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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9章:皇權漩渦,紙人尋蹤(1W)

2026-10-18 10:33:06 作者: 新龍虎道人

  皇城,御書房。

  窗外的日光透過精雕細琢的檻窗,在地面的金磚上投下斜斜的格影。書房內檀香裊裊,陳設簡樸卻自有一股沉重威嚴。

  狄青端坐在紫檀木圈椅中,腰背挺得筆直。他雖已年過五旬,久經沙場沉澱下的氣度卻絲毫不減,只是今日面聖,眉宇間比平日更多了幾分審慎。

  主位書案後,朱長天並未穿著明黃龍袍,只一身玄色常服,髮髻以一根烏木簪簡單束起。

  他身形枯瘦,面色在窗外透入的光線下顯得有些蒼白,但那雙眼睛卻異常清亮,甚至帶著一種近乎銳利的精氣神。

  最讓狄青暗自留意的是皇帝懷中,竟橫抱著一柄連鞘長劍。

  劍長三尺余,劍鞘是樸素的玄黑色,無任何鑲嵌紋飾,唯有鞘口與鞘尾包著暗淡的銅邊。劍柄纏著深青色的絲繩,已經被摩挲得微微發亮。

  朱長天的手指正無意識地撫過劍鞘,動作很輕,卻極其穩定。

  狄青看在眼裡,心中反而微松。為將多年,他深知一個道理:握劍的手穩,心便未亂。陛下此時攜劍在側,無論是出於何種考量,總好過病體支離、萬事不問。

  「那位……」朱長天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在書房內迴蕩,「就這麼輕易答應了來開封坐鎮?」

  他抬眼看向狄青,目光平靜,卻仿佛能穿透人心。

  狄青起身,抱拳躬身:「回陛下,李真人應得很爽快。只是……」他略微一頓,「他言明,只在開封坐鎮一年有餘,待策天館諸事理順,道門與朝廷協作步入正軌,他便要離開。」  「離開?」朱長天撫劍的手微微一頓,「去何處?」

  「李真人未曾明言,只道是『緣法已至,當覓前路』。依臣觀之,其意似非雲遊,而是……超脫此界之限。」狄青如實回稟。他知道,在朱長天這樣的帝王面前,任何修飾與隱瞞都屬多餘。

  朱長天沉默了片刻。

  書房內靜得能聽見香爐中炭火細微的噼啪聲。窗外遠處隱約傳來宮人行走時裙裾摩擦的窸窣,更襯得此間寂靜。

  「一年有餘……」朱長天緩緩重複,臉上並無驚愕或惋惜,反而掠過一絲極淡的、近乎瞭然的恍然。他點了點頭,目光重新落回懷中的長劍上,手指在劍鞘上輕輕一叩。

  「夠了。」

  狄青心中微訝。陛下對這消息的接受,似乎太過平靜。但他沒有多問,只是垂首道:「李真人已抵達開封,今日城門處,包希仁與吳王殿下皆在場迎候。」

  「嗯。」朱長天應了一聲,似乎對城門處的暗流並不意外。他微微調整了一下坐姿,背脊挺得愈發筆直,整個人的精神在那一刻竟顯得格外矍鑠,仿佛枯木逢春,內里有一股力量在支撐。

  「春闈在即,」朱長天話鋒一轉,語氣平淡,卻字字清晰,「朕的這些兒子們,既然都回來了……那就借這個機會,好生看看。」

  他抬起眼,目光直視狄青,那雙清亮的眼睛裡沒有絲毫暮氣,反而燃燒著某種近乎灼人的決斷:

  「看看他們之中,究竟誰……配坐上朕這把椅子。」

  狄青心頭一震!  他猛地抬頭,看向御座上的皇帝。朱長天的臉上沒有玩笑之意,只有一片沉靜如水的肅然。這不是試探,不是感慨,而是一句近乎直白的宣告他在催促,甚至是在逼迫朝中重臣,開始選擇站隊。

  以往的朱長天,對皇權的掌控嚴密如鐵桶,對任何可能威脅帝位的苗頭都敏感如驚弓之鳥。他像一頭年邁卻依舊兇悍的雄獅,牢牢守護著自己的領地與權柄,不容任何人染指,哪怕是自己的兒子。

  可如今……他卻主動將繼承之事擺上檯面,甚至隱隱鼓勵臣下提前押注?

  

  狄青喉結滾動了一下,壓下心中的驚濤,沉聲道:「陛下春秋鼎盛,龍體康健,如今更得李真人這般仙流襄助,何須急於一時?立儲乃國之根本,陛下乾綱獨斷,言出法隨即可,臣等……自當謹遵聖意。」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既表達了忠誠,也巧妙地將決定權推回給皇帝本人儲君人選,終究是天子家事,臣子豈敢妄言?

  朱長天聞言,卻是哈哈笑了起來。

  笑聲不大,卻帶著一種久居帝位者特有的、看透世情的蒼涼與諷刺。他笑得甚至微微咳嗽了兩聲,才緩緩止住,目光重新落在狄青身上,眼中銳光不減:

  「狄公啊狄公,你如今也學會跟朕打太極了?」


  他身體微微前傾,懷中的劍隨著動作輕輕一晃。

  「若是狄公覺得累了,征戰半生,想過幾天清閒日子,向朕請旨告老還鄉……朕,也不是不能考慮。」

  這話輕飄飄的,卻比任何疾言厲色都更有分量。

  狄青背脊瞬間繃緊,額角隱隱有汗意滲出。他立刻離座,單膝跪地,抱拳低頭:「臣不敢!臣蒙陛下信重,委以樞密重任,敢不竭盡肱骨,以報君恩?立儲大事,關乎國本,臣……唯陛下聖裁是從!」  「行了,起來吧。」朱長天擺了擺手,語氣恢復了之前的平淡,仿佛剛才那句帶著鋒芒的試探從未發生。

  狄青緩緩起身,重新落座,後背的官袍內襯已然微濕。他心中念頭飛轉:陛下今日言行,與往日截然不同。不再執著於牢牢掌控一切,反而像……像在安排身後事,甚至有意攪動朝局,讓潛藏的勢力浮出水面。

  為什麼?

  是因為自知壽元將盡,不得不為?還是另有深意?那把劍……

  朱長天似乎看出了狄青心中的波瀾,卻並未點破。他只是緩緩摩挲著劍鞘,目光投向窗外,仿佛能穿透重重宮牆,看到那座正因春闈而沸騰的帝都。

  「春闈,天下英才匯聚,是朝廷選拔棟樑之機,又何嘗不是各方角力、展現手腕的舞台?」朱長天緩緩道,聲音裡帶著一絲冰冷的玩味。

  「朕的那些兒子,還有他們背後的人……不會放過這個機會的。策天館立,道門入世,李泉抵京……這些,都是變數。朕倒要看看,在這變局之中,誰能沉得住氣,誰又能抓住時機。」

  他收回目光,看向狄青,嘴角扯起一個極淡的、近乎冷酷的弧度:

  「狄公,你不必立刻回答朕。朕給你時間看,也給你時間選。只是記住……」

  朱長天的手指在劍鞘上輕輕一划。

  「這天下,終究是朱家的天下。而朕的眼睛,還沒瞎。」

  君臣之間的機鋒試探,至此暫告一段落。但書房內無形的壓力,卻並未散去。  狄青退出御書房時,冬日的陽光照在臉上,竟讓他覺得有些刺目。他深吸一口寒冷的空氣,壓下心頭紛亂的思緒,穩步向宮外走去。

  他知道,從今日起,開封城內的暗流,將不再是暗流。

  陛下親手,掀開了帷幕。

  消息如同長了翅膀,雖未明發諭旨,但皇帝在御書房與狄青的談話內容,還是通過某些隱秘的渠道,悄然流散出去。

  「陛下有意在春闈期間考較諸位皇子!」

  「儲位空懸多年,如今怕是要見分曉了……」

  「狄樞密被陛下當面問及站隊,雖未表態,但態度已然鬆動!」

  「吳王殿下已提前與那位返京的『小殿下』在城門照面,氣氛微妙……」

  「齊王、楚王兩府近日賓客絡繹不絕,門下謀士出入頻繁……」

  「聽說幾位殿下已暗中命人搜羅今科有望高中的寒門士子名單,意圖拉攏……」

  一石激起千層浪。

  原本因春闈而沸騰的帝都,此刻更添了一把無形的火。皇城內外,朱紫權貴之家,各方勢力的目光都變得更加銳利,動作也愈發頻繁。  投帖拜謁的,暗中串聯的,重金招攬的,許以重諾的……種種手段,在春闈前的最後時日裡,以前所未有的密度上演。

  許多原本埋頭苦讀、兩耳不聞窗外事的寒門舉子,也驟然發現自己成了「香餑餑」,被各方勢力或明或暗地接觸、拉攏,許以錦繡前程。

  有人惶恐,有人竊喜,有人堅守本心,更有人待價而沽。

  開封城的空氣里,瀰漫著一種混合了墨香、銅臭與權謀氣息的躁動。

  而在這場風暴悄然醞釀的中心,那座新落成的、氣勢恢宏的「開封策天館」內,卻顯得異常平靜。

  李泉師徒進駐開封策天館已逾旬日。

  館內事務繁多,三大法脈弟子輪值駐守,每日前來主院廊下執禮問安者絡繹不絕。

  然而出乎眾人意料的是,這位名聲赫赫的道門掌教、護國真人,卻絲毫沒有插手館務、攬權樹威的意思。

  無論是弟子考較、經義講授、符籙繪製,乃至與開封府衙的日常對接,李泉一概擺手,只淡淡道:「各司其職,做你擅長之事便好。」


  茅山弟子精於符籙驅邪,他便讓人去整理館藏符圖,開設基礎符課;靈寶派長於齋醮科儀與醫道,便安排義診施藥、整理濟民堂脈案;天師道通曉雷法與內丹,則負責開封府附近邪異處理與弟子築基指點。

  三兩日功夫,這位館主便兩手一撒,萬事不問。每日裡不是在靜室打坐,便是在院中閒看竹影,偶爾指點朱琙幾句拳腳。

  這般近乎「無為而治」的態度,讓開封城內許多暗中觀望的勢力頗感困惑。  有猜測他故作姿態以退為進的,有懷疑他根本無心俗務,只等飛升的,更有甚者,認為這位真人實則在暗中布更大的局。

  李泉對此一概不理,我行我素。

  真正因此受益的,卻是那些湧入開封、正為春闈前途焦灼的寒門子弟。

  策天館徹夜燈火通明,館藏典籍部分開放,駐館道士常設義診,更不時有公開的經義講座與基礎修行講解。

  這一切,對許多囊中羞澀、求助無門的寒門舉子而言,不啻於暗夜明燈。

  起初只是零星幾人抱著試試看的心態上門,想瞧瞧這道門與朝廷合辦的「新衙門」,是否真如傳聞中那般能為寒門開一線之機。

  沒想到,接待他們的並非道士,而是一位氣質英挺、舉止沉穩的青衫少年。

  「諸位有禮,在下朱琙,暫居館中。」少年言語平和,毫無驕矜之氣,問明來意後,或引至藏書閣查閱所需,或引至濟民堂問診,若遇修行疑難,也能簡單解說幾句,往往切中要害。

  很快,「琙公子」的名聲便在這些寒門學子間悄然傳開。

  「那位琙公子,聽說與那位斬龍的道家天人是師徒!」

  「難怪氣度不凡!我觀他步履沉穩,目蘊精光,怕是有武藝在身。」

  「何止武藝?前日李四腹痛如絞,琙公子只在他背上按了幾下,渡入一股暖流,頃刻便好了!這分明是道法真傳!」  「若真能拜入這般人物門下,哪怕只是學些強身健體、開智明心的法門,豈不強過死讀經書?」

  消息越傳越廣,登門求見的寒門子弟日漸增多。朱琙來者不拒,但分寸拿捏得極好,請教修行可以,議論朝政免談;探討經義歡迎,攀附鑽營請回。

  與之形成鮮明對比的,是那些遞到策天館的士族請柬。

  吳王府夜宴的邀約被李泉以「修行緊要,不便赴宴」為由婉拒;齊王府詩會的帖子石沉大海;楚王府賞梅的雅集更是連回音都無。

  很快,開封城內的權貴圈子都明白了,這位李真人,壓根不想摻和進他們的遊戲。

  連帶著他那位徒弟「琙公子」,也整日只知練武讀書,閉門不出,對各方遞出的橄欖枝視若無睹。

  於是,不過三五日光景,策天館門前車馬漸稀,只剩下那些真正有所求的寒門子弟,依舊每日登門。

  李泉樂得清靜。

  他心中明鏡似的,張伯端至今一次都未曾登門。那位身懷道種、心志堅定的台州舉子,顯然是想憑自己的本事在春闈中搏一個前程,不願借道門之勢。

  這份心性,李泉欣賞,故也從未命人去找。

  他看中的道門未來扛鼎者,除了張伯端,另一人便是龍虎山那位年僅九歲便承襲天師之位的張繼先。

  張景端尚在,張繼先如今聲名不顯,或許正是一顆蒙塵的明珠。但此事急不得,李泉也只打算順其自然。  日子就在這表面的平靜中一天天過去。

  直到某夜,李泉神識微動,望向館外長街。

  夜色深沉,一頂青布小轎正無聲無息地滑過街道。轎無轎夫,離地三尺自行,轎簾低垂,隱約可見內坐一人,頭戴長翅烏紗,面容肅穆,正是開封府尹包拯。

  更奇的是,轎子前後左右,各有四道模糊的黑影相隨。那黑影高不過三尺,動作飄忽,時而抬轎,時而開道,陰氣森森卻無戾氣,分明是受敕封的「小鬼」。

  「夜巡判案,小鬼抬轎……」李泉眼中掠過一絲興味。這位包龍圖,不僅身懷不俗修為,竟還兼著開封城隍的神職?難怪白日裡見他,周身隱有神光與浩然氣交織,原來如此。

  朱琙也察覺異樣,來到院中,望著那頂逐漸遠去的青轎,低聲道:「師父,包大人這是……」

  「兼領陰陽,夜斷冥案。」李泉收回目光,「不愧是文曲星臨凡的人物。看來這開封城,明面上的朝廷法度,暗地裡的鬼神秩序,都繫於他一身了。」


  如此也好。有這位鐵面城隍坐鎮,許多宵小手段便難施展。

  李泉不再多想,取出懷中那枚王權臨別前贈予的【魔力之井】。

  這枚奇異裝具,到真是實在,就算是道胎境界,也有用處。內蘊近乎無窮的純淨靈力,且其靈力性質中正平和,極易吸納。

  自泉州得此物後,李泉便以其中靈力日夜溫養金丹,短短數月,金丹已臻七轉,距離九轉圓滿的「紫金丹」之境,只差兩步。

  身體涅槃的「洗髓」進程,也卡在99%的關口。李泉能感覺到,只要再往前一步,肉身便能徹底蛻凡,成就某種意義上的「先天道軀」。  武道內丹,性命雙修。若能將金丹九轉與身體涅槃同時推進至圓滿,內外交匯,陰陽和合,或許真能證得一個前所未有的「道胎境」。

  但李泉也清晰地感知到,那最後一步,有一道無形的關竅橫亘在前。

  不是力量不足,不是感悟不夠,而是一種……「證道之機」尚未到來。如同畫龍,鱗爪俱全,只欠點睛一筆。這一筆落於何處,何時落,他至今尚未參透。

  「或許,要等此界之事了結,重返主世界時,方能明悟?」李泉心念流轉,將【魔力之井】置於掌心,精純靈力如涓涓細流,無聲滲入四肢百骸,滋養著那枚在丹田中緩緩旋轉、光華內斂的七轉金丹。

  院中靈氣因【魔力之井】的存在而異常濃郁,驅散了此方世界特有的駁雜氣息。

  朱琙坐在石凳上,就著廊下的燈火讀《南華經》。

  他命功的強橫,正反哺性功的增長,於「止觀雙運」的修行中漸入佳境,讀書時神思清明,偶有所得,眼中便掠過一絲勘破迷霧的慧光。

  師徒二人,一內一外,一靜一動,在這喧鬧帝都的一角,自成一方清淨天地。

  咚咚咚。

  一陣溫和卻清晰的敲門聲,打破了院中的寧靜。

  坐在靜室門口蒲團上的李泉睜開眼,對朱琙微微示意。

  朱琙放下書卷,起身整了整衣衫,走到館門後,拉開厚重的木門。  門外站著的,正是方才乘轎夜巡的包拯。他已換回常服,一身深青官袍,面容在燈籠光下依舊嚴肅,只是眼中略帶倦色。

  見到開門的是朱琙,包拯微微一愣,隨即後退半步,便要躬身行禮。

  朱琙伸手虛扶:「包大人不必多禮,請進。」

  包拯這才直身,目光在朱琙身上一掃,眼中閃過一抹訝色。

  這位皇子殿下,氣血沉凝如汞,目光清澈銳利,周身隱隱有股剛正凜然之氣盤旋,顯然是性命雙修到了精深處。

  更難得的是,那股凜然之氣中,還夾雜著一絲由戰場殺伐淬鍊出的、專克邪祟的「鎮煞」拳意雛形。雖未成形,卻已見根基。

  「殿下修為精進如斯,老臣……嘆服。」包拯由衷道。

  朱琙只是微微一笑,側身引路:「師父在院中相候,大人請。」

  院中石桌上已擺好茶具。李泉起身相迎,示意包拯落座。朱琙熟練地取水煮茶,動作行雲流水。

  包拯見狀又要阻攔,哪有讓皇子親自奉茶之理?卻被一股溫和卻無可抗拒的玄黃氣機輕輕按回座上。

  「包公不必拘禮。」李泉在對面坐下,「在我這兒,他是徒弟,你是客。」

  包拯只得苦笑,看著朱琙將一杯清茶輕輕放在自己面前,茶湯澄澈,熱氣裊裊。  「殿下真是……讓老臣意外。」包拯再次感嘆,端起茶杯,暖意透過瓷壁傳來。

  李泉不接這話頭,只道:「包公夜巡辛苦,此時來訪,可是城中有什麼異動?」

  兩人便從近日入城的考生談起,說到幾起士族子弟欺壓寒門、卻被開封府迅速處置的案子,又聊及城內治安、物價波動等瑣事。

  包拯執法嚴明,說起這些條理清晰,李泉偶爾問幾句,氣氛倒也融洽。

  話題漸漸轉向今科舉子中的士族與寒門之爭,包拯正說到「取士當以才德為先,而非門第」時。

  咚咚咚。

  敲門聲再次響起。

  朱琙看向李泉,見師父點頭,便又起身去開門。

  門外站著兩人。為首的是個約莫五旬年紀的老者,面容清瘦,目光沉靜,穿著半舊儒衫,外罩一件灰撲撲的棉袍,頭上只簡單束著方巾,打扮得像個尋常老儒生。


  他身旁侍立的,卻是策天司坎卦使范雲。

  朱琙目光微凝,側身道:「請進。」

  老者邁步入院,見到石桌旁坐著的包拯,微微一怔,隨即拱手笑道:「希仁兄也在?巧了。」  包拯也起身,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淡淡回禮:「介甫先生。」

  原來這老者,便是當今策天司提舉,王安石王介甫。

  范雲對李泉抱拳:「李真人,這位是下官恩師,策天司提舉王公。」

  李泉這才點了點頭,對王安石略一拱手:「原來是王提舉。道門在各地行事,多蒙策天司行方便,李某在此謝過。」

  這話說得直接,不帶半點客套彎繞。王安石聽在耳中,反而覺得舒坦他就喜歡這般直來直往的性子。

  「李真人客氣了。」王安石在空出的石凳上坐下,范雲侍立其後,「老夫此來,原因也簡單。春闈在即,京城魚龍混雜,各方勢力涌動。萬一城內出了什麼策天司不便直接插手、卻又關乎大局的麻煩……屆時,恐怕還得託付真人,出手鎮一鎮場面。」

  這話說得實在,就是來請「定海神針」的。

  一旁的包拯聽了,眼帘微垂,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未發一言。他與王安石有知遇之恩,但近年來因政見多有不合,朝堂上沒少爭執,私下關係早已淡了。

  李泉聞言,抱拳道:「分內之事。李某既在開封,自不會坐視亂象。近日我會繪製一批『淨祟符』、『安宅符』,交由琙兒在館中及濟民堂分發,尋常邪穢陰煞,當可無虞。」

  有了這話,王安石心中大定。他拍了拍棉袍下擺沾著的灰塵,狼狽的樣子哪裡像是一名大員。

  起身道:「如此,老夫便不叨擾了。真人若有任何需策天司配合之處,儘管讓范雲傳話。」

  說罷,對包拯點了點頭,便帶著范雲匆匆離去,來去如風。  院中又只剩下李泉師徒與包拯。

  王安石一走,包拯放下茶杯,看向李泉,忽然問道:「李真人以為,治國當以何為先?」

  這話問得突然,且直指根本。

  李泉笑了笑,卻不接招:「包公,李某是個武道人,不是儒生。對治國理政,我不指手畫腳。我只知道,個人修行如攀山,一步一重天;世間道理千萬條,終究繞不過本心二字。」

  他頓了頓,看著包拯的眼睛,緩緩補了一句:

  「至於這天下如何治……說到底,拳頭不硬,道理便說不響。」

  包拯一怔。

  這話粗聽是武夫之見,細想卻暗含至理,若無實力護持,再好的政令也是空文;若無底氣支撐,再正的道理也難服人。

  他看著李泉,又看看一旁垂手侍立、氣度沉凝的朱琙,心中五味雜陳。

  「真人教徒的本事,確是一絕。」包拯嘆道,「殿下如今氣質挺拔,英武內斂,殺氣凝而不露,神完氣足,已初具龍鳳之姿……但」

  李泉擺了擺手,直接打斷了他後面顯然會長篇大論的「但是」。

  「包公,我知道你想說什麼。」李泉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無非是儲位之爭兇險,捲入其中恐非明智,或勸我讓琙兒遠離旋渦,或探我究竟支持哪位皇子。」  他站起身,玄黃武袍在夜風中輕揚。

  「城裡的人如何下注,各方勢力如何博弈,我李泉懶得管,也管不著。」

  「但我把話放在這兒」

  李泉目光如電,直視包拯。

  「只要他是那塊材料,心性擔得起,緣法背得動。我李泉,便一人一槍,做他的護道人。」

  「非為從龍之功,非為名利權位。只因他是我徒弟,而我信他。」

  話音落下,院中寂靜。

  包拯瞪大眼睛,看著眼前這位言語直白、甚至有些「蠻橫」的道門掌教,一時間竟不知如何接話。

  這真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說不清!

  可偏偏,看著李泉那坦然堅定的目光,再看看朱琙那毫無怯色的神情,包拯胸中那股因朝局紛亂而生的鬱氣,竟莫名散了幾分。

  他最終只能搖頭苦笑,起身拱手:「真人既有決斷,老臣便不多言了。只盼殿下,不忘初心,善自珍重。」

  朱琙此時從靜室中取出一碟自己白日做的綠豆糕,用油紙包好,遞給包拯,溫聲道:「包大人夜巡辛苦,些許粗點,聊以充飢。」  包拯看著那碟賣相普通卻透著用心的糕點,又看看少年清澈的目光,心中最後一點無奈也化作了感慨。他接過糕點,對李泉深深一揖,轉身離去。


  青布小轎再次無聲滑入夜色,小鬼抬轎,消失於長街盡頭。

  朱琙關上館門,回到院中。

  李泉已重新在蒲團上坐下,閉目調息。

  「師父,」朱琙低聲道,「包大人他……」

  「是個難得的好官,也是個固執的聰明人。」李泉未睜眼,「他今夜來,既是示好,也是試探。不必多想,做好你該做的事。」

  「是。」

  朱琙不再多言,也回到石凳前,就著燈光,繼續讀那捲《南華經》。

  院中竹影婆娑,燈火溫暖。

  館外,開封城的夜,正深。

  而春闈之日,已近在眼前。

  日子越是靠近春闈,便如指間流沙,走得愈發急促。  開封府內,人潮湧動,文氣鼎沸,卻也暗流湍急。白日裡士子們摩肩接踵,高談闊論,入夜後,種種怪事卻悄然滋生。

  東城某家客棧,一夜之間三名舉子莫名昏厥,醒來後滿口胡話,指間長出鱗片似的硬皮。

  西市書鋪,新進的一批墨錠中混入數塊腥臭撲鼻的「骨墨」,磨開後竟滲出暗紅色液體。

  更有貢院附近街巷,接連數日有夜行人聲稱看見「無面書生」徘徊,見人便問「今科考題為何」。

  一時之間,人心惶惶。

  策天館精通道法、醫術的弟子們,頓時成了香餑餑。各客棧、會館紛紛重金延請,或求鎮宅符,或請驅邪術。

  館中弟子倒也謹守規矩,行事有度,既不乘機斂財,也不介入士族紛爭,只專心處置陰穢邪祟。

  如此一來,道門在開封城內的聲望,反因這亂局水漲船高。

  館主靜室中,李泉放下手中最後一疊繪製完成的黃符,眼中玄黃光芒微斂。

  城中的異動,他感知得比任何人都清楚。

  那潛藏在暗處、手握「泰山府君」權柄碎片的傢伙,正借著春闈匯聚的龐雜人氣、文氣、欲望與焦慮,悄然催動著什麼。

  更麻煩的是,那股曾於東海遭遇過的、黏膩污穢的域外邪神氣息,竟也如附骨之疽,開始在城內某些角落瀰漫。  「內外勾結,圖謀不小。」李泉自語,指尖在桌面上輕輕一點。

  他並未急於出手揪出幕後之人。

  一則時機未至,金虹氏曾隱晦提及,那人最晚會在春闈結束後的「瓊林宴」上現身;二則,他也在等等對方先露出更多馬腳。

  這幾日,李泉並非全無所獲。

  金虹氏那日傳授的幾門運用香火、符算的秘法,雖大多不合他武道根本,卻頗具啟發性。尤其是其中一門「紙人寄念,香火塑形」之術,讓李泉頗覺有趣。

  此法需以自身一縷神念為引,佐以精純香火願力,附著於特製的「通靈紙人」之上,便可化出一具擁有本尊部分感知、能與本尊意識實時相連的「紙人化身」。

  化身實力不及本尊十一,且極畏水火金煞,對武道修行者而言實屬雞肋。但李泉卻想到了另一重用處探查。

  「龍虎山,張繼先……」

  他心念微動,自【香火】存量中勾出約莫半兩,混入一縷靈寶赤炁,雙手結印,依照金虹氏所傳法門,凌空勾勒。

  絲絲縷縷的金色願力與赤炁交織,在他掌前三尺處緩緩凝聚、塑形。片刻後,一具高約七寸、眉眼衣袍與李泉本人有六七分相似的玄黃色紙人,便靜靜懸浮空中。

  紙人通體散發著溫潤光澤,雙眸微闔,仿佛沉睡。

  「去。」  李泉屈指一彈,一縷極細微的神念沒入紙人眉心。

  紙人雙眼驟然睜開,靈動如生,氣息只在乙級極位,卻是已經足夠。

  它對李泉本尊點了點頭,身形一晃,便化作一道淡不可察的玄黃流光,穿窗而出,瞬息消失在南方天際。

  「我倒要看看,這位九歲便承天師位的張繼先,究竟是何等人物。」李泉收回目光,不再關注紙人行程。

  這幾日,除了繪製符算、祭煉紙人,李泉將更多心神沉浸於對「北帝法」的鑽研之中。

  此法乃道門北極驅邪院核心秘傳,主殺伐,鎮妖祟,尤其擅長克制屍鬼、陰魔、穢物。

  李泉雖不專修此法,但觸類旁通,以其深厚的武道根基與靈寶赤炁為憑,竟也迅速窺得門徑,甚至隱隱有青出於藍之勢。


  他耗費兩日功夫,以玄黃氣為墨,靈寶赤炁為引,輔以北帝法咒,一口氣煉製了數萬張「解穢辟惡符」與「北帝真書玉文辟屍神籙」。

  煉製時,靜室之中雷音隱隱,劍光繚繞。李泉手持玄黃氣所化法劍,在鋪滿桌案的黃符紙上筆走龍蛇,口誦真言:

  「天蓬天蓬,持劍當胸。奉承北帝,有大神功。臣今淨心,勿使穢沖。急急如律令!」

  每符成時,一點靈寶赤炁點入符膽,整張符算頓時迸發赤黃交織的玄光,凜然正氣沛然而生,室內陰穢之氣蕩然一空。

  符成之後,李泉喚來朱琙與館中幾名精於符法的弟子,吩咐道:  「將這些符算分作四份,於開封城內四門附近分點免費發放。務必告知領符百姓此符需在明日午時前後,投入汴河、蔡河、五丈河、金水河中。切記,是『投入』,非張貼懸掛。」

  眾弟子雖不解其意,但見館主神色肅然,皆凜然應命。

  朱琙卻心有所悟,低聲問:「師父,可是要以符為引,借水路布陣,滌盪全城陰穢?」

  李泉看了他一眼,微微頷首:「四水貫城,猶如血脈。以萬符為引,正氣隨水流布,可暫阻邪穢蔓延,清淨一方。雖非根治,但足以撐到春闈結束。」

  朱琙瞭然,不再多問,領著眾弟子分頭行事。

  三日後。

  吳王府的請帖,終究還是又遞到了策天館。

  這次並非簡單的邀宴,帖中措辭恭敬卻透著不容回絕之意,言明王府今夜設「文華小宴」,邀京師名士、今科俊彥共聚,特請「護國真人李泉座前高徒琙公子」蒞臨,以「彰道門文華,沐皇室恩澤」。

  顯然,對方已知朱琙身份,且將話說到這份上,再避而不見,便顯得怯懦失禮了。

  李泉看完請帖,隨手置於案上,對侍立一旁的朱琙道:「你走一趟。」

  朱琙並無意外,只平靜問:「師父不去?」

  「我去作甚?」李泉端起茶杯,「看一群人心口不一,曲意逢迎?還是聽他們拐彎抹角,打探虛實?你去便是。記住多看,少說。該聽的聽,不該應的,一笑置之。」  「是。」朱琙躬身應下,並無半分緊張。

  他回房換了一身利落的玄青武袍,束髮戴冠。裝扮停當,鏡中少年英氣勃勃,目光沉靜,自有一股久經錘鍊的沉穩氣度。

  出得館門,吳王府派來的馬車已在等候。

  車夫與一名管事模樣的中年人立於車旁,見朱琙獨自出來,管事眼中閃過一絲訝異,卻不敢多問,只躬身道:「琙王殿下,請。」

  朱琙點了點頭,正欲登車,眼角餘光卻瞥見街角處,一道白衣身影靜立。

  他腳步一頓,定睛看去正是張伯端。

  張伯端今日未著道袍,只一身素白文士衫,負手立於暮色之中,氣質清朗,與周遭喧囂格格不入。他見朱琙望來,微微一笑,緩步上前。

  吳王府管事自然也認得這位近來在寒門士子中聲名鵲起、更被吳王私下贊為「道門未來魁首」的張伯端,忙拱手致意:「張公子。」

  張伯端對他略一頷首,目光卻始終落在朱琙身上。

  下一瞬,一股溫和卻沛然的無形法力自張伯端周身悄然盪開,如清風拂過,將周遭數丈內一切嘈雜人聲、窺探目光乃至潛藏的某些晦澀氣息,盡數輕柔卻堅定地「推開」,營造出一片短暫的清淨區域。

  管事與車夫皆感呼吸一暢,心中雜念頓消,不由暗驚。

  只見張伯端行至朱琙面前三步處,整肅衣冠,竟是深深一揖,聲音清朗,字字清晰:  「伯端來遲,請主上恕罪。」

  主上!

  二字入耳,那管事瞳孔驟縮,背脊瞬間繃緊!

  這稱呼,在當下語境,幾乎直指朱琙的皇子身份!張伯端這是在公開表明立場,甚至是以一種近乎「宣誓效忠」的姿態,將他自己與朱琙牢牢綁在一起!

  朱琙也是微微一頓。

  他看著面前躬身不起的張伯端,眼中掠過複雜神色。有感慨,有欣慰,亦有一絲沉重。但他並未猶豫太久,上前一步,伸手穩穩托住張伯端雙臂,溫聲道:

  「伯端何須多禮?許久未見,你修為精進如斯,實令我心喜。」

  張伯端順勢直身,臉上並無諂媚之色,唯有坦然與堅定。


  他退後半步,依舊保持微躬的姿態:「蒙主上記掛。伯端微末進境,不足掛齒。倒是主上神華內蘊,英姿勃發,更勝往昔。」

  兩人旁若無人地寒暄幾句,所言雖平常,但那份自然而然的默契與敬重,卻讓一旁的王府管事看得心驚肉跳。

  而張伯端此番當街表態,無異於將他自己也徹底推入了儲位之爭的漩渦中心。

  片刻後,張伯端主動退開,對朱琙再一揖:「主上既有約,伯端不便多擾。春闈在即,望主上珍重。」  朱琙點頭:「你也保重。」

  張伯端這才轉身,飄然而去,白衣身影很快沒入街巷人流。

  管事定了定神,壓下心中驚濤,對朱琙愈發恭敬:「公子,請登車。」

  馬車緩緩駛動,沿著御街向吳王府方向行去。

  車內,朱琙閉目養神。張伯端的突然出現與表態,雖在意料之外,卻也在情理之中。

  這位顯然已做出自己的選擇。而他選擇的方式如此直接坦蕩,反倒讓朱琙心中更添幾分敬重。

  馬車行至汴河附近,一股陰冷微風忽地透過車簾縫隙鑽入。

  朱琙與同車的王府管事皆感精神一凜,那寒意並非尋常冬風,其中夾雜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腥氣與怨念。

  「近日城中怪事頻發,」管事忍不住低聲嘀咕,「聽說這汴河也不太平,前幾日還有舉子夜宿河畔客棧,夢見河中伸出無數蒼白手臂……」

  朱琙睜開眼,眸中精光一閃而逝。

  他未接話,只是抬起右手,食指與中指併攏,對著車廂內那縷陰風來處,虛虛一「點」。

  沒有風聲,沒有光亮。  但一股純粹、凝練、蘊含著沙場殺伐之氣與武道鎮煞意志的拳意,如無形利箭般透指而出!

  「噗。」

  一聲微不可察的輕響,仿佛有什麼東西被戳破了。

  車廂內那股陰冷黏膩的氣息驟然消散,空氣重新恢復清明,甚至隱隱透出一股陽和之意。

  管事愕然四顧,只覺周身暖意回升,先前那莫名的心悸感蕩然無存。他看向端坐不動、面色平靜的朱琙,眼中敬畏之色更深。

  這位皇子殿下……當真深不可測!

  馬車繼續前行,再無波折。

  不多時,車簾外傳來管事恭敬的聲音:「公子,王府到了。」

  朱琙整了整衣袍,掀簾下車。

  眼前,吳王府朱門高聳,燈火輝煌。門前列著兩排甲冑鮮明的護衛,府內絲竹之聲隱約可聞,夾雜著文士談笑。

  一場暗流涌動的夜宴,即將開始。

  而朱琙不知道的是,在他踏入王府大門的同時  千里之外,龍虎山。

  李泉遣出的那具玄黃紙人,悄然飄落於天師府後山,一片紫氣氤氳的竹林外。

  竹林中,一個約莫八九歲、頭梳道髻、身著小小紫色法衣的孩童,正抱著一卷比他胳膊還粗的古籍,倚著一塊青石看得入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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