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王府,華燈初上。
宴設於王府西苑「攬秀園」中。時值冬末,園中寒梅未謝,經巧手布置,廊檐下、假山旁、水榭邊,皆懸彩燈千盞,綴琉璃百串。
燈火映著殘雪與冷梅,將整座園林照得恍如白晝,暖意融融。
正廳「集英堂」內,更是金碧輝煌。紫檀木嵌螺鈿的八仙桌擺了十餘張,其上珍饈羅列,瓊漿滿樽。絲竹班子在堂側輕奏雅樂,笙簫悠揚,琵琶清越。
堂中賓客,多是青年才俊。有今科呼聲極高的士族舉子,有已在朝中擔任清要職事的年輕官員,亦有幾位特許與宴的宗室子弟。
人人錦衣華服,言笑晏晏,或聚論詩文,或淺酌低談,好一派文華風流、貴氣逼人的景象。
主位之側,三名身著親王常服的青年尤為醒目。
居中一人,年約二十八九,面容與朱琙有五六分相似,但眉宇間更多了幾分成熟與矜貴,正是吳王朱載堃。他手執玉杯,正與身側二人談笑,舉止從容,氣度儼然。
左側一人稍年輕些,約二十五六,面容清瘦,眼神銳利,是齊王。他話不多,但每每開口,必切中要害,周圍幾名年輕官員皆凝神傾聽。
右側楚王,則更顯文弱些,面色略顯蒼白,時常以袖掩口輕咳,但一雙眼睛卻透著與其病容不符的精明,不時掃視全場。
三王齊聚,雖看似兄友弟恭,言笑和睦,但明眼人都能看出其間暗涌的疏離與試探。
就在這滿堂喧譁之際 堂外侍從高聲唱名:
「琙公子到!」
霎時間,滿堂笑語戛然而止。
絲竹聲似乎都滯了一瞬。
所有目光齊刷刷投向正廳入口。
只見一道挺拔如松的玄青身影,獨自立於朱門之下。
沒有前呼後擁,沒有華服重飾。少年只一身利落武袍,束髮戴冠,腰懸尋常青鋼劍。
但當他抬眼望來時,那沉靜如深潭的目光,與周身自然流轉,久經錘鍊的凜然氣度,竟讓滿堂珠光寶氣都黯然失色。
死寂持續了約莫兩息。
「哈!琙弟!」吳王朱載堃率先朗笑出聲,打破沉默。
他放下玉杯,大步迎上前去,臉上滿是毫不作偽的熱情笑容,甚至張開雙臂,給了朱琙一個結結實實的擁抱,用力拍了拍弟弟的後背。
「可算把你盼來了!這些年在外面,定是吃了不少苦頭!」 朱載堃鬆開手,順勢將手臂親昵地搭在朱琙肩頭,轉身面向滿堂賓客,聲音洪亮,「諸位!這便是本王常提起的琙弟,自幼體弱,如今學成歸來瞧瞧,這精氣神,是不是大不一樣了?」
他邊說,邊引著朱琙走向齊、楚二王。
齊王朱載垕微微頷首,打量著朱琙,淡淡道:「琙弟確是壯實不少。聽聞你在外隨那位李真人修行,風餐露宿,刀光劍影,著實不易。」
楚王朱載坖咳嗽兩聲,溫聲道:「回來便好。京師繁華,到底比江湖安穩。琙弟既回,往後便多歇息調養,莫再勞頓了。」
三言兩語,皆是兄長關懷。但落在有心人耳中,卻各有意味齊王點出「刀光劍影」,暗指其經歷兇險,非皇室子弟常態;楚王言「江湖」「勞頓」,更似在說此番歸來,便該安分守己,莫再生事。
朱琙對二人依次拱手:「王兄掛懷,琙感激不盡。在外修行雖艱,卻也得見天地廣闊,民生多艱,於修行、於心性,皆大有裨益。」
他答得不卑不亢,既領了情,也點明自己此行並非玩鬧,而是實實在在的歷練與成長。
吳王哈哈一笑,攬著朱琙肩膀,轉向堂中眾賓客,揚聲道:
「今日趁此機會,正好與諸位才俊介紹琙弟師承,非同小可!乃是當今道門掌教、護國真人李泉李真人!便是那位於泉州海上,引動三清道冠,槍斬東海龍王的天人!」
話音一落,堂中頓時響起一片壓抑的吸氣聲與低語。
斬龍之事,早已傳遍天下。但在場這些多半出身士族、與沿海商貿利益千絲萬縷的年輕權貴,對那位「斬龍天人」的態度,實則頗為複雜。
欽佩其神通者有之,忌憚其力量者有之,更不乏因海貿利益受損而暗生怨懟者。 吳王這番話,看似在為弟弟增光,實則巧妙地將朱琙與「道門」、「斬龍」這些敏感標籤牢牢綁在一起,無形中將他與朝堂主流、士族圈子隔開了一層。
看,這是位跟著道門天人修行、甚至參與過斬龍這等「驚世駭俗」之事的皇子。他與我們,不是一路人。
許多目光中的熱切,悄然冷了幾分。
朱琙卻仿佛渾然未覺。
他迎著滿堂各色視線,唇角微揚,露出一抹坦蕩而明亮的笑容,朗聲道:
「王兄過譽。能拜入師父門下,隨侍修行,確是琙此生最大幸事。」
他頓了頓,目光清澈地掃過眾人,聲音平穩卻字字清晰:
「師父常言,修行非為超然物外,而是為明心見性,護持正道。琙資質愚鈍,唯願以螢火之光,追隨師父腳步,為天下萬民解一分綁縛,謀一線清明如此,方不負師恩,不負此生。」
話音落下,滿堂寂靜。
這番話……聽起來像是在說修行之志,可放在這親王夜宴、群英匯聚的場合,尤其出自一位剛剛歸京、身份敏感的皇子之口,卻總讓人覺得別有深意。
「解綁縛」、「謀清明」.……
這說的是修行,還是這天下?是對皇位毫無興趣的超然表態,還是……胸懷大志的隱晦宣言? 齊王、楚王的臉色,幾乎同時微微一沉。
吳王搭在朱琙肩上的手,也不易察覺地緊了一下,但臉上笑容依舊:「琙弟志向高遠,不愧是李真人高徒!來來,入席,今夜不談俗務,只論風月詩文!」
他正要拉朱琙入主桌,一旁忽有一名身著錦袍、氣質儒雅的年輕官員起身舉杯,笑道:
「琙殿下風采卓然,令人心折。在下翰林院編修周延,敬殿下一杯,願殿下道途坦蕩,早證大道!」
有人帶頭,頓時又有數人起身敬酒,言辭恭敬,卻絕口不提朝局政事,只圍繞「道法修行」「文華風采」打轉。
轉眼間,朱琙身邊便圍了七八人,你一言我一語,看似熱鬧,實則將他與主桌三王及其他核心圈子悄然隔開。
朱琙來者不拒,舉杯還禮,應對從容,但任誰都看得出這位皇子殿下,被有意無意地「孤立」了。
他獨自立於人群中央,身邊觥籌交錯,笑語喧譁,卻無一人真正靠近他三尺之內。
少年卻渾不在意。
他腰杆挺得筆直,如雪中青松。玄青武袍在滿堂錦繡中顯得格格不入,卻自有一股難以言喻的清淨與挺拔。
手中一杯清酒,映著璀璨燈火,他目光平靜望向堂外夜色,仿佛周遭一切浮華喧囂,皆不能入其眼,擾其心。
一人獨立,卻似有萬軍之氣。 與此同時,開封城內某處高樓頂端。
張伯端一襲白衣,憑欄而立。手中拎著一壺尋常濁酒,目光遙遙投向吳王府方向,仿佛能穿透重重屋宇,看見那集英堂中孤身挺立的玄青身影。
他仰頭飲下一口酒,辛辣入喉,眼中卻浮現欣慰笑意。
「一人如松,萬夫莫當。」
「伯端此生能遇明主,幸甚至哉。」
他低聲自語,舉壺對月,將余酒緩緩傾灑於夜風之中。
似是敬月,更是敬那今夜獨闖華宴,不改本心的少年。
龍虎山,後山紫竹林。
玄黃紙人靜靜立於竹林外三丈處,雖是香火願力所塑之軀,李泉遠在開封本尊的一縷神念寄於其中,卻能將此地方寸天地,感知得纖毫畢現。
竹影婆娑,紫氣氤氳如霧。林間靈氣之濃郁純淨,遠超外界,呼吸間似有甘霖滌盪神魂。而那倚石讀書的孩童周身流轉的道韻,更是澄澈通透得令人心驚。
無需刻意探查,李泉便能「看」到這娃娃靈台清明如鏡,周身氣脈天生貫通,與天地靈機的交感自然流暢,毫無滯澀。
他呼吸吐納間暗合某種玄妙韻律,手中那捲厚重的古籍並非死讀,而是每翻一頁,眼中便有符文道痕般的清光流轉,似在推演,似在印證。 『天生道體,靈慧天成。』李泉心中暗嘆,『若生在那靈氣充盈、大道完整的鼎盛大世,以此子根基心性,弱冠之年證道成仙,絕非虛言。』
紙人身形微動,自藏身的竹影間緩步走出。
步履輕盈,落地無聲,玄黃衣袂拂過沾露的草葉,卻不染絲毫塵泥。
幾乎在他身形完全顯露的同一剎那
那倚石讀書的孩童,忽地抬起頭。
一雙清澈得仿佛能映照萬物的眼睛,準確無誤地望了過來。眸中無驚無懼,只有純粹的好奇,與一絲與其年齡絕不相符的、洞悉世情的瞭然。
兩人目光於紫氣竹影間交匯。
一大一小,一虛一實,卻仿佛跨越了某種無形的界限,在此刻達成了奇妙的平等對視。
「您是天師道上下來的前輩?」
孩童的聲音清脆稚嫩,語調卻平穩從容。他合上手中古籍站起身來,拂了拂小小紫色法衣上並不存在的灰塵,動作自然得體。
李泉的紙人化身在孩童身前三步處停下,靈巧地蹲下身,與對方平視。
「不是。」紙人開口,聲音是李泉本尊的清朗音色,經由香火軀殼傳出,略添幾分空靈,「我自京城來。」 頓了頓,紙人注視著孩童清澈的眼眸,坦然道:
「我是李泉。當今道家掌教。」
沒有解釋何為掌教,為何來此,甚至未言明此身乃紙人化身因為李泉知道,眼前這孩子,聽得懂。
果然,張繼先那雙琉璃似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恍然,隨即是更深的興趣。他並未因「掌教」之名而惶恐或跪拜,反而歪了歪頭,認真問道:
「您今日來,是為我講道?」
李泉微微一怔。
這話問得突兀,卻又理所當然。仿佛在這孩子眼中,一位道門掌教遠赴龍虎山見他這位未來天師,最自然的目的便是「講道傳法」。
紙人沉默了片刻,實則是千里之外開封本尊,在斟酌如何回應這份過於純粹卻也過於沉重的期待。
「今日時間不夠。」紙人最終緩緩搖頭,聲音溫和卻堅定,「我此來,只是想親眼看看,未來的天師道天師,究竟是何等模樣。」
這話說得極其篤定,仿佛「張繼先必將承襲天師位、引領天師道」已是既定事實,無需質疑。
張繼先聞言,臉上並無孩童聽到誇獎時常有的羞怯或得意,反而露出一種與其年齡極不相稱的沉靜思索之色。
他利落地站直小小的身子,仰頭看著蹲在面前的紙人化身,清澈的目光里竟有幾分審視的意味。 「您既為掌教,觀我之後,覺得如何?」他問得直接,像個求知若渴的學生在請教師長。
紙人沒有立刻回答,只是靜靜打量著眼前的孩子。
九歲稚齡,身量未足,站在那兒卻自有一股淵渟岳峙的沉穩氣度。
那雙眼睛太乾淨,也太深邃,仿佛能映照出人心最細微的波瀾,也能洞見天地法則的些許痕跡。
「很好。」李泉的聲音透過紙人傳來,帶著一絲難得的讚許,「比我預想的更好。」
他話鋒一轉,語氣變得鄭重:
「張繼先,我在此方世界,至多再停留一年。」
張繼先眼神微動,卻未插話。
「一年之後,我當離去。留給道門的東西,不會太多幾部真經,些許感悟,一套能與朝廷、與世俗相容共存的體系框架,以及兩個能扛得起未來道門的人。」
紙人伸出兩根手指,聲音清晰:「一內一外,一隱一顯。張伯端在外,行走朝野,接引世俗,以道法濟世;你在內,坐鎮龍虎,研修大道,持守道統根本。」
這話說得直白透徹,將未來十數年乃至數十年的道門格局,輕描淡寫地鋪陳在一個九歲孩童面前。
更近乎直白地告訴對方:你,就是未來道門的擎天柱之一。 尋常九歲孩子,怕是連這段話的意思都難以完全理解。
但張繼先聽懂了。
他稚嫩的臉上露出認真的神情,點了點頭,仿佛接受了一項再自然不過的使命。然後,他問了一個出乎意料的問題:
「您馬上就要走?」
紙人頷首:「此地只是化身,本尊尚在開封。觀你之後,我便要回返。」
張繼先聞言,忽然整了整衣冠,對著紙人躬身,行了一個極其標準莊重的道揖。
禮畢,他抬起頭,清澈的眼中閃爍著某種明亮而堅定的光芒:
「既如此……可否請您,帶我去京城看看?」
李泉的本尊在千里之外,都因這句話頓了片刻。
紙人化身靜立原地,玄黃光芒微微流轉,似在消化這個請求。
九歲孩童,主動要求離開山門,前往千里之外的帝都?
「我想親眼見見那位張伯端,」張繼先的聲音依舊平穩,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懇切,「也想看看,您與那位皇子殿下,究竟為道門鋪墊了怎樣的未來。」 他頓了頓,補充道:「紙上得來終覺淺。天師道的路,終究要天師自己走出來看看。」
竹林寂寂,紫氣無聲流淌。
紙人沉默著,玄黃光芒明滅不定。許久,它緩緩開口,聲音裡帶上了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你有此心,甚好。」
「不過,」紙人話鋒一轉,「龍虎山有天師道的規矩,你更有長輩師長。我雖為掌教,亦不能越俎代庖,強行帶你離山。」
它看著張繼先那雙清澈執著的眼睛,緩緩道:
「你若真想去,便憑自己的本事,說服你家天師說服張景端,允你隨我入京。」
「若能成行,」紙人站起身,玄黃衣袂在竹風中輕揚,「我便帶你看看,我等為道門謀劃的,究竟是怎樣的山河。」
話音落下,紙人身形逐漸虛化,化作點點玄黃流光,即將消散。
張繼先立於原地,看著那逐漸消逝的光芒,忽然再次躬身,稚嫩卻堅定的聲音清晰傳出:
「三日之內,繼先必說服天師。」
「屆時,請掌教……攜我入京。」
流光徹底散去,竹林恢復寂靜,唯余紫氣氤氳,竹葉沙沙。 張繼先站在原地,望向京城方向,那雙清澈的眼中,有好奇,有期待,更有一種遠超年齡的決斷。
他轉身,抱起那捲厚重的《上清大洞真經》,小小的身影步履沉穩,向著天師府主殿方向走去。
紫竹搖曳,仿佛在無聲送別。
而千里之外,開封策天館靜室中。
李泉本尊緩緩睜開雙眼,眸中玄黃光芒流轉,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
「三日……麼?」
「張景端啊張景端,你這侄子,怕是比你我想的……都要果決。」
他望向窗外,夜色正濃,開封城的燈火在遠處連綿如星河。
「也好。」
「這場春闈,這台大戲……多一位未來天師旁觀,或許,會更有意思。」
當夜,策天館主院。
朱琙自吳王府歸來時,月已中天。他褪下玄青武袍,換上一身素色短打,便在院中月光下拉開拳架。 一招一式,沉凝如山;一呼一吸,暗合星斗。白日宴席上的觥籌交錯、機鋒暗藏,此刻皆被拳意滌盪乾淨。少年眉宇間無喜無悲,唯有武道修行時特有的專注與沉靜。
李泉自靜室中走出,立於廊下,靜靜看了片刻。
待朱琙一趟拳收勢,氣息緩緩平復時,他忽然走上前,抬手輕輕拍了拍徒弟的肩膀。
「今日做得不錯。」
聲音不高,卻帶著難得的讚許。
朱琙微微一怔,隨即躬身:「謝師父。」
「記住今晚的感覺。」李泉望著他,目光深邃,「獨行於喧囂,而不改本心;面對機鋒,而不失坦蕩。此為『定力』,亦是『武道心性』的根本。」
「是,弟子謹記。」
李泉不再多言,轉身回靜室。朱琙立於院中,回味著師父方才那輕輕一拍,與寥寥數語。許久,他深吸一口寒夜的清冽空氣,繼續擺開拳架。
月光如水,傾瀉在少年挺拔如松的身影上。
次日,策天館前堂。
出乎所有人意料,策天司提舉王安石,竟於午前時分,施施然踱進了館內。 這位朝堂上以「拗相公」著稱、素來不喜交際應酬的一品大員,今日未著官袍,只一身半舊儒衫,像個尋常老儒生。
他在館中濟民堂坐了小半個時辰,喝了三盞清茶,還與坐堂的茅山弟子聊了幾句醫理脈案。
臨走時,竟還打包帶走了朱琙晨間親手做的幾樣茶點,綠豆糕、桂花酥,用油紙細心包好,拎在手中。
這一舉動,看似尋常,落在有心人眼中,卻不啻驚雷。
王安石是何等身份?策天司一把手,天子近臣,權柄深重。他素來不與任何皇子公開親近,更遑論親自登門,還帶走皇子親手做的點心?
這分明是公開表態策天司,至少是他王安石,看好這位剛剛歸京、師從道門天人的皇子朱琙!
消息如風般傳開。
當日下午,策天館門前便熱鬧起來。不僅寒門子弟蜂擁而至,連一些原本持觀望態度的士族學子,乃至幾位今科奪魁熱門,也紛紛遞帖求見。
朱琙來者不拒,於館中偏廳設座,與來訪者談經論道、切磋武藝、探討修行。他言辭懇切,氣度從容,對求道問學者傾囊相授,對攀附鑽營者淡然處之。
短短數日,策天館儼然成了開封城內一處特殊的「清流之所」。許多學子在此受益,對這位「琙公子」的胸襟氣度愈發敬佩,隱隱形成了一股不容小覷的人心向背。
又過數日,晨光熹微。
策天館大門被輕輕叩響。 朱琙開門,門外立著兩人。前首是位年約四旬、身著天師道標準紫色道袍、氣質沉穩的道人,正是龍虎山此番派駐開封的執事之一。而他身後……
跟著個身高不及成人腰間、頭梳道髻、身穿小小紫色法衣的娃娃。
那娃娃約莫八九歲年紀,面龐稚嫩,一雙眼睛卻清澈得仿佛能映見人心。他安靜站著,不怯不懼,目光平靜地看向開門的朱琙,甚至還微微頷首致意。
「貧道龍虎山執事張清源,奉天師之命,護送繼先天師……入京拜見掌教真人。」中年道人躬身行禮,語氣恭敬。
朱琙目光落在那娃娃身上,心中瞭然師父前幾日提及的「龍虎山那位」,竟真的來了,而且……如此年幼。
他側身引客:「二位請進。師父正在靜室。」
入得院中,李泉已聞聲而出。
紙人化身所見,終究不及親眼。此刻本尊目光落在張繼先身上,眼中掠過一絲極淡的欣賞。
那娃娃上前幾步,整了整小小的法衣,對著李泉,恭恭敬敬行了一個標準道揖:
「龍虎山張繼先,拜見掌教真人。」
動作一絲不苟,神態莊重,竟無半分孩童稚氣。
李泉微微頷首:「不必多禮。張景端允你來了?」 「是。」張繼先直身,清澈的目光迎上李泉,「天師言,繼先既心意已決,便當親履塵世,觀道門未來之基。只是囑我,一切聽憑掌教安排。」
「好。」李泉不再多言,看向朱琙,「琙兒,繼先天師初來京城,你帶他在城內走走,熟悉環境。」
「是。」朱琙應下,對張繼先溫和一笑,「小……天師,請隨我來。」
張繼先點了點頭,又對李泉一揖,這才邁步跟上朱琙。
兩人出了策天館,融入開封晨間喧囂的人流。
朱琙並不因對方年幼而輕視,一路耐心講解城中布局、風土人情,偶爾提及某些道觀古蹟、靈氣匯聚之處,張繼先聽得認真,偶爾發問,皆切中要害。
行至汴河畔,望著河中舟楫往來,張繼先忽然抬頭,看向身側高他許多的朱琙,清澈的眼中閃過一絲好奇:
「殿下隨掌教真人修行,走的……似乎是武道?」
朱琙點頭:「師父傳我武道根本,內丹為輔,性命雙修。」
「武道殺伐重,內丹養生長。」張繼先稚嫩的聲音平穩,「二者同修,易生衝突。殿下卻能調和融貫,已有自己的『路』了。」
這話出自一個九歲孩童之口,著實令人驚異。
朱琙卻無半分輕視,反而認真答道:「師父常說,道無高下,法無定法。武道之剛猛,內丹之柔潤,皆是『用』。關鍵在於持『用』之人,心在何處。」 他頓了頓,望向滔滔河水:「我願以武道護持該護之人,以內丹滋養該養之性。如此,剛柔並濟,或可走出一條……屬於自己的道。」
張繼先靜靜聽著,眼中光芒微亮。
許久,他輕輕點了點頭:「掌教選你,果然不錯。」
回到館中,李泉問起張繼先觀感。
這小大人般的娃娃思索片刻,認真道:「琙殿下心性澄明,志慮忠純,於道途已有清晰認知,且能融合剛柔,自成格局。更難得的是……他身上,有『人皇之氣』雛形,卻無驕橫之態。」
李泉聞言,笑了笑,不置可否。
朱琙倒是有些不好意思,躬身道:「小……繼先天師過譽了。琙修行尚淺,還有許多需向師父、向您請教之處。」
春闈前的日子,便在這般看似平靜的節奏中流逝。
張繼先偶爾會隨朱琙在館中幫忙,或去濟民堂看診,更多時候則是靜靜讀書、打坐,或與李泉探討某些道法疑難。
他年紀雖小,言談見解卻往往直指本質,連李泉都時有啟發。
某日,朱琙與張繼先路過貢院附近,遠遠看見一襲白衣的張伯端正與幾名寒門學子說話,神情溫和,舉止從容。
朱琙低聲問:「可要過去一見?」 張繼先望著那道白衣身影,清澈的眼中掠過一絲極淡的漣漪,卻搖了搖頭:
「不急。待春闈之後,塵埃落定,再見不遲。」
他收回目光,看向貢院高聳的匾額,輕聲道:「此時見他,徒亂心境。不如……靜待花開。」
春闈前夕。
開封城的夜,比往日更加肅穆。
包拯的神念如同無形的大網,以開封府為中心,悄然覆蓋了整座城池。每一條街巷,每一處屋舍,甚至地底暗渠、空中流風,皆在其監察之下。
這位府尹兼城隍,此次更親自領了春闈主考官之責。貢院之內,一應號舍、巡查路線、保密措施,皆經他親手布置、反覆核驗。
筆墨紙硯、蠟燭氈毯、飲水食物……乃至茅廁清理、醫官值守,事無巨細,無一遺漏。
整個開封府衙如同精密運轉的機械,所有官吏差役皆繃緊了弦,無人敢有半分懈怠。
終於,到了開考之日。
春天的開封城,在這一日真正甦醒。
昨夜一場細雨,洗淨了街巷塵土。晨光初露時,汴河兩岸垂柳已抽出嫩黃新芽,桃花杏花在坊間牆角零星綻放,空氣里瀰漫著濕潤的泥土氣息與淡淡花香。 貢院所在的街區,卻無半分春日的慵懶。
黎明時分,考場大門轟然洞開。
黑壓壓的士子隊伍,從四面八方匯涌而來。人人手提考籃,面色或凝重,或興奮,或忐忑。在執役官兵的引導下,依次解衣脫帽,接受嚴密搜查防止夾帶,杜絕舞弊。
長街兩旁,策天館的道門弟子早已設好臨時桌案,提供免費的「清心符水」。但凡士子,皆可領取一碗,飲下後神思清明,心緒寧定,頗受歡迎。
朱琙與張繼先也在其中幫忙。
八九歲的張繼先,小小的紫色身影在人群中穿梭,腿腳勤快,遞送符水,指引路線,竟無半分錯漏。
更令人稱奇的是,他偶爾還會模仿李泉的「心意把」架子,隨手幫年邁士子提一提沉重的考籃,動作靈巧省力,引得眾人嘖嘖稱奇。
李泉遠遠看著,眼中掠過一絲深意。
他看出,這小娃娃幾乎不起殺心,不動痴念,遇事果決明斷,卻無情緒波瀾。不以物喜,不以己悲,該做便做,做完便放。
『這才是真正的道子。』李泉心中暗嘆,『恐怕當年的少年張三丰,也無這般早慧通透的根基。只可惜……』
慧極必傷,情深不壽。
這般心性,註定與凡俗溫情疏離,前路亦必多艱。 李泉收回目光,對朱琙二人傳音道:「你們在此看好,我走走。」
他今日未著道袍,只一身尋常青衫,負手緩步,沿著貢院前的長街,信步而行。
街上人流如織,喧嚷鼎沸。士子、差役、小販、看熱鬧的百姓,摩肩接踵,聲浪如潮。
李泉行至長街中段,目光隨意掃過,卻驟然一頓。
前方約二十丈外,人群之中,一老一少兩道身影,靜靜立在那裡。
老者佝偂著背,披著件灰撲撲的舊襖,滿臉褶皺紋路深刻如古樹年輪。少年則唇紅齒白,眼神靈動,穿著利落短打,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兩人也正望著他。
六道目光,隔喧囂人潮,於半空交匯。
那少年忽然咧開嘴,露出一口白得晃眼的牙齒,對著李泉,無聲地笑了笑。
笑容燦爛,眼底卻無半分溫度。
李泉腳步未停,神色未變,只深深看了對方一眼,便收回目光,繼續向前走去。
仿佛只是路人無意間的一瞥。 長街喧囂如沸。
那灰襖老者與短打少年隔著人潮投來的目光,帶著某種冰冷的審視與挑釁。李泉神色未變,腳下步履依舊平緩,仿佛只是尋常路人。
但就在雙方目光交錯、那少年咧嘴露齒、笑容綻放的剎那
李泉的身影,倏然消失!
沒有殘影,沒有風聲,甚至沒有引動周圍空氣的半分漣漪。他就這樣在摩肩接踵的人流中央,憑空不見。
下一瞬,一隻修長有力的手掌,已如鐵箍般攥住了灰襖老者的後頸。另一隻手,則在同一時間,扣住了那短打少年的肩胛。
兩人瞳孔驟縮!
他們根本沒看清李泉是如何近身的!那速度已經超越了視覺捕捉的極限,更可怕的是,出手時竟無半分殺意或氣機外泄,直到被牢牢制住,他們才悚然驚覺!
「你!」少年驚怒,周身光芒乍現,試圖化作無形流光遁走。老者渾濁的眼中更是瞬間爆發出幽藍色的奇異光芒!
嗡
以老者為中心,方圓十丈內的空間,時間仿佛驟然凝固!
飄落的柳絮懸停半空,行人的腳步定在抬起的瞬間,喧囂聲浪戛然而止。一切色彩都變得灰暗遲滯,唯有那幽藍光芒流轉不息。 時間法則!而且是極高明的短暫時停!
老者眼中藍光熾盛,試圖掙脫頸後那隻仿佛承載著整片大地重量的手掌。少年更是趁此機會,身形徹底虛化,如同抓不住的光影,就要從李泉指間溜走!
然而
就在少年身形即將徹底消散的瞬間,他驚恐地看到,李泉的頭顱,竟在那片被「凝固」的時空中,清晰而穩定地轉了過來!
四目相對。
李泉的眼中,沒有驚訝,沒有憤怒,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玄黃幽光,以及那光芒深處,冰冷刺骨的漠然。
少年心底,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驟然炸開!那是食物鏈底端生物遭遇頂級掠食者時,源自生命本能的恐懼!
怎麼可能?!他怎麼可能在時停中自如行動?!
沒等他想明白,李泉扣住他肩胛的手掌,五指微微一動。
一股微妙卻沛然莫御的震盪之力,如同水波般自他掌心迸發,瞬間穿透了少年虛化的光影之軀!
「噗!」
仿佛氣泡被戳破的輕響。 少年凝聚的遁光驟然潰散,身形重新由虛轉實,臉色一白,眼中滿是駭然。而另一邊,老者眼中的幽藍光芒也劇烈晃動,時停領域開始不穩。
李泉不再給他們任何機會,雙手發力,如同拎著兩隻雞仔,腳下重重一踏!
「轟!!」
地面青石磚轟然炸裂!狂暴的氣浪將周圍凝固的人群輕柔推開,而李泉已化作一道撕裂長空的玄黃閃電,拎著兩人沖天而起,直射城外!
從出手到擒拿再到破空離去,整個過程快得匪夷所思。
直到三人身影消失在天際,長街上被時停影響的人群才恍然回神,面面相覷,不知剛才那片刻的恍惚從何而來,只覺一陣狂風颳過,地面多了幾道裂痕。
開封城外,荒郊。
兩道身影被狠狠摜在地上,砸出兩個淺坑。
灰襖老者與短打少年掙紮起身,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難以置信的驚悸。
這位道門掌教的肉身力量……強橫得逆天了!
方才那一抓一摜,看似簡單,卻蘊含著某種鎮壓一切反抗、破碎一切神通的純粹暴力!他們引以為傲的遁法與時間神通,在絕對的力量與速度面前,竟顯得如此脆弱!
「跑!」少年眼中戾氣一閃,身形再次虛化,就要施展更精妙的遁術。 李泉冷哼一聲,右腳踏地,一股無形卻浩瀚的「化勁」波動以他為中心轟然擴散,如同平靜湖面投入巨石,漣漪所過之處,空間微微扭曲,一切隱匿、虛幻、遁形的法術都被強行干擾、震散!
然而,那少年身形只是晃了晃,竟在化勁波及前的最後一剎,徹底化作一縷青煙,憑空消失在原地!
李泉眉頭微挑不是尋常遁法,是某種更高明的空間挪移,或者……涉及了時間的運用。
他不再追擊那逃走的少年,目光轉向原地未動的灰襖老者,一步邁出,已至其身前,大手再次攥住對方脖頸,將其緩緩提起。
「沒想到,你們妖族,也並非個個都講義氣。」李泉語氣平淡。
老者被他扼住要害,卻並無太多懼色,只是渾濁的眼睛緊緊盯著李泉,聲音沙啞蒼老:
「李真人……久聞大名。」
李泉眼中玄奧金光驟然亮起,【窺命之眼】無聲催動。
【姓名】:狌狌
【稱號】:知過去
【技能】:因果推演(先天)、憶夢術、時感扭曲、萬載記憶回溯……
【狀態】:身處過去、妖族神算、時間錨點異常 【實力評級】:甲級極位
果然是他。《山海經》中記載,狀如禺而白耳,能知人名,知往而不知來的異獸,先天掌握部分因果與時間權柄的妖族狌狌!
狌狌被李泉眼中金光掃過,只覺得自身一切秘密仿佛都被瞬間洞穿,心中駭然更甚。
他立刻想到那個突然出現在此方世界,攪亂了一切因果算計的變數策天司坤卦!
是兩個來自「未來」的變量,徹底改變了原本的歷史軌跡,也讓他的推演出現了巨大偏差!
否則,他絕不可能如此輕易被這位道門掌教近身擒拿!
「李真人,」狌狌壓下心中驚濤,緩緩開口,「我等所求,不過是改換新天。大晉氣數已盡,朱家龍庭將傾,此乃天命。只要大晉倒了,新朝建立,您與道門,我們可以敬而遠之,甚至劃江而治,共享太平。」
李泉聞言,眼中閃過一絲意外,隨即瞭然。
「你也是來自『未來』。」他語氣肯定,「既知未來,當知大晉崩塌之後,外神侵擾加劇,中原板蕩,生靈塗炭,甚至最終導致那場席捲天下的『大災厄』。」
他盯著狌狌的眼睛:「你為妖族謀一條出路,情有可原。但我與王權來此,為的也是替道門和此界蒼生,爭一個不一樣的未來。」
「道不同。」
話音未落,李泉攥住狌狌脖頸的手掌猛然發力,另一隻手握拳,簡簡單單一記「伏虎式」,拳鋒纏繞著崩山裂石的玄黃罡氣,轟然砸向對方頭顱! 狌狌瞳孔收縮,身形竟以一種不可思議的柔韌與靈巧,如同無骨般從李泉指間滑脫,險之又險地避開了那致命一拳。
拳風掠過,將他身後一塊巨石轟成齏粉!
「李真人當真要在此與老朽生死相搏?」狌狌疾退,肩上道袍被拳風撕裂,露出一道血痕,但那傷口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蠕動癒合,「春闈已開,城內……」
「聒噪。」
李泉根本不等他說完,身形再動!
這一次,他拳至中途,驟然變招!握拳的五指倏然彈開,化作鷹爪之形,指尖玄黃氣凝如實質,帶著洞穿金鐵的鋒銳,直取狌狌心口!
五鼠探洞!
狌狌臉色大變,再不敢保留,周身灰光暴漲,時間流速在他周圍似乎發生了詭異的變化,他的動作變得飄忽不定,時快時慢,險險避開心口要害,但肩胛處仍被爪風擦中。
「嗤啦!」
血肉撕裂,深可見骨。但詭異的是,那傷口依舊飛速癒合。
「你的恢復力,不對勁。」李泉收手,並未繼續搶攻,而是眯起眼睛,打量著狌狌周身那扭曲不定的灰光,「不是肉身強橫……是時間?」
他想起剛才那少年逃脫時詭異的一幕,以及此刻狌狌傷口癒合時那異常的時間波動。 「你剛才躲開我那一拳,還有癒合傷口……究竟是改變了你自身的速度,還是……」
他目光重新落在狌狌身上,一字一頓:
「扭曲了你自身所處的時間?」
狌狌臉色終於徹底變了。
他最大的依仗,便是先天掌控的部分時間權柄。
能小範圍扭曲自身時間流速,加速恢復,延緩傷害,甚至進行短距離的時間跳躍。這是他面對強敵時保命與周旋的根本。
可如今,竟被對方一眼看穿關竅!
李泉不等他回答,周身玄黃氣轟然沸騰,一股鎮壓天地、破碎萬法的磅礴拳意沖天而起!
「讓我看看,是你的時間快」
他一步踏出,方圓百丈大地劇震!
「還是我的拳快!」
拳出,如天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