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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6章:道門齊聚、入世正法!(1W)

2026-10-18 10:30:38 作者: 新龍虎道人

  夏阿七與范雲在那老農處碰了個軟釘子,眼見從這些滿懷期待的鎮民口中問不出更多有用的東西,便決定在這棲霞鎮內再仔細探查一番。

  小鎮風貌確是典型的江南水鄉,白牆黛瓦,小橋流水,河道縱橫。

  若是平日,或可稱一句風光秀美。但此刻,兩人心中滿是陰霾,哪還有半分賞景的閒情。

  「去鎮上酒館茶肆探探,那裡魚龍混雜,消息最靈通。」

  夏阿七低聲道,目光掃過街道兩旁看似尋常的店鋪,「必要時刻,若那東西真在此處露出馬腳,危害百姓,你我……」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軍旅中人才有的決斷殺伐之氣,「當合力擊之,雖違上令,亦不可坐視。」

  范雲聞言,英氣的眉梢微挑,沉默片刻。上峰明令是「監視待援」,將處置權交予即將趕到的道家掌教。

  擅自動手,不僅可能打草驚蛇,更可能引動難以預料的變數,甚至……未必能討得好去。

  畢竟那是連金庭觀主都捨命才勉強擊退的邪物。

  「先看看情況。」她最終沒有直接反對,但語氣謹慎,「若事有不對,見機行事。」

  兩人不再多言,循著酒旗招展處,找到鎮上看起來最大的一間酒樓,名喚「望河樓」,臨水而建,上下兩層,此時正值午後,按理說並非最熱鬧的時候,但樓內人聲卻頗為不少。

  甫一踏入酒樓大堂,兩人腳步便是微微一滯。  放眼望去,堂內坐著的、站著的,竟大半都是身著各色道袍的身影!

  葛巾、逍遙巾、純陽巾……服色有灰、藍、青、紫不等,制式細節也各有差異。

  更有些道士,身上道袍用料考究,繡著暗紋雲鶴,腰間懸著玉佩或小巧法劍,氣度從容,目光清明,顯然不是尋常那些走街串巷、混口飯吃的雲遊野道。

  策天司對天下修行勢力皆有檔案,作為上經卦使,夏阿七與范雲對視一眼,均從對方眸中看到了一絲詫異與凝重。

  這麼多道士聚集在一個浙東小鎮的酒樓里,絕非尋常。

  兩人不動聲色,尋了個二樓臨窗的偏僻角落坐下,既能觀察樓下大堂,又能透過窗戶留意街面動靜。

  范雲執壺,為夏阿七和自己各斟了一杯清茶,動作自然,嘴唇微動,聲音細若蚊蚋地傳入夏阿七耳中:

  「看這架勢,恐怕是來赴『太平清醮』的各路道門中人。只是……這人數,未免也太多了些,而且匯聚於此的時間地點,也太過湊巧。」

  夏阿七端起茶杯,借勢掃視四周。

  確如范雲所言,這些道士雖然都著道裝,但細微之處差別明顯,絕非同一脈傳承。

  他們三三兩兩聚坐,低聲交談,氣氛說不上緊張,卻也絕非輕鬆閒談,隱隱有種山雨欲來的壓抑感。

  就在這時,旁邊一桌几個道士的談話聲,飄入了他們耳中。  一個穿著靛藍道袍、面龐微胖的道士壓低聲音,語氣帶著掩不住的驚嘆:「……那位掌教真人,真是了得!東海龍王啊,說斬就斬了!聽說泉州城外,龍血染紅了好大一片海!這等神通,怕不是已近陸地神仙之境?」

  另一個年長些、著灰色道袍的道士捻著鬍鬚,微微頷首:「確是我道門數百年來未有之盛事。只是……」

  他話音一轉,帶著疑惑,「只是掌門師兄此次急令我等前來這棲霞鎮匯聚,只說是掌教真人有法旨傳達,關乎清醮與道脈興衰,卻又不言明具體何事,著實讓人心中忐忑。」

  同桌另一名年輕道士剛想接口,卻被旁邊一位神色更沉穩、著紫色鑲邊道袍的道士以眼神制止。

  那紫袍道士目光似不經意地掃過大堂其他幾處,低聲道:「慎言。你看那邊,茅山宗、靈寶派、還有龍虎山天師道的人都到了……天下三大法脈齊聚這小小鎮甸,此事絕非尋常。」

  他聲音雖低,但「茅山」、「靈寶」、「龍虎山」這幾個字眼,卻如同驚雷般在夏阿七與范雲心中炸響!

  

  兩人手中茶杯幾乎同時一頓。

  正一宗壇(龍虎山)、上清宗壇(茅山)、元始宗壇(靈寶)……這幾乎是當今道門中地位最尊崇、傳承最悠久、影響力也最大的三個頂級法脈!

  堪稱道門的擎天白玉柱,架海紫金梁!

  平素各有道場,各有傳承,雖同屬道門,但如此毫無徵兆地、其門下明顯是精英弟子甚至中堅力量的人物,悄然匯聚於這即將被魔佛「光臨」的偏僻小鎮……


  這絕不是巧合!

  那位剛剛斬了龍王、鋒芒正盛的道家掌教李泉,他到底想做什麼?僅僅是傳達關於太平清醮的法旨?  需要同時驚動三大法脈的核心門人齊聚於此?

  夏阿七與范雲再次對視,這一次,兩人眼中不僅僅是凝重,更添了幾分驚疑與深深的戒備。

  事情,似乎比他們原先預想的「追蹤魔佛、等待強援」要複雜得多,也詭異得多。這棲霞鎮的水,比外面那條河還要深,底下涌動的暗流,恐怕連那尊行蹤詭異的魔佛像,都只是其中一環。

  樓下,小二吆喝著送上酒菜;窗外,鎮民們依舊在橋頭翹首以盼「活佛」;樓上,三山道士低聲細語,氣氛微妙。

  山雨欲來風滿樓,而這樓,已然四面透風。

  望河樓二樓,一間早已被包下的雅室之內,門窗緊閉,隔絕了外間的喧囂。室內陳設簡樸,唯有一張寬大的花梨木圓桌,與幾把硬木椅子。

  此刻,桌旁只坐著兩人。

  左首一位,身著紫色雲紋道袍,頭戴芙蓉冠,面容清矍,三縷長髯垂胸,正是上清茅山宗當代掌教,朱自英。

  他靜靜坐著,眼帘微垂,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無意識地輕輕划動,似在推演什麼,周身氣度沉凝如山,帶著久居上清福地、執掌一脈的雍容與隱而不發的威嚴。

  右首那位,則是一身玄黑底色、以金銀線繡著繁複靈寶雲篆的法衣,頭戴五嶽冠,面龐圓潤,看上去約莫四五十歲年紀,眉目間天然帶著幾分和煦笑意,仿佛隨時要與人講經說法。

  他便是元始靈寶派當代掌教,道號「知在」大師。只是此刻,他那張和善臉上掛著的笑容,卻隱隱透著一絲別的意味。

  室內檀香裊裊,卻壓不住某種無形的張力。  「知在」大師端起面前的青瓷茶盞,吹了吹並不存在的浮沫,眼尾餘光掃過對面紋絲不動的朱自英,忽地輕笑一聲,打破了沉寂:

  「張景端那老兒,倒是落得清閒。龍虎山天師道,傳承最久,名頭最響,此番太平清醮,他穩坐杭州,倒成了我等公認的『領頭人』。呵呵,這差事,想必是極合他心意的。」

  這話聽著像是隨口閒聊,語氣也依舊溫和,但內里那點淡淡的、屬於千年大派靈寶面對同樣古老的天師道時,那難以完全抹去的比較與一絲不易察覺的酸意,卻悄然瀰漫開來。

  朱自英眼皮都未抬一下,仿佛沒聽見,依舊專注於自己指尖無形的軌跡。

  「知在」大師等了幾息,不見回應,臉上笑容不變,眼底卻掠過一絲細微的不自在。他放下茶盞,手指在桌沿輕輕敲了敲,話鋒似轉非轉:

  「哼,觀妙先生倒是坐得安穩。」他稱呼的是朱自英的尊號,

  「畢竟,您身上流著的是朱家的血,與那位新晉的護國真人、我道門掌教,說起來……總歸更近一層。他斬龍王,護的是大晉的海疆;您坐鎮茅山,承的是上清的宗壇。這內外呼應,倒是相得益彰,令人……羨慕不來啊。」

  最後幾個字,吐得輕飄飄,卻像淬了冰的針。

  朱自英指尖的動作,終於停了下來。

  他緩緩抬起眼帘,目光平靜地看向「知在」,那眼神深處,卻似有電光一閃而逝,旋即又歸於深潭般的沉寂。

  「知在道友此言差矣。」朱自英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帶著一種久居上位者特有的、不容置疑的沉穩。

  「天地大道,自有其衡。道門掌教之位,乃承天應運,非關俗世血脈。既然天地認可,萬法歸宗,茅山上清一脈,自然俯首認掌,尊其法旨。倒是靈寶派……」  他話鋒一轉,語氣依舊平淡,卻隱隱帶上了一絲銳利,「道友既然親率門下精銳,星夜趕至這棲霞鎮,不也正是認了這位掌教,願遵其號令麼?」

  這話說得平和,內里卻夾槍帶棒,直指核心你靈寶派再心高氣傲,不也乖乖來了?

  「知在」大師臉上那慣常的和煦笑容,終於淡去了幾分。他微微眯起眼,捋了捋頜下短須,忽又扯開一個更深的、卻沒什麼溫度的笑:

  「朱掌教說得是。大道在前,吾輩自當遵從。只是……」他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近乎冒犯的探究。

  「說來也是有趣。以前私下裡,貧道甚至偶爾揣度過,觀妙先生您…身負天潢貴胄之血脈,又執掌上清玄門,神通廣大,德高望重…將來某日,是否亦有一線機緣,能更進一步,比如…榮登那九五之…」


  「放肆!」

  「知在」大師最後那含混卻意圖昭然的「大寶」二字尚未完全出口,朱自英一直古井無波的面容驟然一寒,口中低喝如悶雷。

  周身那沉凝如山的道韻陡然迸發出一絲凌厲的威壓!室內的空氣仿佛瞬間凝固,檀香菸柱為之倒折!

  他眼中厲色如電,直射「知在」,那目光中蘊含的怒意與冰冷的警告,幾乎要化為實質。

  皇室血脈與道門掌教的身份,本就是極其敏感的雙重烙印,「知在」此言,已近乎誅心之論,觸碰了絕不可言的禁忌!

  「知在」大師被那氣勢一衝,呼吸也是微窒,但他既然敢說,自然也早有準備,正待反唇相譏或出言轉圜

  「轟!!」  就在這劍拔弩張、一觸即發的剎那,雅室緊閉的窗外,原本只是隱約嘈雜的鎮口方向,猛地爆發出山呼海嘯般的、混雜著極度狂熱與敬畏的喧譁聲!

  那聲浪如此巨大,如此整齊,如同平地驚雷,瞬間穿透了酒樓的隔音,直灌入室內兩人耳中!

  「活佛來了!」

  「金光!快看,有金光!」

  「菩薩保佑!菩薩保佑啊!」

  鎮民們壓抑已久的期盼與激動,在這一刻徹底爆發。

  室內的凝重與殺機,被這突如其來的、來自外界的巨大聲浪強行打斷。

  朱自英眼中厲色迅速收斂,但面容依舊冰冷如霜。「知在」大師也收斂了臉上殘餘的刻薄,轉而露出一絲凝重與疑惑,側耳傾聽。

  兩人幾乎同時起身,無需言語,身形一晃,已悄然出現在窗邊隱蔽處,將窗扉推開一道細不可察的縫隙,向下望去。

  只見長街盡頭,石拱橋的那一端,人群如潮水般分開,跪拜俯首。

  一點暗沉、卻帶著詭異溫和感的金色光暈,正由遠及近,緩緩而來。

  光暈中,隱約可見一尊模糊的佛像輪廓,以及一個披著灰色僧衣、低頭緩行的身影。  那籠罩全鎮的、混合著檀香與腥甜的氣息,陡然濃烈了十倍!

  魔佛,已至棲霞鎮口。

  樓上的兩位掌教,樓下的兩位卦使,鎮中潛伏的三山道士,以及滿街跪拜的無知百姓……所有人的目光,在這一刻,都被那道緩緩推進的暗金色光暈所攫取。

  青石板路盡頭,人群如分海般退開。

  成空和尚雙手合十,低眉垂目,緩步前行。

  他一身灰色僧衣漿洗得發白,赤足踏地,步履沉靜得近乎刻板,面上無悲無喜,仿佛只是行走在無人荒徑。

  然而,在他身後三尺,一尊約莫丈六高下、通體呈現暗沉鎏金色、面目模糊卻又隱隱帶著詭異慈悲相的佛像,正懸浮於離地尺許的空中,緩緩跟隨。

  佛像周身散發出的並非純粹清淨的佛光,而是一種暗金色的、帶著暖意卻莫名讓人心底發膩的光暈。

  光暈所及,跪伏在道路兩側的百姓仿佛受到撫慰,臉上病痛之色減輕,眼神更加迷醉虔誠,口中稱頌「活佛」、「菩薩」之聲不絕於耳。

  這一幕,在冬日慘澹的天光下,竟真有幾分「佛陀行於世間,普度眾生」的駭人攝受力。

  望河樓窗口,方才還言語機鋒、暗藏交鋒的朱自英與「知在」大師,此刻已無聲無息地出現在臨街的屋檐陰影之下。

  兩人望著長街上那綿延跪拜、如痴如醉的「大晉子民」,臉上再無半分方才的譏誚或怒意,只剩下深沉的凝重。  愚昧嗎?或許。但眼前這以「慈悲」為表、行滲透掌控之實的邪異景象,背後所圖,絕非愚昧二字可以概括。

  這已超出了尋常妖魔食人的範疇。

  「策天司的活兒,向來是雷厲風行,斬草除根。」「知在」大師低語,聲音里聽不出情緒,「如今這燙手山芋,倒真真切切砸在了我道門頭上。」

  他瞥了一眼身旁的朱自英,「觀妙先生,依你看,這位掌教真人,會如何處置?」

  朱自英沒有立刻回答,目光追隨著那緩緩移動的暗金佛像,又掃過長街中央如臨大敵、氣息緊繃的夏阿七與范雲。他緩緩道:「金庭觀血仇在先,邪法惑眾在後,更兼其本質污穢,與我道門正法天然相衝。掌教真人既至,斷無縱容之理。只是……」

  他頓了頓,「如何斬,何時斬,斬出怎樣的結果,方能不傷及無辜百姓,不損道門清譽,不落人口實……頗費思量。」


  這已不是簡單的斬妖除魔,更涉及人心向背、輿情處置,甚至隱隱牽扯到朝廷、策天司與道門微妙的關係。

  兩位掌教都是歷經風浪、執掌一方的大人物,深知其中關竅,故而更加猶豫,不敢輕易下場,只是選擇在暗中觀望。

  長街中央,夏阿七與范雲手已按在隨身法器之上,眼神銳利如鷹,死死鎖定越來越近的成空與魔佛像。

  他們得到的是監視待援的命令,但眼前邪物步步緊逼,鎮上百姓渾然不覺已陷瓮中,殺機一觸即發。就在兩人氣息即將提至巔峰,準備冒險出手試探之際

  「阿七!」

  一聲清朗中帶著長途奔波後些許沙啞,卻又無比熟悉的少年嗓音,突兀地從他們身後斜上方響起!  夏阿七心頭劇震,霍然回首!

  只見半空之中,一團溫潤醇厚、如有實質的玄黃之氣,如同祥雲般托著三道身影,正自遠處天際飛掠而至,速度極快,眨眼間已至棲霞鎮上空。

  為首者,玄黃武袍,面容沉靜,正是李泉。

  他身側,左邊是月白文士衫、神色略顯疲憊卻目光清冷的歐陽修;右邊,則是身著輕便勁裝、眉宇間已然褪去不少青澀、多了幾分堅毅的朱琙。

  「玄黃氣托舉……好精純的修為!」暗中觀察的朱自英眼中精光一閃,低聲讚嘆。

  夏阿七瞬間反應,給了身旁范雲一個凌厲的眼神。

  兩人毫不猶豫,對著空中降下的身影,單膝跪地,抱拳行禮,聲音洪亮清晰,瞬間壓過了街道上的嘈雜:

  「策天司,師卦夏阿七!」

  「策天司,坎卦范雲!」

  「見過掌教天人!見過太陰尊使!見過皇子殿下!」

  稱呼順序,先道門掌教,再策天司同僚上官,最後皇室貴胄,分寸拿捏得極其精準,既顯尊重,又不失策天司的體統。

  李泉身形飄然落地,玄黃氣隨之收斂。他雙手虛抬,一股柔和卻無可抗拒的力量將夏阿七與范雲托起。「兩位辛苦。」他聲音平穩。  就在他落地抬頭的剎那

  「唰!」

  整條長街,似乎安靜了一瞬。並非聲音消失,而是無數道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從跪拜的百姓身上,從緩緩行來的魔佛身上,驟然匯聚到了李泉身上!

  那些隱匿在酒樓、茶肆、民居角落的三山道士們,此刻也終於不再掩飾,紛紛現身,或立於窗前,或站在街邊檐下,目光複雜地望向這位傳說中斬了龍王、承了三清道冠的年輕掌教。

  驚疑、審視、好奇、敬畏、期盼……種種情緒,在無聲中交織。

  「玄黃氣……果然是玄黃氣!」一位茅山老道捻須喃喃,眼中難掩激動,「古籍所載,大道之基……我道門當真有福!」

  朱自英看著那道挺拔的玄黃身影,又瞥了一眼落地後迅速站到夏阿七身旁、身姿挺拔如松的朱琙,眼中掠過一絲極其複雜的感慨,低語道:「確是……福緣深厚。我朱家後輩,能隨侍此等人物左右,亦是造化。」

  長街另一端,那緩步前行的成空和尚,腳步終於停了下來。

  他抬起頭,那雙曾經或許清澈、如今卻仿佛蒙著一層灰翳的眼睛,穿透人群,直直望向李泉。

  沒有畏懼,沒有驚慌,反而隱隱升騰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混雜著嫉妒與怨毒的熾熱火焰!

  憑什麼?憑什麼道門弟子就能活得如此光風霽月,受萬民敬仰,承天地氣運?

  他成空,也曾一心向佛,苦修持戒,卻落得宗門覆滅、自身被這邪佛侵蝕的下場!  他看不見嵊州閭山道人的終局,更看不見李泉一路走來的屍山血海與生死搏殺,他只看到眼前這道門魁首的煊赫與從容!

  李泉緩緩抬了抬眼皮,目光甚至未曾在那張扭曲的僧臉上過多停留,仿佛看的只是一塊路邊的污石。

  「魔僧!」歐陽修踏前一步,聲音清越,在這驟然安靜下來的長街上迴蕩,「事到如今,你戕害金庭觀道友,驅役邪佛,惑亂百姓,罪惡昭彰!還不伏法?!」

  他代表的是策天司,此刻率先發難,既是職責所在,也是李泉默許下,給朝廷方面的一個明確姿態。

  李泉終於將目光落在成空身上,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無比地傳入在場每一個人耳中,尤其是那些豎著耳朵的道門子弟心中:


  「金庭觀主乃我道門俊彥,為護蒼生,力戰而歿。如今,我道門一脈,倒要問問你」他頓了頓,一字一句,如同金石交擊,「此舉,是何意味?」

  此言一出,所有在場的道士,無論是茅山、靈寶還是其他小派弟子,無不精神一振。

  金庭觀之仇,是道門之仇。

  掌教真人此言,便是將此事正式承攬為道門內部清理門戶、為同道復仇的「家務事」。

  這遠比策天司出面干涉,更令他們感到血脈賁張,與有榮焉!

  成空和尚面對質問,臉上竟浮現出一種奇異的神色,似哭似笑。他合十的雙手微微顫抖,聲音卻異常清晰,甚至帶著一種詭辯的「誠懇」:

  「李真人明鑑。貧僧……確曾行惡,沾染殺孽。然,貧僧亦曾以微末醫術、淺顯佛理,救治沿途無數百姓疾苦。金庭觀諸位道長,執著於門戶之見,阻我佛法普度眾生之路,是其自身執迷;而貧僧救下的千百生靈,免除的痛楚災厄,難道不是實實在在的功德?」  他抬起頭,眼中灰翳後似有暗火燃燒,聲音提高:

  「殺人,是一罪;救人,卻是千百善!真人今日若執意以『除惡務盡』為旗,欲取貧僧性命,是否也該先稱量稱量這『救人之功』?再者……」

  他目光掃過沉默的人群,掃過那些因為他而減輕病痛的鎮民,語氣陡然變得尖銳而充滿煽動性:

  「真人自入世以來,拳下亡魂幾何?其中可儘是該死之輩?策天司剷除異己、羅織罪名,朝廷賦稅如虎、壓榨民力,何嘗不是打著『靖平天下』、『富國強兵』的旗號,行那血腥壓榨之事?

  何以獨獨對我這放下屠刀、已然行善的鐵佛寺殘脈,如此趕盡殺絕?這『正邪』之分,『善惡』之辨,究竟是誰在劃定?!」

  這一番話,夾雜著似是而非的佛理,混淆著個人罪孽與集體功德的界限,更將矛頭隱隱指向朝廷與策天司的某些積弊,極具蠱惑性。

  一些原本只是看熱鬧的百姓,眼神開始游移;連部分道士,也露出思索之色。

  整條街的目光,再次聚焦於李泉。

  只見李泉神色依舊無波,他甚至輕輕撣了撣玄黃武袍上並不存在的灰塵,然後,在無數道目光注視下,緩步向前走去。

  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踏得極穩,如同丈量大地。走到長街中央,與成空相距不過十步時,他停下,抬眼,直視對方那雙跳動著怨毒與僥倖的眼睛。

  「你說的,倒也不全錯。」李泉開口,聲音平淡得令人心頭髮緊,「我李泉,自號一聲『武道人』,行的便是剛猛酷烈之舉。」

  「我之拳,首要在於『止惡』,而非糾結於『殺生』之多寡。《金剛經》有言:『若以色見我,以音聲求我,是人行邪道,不能見如來。』」  他頓了頓,目光如同能穿透皮相,直視本質:

  「我李泉行事,不執著於『降妖除魔』之外相皮囊,我又何嘗不能在殺人刀下見如來??。」

  李泉抬頭行至那成空眼前,兩人四目相對,那成空眼中目露恐懼,

  「倒是你,和尚。」

  李泉微微偏頭,語氣裡帶上了一絲冰冷的憐憫與不容置疑的宣判:

  「你口誦佛經,卻早已心墮魔境。《楞嚴經》云:『魔境現前,汝能諳識,心垢洗除,不落邪見。』你捫心自問,那驅役邪佛、侵吞信仰的,究竟是你口中欲度的『眾生』,還是你自家那顆,早已被貪嗔痴慢疑五毒浸透,被魔念徹底吞噬的『妄心』?」

  「你早就,墜了魔道了。」

  「了」字出口的剎那,成空和尚臉上那強行維持的、混雜著詭辯與怨毒的體面神情,驟然凝固。

  他嘴唇嚅動,似乎還想說什麼,誦念什麼經文,或者發出什麼詛咒

  下一刻。

  沒有驚天動地的巨響,沒有炫目刺眼的光華。

  街上的百姓,只看到那位玄黃道袍的真人,似乎極輕微地動了一下手指,又似乎根本沒有動。  然後,那站在暗金佛像之前的成空和尚,那顆項上人頭,便毫無徵兆地、輕飄飄地脫離了脖頸,向上飛起。

  他最後看到的景象,是一片鋪天蓋地、純淨厚重、仿佛蘊含著天地初開時所有重量與生機的玄黃色。

  人頭飛起,無頭屍身兀自立了片刻,才向前撲倒,暗紅的血迅速在青石板上洇開。


  而那尊一直懸浮在他身後、散發著暗金光暈的魔佛像,在成空身首分離的瞬間,驟然發出了一聲低沉喑啞、仿佛無數冤魂齊聲哀嚎的嗡鳴!

  暗金光暈劇烈波動,佛像模糊的面孔上,那絲詭異的「慈悲」,瞬間扭曲成了極致猙獰的怨毒!

  狂風,毫無徵兆地以魔佛像為中心,席捲整條長街!

  長街死寂。

  成空和尚無頭的屍身尚未完全倒地,那尊懸浮的暗金魔佛像發出的怨毒嗡鳴尚在空氣中震顫,裹挾著腥風的狂亂氣流還在撕扯著街道兩旁的招牌幌子。

  就在這風暴欲起的瞬間,李泉動了。

  他一步踏出,身形快得在原地留下一道淡淡的玄黃殘影,已至那劇烈波動、暗金光暈狂閃的魔佛像之前。

  沒有繁複的咒訣,沒有驚天動地的起手式,只是簡簡單單地抬起右手,五指舒張,然後,輕輕搭在了那尊足有丈六高下、看似堅不可摧的鎏金佛像肩頭。

  動作輕柔得仿佛只是拂去友人肩頭灰塵。  然而

  「嗡……咔嚓!!!」

  一聲低沉到極致、卻讓所有人心頭巨震的悶響與碎裂聲同時炸開!

  以李泉手掌落點為中心,那暗金佛像看似堅硬的軀殼,如同被無形巨錘砸中的酥脆琉璃,瞬間塌陷下去一個觸目驚心、邊緣布滿蛛網般裂痕的恐怖坑洞!

  坑洞深處,並非木石金鐵,而是翻湧著粘稠如墨、不斷扭曲變幻、散發出極度污穢與不祥氣息的暗影!

  「吼!!!」

  一聲遠超之前、仿佛集合了萬千冤魂戾魄最深處痛苦的尖嘯,直接從佛像內部,從那坑洞中爆發出來,震得周遭房舍瓦片簌簌作響,離得近的百姓更是耳鼻溢血,痛苦倒地。

  李泉面色不變,搭在佛像肩頭的手掌微微下按。

  「轟!」

  磅礴浩瀚、至精至純的玄黃之氣,如同決堤的天河之水,自他掌心狂涌而出,不再是之前的溫潤祥和,而是帶著鎮壓一切邪妄,滌盪所有污濁的煌煌天威!

  玄黃氣瞬息間灌入那塌陷的坑洞,如同熾熱的岩漿注入冰窟。

  所過之處,那翻騰的污穢暗影發出「嗤嗤」的劇烈灼燒聲響,冒出滾滾黑煙,黑煙中竟隱約有扭曲痛苦的面孔掙扎消散。  暗金色的佛光被玄黃氣以碾壓之勢逼退。

  整尊魔佛像如同被烙鐵燙傷的活物,劇烈地顫抖、收縮,發出連綿不絕的哀鳴,卻再無法掙脫那隻仿佛承載著整片大地重量的手掌!

  僅僅一搭、一按,凶威赫赫、疑似天人級數的魔佛像,竟被李泉單掌鎮壓,動彈不得!

  直到此時,李泉才緩緩抬起頭,目光掃過長街兩側。

  那些原本跪拜「活佛」、此刻被接連變故驚得目瞪口呆、乃至恐懼顫抖的百姓;那些潛伏各處、目睹掌教神威而心潮澎湃的道門子弟;還有屋檐下神色凝重的兩位掌教,以及街心肅立的策天司眾人。

  他的聲音不高,卻奇異地在每一個人耳邊響起,清晰、平穩,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權威:

  「貧道李泉,法號龍虎武道人,添為當代道家掌教。」

  一語既出,如同定鼎之音。許多百姓茫然,但所有道士,包括朱自英與「知在」,心頭都是凜然。

  這是掌教真人第一次在如此公開的場合,面對道門內外部眾,正式宣示身份與道號。

  李泉一手穩穩鎮壓著嘶鳴掙扎的魔佛像,仿佛只是按住一隻不聽話的貓犬,竟還有餘暇微微側身,看向周圍那些或明或暗的道門身影。

  「今日,天下道門有緣,三大法脈齊聚於此,見證誅邪。」

  他頓了頓,目光中帶著一種深沉的期許與不容迴避的沉重,「然,邪魔易誅,人心難安;山林易守,天下難平。貧道既承此位,有一事,需懇請諸位同道,助我一臂之力。」  「噗通!」

  幾乎是隨著他話音落下,長街各處,那些早已熱血沸騰、崇敬無比的茅山、靈寶以及其他中小門派弟子,無須任何人號令,齊刷刷跪倒一片!

  唯有屋檐下的朱自英與「知在」大師,因身份與心緒,依舊站立,但目光已然緊緊鎖定李泉。

  李泉對跪倒的弟子們微微頷首,目光最終落回兩位掌教身上,聲音轉為肅穆:


  「貧道已與龍虎山張景端天師議定,自今日起,天師道將遣門下精修醫道、符法之弟子,常駐大晉各州府『策天館』之中。

  一則為館中策天司同僚提供醫術、符籙支援,二則,於館外設『濟民堂』,每日定時,為當地百姓義診施藥,驅除尋常病厄妖氛。」

  他目光如炬,掃過所有豎耳傾聽的道人:

  「此非天師道一脈之事。貧道在此,以掌教之名,懇請天下道門各法脈,若覺可行,若懷濟世之心,皆可遣門下得力弟子,入駐各地策天館體系。

  一則,使我道門醫術、正法能真正惠及州府郡縣,而非僅局限於名山洞府;二則,亦可使各派弟子於紅塵中歷練道心,於實務中精進修為;三則……」

  他聲音提高,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決斷:

  「自此,天下道門,凡響應此議者,其駐地弟子行醫除妖、扶危濟困之功,皆納入策天館考評體系,受朝廷認可,享相應便利與護持。」

  「改天道難,但立人道也是我道門之責。」  此言一出,滿場皆驚!

  尤其是「知在」大師,那張圓潤和善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明顯的錯愕與震動,甚至忘了維持風儀。

  這位掌教真人……這是要將整個道門,徹底綁上大晉朝廷的戰車啊!

  從此以後,道門各派,尤其是他們這些向來以清靜無為、隱修洞天自詡的大派,將不得不派出核心弟子,深入世俗官府體系,與朝廷勢力深度捆綁,再難超然物外!

  這簡直是……翻天覆地的變革!

  然而,與他反應截然不同的是旁邊的朱自英。

  這位茅山掌教、身上流著朱家血液的「觀妙先生」,在李泉話音落下的剎那,眼中驟然爆發出驚人的光彩。

  那不是錯愕,而是豁然開朗的明悟與激賞。

  道門入世,與國同休,既能廣布道統、積累外功,又能藉助朝廷力量發展自身,更能在即將到來的、越來越不太平的世道中,為道門爭取到最堅實有力的倚靠與話語權!

  這對於本就與皇室關係匪淺、且更具入世傾向的茅山宗而言,簡直是千載難逢的良機!

  幾乎沒有任何猶豫,朱自英微微側頭,對身後侍立的首席弟子遞去一個斬釘截鐵的眼神。

  那弟子心神領會,越眾而出,對著長街中央的李泉,也對著在場所有道門同修,朗聲抱拳,聲音洪亮堅定:  「上清茅山宗,謹遵掌教真人法旨!願遣弟子入駐策天館,行醫濟世,護國安民!」

  這一聲,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巨石!

  「龍虎山天師道弟子,謹遵掌教真人法旨!」天師道此次前來領隊的弟子也立刻高聲應和。

  「青城山弟子,願遵法旨!」

  「閣皂山弟子,願附驥尾!」

  「西山淨明派……」

  「南嶽……」

  此起彼伏的應和聲,從長街各處響起,越來越響亮,越來越整齊,最後竟匯聚成一片激昂的聲浪!

  許多年輕道士臉上洋溢著興奮的紅光,仿佛看到了不同於山中清修的、更為廣闊激昂的未來。

  唯有靈寶派一眾弟子,目光紛紛投向自家仍站在屋檐下、沉默不語的掌教「知在」大師,顯得有些無措與遲疑。

  李泉的目光,也平靜地落在了「知在」身上,沒有催促,只是靜靜等待。

  「知在」大師臉上的錯愕緩緩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複雜。  他望了望激動的人群,看了看身旁目光灼灼的朱自英,又看向長街中央那隻手鎮壓魔佛、淵渟岳峙的玄黃身影。

  最後,目光掃過自己身後那些眼神中帶著渴望與不安的門人。

  道門大勢,已然被這位年輕的掌教以雷霆手段與宏闊格局推動。

  靈寶派若在此刻置身事外,恐怕將來…他心中念頭電轉,權衡利弊,終於,在無數道目光的注視下,他緩緩地、極輕微地,點了點頭。

  雖然沒有高聲宣示,但這個動作,已足以表明態度。

  李泉見狀,不再多言,只是對著「知在」大師,也對著所有道門子弟,抱拳,鄭重一禮。

  禮畢。

  他轉過頭,再次看向被自己單掌鎮壓、依舊在玄黃氣中痛苦嘶鳴掙扎的魔佛像,眼中再無半點波瀾。


  下一刻,那隻一直按在佛像肩頭的手掌,五指猛地一收,向下一碾!

  「噗!」

  沒有驚天動地的爆炸,只有一聲如同濕透敗絮被巨力徹底擠爆的悶響。

  那尊丈六魔佛,連同其中翻騰的所有污穢怨念,在精純磅礴到極致的玄黃氣碾壓下,如同烈日下的冰雪。  瞬間消融,化為無數細碎的光點與飛灰,簌簌飄落,尚未觸及地面,便被殘餘的玄黃氣徹底淨化,歸於虛無。

  令人作嘔的腥甜檀香氣,與那無處不在的壓抑感,隨之煙消雲散。

  長街之上,陽光似乎都明亮了幾分。

  李泉甩了甩手,仿佛只是拂去一點微不足道的塵埃。他抬首,目光似乎穿透了棲霞鎮的屋瓦,望向了更南方的杭州方向,聲音清越,傳遍四野:

  「此間事已了。諸位同道,若願共襄盛舉,貧道……」

  「在杭州太平清醮,恭候大駕!」

  話音落,他不再停留,對歐陽修、朱琙微微頷首,玄黃氣再次湧現,托起三人身影,化作一道流光,瞬息間消失在南方天際。

  留下一條逐漸恢復生氣卻依舊恍惚的長街,一群心潮難平的道門子弟,以及兩位立場各異、卻同樣深知道門歷史已翻開嶄新一頁的掌教真人。

  風卷過,吹散最後的飛灰與餘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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