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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7章:歷史偏離,太平清醮(1W)

2026-10-18 10:31:13 作者: 新龍虎道人

  江淮東路,太湖西山。

  林屋洞,道家第九洞天,號「左神幽虛之天」。

  洞府深處,天然形成的巨大石室被歷代修者稍加整飭,石壁嵌著長明燈盞,幽光映照下,洞頂垂落的鐘乳石如倒懸的劍林,地面卻平整如砥。

  此刻,這處本該清靜絕俗的洞天靜室,卻瀰漫著一股截然不同的、混雜著妖氣、左道邪氛與異域甜香的詭譎氣息。

  石室中央,兩方人對坐。

  一側,是一老一少。老者身形佝偂,披著件灰撲撲的舊襖,滿臉褶皺紋路深刻如古樹年輪,一雙眼睛卻渾濁中偶現精光;少年則唇紅齒白,眼神靈動跳脫,穿著利落短打,只是此刻臉上帶著與外表不符的沉穩,甚至一絲不耐。

  另一側,人數稍多。為首者正是那位面容枯槁、眼窩深陷的酆都道人。他身側坐著白衣俊美的骨羅與身著大紅肚兜、身姿妖嬈的嫵媚女子。

  此外,還有一位格外引人注目她並非中土樣貌。

  高鼻深目,膚色是健康的蜜色,僅以輕薄如霧的彩色紗麗裹身,露出纖細腰肢與筆直長腿,赤足踝上套著金環,眉心點著一點硃砂,眼神迷離似醉。

  周身散發著濃郁的、甜膩的異域香料氣息,像一尊活過來的、充滿誘惑與危險的神廟舞姬。

  石室角落,幾尊明顯年代久遠的石刻人俑沉默侍立,空氣中除了呼吸聲,只有石壁深處隱約傳來的滴水聲,以及那異域舞姬身上淡淡的、仿佛能撩動心火的香氣。

  那灰襖老者渾濁的目光緩緩掃過對面四人,尤其在酆都道人臉上停留片刻,似在記憶的塵埃中翻檢比對。  「嘖,」卻是那少年先開了口,聲音清脆,語氣卻帶著毫不掩飾的譏誚,「真沒想到,當年盛唐道門科儀的集大成者,被尊稱為『杜天師』的杜光庭杜真人……竟也成了今日這般藏頭露尾、與妖邪為伍的『左道魁首』。這世道,真是風水輪流轉。」

  他直呼「杜光庭」之名,而非其如今在左道中流傳的「酆都道人」法號。

  酆都道人或者說,杜光庭,枯槁的臉上沒有絲毫波瀾,仿佛那塵封數百年的本名於他不過清風拂耳。他抬起那雙深陷的眼窩,目光平靜地回視那少年,又掠過旁邊的老者,聲音沙啞如磨砂:

  「兩隻……妖?」他微微偏頭,似乎在確認這個判斷,「天生地養,得了靈性,修出了人形道行,卻主動找上我們這些在世人看來『離經叛道』之輩談合作?有趣。」

  「妖」字入耳,那少年眉頭一擰,臉上慍怒之色一閃而逝,卻被身旁老者一個極輕微的眼神按住。

  老者緩緩開口,聲音蒼老而緩慢,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道門科儀,尤其是『太平清醮』這等國家級的大醮,其儀軌之繁複、涉及氣運之深廣、溝通天地之玄妙,古今無出其右。而閣下,杜光庭,曾是此道公認的頂峰。」

  「我們為此而來若說當今天下,還有誰能不著痕跡地擾動、甚至破壞一場由當世道門掌教親自主持的太平清醮……在我們看來,非你莫屬。」

  「杜光庭」三字再次被點出,尤其與「道門科儀集大成者」的稱號連在一起,讓對面的骨羅與紅肚兜女子臉色又是一變,看向酆都道人的眼神中驚疑更甚。

  

  他們早知這位魁首深不可測,來歷神秘,卻未料根腳如此駭人那可是盛唐年間的人物!活了接近五百年的老怪物!屍解仙?

  杜光庭枯瘦的手指在膝上無意識地敲了敲,對老者的話不置可否,反而扯出一個極淡的、近乎憐憫的笑意:

  「兩位若只是想說這些,老道建議,你們可以離開了。」

  他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你們既然能找到這裡,想必也『看』到了泉州海上那一幕。那位新任的道門掌教,已得三清道冠加身,引動祖炁,斬殺龍王。」  「其勢已成,其道已彰。莫說如今這天地殘缺、大道隱晦,便是放在盛唐靈氣充裕之時,以此子根基心性,成仙了道亦非難事。若非此界限制,他恐怕已是當世唯一的『真仙』。與他為敵?」

  他搖了搖頭,「你們該慶幸,此界已難容真仙出世。」

  這番話,語氣平淡,內容卻字字如冰錐,刺得在場除他之外的所有人心頭髮寒。

  泉州那接天連海的滅世巨浪與隨後被斬落的龍頭,是他們親眼「見」過或通過秘法感知到的恐怖景象。一位能斬殺在世仙的存在,其實力已近乎傳說。

  而一個真正的、掌握完整權能、不受此界殘缺限制的「仙」,能發揮出何等毀天滅地的力量?光是想想,便足以讓任何有理智的野心家感到絕望。


  那少年顯然被這番話震住,張了張嘴,一時間竟無言以對。若那位道家天人的實力與潛力真如杜光庭所說,那他們所謂「改變未來」的圖謀,豈非從一開始就註定是螳臂當車?

  老者沉默片刻,渾濁的眼珠盯著杜光庭,緩緩道:「杜光庭,盛唐道門最奇怪的『天師』。有人說你在萬仙離去,與外神慘烈的最終廝殺中隕落了,現在看來,並非如此。屍解一次,已是鋌而走險,以求存續。而你……屍解三次,又『活』過來三次。」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道,「老朽思來想去,只能得出一個結論你的手上,握著某種與地府輪迴相關的權柄或者碎片。唯有如此,你才能一次次避開真正的魂飛魄散,在屍解這條絕路上,走出不一樣的軌跡。」

  「酆都道人……這法號,倒是名副其實。」

  此言一出,石室內的空氣仿佛瞬間凝固!

  骨羅、紅肚兜女子乃至那位一直仿佛置身事外的異域舞姬,都猛地將目光投向杜光庭,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震驚與探究!

  地府輪迴權柄?那不是早已隨著上古崩毀而消散了嗎?若真有一部分碎片掌握在這位魁首手中……其意義簡直無法估量!  杜光庭一直古井無波的眼神,在老者說出「地府輪迴權柄」幾個字時,終於起了變化。那深陷眼窩中,仿佛有幽暗的鬼火跳躍了一瞬。

  他緩緩坐直了原本有些佝偂的身軀,枯槁的面容上,第一次露出了認真的審視神色,緊緊盯住對面的老者。

  他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只是雙手忽然在袖中急速翻飛,結出一個古怪複雜的印訣。

  「嗚嗚嗷!」

  剎那間,石室內陰風驟起,仿佛有無數看不見的亡魂在同時悽厲哭嚎,聲音直鑽元神!

  杜光庭手中,憑空出現一本非紙非帛、邊緣破損、封面一片混沌幽暗的厚重書冊虛影。

  他快速翻動書頁,書頁上流淌著暗金色的、扭曲如蟲豸的文字,目光急速掃過,似乎在搜尋什麼。

  片刻,他翻書的動作停下,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書頁上,並未浮現與眼前這一老一少對應的名諱與過往。

  「天生地養,不入五行輪迴,你這『生死簿』的碎片,自然瞧不見。」老者似乎早有所料,平靜補充。

  這一點信息,如同黑暗中擦亮的火柴,瞬間映亮了杜光庭腦海中的某個角落。他眼中幽光暴漲,幾乎脫口而出:

  「狌狌(xing)。《山海經》載:『有獸焉,其狀如禺而白耳,伏行人走,其名曰狌狌,食之善走。』又雲其能知人名,知往而不知來。」

  他死死盯著那灰襖老者:「難怪能一眼知我塵封本名,窺見我部分過往。」  這便解釋了為何對方能挖出他埋藏數百年的真名與根腳。狌狌之能,正在於此。

  老者默認。

  少年接口,語氣恢復了之前的銳利:「我們都清楚,歷史在某個節點出了問題。五代十國之後,許多事情被莫名地扭曲、覆蓋。外神的入侵加劇,不僅僅是為了信仰,更是在爭奪、污染乃至崩毀此界殘留的古老權柄。」

  「我們大致能猜到。你這大唐遺留的『鬼魂』,你恐怕更想借這亂世,做點什麼,對吧?」

  他盯著杜光庭:「我們可以幫你。或者說……合作。」

  杜光庭沉默了。他眼中的鬼火明滅不定,顯然在急速權衡。半晌,他才緩緩搖頭,聲音重新變得沙啞低沉:

  「即便如此,你們也該清楚,要面對的是什麼。一位能斬殺在世仙、幾乎半隻腳踏入仙門的道門掌教。如今的杭州,已因太平清醮,成為天下道門氣運匯聚之中心,龍虎、茅山、靈寶三宗鼎力支持,四方道脈雲集響應。你們可知,這等百年未有之大醮,會引來什麼?」

  他目光掃過眾人,帶著一絲冰冷的嘲弄:

  「沉寂已久的雷部殘存神將,會不會藉此機會顯露一絲神威,以正視聽?那些散落各地、依靠零星祭祀苟延殘喘的『三山府君』、『五嶽散仙』,會不會也想在這場大醮中露個臉,分潤些道門復興的功德氣運,好延續自家那點微末香火?」

  他每說一句,對面老者和少年的臉色便凝重一分。他們顯然沒料到,一場清醮背後,竟可能牽扯出這麼多早已被認為消失或沉寂的古老存在。

  「所以,」杜光庭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一種毒蛇吐信般的危險,「硬碰硬,是下下策。我給你們指條路把東海逃走的那個怪物,『達貢』,想辦法……送到開封府去。」


  骨羅與紅肚兜女子聞言,先是一愣,隨即瞳孔驟縮,瞬間明白了杜光庭的歹毒用心!  達貢,那域外邪神的化身,其力量特性是污染、扭曲、同化。

  若將其引至大晉都城開封……以那怪物製造「魚頭怪」般信徒的能力,恐怕不需多久,整座京城的百姓,乃至部分低階修士、官吏,都會在不知不覺中淪為被其操控的怪物!

  「你是想……逼那皇帝老兒朱長天,斬出那透支國運與性命的一劍!」骨羅失聲道。

  「不錯。」杜光庭陰冷一笑,「大晉國祚已衰,朱長天壽元將盡,全憑一口不甘的戾氣與國運強撐。若都城化為魔窟,億萬子民淪為魚俎,他這皇帝,斬是不斬?」

  「斬了,耗盡最後元氣,大晉中樞崩潰,國運加速流逝;不斬,則人心盡失,皇室威嚴掃地,天下頃刻大亂。無論如何,大晉皇朝都將更快走向終局。而這亂局,正是我們的機會。」

  那一直沉默的異域舞姬,此刻眼中也閃過一絲異彩,舔了舔紅唇,仿佛看到了鮮血與混亂的盛宴。

  老者沉吟,問道:「那位流落在外、拜入道門的皇子呢?他若在,即便朱長天死了,道門與部分勢力仍可能扶持他……」

  杜光庭似乎早已料到有此一問,不慌不忙道:

  「那位皇子,自有『災厄童子』去關照。一位『在世仙』層次的災厄本源化身,因『工作』而徹底消亡……這本身,就是一場滔天大災。這份『災厄』,會自然而然地『吸引』並『作用』在與那龍王之死因果牽連極深的存在身上。」

  他頓了頓,眼中幽光閃爍:「屆時,道門要應對的都城魔亂、可能降臨的古老存在……況且他們明白,就算大晉沒了,那位『仙人』還在,道門的根基就斷不了。」

  石室內陷入一片死寂,只有那異域舞姬身上甜膩的香氣,無聲瀰漫。

  計劃陰毒而周密,直指人心與氣運的薄弱處。老者與少年對視良久,終於,緩緩點了點頭。  「什麼時候?」

  「來年會試,我等也來一次斬龍之舉。」

  杭州,李泉師徒暫居的小院。

  晨光熹微,庭院中青石鋪就的地面尚帶著夜露的濕痕。朱琙早已立在院心,雙目微闔,周身氣血沉凝,正緩緩拉開三皇炮拳的起手式。

  與泉州歸來前相比,少年身形似乎又拔高了些許,肩背線條愈發硬朗,眉宇間那份屬於皇室的貴氣,被連日血戰與生死磨礪洗去了浮華,沉澱為一種內斂的沉穩。

  泉州城頭那一場捨生忘死的廝殺,如同最熾烈的熔爐,將他體內初成的暗勁百般捶打,去蕪存菁。

  如今,拳勢運轉間,暗勁收發已然圓融無滯,如水銀瀉地,無孔不入。

  筋絡骨骼隨著拳架開合,隱隱發出低沉而和諧的嗡鳴,那是勁力貫通周身、開始嘗試觸摸更深層「化勁」門檻的徵兆。

  一趟拳打完,朱琙緩緩收勢,額角見汗,氣息卻悠長平穩。他默默走到院角水缸邊,掬起涼水潑了把臉。

  水珠順著稜角漸顯的下頜滴落,少年望著水中自己模糊的倒影,眼神深處掠過一絲極淡的、難以言喻的悵惘,隨即又被堅定取代。

  自泉州歸來,他明顯話少了,練拳更勤,偶爾獨處時,會望著南方出神。李泉將這一切看在眼裡,卻從未出言詢問或開解。

  武道修行,心關最難過,亦只能自渡。他奉行「放養」,路指給你,坑告訴你,但摔倒了得自己爬,心結也得自己解。  這幾日見朱琙雖有心事,但練拳做事反而更加踏實專注,那份強行將雜念壓下、專注於當下的堅韌,倒讓李泉心中頗為讚許。

  「李真人,」歐陽修的聲音在一旁響起,帶著點無奈的調侃,「您瞧瞧屋頂上那位……白日宣睡,成何體統。」

  李泉順著他手指方向望去。只見小院正房屋頂的飛檐翹角上,一道青衫身影正懶洋洋地斜躺著,一手枕在腦後,另一隻手隨意搭在屈起的膝上,嘴裡甚至還叼了根不知從哪兒摘的草莖。

  陽光灑在他身上,暖洋洋的,正是坤卦王權。他雙目微闔,呼吸勻長,仿佛真的只是在這鬧市小院的屋頂上,尋了個舒服地方補覺。

  歐陽修看了直搖頭,壓低聲音對李泉道:「您當真確定,將天下道門與策天館體系捆綁、借魔佛之事逼道門入世、又以濟民堂收攏民心…這一環扣一環、將道義與實利算得如此精準的長遠布局,是出自這位…整日似乎只知酣睡的坤卦之手?」


  他實在難以將眼前這懶散形象,與那份老辣深遠的謀劃聯繫起來。

  李泉聞言,反而笑了笑,看向王權的目光帶著瞭然。他點了點頭,低聲道:「越是如此,越證明他如今狀態……或許已近關鍵處。」

  李泉曾見識過王權在維斯城的布局,算無遺策,步步為營,甚至助兩人破金丹境。北宗丹法,成就金丹之後,講究的是「心性琢磨」,破一層執念,便見一層新天。

  尋常北宗修士,此刻多由「精於算計」轉向「順應自然」,追求「不識不知,無人無我」的忘境。所謂「無法可得,無證可求」,連內丹的存在都要忘卻。

  但王權,似乎走上了一條更極端的路。

  他沒有轉向「不算」,而是將「算」推向了某種極致。

  從推動李泉南下泉州斬龍,到預料魔佛出世,順勢將道門力量引入世俗體系,綁定策天館,以行醫濟世之舉占據大義名分,聚攏民心。  這一路下來,看似偶然,實則每一步都在他某種宏大而精密的「算計」之中。天法已亂,權柄崩碎,外神侵擾,他便以「人法」為棋,以「大勢」為局,落子無聲,卻悄然改換著棋盤格局。

  這種「算」,已非尋常謀略,更近乎一種對因果、時勢、人心的極致洞察與駕馭,本身或許就是他「破執見關」、尋求「忘法」的獨特修行。

  李泉對王權的盤算,心知肚明,卻從不干涉。到了這個層次,王權需要的或許是大量的時間,去消化、去沉澱,直至真正抵達那個「算到極處便無算」的玄妙境界。

  否則,以王權之能,恐怕也不會選擇來到這個時間點。

  李泉自忖,這種「忘法」境界,自己恐怕萬年也難以企及。他的武道之路,本就是一條不斷渴望攀登、以力破巧、以拳證道的坦途。渴求精進之心,正是武膽所在。

  而且,他隱約感到,自己的「天命任務」即將迎來關鍵節點。太平清醮之後,道門法統的接續與顯揚便算初步完成。

  屆時,他需要做的,便是將《上清大洞真經》與北帝法等核心傳承擇人傳下,穩固道統根基。剩下的,便是履行師父的責任,為朱琙鋪好前路。

  至於王權的天命任務是什麼,李泉並不清楚。但他有一種直覺,有王權在暗處落子布局,許多事情或許無需自己以力強破,便能水到渠成。

  正當李泉思緒翩躚之際,院門「吱呀」一聲被推開。

  兩人一前一後走了進來。前面是神色有些緊張、努力挺直腰板的蘇軾蘇子瞻,後面則跟著那位身著天藍色古樸長衫、容貌俊秀、氣質溫潤中帶著疏離感的青年,屍解仙,王勃,王子安。

  「老師,李真人,」蘇軾見到歐陽修,下意識地更規矩了些,拱手行禮,「王……王仙人來訪,說要見二位。」

  歐陽修看到王勃,眉頭就下意識地擰了一下,眼神里滿是審視與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膈應。畢竟眼前這位,可是「死了」幾百年的初唐才子,如今卻以這般形態行走世間。  李泉倒是面色如常。王權的信息共享中,早已提及這位特殊存在。崩毀的輪迴、殘缺的權柄、歷史的迷霧……許多真相的碎片,或許就隱藏在這些以非常規方式存續下來的「古人」身上。

  王勃上前幾步,對著李泉與歐陽修方向,雙手攏在袖中,極為標準卻又透著一股自然古意地躬身一禮,清朗的聲音響起:

  「歐陽先生,李真人當面。山野散人,孤魂野鬼王勃,有禮了。」

  姿態放得極低,語氣卻平和坦然。

  李泉只是略微點了點頭,伸手指了指石桌旁的兩個空位,又對蘇軾示意了一下另一個方向。

  蘇軾抬眼偷瞧自家老師,見歐陽修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模樣,哪敢真坐,連忙擺手,規規矩矩站到了歐陽修身後側。

  歐陽修見狀,哼了一聲,臉色似乎稍微好看了那麼一絲,仿佛找回了點為人師表的威嚴。

  王勃坦然在李泉所指位置坐下。李泉開門見山:「王子安此來,所為何事?」

  王勃神色一正,語氣誠懇:「在下冒昧,想懇請李真人允許,參與不久後的杭州『太平清醮』。」

  李泉並無意外,點頭道:「清醮本為祈天護國、禳災度厄、澤被萬民而設。閣下願來,亦是心懷蒼生,自然歡迎。」他頓了頓,目光清澈地看向王勃,「不過,李某確有幾個問題,想向閣下請教。」

  王勃似乎早有預料,微微欠身:「真人請問。勃雖所知有限,必當知無不言。」


  「第一個問題,」李泉直接道,「此界輪迴崩毀、地府無蹤、歷史斷層、外神侵擾之根源,閣下可知一二?」  王勃臉上露出果然如此的神色,沉吟片刻,緩緩搖頭:「真人此問,直達根本。然其中牽扯太大,隱秘太多,勃確實所知甚少,且許多記憶也因年月久遠與屍解之故,模糊殘缺。」

  他話鋒一轉,「不過,真人若欲探究,此次太平清醮,或是一個契機。」

  「哦?請詳言。」

  「清醮大典,溝通天地,匯聚萬靈,乃此界少有能引動殘留『正統』法則響應之盛事。」

  王勃解釋道,「屆時,真人或可嘗試,以掌教之尊、清醮之力,恭請『泰山府君』一縷神念降臨。府君掌幽冥之事,雖地府崩後權柄大損,隱遁不出,但對過往舊事、輪迴變故,所知應遠多於我等散落之魂。」

  許多…『在世仙』或古老存在,其實亦期盼著道門法統重振,秩序再立。只是前一位掌教真人……手段或許過於溫和了。」

  李泉擺了擺手,打斷了王勃對前任的評價。是非功過,他無意在此時評說。

  「最後一個問題。」李泉看著王勃的眼睛,聲音平緩,卻帶著一種洞穿虛實的銳利。

  「你們這些選擇屍解之道、留存世間的『古人』,究竟在躲避什麼?是否……有某種存在,在刻意獵殺你們?是為了你們身上的法則碎片,還是別的什麼?」

  王勃聞言,渾身幾不可察地一震!

  他猛地抬頭看向李泉,那雙清澈的眼眸中瞬間充滿了驚愕與一絲駭然。他萬萬沒想到,李泉不僅猜到了他們處境危險,更是一語道破了可能的原因,獵殺,為了法則!

  這一反應,已然印證了李泉的猜測。他不再追問,只是提起石桌上的酒壺,斟滿一杯,輕輕推到王勃面前。  「喝酒。」

  王勃看著那杯清澈的酒液,又看看李泉平靜無波的臉,緊繃的心神緩緩鬆了下來。他明白了李泉的意思,有些話,不必說透,心照即可。他端起酒杯,一飲而盡,辛辣過後,是久違的暖意。

  自王勃來訪後,又過了十日。

  杭州城內的氣氛,在一種奇異的張力中,向著太平清醮舉行的日子平穩推進。

  道門各派弟子入駐各地策天館、設立濟民堂的消息,已通過官方邸報與民間口耳相傳,開始發酵。

  朝廷默許,百姓期盼,道門內部雖有雜音,但在三大法脈帶頭、掌教真人威勢之下,大勢已無可阻擋。

  清醮的各項籌備,在張景端天師的主持與杭州官府的配合下,進行得異乎尋常的順利。所需物資、儀軌場地、人員調度,皆有條不紊。

  仿佛天地氣運,也在此刻悄然向著這座即將舉行百年未有之大醮的古城傾斜。

  西湖之畔,水光瀲灩晴方好,然今日之湖光山色,皆退為一場宏大儀典的布景。

  清醮大壇,依古制而建,臨水矗立。壇高三層,以青石壘砌,白玉為欄,每層廣四丈,取「四象安定」之意。

  頂層之上,寶相莊嚴的「三清」聖像高踞,道韻氤氳,仿佛溝通著冥冥中的至高源流;中層依序安奉「三界十方」諸真列聖虛位,香火繚繞,神光隱現;下層則供奉本方土地、城隍、里社正神,接引地氣,穩固根基。

  壇周遍插道教幡旗,八卦旗演繹天地風雷,三清旗昭示道統源流,於湖風中獵獵飛揚。法劍、令旗、玉如意、銅鈴、香爐等諸般法器,依九宮八卦之位陳列,肅穆森嚴。  外壇區域更為開闊,設香案供桌無數,此刻早已被從杭州城乃至周邊州縣趕來的百姓圍得水泄不通。人流如織,卻秩序井然,人人面色虔誠,手持線香,默默祝禱。

  各地匯聚而來的道門子弟,皆著整潔道袍,自發散入人群外圍或特定區域,或為百姓講解祈福儀軌,或施展粗淺符水醫術解除小厄,或單純維持秩序。

  誦經聲、祝禱聲、法器清音、百姓低語,混雜成一片充滿生機的宏大背景音,卻奇異地不顯嘈雜,反襯得核心壇場愈發神聖肅穆。

  龍虎山天師、此次太平清醮明面上的主理人張景端,頭戴蓮花冠,身著紫金法衣,立於內壇之下。他手持楊枝淨水,面容肅穆,運足真元,朗聲誦念《淨壇咒》:

  「天地自然,穢氣分散。洞中玄虛,晃朗太元。八方威神,使我自然。靈寶符命,普告九天……」

  咒音清越,蘊含莫大法力,隨其手中楊枝揮灑的晶瑩水珠,化作無形清光漣漪,層層盪開,掃過壇場每一寸角落,乃至波及外圍大片區域。


  此為齋醮科儀至關重要的「淨壇」環節,驅離一切陰穢雜氣、遊魂野鬼、邪祟窺探,務求「壇無雜氣,神可降臨」,為後續迎請高真神聖鋪設一條潔淨無染的通道。

  淨壇既畢,便是持續數日的集體誦經。以茅山、靈寶、天師道三大法脈為首,天下各支道派弟子輪番登壇,或於各自席位,齊聲誦念《太上靈寶無量度人上品妙經》。

  此經號稱「群經之首,萬法之宗」,誦之可度人無量,消災解厄。

  李泉之前以此,度化過那狐妖夫妻二人,與那於菟山神。

  「昔於始青天中,碧落空歌,大浮黎土。受元始度人,無量上品。元始天尊,當說是經。周回十過,以召十方……」

  恢弘浩大的誦經聲日夜不息,起初尚是千百人聲,漸漸竟引動天地靈機共鳴,杭州城上空,尋常人難以察覺的層面,無數淡金色的經文虛影若隱若現,如同瓔珞垂珠,籠罩全城。  純粹而磅礴的道韻願力匯聚、流轉,將整座杭州城及其周邊山水,緩緩浸潤、改造,仿佛化作了人間的臨時道場,一方短暫存在的「洞天福地」。

  空氣格外清新,草木似乎更為蔥蘢,連西湖的波濤都顯得溫順祥和了幾分。百姓們身處其間,只覺身心舒泰,多年沉疴隱痛都有所緩解,對道門的崇敬與對清醮的期盼,達到頂點。

  如此持續醞釀,直至清醮正日。

  旭日東升,紫氣初臨。西湖畔,萬眾屏息。

  李泉自臨時搭建的「迎真館」中緩步而出。

  他今日未著玄黃武袍,而是換上了一身極為莊重的紫色天仙洞衣,其上以金線銀絲繡日月星辰、八卦雲篆,頭戴象徵掌教威儀的上清芙蓉冠,腳踏雲履,手持一方以金箔丹砂書就、匯集了此次清醮主旨與萬民祈願的「青詞表文」。

  他步履沉穩,如同丈量天地經緯,一步步登上三層醮壇之巔。湖風拂動他寬大的袍袖與冠上絲絛,陽光灑落,紫衣金冠流光溢彩,襯得他面容愈發肅穆,仿佛真仙臨凡。

  壇下,張景端率眾道士躬身相迎;歐陽修、朱照等朝廷與策天司代表肅立觀禮;蘇軾、朱琙立於特定位置,神色恭謹;無數百姓翹首仰望,目光灼熱。

  李泉於頂層三清像前站定,將手中青詞表文雙手捧起,置於早已備好的紫銅香爐之前。他拈起三柱兒臂粗的「通真信香」,就著長明燈焰點燃,插入爐中。煙氣筆直上升,凝而不散。

  隨即,他深吸一口氣,目視蒼穹,聲如金玉交振,誦《上表咒》:

  「臣,道家掌教李泉,謹代表大晉天下道門弟子,並率杭州萬民,虔心上表,叩請天庭!」

  「伏以,道化流行,三界十方皆蒙庇佑;人心向善,九州萬國共仰玄穹。今設琅函,皈依大道。祈風調雨順,願國泰民安。解災厄於未萌,錫福緣於已至。凡茲懇禱,悉賴鴻慈。臣誠惶誠恐,稽首頓首。惟願聖慈俯垂洞鑒,恩光普照,福被蒼生!」  咒文誦畢,李泉足踏北斗七星方位,開始行「踏罡步斗」之科。

  步伐玄奧,暗合周天星辰運轉,每踏一步,壇上便有一枚對應的符文微微亮起,與他周身自然流轉的玄黃氣機、與那沖霄而起的信香菸柱隱隱呼應。仿佛以人為樞機,勾連天地。

  與此同時,壇下兩側早已就位的龐大樂隊,奏響莊嚴醮樂。笙簫清越,笛聲悠揚,鐘鼓沉雄,磬音清脆……諸般樂聲交織,既不喧鬧,亦不靡軟,唯有宏大、正大、光明之音,滌盪心神,上達天聽。

  樂聲中,李泉踏罡完畢,立於壇心,再次對天一禮。

  司儀高唱:「請祈福代表,登壇敬香!」

  蘇軾與朱琙互視一眼,一者代表文脈士心,一者代表皇室宗親與道門弟子,二人整肅衣冠,神情莊重,緩步登壇,至李泉側後方,對著三清聖像及諸神虛位,行三拜九叩大禮,然後各自奉上特製的祈福香。

  隨後,在道士引導下,外圍百姓代表亦分批有序上前,於外壇香案前焚香許願,雖不能登內壇,但那匯聚如海的願力與裊裊香菸,卻同樣匯入這宏大儀軌之中。

  就在萬民祈福,香火願力、道經誦力、醮樂法音以及李泉自身那獨特玄黃道韻在此刻達到某種和諧共振的巔峰之際,

  異象陡生!

  原本晴朗的天空,忽有祥雲自四方匯聚而來,並非烏雲,而是七彩流轉、瑞氣千條的祥雲!

  雲層翻滾,如有生命,緩緩凝聚於醮壇正上方,垂下道道溫和而明亮的清光,將整個壇場映照得一片通明,如同仙境投影。


  緊接著,那中層供奉「三界十方」諸神的區域,代表「幽冥」、「岱嶽」方位的一尊古樸神像,驟然爆發出強烈的幽暗與厚重交織的玄光!  神像的形貌在玄光中變得模糊、膨脹,一股古老、威嚴、深邃,仿佛承載著大地重量與生死輪轉意味的浩大氣息,自那光芒中瀰漫開來,瞬間籠罩全場!

  壇下道門耆宿如張景端、朱自英、「知在」等人,臉色劇變,紛紛躬身。

  百姓們雖不明所以,但見天現祥雲,神像放光,皆知有真神顯聖,激動得紛紛跪倒,口稱「天尊保佑」、「神仙顯靈」。

  李泉目光湛然,仰首望向那尊正在發生不可思議變化的神像虛影。

  一個低沉、渾厚、仿佛自九幽地脈深處傳來的聲音,帶著跨越漫長歲月的滄桑與不容置疑的威嚴,直接在所有具備一定修為者、以及被其意志許可者的心神中響起,亦隱隱迴蕩在現實空間:

  「泰山府君,依約……前來觀禮。」

  藉助這百年難遇的太平清醮之力,匯聚的磅礴道韻與願力為橋,這位傳說中執掌部分幽冥權柄、在地府崩毀後隱遁不出的古老存在,泰山府君,竟真的降臨了一縷神念,附著於法像之上!

  祥雲繚繞,神威如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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