


  另一個則不知疲倦般反覆錘鍊拳架,汗水浸透衣衫又被海風蒸乾,周而復始,神情專注到近乎忘我時,他老人家很識趣地閉上了嘴。

  「得,比不了,比不了……」歐陽修搖著摺扇,踱步到了船尾。

  那裡,三名策天司察子正輪值操控水遁法陣,閒著的兩人見這位大人物過來,連忙起身行禮。

  歐陽修笑眯眯地擺擺手,也不知從哪兒摸出幾根簡易釣竿,竟拉著兩名察子,就著船行激起的浪花,優哉游哉地釣起魚來,順便打聽些江湖朝野的趣聞軼事,倒也自得其樂。

  船頭,李泉心神盡數沉入內景。

  【身體涅槃】:鍛骨100%、通筋100%、練髒100%、洗髓87%。

  【香火】:二十四斤六兩!

  斬殺龍王所得的海量香火願力,直接達到了之前斬殺孫本的二十多倍,這老龍活了這麼多年,家底倒真是厚的很。  此時骨骼如金玉交鳴,筋脈似龍蛇蜿蜒,臟腑內五行輪轉生生不息。

  如今,最後也是最關鍵的「洗髓」進程,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推進。

  但那一縷靈寶赤炁他還沒有仔細研究。

  李泉心念清明。他有意控制著進程,準備將洗髓推至99%的臨界點。

  最後那一步,涉及生命本質的根本蛻變與道軀的最終凝一,動靜必然極大,甚至可能引動天象。

  在這茫茫大海上,若一個控制不好,怕是整艘船都要被失控的純陽之氣蒸發,屆時他便真得提著徒弟御空飛往嵊州了。

  穩妥起見,那一步,需留待陸上安穩之處,與性命雙修之功結合,一舉功成。

  然而,即便是推至99%的過程,其氣象也足以驚世駭俗。

  一直分神留意著船頭的歐陽修,正與察子說笑間,忽覺不對。

  他猛地轉頭,只見盤坐的李泉周身毛孔竅穴之中,竟開始蒸騰出肉眼可見的、熾白中帶著淡金的「氣」!

  初時如裊裊輕煙,轉瞬便濃烈如柱,繼而竟化作了滾滾「狼煙」。

  「轟……」  無形的重壓驟然降臨。

  並非殺氣或威壓,而是那種至陽至剛、沛然莫御的生命本源之力過於磅礴,以至於影響了現實物質。

  整艘數十丈長的快船,船頭竟肉眼可見地向下一沉,吃水陡然加深,航速銳減!

  「嘶!」歐陽修倒抽一口涼氣,手中釣竿差點脫手。他不敢怠慢,身形一晃已至船頭與李泉之間,低喝一聲:「玄武,鎮海!」

  月白文士衫無風自動,清冷的銀月光華自他體內爆發,一尊略顯模糊卻同樣龐大的玄武法相虛影顯化。

  龜足踏浪,蛇首昂天,厚重的太陰法則之力混合著水元鎮封之意,猛地壓向船體周圍的海面!

  「喀啦啦……」

  被純陽狼煙壓得凹陷的海面,在太陰之力的強行托舉與穩定下,勉強恢復平衡,船身停止了下沉。

  但李泉身上散發的純陽之氣非但沒有減弱,反而隨著洗髓進程的推進越來越盛,越來越熾!

  以快船為中心,方圓數百丈的海域,光線開始扭曲。

  熾白的純陽之炁與清冷的太陰之力相互激盪又奇異地開始交融,海面上空竟憑空生出了氤氳的霞光霧氣。

  霧氣中隱隱有金花飄墜、虛蓮綻放的幻象,仿若道家傳說中的洞天福地一角被強行投影至此!  歐陽修額頭已見細汗。

  他與東海龍王鏖戰都未曾全力催動太陰權柄,此刻卻不得不將心神提升到極致,以自身對「太陰」法則的深刻領悟,去不斷中和那仿佛沒有盡頭的純陽之炁。

  太陰與純陽,本是兩極,此刻卻在他小心翼翼的調控下,形成了一種微妙的、動態的平衡,化作一種更為高階、更為玄妙的混合「炁韻」,瀰漫在船隻周圍。

  這炁韻無形,卻真切地影響著船上每一個人。

  三名察子早已盤膝坐下,面露痛苦又摻雜著明悟的複雜神色,他們修為較低,在這等高品質的炁韻浸潤下,既有經脈鼓脹欲裂之感,又隱約觸摸到了平日難以企及的修行關竅。

  朱琙的拳架不知何時也已停下,他同樣盤坐,眉頭緊鎖,周身氣血自主加速運轉,瘋狂吸納著這難得的天賜機緣,修行悄然加速。


  時間在玄妙的炁韻流轉中變得模糊。日落月升,潮起潮落,外界已是三天過去。

  對船上眾人而言,這三天卻如同經歷了一場漫長而又受益匪淺的「洗禮」。

  終於,船頭那沖天而起的純陽狼煙緩緩內斂,漫天異象逐漸消散。李泉緊閉三日的雙眼,緩緩睜開。

  眸中,玄黃精光一閃而逝,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邃、更內斂,仿佛能容納山海星河的平靜。

  他周身氣息圓融無礙,皮膚下隱有寶光流轉,舉手投足間,與天地靈機的契合達到了一個嶄新的高度。

  【身體涅槃】:洗髓99%!  只差最後一線。

  他抬眼望去,只見船隻周圍籠罩著一層尚未完全散去的、由太陰純陽餘韻形成的淡淡迷霧。

  歐陽修正坐在船艙門口,原本一絲不苟的月白衫此刻顯得有些褶皺,臉上帶著明顯的疲憊,卻又有一種消耗巨大後反而神光湛然的奇異狀態。

  見李泉醒來,歐陽修長長舒了口氣,沒好氣地開口,聲音卻有些沙啞:「李真人,您可算是醒了!您這修行……未免也太嚇人了些!」

  「老夫這點太陰家底,差點沒被您的純陽真火給烤乾!鎮住這片海,比跟那老泥鰍打一架還累人!」

  李泉起身,鄭重地對歐陽修抱拳一禮:「此番多謝歐陽先生護法周全,李某承情。」

  他心知肚明,若無歐陽修以太陰權柄全力調和、鎮壓,自己這次深度修煉引發的動靜,恐怕真要釀成事故。

  歐陽修擺擺手,疲憊中帶著滿足:「罷了罷了,也算是老夫的一番機緣。」

  他目光轉向船頭另一側仍在入定中的朱琙,感嘆道,「您這徒弟,心性毅力也是了得,這一路竟也撐了下來,收穫想必不小。少年皇子能有如此向道之心,勤勉至此,實乃臣……咳,實乃大晉之福啊。」

  他話鋒一轉,語氣復又低沉,帶著一絲憂色:「少年人傑,未來可期。只可惜,那『災厄』如跗骨之蛆,終究難以根除,恐成前路大礙。」

  李泉知曉他指的是那無法徹底消滅、只能擊退的「災厄童子」。他望向浩瀚海面,聲音平靜卻自有力量:

  「天災或許難違,但人法,終可求正。」  歐陽修聞言,微微一怔,咀嚼著這短短數字,眼中漸露瞭然與欽佩,隨即毫不猶豫地點了點頭。

  是啊,天道無常,災厄難盡,但人行於世間,持正法,守本心,便是對一切邪祟與不祥最有力的回應。

  李泉不再多言,目光投向南方,那是嵊州的方向。道軀涅槃已至最後關口,魔佛之患亟待解決,還有……那始終毫無頭緒的第三個任務。

  來到此方世界已三月有餘,前兩個任務或已完成,或近在眼前,唯獨那調查大晉異變之根源的任務,依舊雲山霧罩,難以把握具體該如何達成。

  或許,誅滅魔佛、安定浙東之後,於杭州舉行的「太平清醮」,會是一個關鍵的契機。

  一切,待到了嵊州,斬了那尊魔佛像,再做籌謀。

  海風獵獵,快船在逐漸散去的迷霧中,向著大陸海岸線,繼續破浪前行。前方,是更洶湧的暗流,與即將到來的、不可避免的激戰。

  嵊州邊界,官道旁一座無名土丘上。

  風卷著江南冬日特有的濕冷,扑打著兩個風塵僕僕的身影。夏阿七與范雲,並肩而立,望著不遠處那座籠罩在灰濛濛天光下、炊煙裊裊的平靜城鎮。

  兩人皆是便裝,但眉宇間的疲憊與凝重,以及衣袍下擺、靴面上沾染的、已然板結的深色塵土與不明污漬,無聲訴說著他們這一路追蹤的艱辛與倉促。

  范雲一身利落的深青色勁裝,長發高束,即便面帶倦色,那雙鳳目中的銳利與沉穩依舊如故。

  「緊趕慢趕,還是晚了一步。」  夏阿七的聲音有些沙啞,他抬手抹了把臉,指尖划過下頜新冒出的胡茬,「從南邊接到觀星台加急符令,說是嵊州有天人級邪穢將出,你我星夜兼程……結果,還是讓金庭觀的道友們獨自扛了最慘烈的一戰。」

  范雲沒有說話,只是抿緊了線條分明的唇。她目光沉靜而專注,望向更遠方依稀可見的、屬於嵊州城的輪廓。

  那裡,曾經爆發過一場短暫卻極其酷烈的天人級交鋒,魔氣與道韻的殘餘波動,即便隔著距離,以他們的修為依然能隱隱感知到那一戰的慘痛代價。


  金庭觀主戰死,觀中精銳折損近半,才勉強阻止了那尊「魔佛像」在復甦的第一時間血洗州城,為百姓撤離贏得了喘息之機。這份以血肉鑄成的緩衝,沉重如山。

  「那東西……離開嵊州地界後,行為愈發詭異了。」夏阿七繼續道,眉頭緊鎖,透著一股濃濃的困惑與警惕,「按常理,這等破封而出的積年老魔,又剛經歷血戰,正是需要吞噬生靈、恢復元氣之時。可它……」

  「可它一路行來,非但未再傷一人,反而……」范雲接過話頭,聲音清冷中帶著一絲凝重,「救死扶傷。」

  這正是最讓他們感到棘手與不安之處。離開嵊州後,那尊魔佛與隨行的一個詭異僧人,所過之處,竟行起了「菩薩」事。

  途經村莊,若有百姓疾病纏身傷痛難愈,只要向其跪拜祈求,那魔佛像偶爾便會散發出一股奇特的、混合著檀香與淡淡腥氣的暗金色光霧,被光霧籠罩者,病痛往往立時減輕,甚至痊癒。

  殘疾者能短暫行走,久病者面色紅潤,種種「神跡」,在民間迅速口耳相傳。

  這比單純的殺戮更令兩位策天司使者背脊發寒。

  他們親眼見過鐵佛寺廢墟中那污穢沖天的魔氣,感受過金庭觀主遺念中那滔天的恨意與邪性。

  一個如此邪物,忽然開始「行善積德」,其所圖必然更大、更險惡。  他們曾試圖阻止,甚至冒險靠近試探,但那魔佛像與僧人對他們視若無睹,只專注於「救治」那些愚昧跪拜的民眾。

  一旦他們顯露敵意或試圖對民眾說明真相,便會感受到一股冰冷黏膩、直透元神的惡意鎖定,仿佛在警告他們不要打擾「布施」。

  直到接到最新的命令,暫停直接干預,轉為嚴密監視,等待道家掌教親至處置。

  命令清晰且不容置疑,兩人雖心有不甘,卻也明白,面對一尊行為模式詭異、實力莫測的天人級邪物,盲目硬碰並非上策。

  他們撤去了明面的追蹤,只留下精銳察子化整為零,遠遠綴著,記錄那魔佛經過的每一個村莊、救治的每一個人、留下的每一絲不同尋常的氣息痕跡。

  而此刻,根據察子回報和那東西一貫的行進路線推算,它的下一個目的地,便是眼前這座名為「棲霞鎮」的浙東常見水鄉小鎮。

  越是靠近這鎮子,夏阿七與范雲心中那股莫名的不安便越是強烈。

  並非殺氣或危機預警,而是一種源自經驗與直覺的悚然,事出反常必有妖。

  兩人對視一眼,默契地加快腳步,先一步抵達了棲霞鎮唯一的入口,一座橫跨鎮河的石拱橋前。

  然而,眼前的景象,讓他們瞬間僵在原地,瞳孔驟縮。

  石拱橋的這一頭,通往鎮內的青石板路兩側,黑壓壓地跪滿了人!

  男女老幼皆有,粗布麻衣者居多,也不乏穿著體面的鄉紳商戶。  他們面朝官道來向,神情虔誠而熱切,雙手合十或置於胸前,許多人眼中甚至含著激動的淚光。

  人群一直從橋頭延伸到鎮內街道深處,安靜得詭異,只有壓抑的喘息和低聲的祈禱呢喃。

  沒有騷亂,沒有恐慌,只有一種近乎狂熱的期待。

  夏阿七與范雲的心,直往下沉。他們悄然混入人群邊緣,范雲拉住一個跪在前排、看起來老實巴交的老農,低聲詢問:「老丈,你們這是……在等什麼?」

  老農抬起頭,臉上帶著質樸的感激與期盼:「等活佛啊!官人不知?前面幾個村都傳遍了!有一位遊方的聖僧,帶著一尊會發金光的佛爺,專門救治苦命人!什麼疑難雜症,一照就好!」

  「聽說今天要路過我們棲霞鎮,大伙兒天沒亮就來等著了!我家老婆子癱了三年了,這下可算有指望了……」

  旁邊一個婦人連連點頭,補充道:「是啊是啊,張家坳的李瘸子,被那佛光一照,當場就能下地走路了!王家莊快咽氣的劉老爹,也給救回來了!這是真佛顯靈,救苦救難啊!」

  眾人聞言,紛紛附和,看向道路盡頭的目光更加灼熱,仿佛在等待拯救一切苦難的曙光。

  夏阿七與范雲緩緩退開,回到人群外圍。兩人再次對視,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寒意與凝重。

  治病救人?活佛顯靈?

  他們追蹤的,可是一尊屠滅了金庭觀、沾染了無數同道鮮血、氣息污穢邪異的魔佛像!

  而那籠罩全鎮的、沉默而狂熱的期待氛圍,更讓他們感到一種無聲的、毛骨悚然的侵蝕。  民眾跪拜的不是佛,是披著慈悲外衣的、更加不可名狀的恐怖。

  道路盡頭,煙塵尚未起,但空氣中那股混合著檀香與隱隱腥甜的氣息,似乎又濃郁了一絲。

  棲霞鎮,已成瓮。而「佛」,即將「臨幸」。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