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山府君的神念降臨,如巨石投湖,在已然沸騰的清醮法會上,激起了更甚於海嘯的震撼狂瀾!
天降祥雲,幽冥顯聖,與斬龍壯舉、道門齊聚的光環交織,將這場太平清醮推向了前所未有的神話高度。萬民跪伏,道眾肅穆,空氣中瀰漫的願力與敬畏幾乎凝成實質。
李泉立於醮壇之巔,紫衣沐於祥雲清光與府君神威之中,神色卻依舊沉靜如淵。
他目光掃過下方黑壓壓的人群與神色各異的道門眾人,緩緩抬起右手,向著壇側儀仗肅立處虛引。
一輛裝飾簡樸卻透著威嚴的馬車簾幕掀開,身著紫袍金帶、一品樞密使官袍的狄青,緩步而下。
這位沙場宿將、朝廷重臣,此刻面容沉凝,步履穩健,雖無修行者的飄渺之氣,卻自帶一股定鼎山河的堂皇威儀。
他沿著特意留出的通道,一步步登上高台,與李泉並肩而立。
無數道目光聚焦於這位突然現身的朝廷巨頭身上。
李泉的聲音再次響起,清晰傳遍四野:「自今日起,於杭州設立『策天館』總館!天下各州府策天館,同步革新規制!」
他頓了頓,聲調陡然拔高,蘊含著不容置疑的決斷,「策天司歷年來所搜集、整理的百家傳承、修行法要、醫術符籙、格物匠術,凡不涉核心禁忌者,一律於各館設『藏書閣』開放!天下有向道之心、向學之志者,無論出身,經考核皆可入院修習!擇優者,可入策天司效力,亦可……」
他目光掃過壇下那些激動不已的年輕道士,「由駐館道門師長引薦,擇其心性資質上佳者,收錄為道門弟子!」
此言一出,真正是石破天驚!這意味著,道門與朝廷合力,將建立一個面向全民的、半公開的修行與技藝傳授體系! 打破了以往宗門世家對知識法門的壟斷,為天下寒門、平民開闢了一條前所未有的上升通道!更將道門的收徒範圍,從撞仙緣式的偶遇,部分納入了有序的選拔!
李泉看向狄青,微微頷首。
狄青會意,上前一步,自懷中取出一卷明黃色的綢帛,緩緩展開,正是蓋有皇帝玉璽、代表大晉最高意志的詔書!他運足中氣,聲音洪亮,字句鏗鏘地宣讀起來:
「朕紹膺駿命,統御萬方。惟念天道無常,惟德是輔;生民多艱,惟教可啟。今聞道家掌教真人李泉,秉乾坤正氣,懷濟世仁心,斬妖龍以靖海疆,倡正法以安黎庶。道門諸宗,亦願俯身紅塵,施醫救厄,德澤蒼生。此實乃國之祥瑞,民之福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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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茲特許,於杭州立策天總館,天下州郡策天館皆依新制。廣開教化之門,納天下向學之子;傳續正法之脈,授修身濟世之能。館中設李真人法相,受官民供奉,以彰其護國佑民、弘道興教之不世功勳!凡我大晉子民,皆可焚香祈祝,心誠則靈。望爾等勉力向學,修身立德,以期將來報效家國,光大道統!」
「布告天下,咸使聞知!」
詔書宣讀完畢,狄青雙手將聖旨供於壇前香案之上。
就在這一剎那。
「昂!」
一聲唯有李泉及少數高階修行者能清晰聽聞的、仿佛來自神州大地深處的龍吟隱隱響起!
緊接著,一道凝練無比、堂皇浩大、蘊含著億兆生民信念與山河社稷重量的磅礴金色氣運,自北方開封府方向破空而來,無視空間阻隔,瞬間跨越千里,如同一道璀璨的金色流星,直直沒入李泉頭頂!
【警告:檢測到高濃度本土世界氣運灌注……】 【特殊狀態「武運齊身」發生未知異變……】
【異變分析中……異變完成。】
【新技能生成:兩界武運·同享(六十息)。】
【效果:您將同時承受並運用來自兩個世界「武道氣運」加持。當前世界武運汲取效率大幅提升,武運相關技能效果增強,具體變化請自行探索。備註:福禍相依,氣運承重。】
面板提示飛速划過腦海,李泉心中微震。「兩界武運同享」?這異變著實出乎意料。與此同時,他視野角落那個代表【香火】存量的數字,開始以前所未有的瘋狂速度飆升!
杭州萬民目睹「神跡」、聽聞「聖旨」、知曉未來可期的激動與感恩,化為最精純的願力,跨越虛空,源源不斷匯聚而來。數字模糊了一下,瞬間突破了兩來到了斤的數量級,並仍在快速增長!
『香火之用,看來遠不止涅槃與塑像……或許真該找王權好生討教一番。』李泉心念電轉。而那道來自開封的國運金光,更是一個明確的信號。
他李泉,以及他所推動的「道門入世、策天館革新」之策,已正式得到大晉國運的認可與加持!某種意義上,他已與這個王朝的氣運產生了深刻聯結。
壇下,杭州百姓見聖旨頒布,又見金光沒入李真人頭頂,更兼對未來的期盼,情緒達到頂點,黑壓壓跪倒一片,山呼「真人慈悲」之聲震天動地。
李泉卻對此番景象興趣缺缺。民心可用,然過度沉迷於此類尊崇,於道心無益。他抬手下壓,示意眾人安靜,隨即宣布:
「清醮核心儀軌已成。諸道門子弟,依科行事,施食驅邪,巡境祈福,澤被杭州!」
「謹遵掌教法旨!」 以三大法脈為首,眾多道士齊聲應諾,聲震湖山。肅穆的醮壇氛圍,迅速轉入另一種浩大而有序的「行動」模式。
一部分道士於壇場外圍迅速設立起數十個「施食台」,台上整齊擺放素食米飯、饅頭及清水碗盞。高功法師手持法鈴、令旗,率領眾道誦念《施食咒》:
「汝等四方孤魂野鬼,遊蕩無依之輩,聽吾咒言:奉太上律令,施食濟幽……今以清淨飲食,普施汝等。飽食之後,各領路引,速離此境,往生善處,不得滯留擾民!」
咒音迴蕩,道士們將預先以黃紙硃砂書就、寫明「允往他處善地」的「路引」符紙投入火盆焚燒,同時抓起白米、灑出清水,象徵布施飲食,送離孤魂。
另一部分道士則手持新繪的《太平鎮宅符》,分發給周圍百姓,並指導他們將符籙貼於家門、灶台之上,口稱:「符籙所至,邪祟退避,宅舍安寧,人畜興旺。」
與此同時,規模最大的「巡境祈福」隊伍已然組成。張景端親徒擔任高功,手持法劍、令旗在前,數十位各派精銳道士緊隨,手持經卷、符籙、法水壺等物,隊伍中還抬著小型神像、香爐。
他們將從西湖畔出發,按照既定路線,巡遊杭州主要街巷、城門、市井乃至周邊重要村落。
無數百姓自發手持香燭,加入巡遊隊伍兩側或後方,形成一條蜿蜒不絕、香菸繚繞的人龍。所到之處,家家戶戶開門焚香,跪拜祈福。
道士們於重要街口或宅院密集處停留,誦經灑淨,張貼符籙,為跪拜百姓「灑淨祈福」,祛除晦氣,祝願平安。
場面盛大恢弘,堪稱百年未見之民俗與宗教奇觀,《東京夢華錄》所載汴京清醮盛景,恐怕亦不過如此。
而就在這內外壇場儀軌並行、萬民參與的熱烈氛圍中,那供奉泰山府君法像的中層醮壇上,異變再生!
一道原本混雜在眾多願力香火中的青氣,忽地凝實如柱,裊裊升起! 一直留意壇上變化的張景端目光一凝,手法迅疾如電,從袖中抽出一張早就備好的、以金粉混合靈血書就的複雜符籙,口中疾誦秘傳《請神訣》:
「謹請東嶽泰山天齊仁聖大帝,威權自在,執掌幽冥。通陽御陰,權衡生死。今逢清醮,萬善同歸。伏望慈光,暫分鶴駕。急急如律令!」
咒畢,他將符籙望空一拋!
符紙無風自燃,卻非化為灰燼,而是在青焰中扭曲、伸展,竟瞬息間化作一個巴掌大小、眉眼清晰、身著袍服的紙人!那道升起的青氣如同找到歸宿,猛然投入紙人體內!
「嗡!」
青光爆綻!紙人迎風便長,眨眼化作常人大小,繼而繼續膨脹,直至化作一尊高約丈余、周身籠罩在蒙蒙青氣中的虛幻身影!
此人影顯中年樣貌,面容古拙威嚴,雙目開闔似有雷霆生滅。
他頭戴「蒼碧七稱之冠」,身著象徵東方木德的青色帝袍,袍服之上繡有山河社稷、日月星辰之象,腰間懸一方非金非玉、氣息古樸厚重的「通陽太平之印」。
僅僅虛影立於此,一股統御東方、主掌天地人間吉凶禍福、調和陰陽兩界、關乎天下興衰的浩瀚帝威便瀰漫開來,雖不及泰山府君深邃,卻更加堂皇正大,帶著蓬勃生機與無上權柄的意味!
東嶽泰山,天齊仁聖大帝!而非僅僅是執掌幽冥的「府君」!這是更完整、更古老的帝君位格顯化!
「當代道門掌教當面。」
那旁觀的泰山府君的神念主動說出,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種古老的認可。 壇下眾人,包括張景端、朱自英、「知在」乃至狄青、歐陽修等,無不神情肅穆,對著那青袍帝影躬身行禮:「拜見東嶽帝君!」
全場唯有李泉,依舊身姿挺拔,直視著那青袍帝君虛影的雙眼。
王權不知何時已悄無聲息地出現在壇邊陰影處,抱臂而立,眼神玩味地看著這一幕,並無任何上前或行禮的打算。
此刻,有資格與這位顯化的帝君平等對話的,唯有道家當代掌教。
青袍帝君的目光落在李泉身上,那仿佛蘊含天地生滅的眼眸中,掠過一絲極淡的、近乎讚賞的波瀾。
「難得,在此道法衰微、權柄崩頹之世,道家依然能出一位有如此風採氣象的掌教。」帝君開口,聲音清朗中正,如同春風化雨,卻又帶著亘古不變的威嚴。
李泉並無謙辭,坦然受之,開門見山:「帝君今日藉此機緣顯化,承我道門香火願力,當知因果。李某別無他求,只欲知曉,此方天地劇變之根源,輪迴崩毀、外神入侵、歷史迷霧之真相,究竟為何?」
說話間,他眼中玄奧光芒微閃,【窺命之眼】無聲催動,望向那青袍帝君。
【姓名】:金虹氏
【稱號】:東嶽大帝(泰山府君)
【技能】:???(權柄相關,信息屏蔽)???(法則相關,信息屏蔽)……
【狀態】:借軀臨凡(香火法身)、位格嚴重跌落、核心權柄破碎/散失、神格不穩 【實力評級】:黃級·下位(當前狀態,受世界限制及權柄殘缺影響,無法發揮完全實力)
黃級下位!
即便狀態如此糟糕,位格跌落,權柄破碎,僅僅一縷藉助香火顯化的法身,竟然仍有黃級的實力評價。
李泉心中凜然,這尊古老帝君全盛之時,該是何等威能?
這世間果然還有黃級存在殘留。
東嶽帝君似乎察覺到了李泉那細微的探查,卻並不在意,反而微微頷首:「汝之疑惑,亦是此界萬靈之困。然此地非談話之所。」
話音未落,也不見帝君有何動作,李泉只覺周遭景象瞬間模糊、拉長、旋轉!
壇場的喧囂、西湖的波光、萬民的形影……一切都在剎那間褪去色彩與實感,仿佛被投入了一個由純粹法則與概念構成的漩渦。時空感錯亂了一瞬,又驟然定格。
但與上次錦鯉門那位操作不同,如今的李泉可以清晰感受到周遭變化,甚至出手打斷這個過程。
下一瞬已身處一片巍峨浩瀚、無法用言語形容其萬一的「山巔」。
四周雲海翻騰,不知其高遠;腳下山石蒼古,承載著無法想像的重壓與歲月;抬頭可見並非日月,而是流淌著混沌色澤、演繹著生滅循環的蒼穹。
這裡並非物質世界的泰山,而是東嶽帝君權柄與法則所化的、介於虛實之間的「泰山之巔」概念顯化。 兩人並未真正離開杭州,卻已置身於帝君臨時撐開的法則領域之中。
壇上,李泉與東嶽帝君的身影同時虛化消失。
眾道士與百姓先是一驚,隨即在張景端、王權等人的鎮定示意下,明白此乃仙神與掌教真人有機密相商,便按下驚疑,繼續如火如荼的施食巡境諸般法事。
王權望著兩人消失之處,指間無聲掐算幾下,眼中瞭然,對周遭微微頷首:「諸位且安心行儀,掌教真人片刻即回。」
法則領域內,東嶽帝君虛影一揮袖,兩朵純粹由清靈雲氣凝結的蒲團浮現。兩人相對坐下,身下是翻滾的雲海,頭頂是演化的蒼穹。
「吾知汝心所思。」帝君率先開口,聲音在這法則空間內更顯宏大直接,「汝觀吾仍滯留此殘破天地,必生疑惑。此惑,或許與汝將來欲成就之『道胎』境界,息息相關。」
李泉神色不動。對方是黃級存在,能看穿自己部分修行關竅並不奇怪。何況這位帝君即便權柄破碎,恐怕依然執掌著此界最核心的幾項權柄之一。
帝君繼續道,語氣如同闡述天地至理:「《胎息經》有云:『胎自伏氣中結,臍下三寸為氣海,亦為下丹田,亦為玄牝。立胎既結,乃自生身,即為內丹不死之道也。』修成道胎,方算真正踏入不死不滅之玄妙門徑,超脫形骸束縛,不在此岸,亦不在彼岸。金丹固然是『金』,不朽之始,然終究只是窺得長生一隅。」
「而道胎成就,便是將這一隅拓展為一方自足天地,因果不沾,劫數難磨。但凡邁過那道無形門檻者,所處天地皆會為其顯現一處『成道之地』,此為因果牽引,亦是大道饋贈。」
帝君的目光仿佛能穿透李泉的肉身,看到他身上纏繞的無形之物,「汝身負兩道紅綢也似的因果氣運,系連兩端迥異世界……這便是汝的緣法,亦是汝的枷鎖。」
李泉心中明鏡般透徹。
「是故,」帝君話鋒一轉,語氣漸沉,「權柄,亦是樊籠。外神大舉入侵,掀起席捲天地之神戰,根源便是爭奪此界殘留之種種權柄。而後『萬仙』假死脫殼,紛紛設法脫離此界,何嘗不是為了擺脫日漸沉重、且因世界殘缺而愈發扭曲的權柄束縛?」 「至於本君……」帝君頓了頓,那虛幻的帝袍似乎隨風輕揚了一下。
李泉瞬間明悟。對於這些曾執掌浩大權柄的古老存在而言,想要徹底「脫離因果」,最徹底的方式莫過於「死亡」。
這位東嶽帝君滯留至今,要麼是寄望於天地有復甦之日,權柄重光;要麼要麼是因其權柄特性與地脈、輪迴綁定過深,導致「脫殼」代價難以承受或時機未至;要麼……另有更大的圖謀。
「權柄為假,法則為真。」帝君的聲音帶著一絲蒼茫的感慨,「汝應已有所體會。神通術法之高低,在於對法則領悟運用之精妙深淺。權柄,不過是世界賦予的、方便運用某一領域法則的『憑證』與『放大器』,如同凡人行走之拐杖。拄著拐杖,固然省力,卻也限制了奔跑跳躍的可能。」
祂的話如同驚雷,在李泉心中炸響!確實,他所修的武道,追求的「力之法則」,本身就在不斷深入世界的本質結構,而非依賴任何外在權柄。
龍王顯仁的強大,很大程度上依賴於東海權柄的加持,一旦離開那片海域,或權柄被壓制,其實力便大打折扣。而自己,走的是以自身為核心,洞悉、運用法則的道路。
「本君滯留於此,苟延殘喘,便是在嘗試……」金虹氏帝眸中閃過一絲決絕與苦澀,「丟掉這副已經殘破不堪、卻依然沉重無比的『拐杖』。」
意思再明顯不過:祂在試圖擺脫對「東嶽大帝」、「泰山府君」這些權柄的依賴,從更高層面去掌控生死、輪迴、地脈相關的根本法則,從而獲得真正的超脫與自由,而非被綁死在這艘正在漏水的「破船」上。
李泉默然,能體會其中艱難。放棄經營萬古的權柄,如同自斷臂膀,在強敵環伺的境地下,無異於冒險。但或許,這才是真正的長生久視之道。
「今日現身,承你道門香火,觀你氣象格局,並非只為敘舊解惑。」金虹氏終於道出真正目的,語氣鄭重,「本君確有一事,需你相助。」
李泉抬眼,靜待下文。
「助我,奪回一部分被竊走、被污染……或流落在外的重要權柄碎片。」 金虹氏一字一頓,「此事關乎此界幽冥根基,亦關乎未來能否有一線重塑輪迴之機。作為交換,本君可予你相應回報。關於香火之力的更深層運用之秘,關於黃級之後法則修行的指引,乃至……在你需要的時候,以殘存之力,為你或你的道統,出手一次。」
太平清醮的餘韻,如同西湖上久久不散的煙嵐,在杭州城上空縈繞了數日。隨著最後一道「謝恩酬神」的科儀完成,醮壇被依古禮有序撤去,這場匯聚了道門氣運、引動古老神聖關注的百年大醮,終於圓滿落幕。
然而,它所激起的波瀾,才剛剛開始顯現。
西湖畔,一片原本屬於皇家園林的邊緣空地,此刻已徹底變了模樣。得益於策天司中精通土石法術的察子全力施為,僅僅數日功夫,一座占地廣闊、氣勢恢宏的建築群便拔地而起。
飛檐斗拱,朱牆碧瓦,既保留了道觀特有的清雅莊重,又融入了官署建築的嚴謹規整。正門高懸金匾,上書「大晉道法學院·策天館」十二個鎏金大字,筆力遒勁,據傳出自樞密使狄公親筆。
館內設有傳功堂、藏經閣、丹房、靜室、濟民堂分院、學員舍寮等,設施一應俱全,足以容納上千人同時修行、學習、問診。
其建造速度之快、規模之大,令杭州百姓嘖嘖稱奇,更讓許多暗中觀察的勢力暗暗心驚。
在李泉與狄青的共同推舉下,坤卦王權,這位平日裡看似懶散、實則掌控著龐大信息網絡與深遠布局的奇人,出人意料又似乎情理之中地,成為了這座意義非凡的總館第一任館主。
他沒有推辭,只是搬走了小院屋頂的「床鋪」,在策天館最高處的觀星閣內,給自己布置了一處更舒服的臥榻,依舊常常躺在那兒,望著天空出神。
但館內一應事務的章程擬定、人員調度、資源分配,卻在他看似隨意的幾句吩咐下,被安排得井井有條,效率極高。
兩浙路乃至江南東路的諸多地方望族、豪商,最初對這道門與朝廷深度結合、且明顯要打破某些原有利益格局的「策天館」體系,自然心存疑慮乃至牴觸。
但太平清醮上天現祥雲、泰山府君臨凡的神異景象早已傳遍街頭巷尾,道門弟子入駐各地後切實的行醫除厄之舉又廣收民心,加上朝廷詔書明發天下、狄公親自坐鎮杭州監督。 在如此浩大的「勢」面前,任何地方性的阻撓都顯得微不足道,很快便被消化於無形。民間輿論幾乎一邊倒地支持,甚至期盼著自家州縣也能儘快設立分館。
喧囂漸定,李泉師徒與歐陽修等人,終於又回到了西湖邊那座清靜小院,獲得了自降臨此界以來,難得的一段安穩時光。
朱琙的拳架越發沉穩,暗勁的領悟日益精深,眼看著就要站在化勁的門口;歐陽修除了處理些策天司與太陰權柄的交接事宜,便是拉著恢復「自由身」的蘇軾品茶論詩,偶爾吐槽幾句王權的「懶政」。
李泉則靜心體悟著武運加持的奧妙,以及那海量香火帶來的種種可能性,體悟這力之法則,等待著與泰山府君約定的後續。
與此同時,數千里外的帝都開封,正迎來三年一度最為熱鬧喧囂的時節。
春闈,即禮部試。
天下讀書人的目光與腳步,盡數匯聚於此。各州府解送來的舉人,多達三千之眾,加上隨行的僕役、書童、親友、師長,湧入開封城的總人數竟以數萬計!
一時間,這座雄踞中原的巨城,仿佛被人潮與文氣徹底淹沒。
貢院所在的街區,靠近翰林院的三館街,大相國寺周邊,所有店鋪的生意都火爆到了極致。
到處是售賣幞頭、腰帶、書籍、筆墨紙硯的鋪席,舉子們穿梭其間,爭相購買,人聲鼎沸,摩肩接踵。客棧早已被預訂一空,租金飆升至平時的三到五倍,依然一房難求。
連周邊的民宅也紛紛高價出租,許多寒門舉子不得不兩三人合租一間狹窄小屋,自帶無非麥餅、鹹菜的乾糧,每日除了去貢院附近熟悉環境,便是早早起身,到相國寺的牆角下、汴河的堤岸邊,尋個清靜處刻苦晨讀。
而士族子弟則從容許多,多下榻於豪華客棧或投奔在京親友,甚至僱傭專門的書童服侍筆墨、抄錄範文,更有門路廣者,能請動致仕的翰林學士或退休官員「指點功課」,出入皆有車馬接送,氣派非凡。 在這滾滾洪流中,張伯端算是個異數。他一身粗布青衫,洗得發白,身上卻是沒有那酸腐氣,反而帶著些仙風道骨,眉宇間那抹因修行而得的清朗與自信,讓他於萬千舉子中顯得頗為不同。
得益於一手日益純熟、已不遜於尋常鎮守武人的道法,他在抵達開封后的這段日子裡,並未如多數寒門舉子般拮据。
相反,他靠著替人驅邪祈福、勘驗風水,甚至協助開封府處理了幾起不大不小的事件,非但賺取了頗為豐厚的酬勞,更結識了三教九流不少人物。
從同鄉故舊,到其他寒門出身的舉子,甚至一些不那麼看重門第的士族子弟,都與他有了往來。
更讓他意想不到的是,遠在杭州的皇子朱琙,竟托太陰卦使歐陽修親筆寫了一封介紹信給他。憑著這封信,他甚至可以敲開封府尹、那位以鐵面無私著稱的包拯包龍圖的府門!
這份人情不可謂不重。但張伯端摸了摸袖中那封被妥善收藏的信箋,最終還是將它壓在了箱底。
他雖感激,卻不願藉此攀附,更想憑自己的才學與本事,在這天下英才匯聚之地,爭一個堂堂正正的前程。
今日出門,是為了正事前往貢院司,提交參加禮部試所必須的「解碟」與「家狀」。
「解碟」是州府開具的鄉試合格證明,蓋有鮮紅官印;「家狀」則詳細記錄了他的籍貫、三代履歷、體貌特徵,需本人親筆畫押。這是防止冒名頂替、確保科考公正的第一道關卡。
貢院司衙門前,隊伍排得老長,人頭攢動。其中不乏相識者,尤其是一些曾受他幫助或聽聞過他「張道人」名號的士族子弟,見到他後紛紛主動拱手招呼,態度頗為客氣。
張伯端也只是面帶微笑,一一拱手回禮,既不失禮,也不過分熱絡。
他如今的日子表面看著不錯,實則內心亦有幾分孤清與不適。 同鄉會中,那些真正的江南世家子弟,對他這等「半路出家」、混跡市井道法的同鄉,多少有些瞧不上眼,嫌他失了讀書人的「清貴」;而一些純粹的寒門舉子,又覺得他攀附權貴,與那些豪門子弟攪在一起,同樣看他不起。
這種兩頭不靠的尷尬,讓他時常感到一絲疏離。
更何況,近來朝野熱議的「杭州策天館」之事,也隱隱波及到了開封。
儘管皇帝壓下了眾多請求取締的奏章,儘管開封府內也新設了一家策天館分館,並有三大法脈的弟子入駐行醫,但在士林清議中,對此舉「混淆道統」、「以術亂法」、「媚俗邀名」的批評之聲始終不絕。張伯端自己便是道法修行者,對此感受更為複雜。
正神遊天外,忽聽旁邊一位相熟的士族子弟喚他:「伯端兄!今晚應天書院有劉翰林主持的經義講座,機會難得,同去否?」
張伯端回過神,略一猶豫,還是搖了搖頭,婉拒道:「多謝王兄美意,只是在下今晚已另有安排,怕是分身乏術。」
那王姓子弟面露惋惜,也不強求。張伯端正要重新排隊,忽聽貢院司衙門裡面傳來一陣騷動與低喝!
「拿下!」
「好大的膽子!竟敢在此處行此齷齪之事!」
只見兩名孔武有力、皂衣挎刀的衙役,拖著一個面如死灰、渾身癱軟的舉子打扮的青年,從裡面快步而出,直奔側門方向。
那青年雙腳拖地,褲襠處竟已濕了一片,散發出難聞的氣味,顯然驚嚇過度。
排隊的人群頓時嗡嗡議論開來。 「是『假手』吧?定是找槍手代考被識破了!」
「活該!科場重地,也敢弄鬼!」
「看著人模人樣,竟行此下作之事……」
「聽說貢院司新來了位主事,眼神毒得很,還帶了皇城司的人協助核驗……」
張伯端的心,卻因那被拖走之人臉上極致恐懼、汗如雨下的表情,以及那瞬間瀰漫開的絕望氣息,猛地一緊!
這景象,這氛圍,與他初入開封府時,在城門洞目睹那被皇城司瞬間斬殺、汗流浹背的商人身影,何其相似!一股莫名的不安襲上心頭。
他下意識地閉上眼,心中默念《清靜經》口訣,試圖驅散這突如其來的心悸。
然而,未等咒文念完,一個冰冷、平穩、不帶絲毫感情的聲音,自貢院司衙門內傳出,清晰地穿過嘈雜的人聲,落入他的耳中:
「浙東路台州舉子,張伯端」
「進來。」
十數天後,開封府外,通往京城的官道上,蹄聲嘚嘚,打破了冬日郊野的寂靜。
三騎不快不慢地並行而來。當先一騎,玄黃武袍,神色平靜,正是李泉。其身側稍後,是身著利落騎裝、面容英挺卻仍帶著一絲少年氣的朱琙。 另一側,則是依舊一身樞密使常服、面容剛毅的狄青狄公。
三人從杭州北上,行程不疾不徐。
李泉北上的公開理由之一,是接受了朝廷的正式任命,擔任新設立的「開封策天分館」館主,需親自前來坐鎮一段時間,理順與汴京各方的關係。
朱琙隨行,名義上是繼續隨師修行遊歷,實則內心對重返闊別已久的開封,充滿了複雜的情緒,有近鄉情怯,有對父皇病體的擔憂,更有對即將可能捲入的漩渦的隱隱預感。
他下意識地抬手,輕輕按了按懷中那封貼身收藏、未曾示人的信箋,指尖傳來紙張特有的微涼觸感。狄青則是慣例回京述職,並協調樞密院與策天司、道門在諸多事務上的對接。
「開封到底是京師,這春闈將近,人氣可比杭州旺多了。」狄青望著遠處隱約可見的巍峨城樓與絡繹不絕的車馬人流,感慨道。
朱琙努力平復心緒,聞言點頭,目光掃過那些或乘車、或步行、風塵僕僕卻眼神熱切的士子身影,忽然想起一人,開口道:「師父,狄公,你們說……那個叫張伯端的道士舉子,這次能考上嗎?他那一手道法,對付妖邪還行,對付經義文章……」
李泉嘴角微揚:「各有緣法。道法通玄者,未必不通經世文章。況且,策天館既立,取才標準,將來或不止文章一途。」
說話間,城門已近。高聳的城牆投下巨大的陰影,門洞深邃,守軍甲冑鮮明,盤查嚴格卻有序。排隊入城的人流緩慢移動著。
然而,就在李泉三人接近城門,即將接受查驗時,卻見城門內側,一小隊人迎了出來,為首的官員身著紫色官袍,面容清瘦嚴肅,目光如電,正是開封府尹,龍圖閣直學士,包拯包希仁。
包拯率人徑直走到李泉馬前數步站定,拱手一禮,聲音平穩卻透著一股不容忽視的剛直:「下官開封府尹包拯,恭迎護國真人、狄樞密。得知真人將履新策天館,特在此迎候。」
話雖客氣,但那微微繃緊的下頜線,和那雙直視李泉毫無逢迎之意的眼睛,卻透露出這位以鐵面無私、不阿權貴著稱的府尹,對這位即將在開封「開府設館」、且與皇室關係微妙、更執掌道門龐大勢力的「李真人」,抱有相當的審慎,甚至隱隱的排斥。 在他看來,道門勢力如此深入朝廷體系與世俗民生,未必是福。
李泉正欲答話,目光卻越過包拯肩頭,落在了其身後側方不遠處。
那裡,還站著另一群人。
為首者,是一位年約二十七八、身著親王常服、面容與朱琙有幾分相似卻更顯成熟、眉眼間帶著幾分矜貴與審視之色的青年。
青年身側,跟著幾位文士打扮的幕僚,此刻也正遠遠望來,目光複雜。
包拯察覺到李泉視線,略一遲疑,還是側身介紹道:「這位是吳王殿下,今日恰巧巡視城防。」
吳王,朱琙的長兄,皇后所出的嫡子,朝中呼聲頗高的皇位繼承人之一。
朱琙看到兄長,瞳孔幾不可察地一縮,握著韁繩的手微微收緊,但隨即強迫自己放鬆下來,臉上努力維持著平靜。
該來的,總會來。
李泉瞬間瞭然。
什麼「恰巧巡視城防」,不過是藉口。這位吳王殿下,顯然是得知了自己和朱琙今日抵京,特意在此「偶遇」。
既是展示存在,也是一種無形的施壓與試探。自己這位徒弟回歸開封,哪怕尚未公開身份,也已然如同一顆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面,攪動了某些人敏感的神經。 自己這個「道門掌教」、「護國真人」、「策天館主」的多重身份,加上與朱琙的師徒關係,果然還是不可避免地,被捲入了這帝國最高權力的博弈場。
李泉心中並無多少波瀾,只是對身側的徒弟投去一個平靜的眼神。
朱琙接收到師父的目光,深吸一口氣,一扯韁繩,翻身下馬,動作乾脆利落。他向前幾步,來到包拯與吳王面前,對著吳王,依禮躬身,聲音清朗沉穩:
「臣弟……見過王兄。」
他沒有自稱「琙」,亦未點破身份,但這聲「王兄」與恭敬的姿態,已然表明了關係。
吳王朱載堃目光在朱琙臉上停留片刻,又掃過他身後的李泉與狄青,臉上露出一抹看似溫和的笑意,虛扶一下:
「自家兄弟,不必多禮。聽說你在外隨李真人修行,進益頗大,為兄很是欣慰。今日回京,怎不提前知會一聲,也好設宴為你接風。」
言語親切,內里卻機鋒暗藏。
李泉此時也從容下馬,對吳王遙遙一揖,算是見禮。他看著眼前這暗流涌動的兄弟相見場面,又看了看面色肅然、顯然不願過多捲入皇家事務卻不得不在此的包拯,心中微微一笑。
朝局紛擾,皇權暗鬥?既然避不開,那便……
見招拆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