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泉一掌拍落,拳鋒未至,那仿佛能壓塌山嶽的磅礴力量已然將狌狌周身護體灰光碾得粉碎!
「轟咔嚓!」
虛空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崩裂出蛛網般的細密黑痕。
狌狌根本來不及再次扭曲時間,整個人便被這記剛猛到極致的掌印狠狠砸中胸膛!
「噗!」
血霧炸開!
這位活了不知多少歲月的大妖,此刻竟如同破布口袋般倒飛出去,渾身道軀發出令人牙酸的骨裂筋斷之聲,血肉崩裂,瞬間化作一個血人,氣息萎靡到極點。
然而
就在李泉準備跟進,徹底了結這妖物的瞬間,詭異的一幕發生了。
狌狌身上那些深可見骨的傷口,那些碎裂的骨骼,那些噴涌的鮮血竟如同倒放的畫面般,飛速「回溯」!
鮮血倒流回體內,傷口快速彌合,骨骼自動接續……不過眨眼之間,方才還奄奄一息的狌狌,氣息竟恢復了七八成,除了臉色略顯蒼白、衣袍破碎外,竟似毫髮無傷!
李泉眼神驟然一凝。 『時間回溯……不,不對。』他心念電轉,『若是真正的時間倒流,他應該回到被我擊中之前的狀態,甚至位置也該復原。但他只是傷勢恢復,位置未變……』
『是局部的時間逆轉?只作用於自身血肉狀態?還是……某種更詭異的『狀態疊加』或『概率坍縮』?』
無論哪種,這能力都堪稱棘手。
但李泉轉念便有了對策任你恢復力再強,只要將腦袋徹底轟碎,將神魂瞬間湮滅,管你什麼時間回溯、狀態疊加,都得死!
狌狌此刻心中驚駭遠勝李泉。
他活了萬載,見過無數強橫存在,但如李泉這般純粹以肉身力量便能碾碎虛空,甚至拳意之中更蘊含某種「破法」特質的怪物,簡直是聞所未聞!
這哪裡像個道士?!
沒等他喘息,李泉已再次動了。
前手如刀,划過一道玄奧弧線,看似劈向胸口,卻在半途驟然下沉變向,化作一記沉猛霸道的「猛虎硬爬山」,五指賁張如虎爪,熾烈殺意混合著玄黃罡氣,直按狌狌心口膻中!
這一按,似有群山壓頂之勢!
狌狌咬牙,雙臂交叉格擋,灰光再涌,試圖扭曲身前時間流速,延緩這一擊。
「咔嚓!!」 清脆的骨裂聲響起。
在絕對的力量面前,所謂的時間扭曲,脆弱得如同紙糊。狌狌雙臂應聲而碎,骨茬刺破皮肉,鮮血淋漓。
而李泉前手未盡,後手已然擰身跟上,一記毫無花哨的「炮拳」,如怒龍出海,結結實實轟在狌狌胸膛!
「轟噗嗤!」
一個前後透亮的巨大血洞,出現在狌狌胸口。他甚至能透過血洞,看到自己身後破碎的荒地和遠處的城牆。
劇痛與死亡的恐懼瞬間攫住心神!狌狌再不猶豫,便要發動最耗費本源的時間跳躍,強行脫離戰場。
然而,一隻修長有力的手,已如鐵鉗般攥住了他僅存完好的左手手腕。
狌狌駭然抬頭,對上李泉那雙冰冷無波的玄黃眼眸。
「嗤啦!」
令人頭皮發麻的撕裂聲。
李泉雙臂發力,竟硬生生將狌狌兩條胳膊連同那已破碎的和完好的一併從其軀幹上撕扯下來!
鮮血如瀑噴灑。 但就在雙臂脫離軀幹的剎那,異變再生!
狌狌肩頭斷臂處血肉瘋狂蠕動,骨骼增生,筋脈延展……竟在呼吸之間,重新長出了兩條完好無損、膚色如初的手臂!
而李泉手中那兩條鮮血淋漓的斷臂,卻並未消失,只是迅速失去生機,變得灰敗。
『果然!』李泉眼中精光爆閃,『不是時間倒流!如果是時間倒流,我手中的斷臂應該會消失,或者他整個身體狀態都回到受傷前。
現在的情況是……他拋棄了『受傷』的狀態,瞬間切換到某個『完好』的狀態覆蓋上來?』
『如同量子疊加態的坍縮?選擇了一個沒有受傷的『可能』?還是……將自身時間軸上的『健康狀態』疊加到了現在?』
『逆時間演化……真是麻煩的能力。』
李泉暗罵一聲,這等涉及高維時間權柄的神通,怎麼就被一個猴子獲得.……
「喝!」
李泉長嘯一聲,周身玄黃氣再無保留,轟然爆發!
濃郁如實質的玄黃色氣焰沖天而起,將半邊天空都渲染成一片恢弘的玄黃世界。
他的氣息再次瘋狂攀升,七轉金丹全力催動,靈寶赤炁與玄黃母氣徹底交融,化作一種混沌初開、鎮壓萬法的恐怖道韻! 拳意顯化!
這和之前李泉刻意用陰陽生死混合的混沌不同,一點清氣瞬間讓這拳意真箇有了那鎮壓萬法的恐怖聲勢。
一黑一白兩道凝練如實質的拳意洪流,自李泉身後盤旋升起,如同兩條撕咬天地的陰陽巨蟒,纏繞交織,散發出令空間都為之顫抖的毀滅氣息。
李泉身形再動,這一次,速度快到超越了思維!
狌狌只覺眼前一花,那黑白交織的拳意已然將他徹底籠罩!
周遭的時間感知變得無比混亂,時快時慢,時進時退,他引以為傲的本能,在這片被狂暴力量與混亂拳意充斥的領域內,竟處處受阻,滯澀不堪!
「砰砰砰砰!」
密集如擂鼓的轟擊聲炸開!
李泉的拳頭如同雨點般落在狌狌身上,每一拳都蘊含著崩碎山嶽、攪亂陰陽的恐怖力量。
狌狌拼命催動自身本命神通,試圖在無數個「受傷」與「未受傷」的疊加態間快速切換,規避傷害。
但李泉的拳太快!太密!太霸道!
往往他剛切換到一個「完好」狀態,下一拳已然臨身,將他再次打入「重傷」的深淵。 疊加態的切換需要心神與法力支撐,在如此高頻、如此暴力的打擊下,狌狌的恢復速度開始明顯變慢,氣息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衰弱下去。
「不……不可能!」狌狌心中終於生出絕望。
眼前人對於他們來說,與一位仙人沒有差別,都是力不能敵的存在。
他甚至無法對其造成太多的損傷,甚至死亡的陰影就在他眼前閃爍,只能看看那位了。
就在李泉即將一拳轟碎狌狌頭顱,意圖徹底終結這場戰鬥的剎那。
「嗚嗷!!!」
悽厲非人的嚎叫聲,驟然從開封城內傳來!
緊接著,是連綿不絕的爆炸聲、建築坍塌聲、以及……無數百姓驚恐絕望的慘叫!
李泉拳勢微不可察地一頓,神識如潮水般掃向城內。
只見汴河、蔡河、五丈河、金水河……四條貫穿開封的水道之中,此刻正有無數扭曲的身影掙扎爬出!
那是怎樣可怖的景象!
人形的軀幹上,頂著一顆顆布滿粘液、眼球凸出、裂至耳根的魚頭!手指腳趾間連蹼,皮膚覆蓋著濕滑鱗片,脖頸處腮狀結構開合,發出「咕嚕」怪響。 正是泉州曾現身的「魚嘴鮫人」!只是比起東海那些,眼前這些怪物氣息明顯虛弱許多,動作也略顯僵硬,仿佛是被強行催化、匆忙造就的殘次品。
但這絲毫不能減弱它們的兇殘!
怪物一上岸,便撲向最近的活人,撕咬、吞噬、或是用利爪將人開膛破肚。更可怕的是,被它們咬傷、抓傷者,傷口會迅速潰爛流膿,身形開始扭曲,竟有向同類轉化的趨勢!
「妖孽敢爾!」
一聲怒喝如雷霆炸響!
開封城上空,耀眼的金色神光驟然爆發,化作一道覆蓋半城的光幕壓下!光幕之中,隱約可見包拯那身著城隍帝袍、手持金鐧的巍峨法相!
金光所過之處,低階魚怪紛紛慘叫消融,如同冰雪遇陽。
然而,汴河之中,一聲更加暴戾的嘶吼傳來!
「轟隆!!」
水浪炸起百丈高,一座橫跨汴河的石橋被硬生生掀飛、碎裂!
一尊身高超過六米、通體覆蓋厚重青黑色骨甲、頭顱如同鯊魚與扭曲人面混合體的巨大鮫人,從河底淤泥中強行擠出,踏入城內!
正是那達貢。 這怪物散發出的污穢、惡意與磅礴妖力,遠超周圍小魚怪百倍!
僅僅是其存在,便讓周圍光線扭曲,空氣瀰漫開令人作嘔的腥甜氣息。
「邪神!」包拯法相怒目圓睜。
他不再保留,香火願力與自身積累的浩瀚功德洶湧燃燒,化作兩條金色蛟龍纏繞於金鐧之上,身形一晃,便與那巨大鮫人戰在一處!
「砰!」
金鐧狠狠砸在怪物肩頭骨甲,黑血迸濺,骨甲碎裂。但傷口處肉芽瘋狂蠕動,竟在數息間癒合大半!
怪物吃痛,咆哮著一爪撕向包拯法相,污穢之力與金色神光激烈碰撞,滋滋作響!
主將被牽制,城內那些小魚怪頓時失去壓制,更加瘋狂地撲殺百姓,傳播污染。
慘叫與哭嚎響徹街巷,血腥氣沖天而起。
「皇城司!十二衛!隨我殺敵!」
「策天司眾聽令!上經卦使誅殺妖物,下經卦使、察子疏散百姓,救治傷者!」
關鍵時刻,兩支訓練有素的隊伍從皇城方向悍然殺出! 左側是清一色玄黑勁裝、氣息精悍冰冷的皇城司修士,以及身著重甲、結陣而行的皇城十二衛禁軍。
刀光劍影,軍陣煞氣沖霄,如同鋼鐵洪流碾入怪群。
右側,則是以王安石為首的策天司眾卦使。這位平日看起來像個老儒生的提舉,此刻面沉如水,手中握著一卷看似普通的竹簡,口中疾誦真言,吐字成劍!
「斬!」
竹簡無風自動,展開寸許,其上每一個古樸文字都迸發出凜然劍氣,化作萬千金色小劍,如暴雨般射向四面八方撲來的魚怪!
所過之處,魚怪紛紛被洞穿頭顱、撕裂軀體,污血橫流。
他身後,坎卦范雲、師卦夏阿七等上經卦使各施手段,雷法、符籙、劍氣縱橫,死死擋住怪物向核心區域蔓延的勢頭。
而下經卦使與眾多察子,則奮力引導驚慌的百姓向安全處撤離,同時以丹藥、符水救治傷者。
然而,怪物實在太多!它們仿佛源源不斷從四條河中爬出,殺之不盡。
更麻煩的是,那些被咬傷抓傷開始變異的人,也在加劇混亂。
城內的局勢,正在快速惡化!
而這一切的源頭,貢院,天字第十七號考舍。 張伯端鋪開考卷,研墨潤筆,正準備作答今科首場「帖經」之題。
忽然,他面前的試卷,無風自動。
潔白的宣紙上,墨跡未落,卻自行浮現出扭曲的暗紅色字跡。
那字跡猩紅刺目,如同用鮮血書寫,透著一股令人心悸的邪異與瘋狂:
【血肉為祭,文運為引】
【舊神當死,新主當立】
【春闈三千士,皆為吾資糧】
【爾等……準備好了嗎?】
張伯端瞳孔驟縮,猛地抬頭。
考舍之外,原本肅靜的長廊上,不知何時,瀰漫開一層帶著腥甜氣息的灰霧。
灰霧之中,隱約有黑影蠕動。
遠方,傳來其他考舍內,舉子驚恐的尖叫與桌椅翻倒之聲。 春闈考場,驚變已生!
「砰!」
張伯端一腳踹開考舍單薄的木門,眼前景象讓他心頭一沉。
長廊之上,灰霧瀰漫,腥甜刺鼻。原本該是肅穆莊嚴的貢院,此刻已化作血腥地獄。
七八個身影在霧中踉蹌扭曲正是方才還在相鄰考舍內苦思答題的士子。
只是此刻,他們頭顱腫脹變形,口鼻撕裂,眼珠凸起泛白,手指間生出蹼膜,喉中發出「嗬嗬」怪響,正瘋狂撲撞著兩側緊閉的舍門。
「救命!」
「怪物!是怪物啊!」
「放我進去!求求你們!」
未被污染的士子驚恐的哭喊、哀求與撞擊聲從一門之隔內傳來。
張伯端目光掃過,心下稍安不少寒門子弟的舍門之外,赫然貼著一張赤黃色的符籙,正散發著溫潤而堅定的玄光,將撲上來的魚嘴怪物阻隔在外。
正是前幾日策天館免費發放、叮囑投入河中的「解穢辟惡符」! 寒門士子多領了符,或貼身收藏,或隨手貼在舍門圖個心安,此刻竟成了救命屏障。
而那些平日不屑此等「微末伎倆」的士族子弟,此刻門楣光禿,只能眼睜睜看著怪物在門外嘶吼抓撓,嚇得魂飛魄散。
「開門!讓我進去!」
「我有銀子!多少都給你們!」
幾名錦衣華服的士族子弟連滾爬爬沖至貼符的考舍外,拼命拍門哭求。
門內寒門士子面露掙扎,但看著門外越來越多的怪物,終究無人敢開狹小考舍,擠進一兩人已是極限,開門便是死路。
「吼!」
一隻剛完成轉化的魚怪發現了張伯端,渾濁的眼珠鎖定這新鮮血肉,四肢伏地,如野獸般猛撲而來!
張伯端面色沉靜,不退反進,右手向天虛引:
「錚!」
清越劍鳴自他一軍士腰間響起!一柄通體烏黑且劍身隱有暗金紋路的四尺鐵劍,從劍鞘飛出。
如有靈性般滑入他掌心。 劍甫入手,張伯端周身清正平和的法力灌入劍身,那暗金紋路驟然亮起,迸發出灼灼金光!
劍鋒過處,空氣發出細微的撕裂聲。
「破。」
張伯端手腕輕轉,一劍斜撩。
金光如月弧划過。
那撲至半空的魚怪身形一僵,自眉心至胯下,浮現一道筆直的金線。
下一瞬,金線炸開,污血內臟潑灑一地,兩片殘軀頹然倒地。
一劍斃敵,張伯端毫不停留,身隨劍走,如一道白色旋風捲入長廊灰霧之中!
劍光縱橫,金光凜冽。
他步伐看似不疾不徐,卻總在間不容髮之際避開怪物的撲咬爪擊。
每一劍刺出,必有一頭怪物要害中劍,金光入體,污穢妖力瞬間被滌盪淨化,倒地斃命。
短短十數息,長廊上七八頭怪物已被清理大半。 張伯端一邊揮劍,一邊左手探入懷中,摸出厚厚一疊提前備好的簡易「驅邪符」,看準時機,手腕一抖,符籙如同飛鏢般精準射入那些未被污染,卻岌岌可危的考舍窗縫之內。
「貼在門內!可暫阻邪穢!」
清朗的聲音透過薄霧傳開,不少驚惶絕望的士子如抓住救命稻草,慌忙撿起符籙,哆嗦著貼在門板內側。
符光微亮,門外撞擊抓撓聲果然減弱。
貢院大門外。
策天館眾弟子看著院內升騰的灰霧與隱約傳來的慘叫打鬥聲,皆是面色發白。
他們雖修習道法,但多在館中煉丹畫符、義診施藥,何曾見過這等血腥詭異的場面?
「慌什麼!」
朱琙一聲低喝,壓下眾人心頭驚懼。他玄青武袍無風自動,周身氣血奔涌如潮,目光銳利掃過同門:
「這些怪物,我在泉州見過。它們嗜血畏火,肉身不算強橫,但數量眾多,且被抓傷咬傷可能遭污轉化!」
他快速下令:「張師兄,勞你與三位精於火符的師弟守住大門,以火符結陣,隔絕內外,防止怪物衝出!其餘人,隨我殺進去,救人!」
「是!」眾弟子見朱琙鎮定自若,心下稍安,齊聲應諾。 張繼先小小的身影站了出來,他面色依舊平靜,雙手快速結印,口中念念有詞。
懷中一大摞符籙無風自動,飄飛而起,在他周身環繞。
「敕!」
稚嫩卻清越的童音響起。
數十張符籙瞬間化作道道金色流光,如強弓硬弩射出的箭矢,精準穿透灰霧,沒入院內!
下一刻,院內傳來數聲悽厲慘叫,顯然有怪物被符箭所傷。
朱琙對張繼先點了點頭,不再猶豫,反手拔出腰間青鋼劍,率先踏入灰霧瀰漫的貢院大門。
「跟上!」張繼先收了法訣,邁開小短腿,緊跟在朱琙身側,手中又扣了幾張藍光隱隱的符籙。
貢院正堂,至公堂前。
一身紫袍金帶的狄青,大馬金刀端坐於太師椅上。他腳下橫著一柄長逾四尺、刀背厚重、刃口凝著寒光的「破陣刀」。
堂外喊殺聲、慘叫聲、怪物嘶吼聲隱約傳來,狄青卻眼觀鼻,鼻觀心,氣息沉凝如山。
唯有搭在刀柄上的右手,指節因用力而微微發白。 李泉真人前日特意囑他今日親鎮貢院,卻未言明緣由。
但狄青何等人物?略一思忖便猜到了七八分貢院乃春闈核心,匯聚三千舉子文運,若有邪神作祟,此處必是首當其衝。
李真人要他坐鎮,定是預見到,會有唯有他這般歷經沙場,煞氣沖霄的武道宗師,方能應對的「東西」出現。
只是……
狄青抬眼,望向皇城方向,眼中掠過一絲複雜。
那位深居宮中的陛下,恐怕早已料到今日之劫。卻將這場災禍,化作一場對皇子、對朝臣、對天下士子乃至蒼生的「大考」。
縱然朝廷與道門做足了準備,但刀兵一起,又怎會無人傷亡?
這龍椅上的心思,終究是冷了些。
院內,灰霧深處。
朱琙一劍斬落撲來的魚怪頭顱,污血噴濺,被他護體罡氣彈開。
張繼先緊跟其後,小手一揚,數張符籙飛出,落地即燃,化作一道兩丈寬的幽藍色火牆,將前方湧來的七八頭怪物吞沒。
「嗷!」 火焰中傳來悽厲哀嚎,魚怪在藍火中翻滾,迅速化作焦炭。這「幽泉陰火符」專克陰濕邪物,正是張繼先從龍虎山帶出的秘傳之一。
兩人一武一道,配合默契,迅速清理出一條通路。
沿途不少躲在貼符考舍內的貢生,透過窗縫看到這玄青少年與紫衣孩童如此悍勇,皆是目瞪口呆,心中震撼欽佩之餘,終究還是不敢踏出那保命的門檻。
「繼續往前。」朱琙收劍,目光投向灰霧更濃的貢院深處。那裡隱約有更加密集的嘶吼與一種令人心悸的「咕嚕」水聲傳來。
張繼先點頭,小臉上也多了幾分凝重。他指尖夾著一張符籙,符紙邊緣已隱隱泛起焦痕連續施法,對他這般年紀的孩子而言,消耗著實不小。
兩人正要動身,忽然
「嘩啦……嘩啦……」
清晰的水花翻湧聲,自貢院深處那口年代久遠的「文運井」方向傳來。
伴隨而來的,是一股濃郁了十倍不止,仿佛深海淤泥與腐敗血肉混合的惡臭,以及某種黏膩到令人頭皮發麻的蠕動聲響。
朱琙與張繼先同時頓住腳步,對視一眼,皆看到對方眼中的警兆。
同一時間,另一條通往文運井的長廊上。
張伯端提劍緩行。 他白衣已濺上不少污血,但神色依舊沉靜。鐵劍劍尖垂地,暗金紋路明滅不定,劍身纏繞的淨穢金光將周遭灰霧迫開三尺。
越往深處走,霧氣越濃,光線越暗。到了此處,已近乎伸手不見五指,唯有劍上金光與懷中幾張備用符籙的微光,照亮腳下丈許之地。
四周寂靜得詭異。
那些零散的魚怪嘶吼與士子哭喊,似乎都被隔絕在了遠方。唯有他自己的腳步聲、呼吸聲,以及一種越來越清晰,仿佛無數濕滑觸鬚在岩石上摩擦蠕動的「窸窣」聲。
張伯端握緊劍柄,體內溫養多年的「金液丹母」加速流轉,溫熱氣流遍行四肢百骸,驅散著周遭愈發刺骨的陰寒與不適。
轉過一道迴廊,前方豁然開朗是貢院中心那片用於「巡綽」士卒集結的小校場。
校場中央,那口據傳連通地下暗河、象徵「文思泉湧」的古井旁,此刻景象令人毛骨悚然。
數十頭魚嘴怪物,正密密麻麻圍跪在井口周圍。
它們不再嘶吼,不再躁動,而是以一種詭異的,近乎虔誠的姿勢匍匐在地,布滿鱗片的額頭緊貼地面,口中發出含糊不清的的呢喃。
那呢喃聲匯聚成一片令人心神煩惡的嘈雜背景音,仔細分辨,似乎是在重複呼喚某個名字,或者說某個尊號。
井口之上,灰霧濃稠如實質,翻滾涌動。
井水正在劇烈沸騰!不是滾燙的沸騰,而是一種粘稠的墨綠色,還仿佛活物般的翻湧! 「咕嚕……咕嚕嚕……」
粘稠水泡不斷炸開,散發出更濃烈的惡臭。
就在張伯端凝神戒備的剎那
「嘩!!!」
一隻巨大無比,覆蓋著青黑色粘滑鱗片與慘白吸盤的「手」,猛然自井口深處探出,重重扒在了井沿石壁上!
石屑紛飛,井沿被那巨大的力量捏出裂痕。
緊接著,是第二隻同樣猙獰的巨手,扒住了另一側井沿。
井水劇烈翻滾,一個龐大、扭曲、散發出令人靈魂戰慄的恐怖氣息的陰影,正從深不見底的井中,緩緩上浮。
圍跪的魚怪們呢喃聲陡然拔高,變得狂熱而嘶啞:
「海……德.……拉!」
「Hydra……降臨!!」
張伯端瞳孔驟縮,握劍的手青筋暴起。 開封城外,荒郊。
黑白二色的拳意如同兩座巨大磨盤,將狌狌的神魂死死禁錮其間,緩慢而不可抗拒地碾壓、消磨。
刺耳的「滋啦」聲伴隨著狌狌悽厲絕望的慘叫,迴蕩在破碎的天地間。
「李……李真人……!」狌狌的神魂在混沌中劇烈掙扎,聲音已扭曲變形,「今日你……你就算滅了我……也無用!城內……城內那酆都道人……已經開始召喚……另一隻邪神!!」
李泉眸中狠戾之色未減,拳意催動更急,但心神卻因這句話微微一動。
酆都道人……那個疑似杜光庭、掌握著輪迴權柄碎片的左道魁首,終於要親自下場了?而且,另一隻邪神?
「你不是一直好奇……為何此界……仙神尚未完全退去……那些域外邪物……卻能降臨、甚至盤踞一方嗎?!」
狌狌的神魂在碾磨中越發黯淡,卻強撐著嘶吼出關鍵信息。
李泉攻勢稍緩,拳意磨盤的轉動速度略微下降,但周身玄黃氣卻愈發凝實,神識如網鋪開,警惕著四周每一寸空間的變化。
酆都道人若真在此刻現身,必是有備而來,且極可能與城內那正在爬出古井的兩個邪神化身遙相呼應。
一場死戰,恐難避免。
狌狌感覺到那恐怖的碾壓之力稍有鬆懈,心中求生之念大盛,急忙抓住這喘息之機,語速極快地說道: 「您有所不知……那邪神之所以能降臨……是因為……降臨的根基本就」
「轟!」
李泉根本不等他說完,心念一動,黑白拳意猛然一絞,瞬間將狌狌一魂徹底抹去!
「啊!!」更悽厲的慘叫響起。
「因為降臨的不止一……」狌狌殘魂發出最後半句嘶吼。
話音未落
「嗤!」
一道漆黑如墨,陰冷刺骨的詭異陰氣,如同有生命的毒蛇般自虛空某處驟然射出,精準無比地刺入黑白拳意之中,竟強行「叼」走了狌狌那僅存的殘魂碎片!
「嗯?!」李泉眼中精光暴漲,想也不想,全身力量轟然爆發,拳意催動到極致,試圖將那陰氣與殘魂一併碾碎!
然而,那陰氣詭譎至極,並非實體,而是某種高度凝練的「幽冥法則」顯化,速度更是快得匪夷所思,一擊得手便驟然回縮,沒入虛空,消失無蹤。
李泉的拳意只碾碎了陰氣末尾的些許餘韻,卻未能留下狌狌殘魂。
他緩緩收勢,周身沸騰的玄黃氣緩緩平息,黑白拳意消散。目光如電,射向陰氣來處的虛空。 那裡,一道邋遢的身影,如同從水墨畫中滲出的污跡,緩緩顯現。
破爛道袍,枯槁面容,深陷眼窩正是酆都道人,或者說,杜光庭。
只是此時李泉瞬間明白,眼前這人正是那金虹氏說的那位有他部分權柄的人。
他手中握著一枚非金非玉、邊緣殘缺、散發著幽幽冥光的「碎片」,碎片之上,隱約可見狌狌殘魂扭曲痛苦的微小面孔,正被碎片中的幽光緩緩吞噬、吸收。
「李真人,」杜光庭的聲音沙啞乾澀,如同兩片砂紙摩擦,「下手何必如此急切?有些話,聽完再殺也不遲。」
李泉面無表情,只是緩緩調整著呼吸與氣機,七轉金丹與涅槃道軀的力量在體內奔騰流轉,蓄勢待發。
他瞥了一眼杜光庭手中那枚疑似「生死簿」碎片的冥器,冷聲道:「看來,你對『時間』與『魂魄』的權柄,都很感興趣。」
「不過是物盡其用。」杜光庭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難看的笑容,「這狌狌知曉不少上古秘辛,更與『那位』有些因果牽連,它的殘魂,於老夫有大用。」
他頓了頓,渾濁的目光投向開封城方向,那裡,黑氣沖天,慘叫隱約可聞。
「城內那頭邪神的化身,已然甦醒。雖是幼體,卻也足夠將這座都城,化作孕育新神的溫床。」
杜光庭語氣平淡,仿佛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小事,「李真人若想救這一城百姓,現在趕回去,或許還來得及阻止它完全爬出那口『文運井』。」
「至於老夫……」他身影開始緩緩變淡,融入身後那片扭曲的虛空,「便不奉陪了。期待與真人,在真正的戰場上……再見。」 話音落下,身影徹底消失,只留下一縷淡淡的、屬於幽冥的陰冷氣息,很快也被風吹散。
李泉立於原地,沒有追擊。
他目光掃過杜光庭消失之處,又望向開封城內那愈發濃郁的不祥黑氣,最後,抬首望向蒼穹深處。
『降臨的根基本就……不止一?』狌狌最後那半句話,如同毒刺般扎在他心頭。
一個可怕的猜想,逐漸浮現。
他沒有時間細想。
城內,需要他。
李泉身形一晃,化作一道撕裂長空的玄黃驚鴻,直奔開封城!
同一時間,皇城。
宮門大開,守衛森嚴的禁軍與巡邏的皇城司修士,此刻竟蹤影全無。
偌大的皇城,寂靜得詭異,仿佛一頭沉睡的巨獸,敞開了空無一人的腹腔。
三道身影,如入無人之境,踏過白玉丹陛,穿過重重宮門。 為首的,正是那從李泉手中逃脫的短打少年。他此刻臉上掛著玩世不恭的笑容,背著手,如同遊覽自家後花園般,打量著周遭金碧輝煌的殿宇樓閣。
「嘖嘖,這皇帝老兒,倒是真會享受。」少年踢了踢腳下一塊價值連城的蟠龍紋金磚,「瞧這用料,這雕工,比咱們那破山洞,可是強了不止萬倍。」
他身後,左側是白衣俊美、眼神卻冰冷如霜的骨羅;右側則是身著彩衣、身姿妖嬈嫵媚、眉心一點硃砂的異域舞姬。
兩人皆面色凝重,眼神警惕地掃視著四周。
越往皇城深處走,空氣中的溫度便越低。
那不是尋常的寒冷,而是一種深入骨髓、仿佛連靈魂都要凍結的陰寒。
宮牆上的彩繪在某種無形的力量下微微扭曲,琉璃瓦失去了光澤,連空氣中漂浮的微塵,都似乎凝滯不動。
「不對勁。」骨羅忽然停下腳步,聲音低沉,「太安靜了。朱長天就算病重將死,皇城也絕不可能空虛至此。這是…請君入甕?」
嫵媚女子舔了舔紅唇,眼中卻無半分媚意,只有冰冷的警覺:「有埋伏?」
少年笑容不變,甚至更加燦爛:「埋伏?那也得看,埋伏的是獵人,還是……獵物。」
他話音剛落
「昂!!!」 一聲低沉、威嚴、仿佛自九幽地脈深處傳來、卻又帶著煌煌天威的龍吟,毫無徵兆地響徹整座皇城!
聲浪所過之處,宮牆殿宇劇烈震顫,瓦片簌簌落下!
緊接著,皇城內的景象開始發生詭異的變化!
雲霧,不知從何處湧出,如同活物般翻滾瀰漫,瞬息之間便將整座皇城籠罩。
金鑾殿、乾元宮、御花園等一切真實的建築都在雲霧中變得朦朧扭曲,最終化為一幅幅懸浮於雲海之上的宮殿樓閣投影。
仿佛整座皇城,被生生從現實剝離,置入了一片獨立的、由雲霧與龍氣構成的「小天地」之中!
雲霧深處,兩道身影,如同亘古存在的雕塑,靜靜立於「金鑾殿」投影的玉階之上。
那是兩個身著陳舊武袍、髮髻斑白、面容古拙如岩石的老者。
他們身形並不高大,甚至有些佝偂,但站在那裡,卻仿佛兩座不可逾越的山嶽,周身散發著歷經屍山血海、看透滄海桑田的沉凝煞氣與浩瀚龍威!
更令人心悸的是,他們身後那巍峨的「金鑾殿」投影大門,此刻正緩緩向內打開。
一道身著玄黑常服、身形枯瘦卻挺直如標槍的身影,緩步踏出。
正是當今天子,朱長天。 他懷中依舊抱著那柄連鞘長劍,面色在雲霧映照下顯得有些蒼白,但那雙眼睛,卻明亮得灼人,仿佛有兩團冰冷的火焰在瞳孔深處燃燒。
他就那樣站在玉階最高處,微微低頭,俯瞰著闖入皇城的三名不速之客。
眼神平靜,卻帶著一種……如同真龍俯瞰螻蟻般絕對的漠然與威嚴。
「幾位,」朱長天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穿透雲霧,迴蕩在整片小天地中,「既來了朕這皇宮,何必急著走?」
「不妨留下……」
他緩緩抬起左手,握住了懷中長劍的劍柄。
「陪朕……」
「飲一杯『送行酒』。」
「鏘!」
劍鳴,如龍嘯九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