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長天抱劍立於雲霧之巔,面色雖蒼,雙目灼亮如星,哪有半分病入膏肓之態?
那短打少年心中警鈴大作,臉色驟變,厲聲高喝:「不對!這狗皇帝根本沒病!他要將我等盡數坑殺於此!都別藏著掖著了,拼命!!」
最後一個「命」字還未落地。
「嗤!」
一道煌煌劍光,快過聲音,快過思緒,毫無徵兆地自他左側頸邊擦過!
血霧炸開!
少年悶哼一聲,左肩至鎖骨處被撕開一道深可見骨的口子,鮮血如泉噴涌,濺在身側骨羅那張俊美卻冰冷的臉上,溫熱粘膩。
骨羅眼皮都沒眨一下,只是緩緩抬起了自己雪白的衣袖。
袖口處,一顆面色青黑、雙目圓睜、表情凝固在極致痛苦的人頭,「咕嚕」一聲滾落出來,在白玉地磚上砸出沉悶的聲響,血跡迅速洇開,染紅了他那身不染塵埃的白衣。
「動手!」
朱長天聲音洪鐘大呂,在雲霧結界中震出層層迴響。
他身後那兩名武袍老者身形齊動,一左一右,如猛虎出柙,直撲而下! 左邊老者身形微矮,雙臂張開如老猿抱月,掌風過處空氣爆鳴;右邊老者腳步連環,腿影重重似毒蟒翻身,每一腳都踏得雲霧翻騰。
骨羅臉上毫無表情,雙臂一振!
「嘩啦啦!!」
數不清的人頭、殘肢、碎骨,如同決堤般從他兩隻寬大的白袖中傾瀉而出!
那些人骨色澤各異,有的瑩白如玉,有的漆黑如炭,有的纏繞著未曾散盡的怨念黑氣,更多的是沾染著暗紅血污的普通枯骨。
它們在空中碰撞、堆疊、組合,發出令人牙酸的「咔嚓」聲,頃刻間在骨羅腳下壘成一座兩人多高、由無數頭顱與殘骸構成的「京觀」!
京觀之上,怨氣衝天!
但這還沒完。
骨羅一身白衣瞬間化作血袍,十指掐訣,口中念誦古老邪異的咒文。
京觀震顫,表面骨骼飛速增生、蔓延、虬結,短短三息,竟化作一座高達十丈、猙獰嶙峋的巨型白骨山峰!
峰體之上,無數空洞的眼眶與張大的下頜骨,無聲地朝外嘶吼!
「去!」 骨山轟然前沖,挾帶萬鈞死氣,撞向那兩名撲來的武袍老者!
「破!」
兩名老者齊聲暴喝,不閃不避,一左一右,四隻拳頭狠狠搗在白骨山體之上!
「轟咔嚓嚓!!!」
白骨山峰正面,被硬生生轟出兩個前後透亮的大洞!碎骨如暴雨向後噴射。
兩道蒼老卻剛猛無儔的身影,從洞中悍然穿出,拳勢不減,分別砸向骨羅左右太陽穴!
骨羅眼中幽光一閃,右手虛空一抓,一柄由脊柱拼接而成、頂端嵌著骷髏的森白骨劍凝現在手,劍尖一抖,劃向右側老者的咽喉。
劍光閃過,卻只劃破殘影。
左側老者真正的拳頭,已無聲無息印在他肋下!
「砰!」
骨羅身形劇震,腳下地面炸裂。但他反應極快,左手向下一按,地面猛地隆起一道由無數臂骨交織而成的骨牆,將他身形向後急推,險險避開了另一側隨之而來的致命肘擊。
「轟隆!」 三人交手的餘波擴散開來,方圓百丈內的宮殿投影、白玉欄杆、琉璃瓦頂……盡數化作齏粉!
但下一刻,雲霧翻湧,那些破碎的景象如同水中倒影般晃動幾下,竟又完好如初地重新凝聚出來。
這片雲霧皇城,竟似有自我修復、虛實轉換之能!
另一邊,那身著彩衣、眉心硃砂的異域舞姬,面對左側老者連環踢來的腿影,眼中驀地金光大放!
她周身湧現出濃郁到近乎粘稠的金色願力光輝,仿佛一瞬間化作了廟宇中受人香火供奉的神像。
金光如紗如幕,輕柔卻堅韌地鋪展開來,將老者那足以踢碎鐵甲的腿勁層層消解、撥開。
她本人則借力飄退,赤足在雲霧上點出漣漪,彩衣翻飛,如同一隻輕盈的蝴蝶,暫時脫離了戰團。
此刻,雲霧結界上空,便只剩下朱長天,與那肩頭淌血、臉色鐵青的短打少年遙遙對峙。
朱長天一手抱劍,一手負後,目光卻越過少年,投向了結界之外的整個開封城。
他能「看到」李泉化作玄黃流星,正撕裂長空殺向貢院方向;也能隱約感知到,一股極其熟悉、卻又讓他心頭微沉的氣息,正朝著皇城飛速逼近。
「孽障。」
朱長天收回目光,終於正眼看向面前的少年,口中吐出兩個字。 他握劍的右手,動了。
沒有驚天動地的起手式,只是簡簡單單,將懷中長劍向前一遞。
「昂!」
劍鞘之中,爆發出震撼九霄的龍吟!
一道純粹、凝聚、堂皇浩大到極致的金色劍光,如同沉睡的真龍甦醒,脫鞘而出,斬裂雲霧,瞬間便至那少年面門!
少年瞳孔縮成針尖,根本來不及思考,身體本能地做出了反應,他整個人驟然化作一團熾烈而不刺目的「白光」,如同瞬間蒸發的晨露,在原地消失。
劍光斬空,沒入後方雲霧,將一片宮闕投影絞得粉碎。
下一瞬,朱長天身影毫無徵兆地出現在少年剛剛消失位置的三尺之外,手中不知何時已然出鞘的長劍,帶著一抹冷冽的弧光,再次遞出!
這一劍,比剛才更快!更險!劍尖所指,正是那團白光重新凝聚、顯出身形的位置!
仿佛朱長天早已預判到少年「光化」遁術的落點!
「噗!」
劍尖刺入白光。 但觸感不對。
朱長天眉頭微皺,抽劍後撤。
只見那團白光急劇膨脹、扭曲、變形,內部傳出骨骼爆響與皮毛生長的怪異聲音。光芒散盡,出現在原地的,已非人形少年。
那是一頭體長近三丈的異獸!
馬身,通體覆蓋著黑黃相間的虎斑紋路,頭顱卻是雪白之色,無半根雜毛。頭頂生著一對形似鹿角、卻纏繞著淡金色紋路的彎曲長角。尾巴並非馬尾,而是一條蓬鬆如火、末端分叉的赤紅長尾。
異獸四蹄踏雲,昂首長嘶,聲如金玉交擊,竟有幾分清越。
「鹿蜀…」朱長天握劍的手微微一緊,眼中掠過一絲難以掩飾的震怒與……痛惜。
《山海經》有載:杻陽之山有獸焉,其狀如馬而白首,其文如虎而赤尾,其音如謠,其名曰鹿蜀,佩之宜子孫。
這是瑞獸!是象徵祥瑞、庇佑人丁興旺的天地靈獸!非大德、大治、大平之世不可見!
「我大晉自太祖立國,傳至朕手,凡近二百年!」朱長天聲音陡然拔高,如同驚雷炸響,帶著帝王的威嚴與一種深沉的悲憤。
「雖不敢稱盡善盡美,卻從未懈怠!護疆土,安黎庶,鎮妖邪!朕自問,對得起這天下,對得起這江山!」
他劍指鹿蜀,怒目圓睜:「爾等身為瑞獸,受天地鍾愛,享山川靈氣!不助人道,不扶正氣,反倒與這些魑魅魍魎同流合污,禍亂京師,荼毒生靈是何道理?!」 「昂!」
隨著他怒喝,皇城上空,雲霧深處,竟隱隱有金色雷霆凝聚、滾動!煌煌天威,混合著浩瀚國運,如同無形的重錘,狠狠砸在那鹿蜀異獸心頭!
鹿蜀渾身斑斕毛髮瞬間炸起,心頭駭然!
人皇位格!這朱長天,竟在不知不覺中,隱隱觸摸到了上古「人皇」的權柄雛形!
雖然還很微弱,且與國運深度綁定,但這已是超越尋常帝王的境界!難怪他病而不倒,反而氣勢如龍!
但箭在弦上,不得不發。
鹿蜀壓下心悸,頭頂那雙金色長角驟然迸發出刺目光芒!角上紋路如同活了過來,流淌匯聚,最終化作兩道凝練到極致的金色光束,一左一右,交錯著轟向朱長天!
朱長天冷哼一聲,不退不避,手中長劍連揮。
「唰!唰!唰!」
劍光如匹練,精準斬在兩道金光最薄弱處。每一次交擊,都爆發出刺耳的金鐵錚鳴與能量潰散的爆響。連斬七劍,才將這兩道蘊含鹿蜀本命神通的金光徹底斬碎。
他持劍的手臂微微發麻,心中瞭然,此劍對妖邪穢物有無上克制,但對鹿蜀這等身具祥瑞清氣的天地靈獸,威力反要大打折扣。
「人族活得如何,與我等何干?」鹿蜀口吐人言,聲音依舊帶著少年的清亮,卻冰冷刺骨,「你們占據膏腴之地,繁衍無盡,索取無度。而我等在山中與那些殺不盡、斬不絕的污穢廝殺!憑什麼?!」 它虎紋斑駁的身軀上,金光再次涌動,顯然要發動更猛烈的攻擊。
「冥頑不靈。」
朱長天眼中最後一絲波動徹底消失,只剩下帝王的冰冷決斷。他不再多言,左手抬起,虛空一握,仿佛握住了某種無形卻重若山嶽的東西,正是大晉國運!
一劍,就要調用大晉國運本源,將這頭墮落的瑞獸,徹底斬殺於此!
然而
「官家斬這祥瑞,似乎有些力不從心啊?」
一個沙啞、乾澀,帶著幾分戲謔的聲音,突兀地在雲霧結界中響起。
「不如……讓老夫代勞?」
話音落下,一道邋遢破爛的道袍身影,如同鬼魅般,憑空出現在朱長天與鹿蜀之間。
正是酆都道人,杜光庭。
他左手托著那枚邊緣殘缺、幽光吞吐的生死簿碎片,碎片之上,狌狌的殘魂面孔已然消失,仿佛已被徹底吞噬消化。
右手則隨意垂在身側,指尖繚繞著一縷似有似無的灰氣。 杜光庭的出現,毫無徵兆,且恰好卡在朱長天即將引動國運,鹿蜀蓄勢待發的微妙節點。
場中激戰,無論是兩名武袍老者與骨羅的白骨神通、彩衣舞姬的金光願力,還是朱長天與鹿蜀的對峙,都在這一刻,不約而同地驟然停止。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這個突然插入戰局的邋遢道人身上。
敵我雙方,默契地拉開了距離,各自占據一方,警惕地注視著杜光庭,以及……他手中那枚散發著不祥冥光的碎片。
雲霧翻湧,暫時陷入一種詭異的寂靜。
只有杜光庭沙啞的聲音,慢悠悠地繼續響起:
「畢竟,老夫接下來要做的事……也需要這開封城,稍微『乾淨』一點。」
他咧開嘴,露出焦黃的牙齒,目光掃過朱長天,又掃過鹿蜀、骨羅等人,最終望向結界之外,那黑氣越來越濃的開封城。
「戲台已經搭好,角兒們也差不多該登場了。」
開封城內,汴河畔。
包拯城隍法相手持金鐧,與那六米高的巨大鮫人廝殺正酣。金光與污血不斷碰撞、蒸發,滋滋作響。
但包拯的心卻在下沉。 他看得分明那些從河中爬出的小型魚怪,雖被皇城司與策天司的人馬不斷斬殺,可它們的爪牙帶毒,凡是被抓傷咬傷的百姓,傷口會迅速潰爛流膿,身軀開始扭曲異化。
不過盞茶功夫,已有數十人雙目泛白,口鼻撕裂,嘶吼著撲向昔日的鄰里親朋。
撤離的速度,根本趕不上異化的速度!
「該死!」包拯一鐧震退巨鮫,正要調動更多香火願力壓制全城異化,眼角餘光卻瞥見一道黑影自河底淤泥中暴起,速度極快,直撲自己法相後心!
是另一頭潛伏的精英鮫人!時機拿捏得毒辣!
包拯舊力已盡,新力未生,城隍金身運轉微滯
就在那布滿吸盤的利爪即將觸及法相背脊的剎那!
「嘭!!!」
一隻拳頭。
一隻看起來普普通通、皮膚下隱有玄黃光澤流轉的拳頭,毫無徵兆地出現在巨鮫胸口。
沒有風聲,沒有光影,甚至沒有力量爆發的徵兆。
那隻拳頭就那麼安靜地印了上去。 下一刻。
以拳面接觸點為中心,巨鰂那覆蓋著厚重骨甲、足以硬抗包拯金鐧轟擊的胸膛,如同被無形巨錘砸中的酥脆琉璃,瞬間向內塌陷、崩碎!
一個直徑超過兩尺、邊緣布滿放射狀裂痕的恐怖血洞,前後透亮!
污穢的黑血混合著破碎的內臟碎塊,如同噴泉般從巨鮫前後傷口狂涌而出!
「嗷!!!」
巨鮫發出驚天動地的悽厲慘嚎,龐大的身軀被這一拳蘊含的沛然巨力帶得離地飛起,倒砸進汴河,激起沖天水浪。
直到此時,拳頭的主人才在漫天飄灑的血雨與碎肉中,緩緩顯出身形。
玄黃武袍纖塵不染,面容平靜無波。
李泉。
他甚至沒看那被他轟飛的巨鮫,目光掃過包拯法相,聲音清晰而果斷:「包大人,城內百姓異化速度太快,唯有你的城隍香火與功德金光,能暫時護持他們靈台,延緩侵蝕。」
「你全力運轉神域,護住還能救的人。這些土雞瓦狗……」
李泉轉回頭,望向汴河中掙扎爬起、胸口血洞正瘋狂蠕動癒合的巨鮫,以及周圍那些嗅到他生人氣息、嘶吼撲來的無數小魚怪。 「……交給我。」
話音未落,李泉一步踏出。
地面青石板炸裂,裂紋如蛛網蔓延數丈。而他的人,已化作一道撕裂空氣的模糊虛影,撞入怪群!
「噗!噗!噗!噗!……」
密集如雨打芭蕉的悶響。
沒有華麗的招式,沒有炫目的光影。只有最純粹的速度,與最極致的暴力。
李泉所過之處,撲來的魚怪如同被無形的高速列車正面撞擊,身體在半空便扭曲、變形、炸裂!污血與碎骨肉塊潑灑一地,沒有任何一頭怪物能阻擋他哪怕半瞬。
包拯法相瞳孔微縮。
他早就聽聞這位道門掌教於泉州斬龍時何等神威,但那終究是傳聞。此刻親眼所見,才知那些描述恐怕不及真實萬一!
這哪裡還是「天人」境界該有的肉身?
舉手投足崩山裂石,動念之間穿梭如電,周身氣血磅礴如烘爐,更隱隱有萬法不侵、諸邪退避的道韻流轉……簡直像是上古記載中,那些「肉身成聖」的真仙臨凡!
包拯不再猶豫,對李泉消失的方向遙遙一抱拳儘管對方未必需要隨即,城隍法相轟然散開,化作漫天金色光點,如同逆流的星河,投向城中那座巍峨的城隍廟。 下一刻。
「嗡!」
城隍廟上空,一道凝練如實質的金色光柱沖天而起,在高空轟然炸開,化作一個覆蓋了幾乎整個開封城的巨大金色光罩!
光罩之上,無數細密的金色符文流轉生滅,散發出庇護眾生的神道氣息。
緊接著,光罩表面垂落萬千道纖細卻凝實的金色光線,如同擁有靈性般,精準地落向城內每一個尚未被完全侵蝕、仍保留一絲清明的百姓身上。
金光及體,那些百姓眼中的渾濁與瘋狂之色頓時一滯,身上開始潰爛異化的部位也停止了蔓延。
他們茫然地看向四周地獄般的景象,又被親友的慘狀刺激,哭嚎聲、求救聲、吶喊聲此起彼伏。
但至少,異化的進程被強行延緩了!
王安石的聲音適時響徹全城,藉助某種擴音法陣,冷靜而肅殺:
「策天司、皇城司所屬聽令!全力配合城隍神光,引導所有未被侵蝕者向四大城門撤離!沿途守軍結陣,阻擋怪物!凡已現異化徵兆、無法壓制者……就地格殺,絕不可令其擴散!」
「此令,關乎全城存亡。違者,斬!」
命令酷烈,卻別無選擇。 前一秒還是並肩作戰的同袍,下一秒就可能化作擇人而噬的怪物。不殺,便是害死更多還能救的人。
哭喊與喊殺聲混雜著兵刃碰撞、骨骼碎裂、怪物嘶吼的聲響,在開封城的每一條街巷、每一處角落爆發。這座千年帝都,此刻化作了血腥與絕望交織的修羅場。
汴河中央。
那胸口破開大洞的巨鮫達貢的這具化身,此刻正瘋狂催動深海邪力修復傷體。血肉蠕動的滋滋聲令人頭皮發麻。
但更讓這邪神化身驚怒的是,它那無往不利、足以侵蝕任何甲級神魂的污穢,在衝擊李泉神識時,竟如同撞上了一塊亘古不移的頑石!
在達貢那扭曲的感知中,李泉的「存在」極為怪異。他的靈魂與肉身仿佛徹底熔鑄為一體,不分彼此。
尋常東方修士總有神魂核心、意識薄弱之處可供侵蝕,但李泉的「靈性」卻均勻遍布每一寸血肉、每一縷氣機之中。
整個人就像一塊渾然天成、密不透風的頑鐵,任何外邪的侵蝕撞上去,都只會完全無視。
「吼!!」
達貢怒吼,修復大半的右臂肌肉賁張,五指握拳,拳頭大小接近半米,纏繞著粘稠的漆黑邪力,如同攻城巨錘,狠狠轟向李泉面門!
拳風所過,空氣發出被腐蝕的嗤嗤聲響。
李泉眼皮都沒抬一下,只是隨意抬起自己的右拳相比對方,這隻拳頭不過沙包大小。 兩隻比例懸殊的拳頭,毫無花巧地對撞在一起。
「嘭咔嚓!」
先是悶響,緊接著是令人牙酸的骨裂聲。
達貢那粗壯的手臂,自拳頭開始,腕骨、尺骨、橈骨、肱骨……節節寸斷!扭曲的骨茬刺破鱗片與皮肉,暴露在空氣中。
整條右臂如同被鐵匠重錘砸過的枯枝,以詭異的弧度彎折、癱軟下去。
「呃啊!」達貢痛嚎,邪力涌動,斷臂處血肉瘋狂滋生,試圖再次修復。
李泉根本不給它機會,左拳緊隨而至,同樣簡簡單單,轟在它剛剛長出一半的右拳上。
「噗!」
新生的拳頭連同半截小臂,再次化為血霧。
砸碎,生長,再砸碎。
李泉的動作穩定、精準、高效,如同一個冷靜的工匠在重複敲打一塊不合格的鐵胚。每一次出拳,都精準摧毀達貢修復的部分,不多不少。
邪神化身那引以為傲的再生能力,在此刻成了延長痛苦的酷刑。 如果說李泉這邊是近乎碾壓的冷靜殺戮,那麼貢院之內,則是另一番慘烈景象。
文運井旁。
海德拉那龐大、扭曲、布滿粘滑吸盤與慘白骨骼的幼生體,已然完全爬出井口。
它下半身仍浸泡在井中墨綠色的粘稠液體裡,上半身則如巨型章魚般揮舞著七八條粗壯觸手,每條觸手末端都裂開成布滿細密利齒的吸盤口器,瘋狂噴吐著帶有強烈腐蝕性與精神污染的毒液。
狄青的「破陣刀」已然染成暗紅。
這位沙場宿將此刻狀若瘋魔,鬚髮戟張,雙目赤紅如血。他根本不防禦,只攻不守!刀光化作一片血色風暴,與那些揮舞的觸手瘋狂對撞、絞殺!
刀鋒斬斷觸手,污血潑灑;觸手抽中刀身,金鐵交鳴;毒液濺上皮甲,嗤嗤作響。
他身後那襲猩紅披風獵獵狂舞,仿佛浸透了萬千敵血,散發出沖霄的煞氣與殺意,竟與海德拉那污穢邪念分庭抗禮,在井畔清出一片血色領域!
張伯端、朱琙、張繼先三人,便是在這片血色與污穢交織的邊緣相遇。
「狄公在為我們爭取時間。」朱琙語速極快,一劍劈開飛濺來的毒液,「這怪物根子在那口井裡,井水連著地下暗河,更可能……借了文運為引。」
張伯端點頭,鐵劍金光吞吐,護住三人側翼:「必須切斷它與『源』的聯繫,否則邪念無窮無盡。」
張繼先小臉緊繃,從懷中掏出厚厚一疊各色符籙,就要全部激發,轟向那口翻湧的井。 「等等!」朱琙一把按住他的小手,目光銳利地掃過周圍破損的號舍、散落的考卷、以及更遠處貢院核心的幾處建築,「蠻幹不行。這貢院本身,就是一座大陣。」
他想起前幾日隨師父在館中翻閱策天司舊檔時,偶然瞥見的一則前朝秘聞關於春闈考場與「文脈鎮壓」的記載。
「跟我來!」朱琙不再解釋,轉身朝著貢院東南角,那座用於存放歷年考官名錄、祭祀文聖的「文昌閣」方向,疾奔而去。
張伯端與張繼先對視一眼,毫不遲疑,緊隨其後。
汴河上空。
李泉單手扼住達貢化身的脖頸,將其龐大的身軀如同提小雞般拎起。任憑對方如何掙扎,邪力如何衝擊,那隻手紋絲不動。
他抬眼,望向皇城方向那翻湧的雲霧結界,又瞥向貢院上空那越發濃郁、幾乎凝成實質的污穢黑氣。
心中念頭電轉。
酆都道人杜光庭,手握輪迴權柄碎片,圖謀不明;域外邪神達貢與海德拉,趁亂降臨,散播污染;妖族鹿蜀、骨羅等人,渾水摸魚,直撲皇城……
三方勢力,目的各異,行動卻隱隱有呼應之勢。
這開封城,已成棋局。
「沒空陪你玩了。」 李泉收回目光,看向手中兀自掙扎嘶吼的達貢化身,眼神冰冷。
他右手依舊扼住對方脖頸,左腳踏出,踩在虛空中,卻發出如同踏在實地般的沉悶震響。
下一刻。
「轟!!」
氣浪炸開!
李泉拎著那六米高的邪神化身,如同拖著一個破布口袋,身形化作一道筆直的玄黃驚虹,撕裂長空,朝著貢院方向
悍然撞去!
所過之處,空氣被擠壓出肉眼可見的白色激波,下方屋瓦盡數掀飛!
他要將這兩處戰場……
強行並作一處!
皇城秘境。
杜光庭凌空而立,破爛道袍在翻湧的雲霧中獵獵作響。他望著持劍的朱長天,那張枯槁臉上扯出一個似笑非笑的表情。 「杜光庭,」朱長天聲音沉冷,「你我這百年來,倒確實久未照面了。」
他說話時,握劍的手極穩。
年輕時行走江湖,與這位當時還被稱為「杜先生」的左道奇人數次交手、又數次因緣際會短暫聯手的過往,此刻清晰浮現心頭。
只是那時二人皆未料想,再見面會是這般光景。
杜光庭嘿嘿低笑,渾濁的眼中不見波瀾:「朱兄,你大晉朝的壽數……到頭了。」
話音落下的瞬間,他周身原本收斂的死氣轟然爆發!
那並非尋常修士隕落後的殘魂怨念,而是更加精純、更加深邃、仿佛自九幽最深處抽取提煉的「幽冥本源」!漆黑如墨的死氣沖霄而起,將上方雲霧侵染出一片不斷擴大的污濁區域。
緊接著,杜光庭寬大的袖袍鼓盪,無數影影綽綽的東西如潮水般傾瀉而出!
最先湧出的是密密麻麻、只有孩童大小的灰白色小鬼,它們肢體扭曲,面目模糊,發出尖銳的吱吱怪叫。
緊隨其後是身形凝實、穿著各色破爛衣袍、手持殘缺兵刃的凶魂厲魄。
再往後,竟還有數道氣息沉凝、周身隱約有靈光纏繞卻眼神空洞的天人鬼將!
它們如同打開了冥府閘門,鋪天蓋地,遮蔽視線,帶著凍徹靈魂的陰寒與癲狂的殺意,向著朱長天與那兩名武袍老者淹沒而去! 朱長天面色不變,只將手中長劍向身前一橫,劍身輕震。
「嗡!」
清越劍鳴響徹秘境。
一圈澄澈如秋水的金色劍光,以他為中心,呈環形向外平推擴散。
劍光所過之處,那些張牙舞爪撲來的小鬼、凶魂、乃至那幾道天人鬼將,如同曝曬在正午烈陽下的冰雪,連慘叫都未能發出,便寸寸消融,化作縷縷青煙消散。
一劍,清場。
朱長天緩緩抬頭,看向杜光庭。他胸腔里有無數話想問、想斥為何要勾結外神?為何要禍亂蒼生?為何要背叛「人」的身份?但話到嘴邊,又覺得一切皆無意義。
亂世將至,各憑手段罷了。
他唯一能做的,便是握緊手中這柄傳承自先祖、承載著大晉國運的劍。
「世間眾人求正法,」杜光庭的聲音幽幽響起,帶著一種近乎偏執的平靜,「你這朝廷給不了的,給不全的,給錯了的……便由我等自己來取。」
他雙臂張開,袖中湧出的死氣陡然暴漲十倍!那死氣不再只是召喚鬼物,而是化作粘稠如實質的黑色浪潮,充斥秘境每一個角落!
浪潮之中,無數痛苦扭曲的面孔浮沉哀嚎,更有某種扭曲規則、侵蝕現實的力量瀰漫開來! 朱長天長嘯一聲,不再保留!
他身後,隱約浮現出一道橫亘天際、綿延萬里的山河虛影那是大晉國運顯化!虛影之中,城池星羅,江河奔流,萬民炊煙裊裊。
磅礴浩瀚的國運之力跨越虛空,加諸其身!
這一刻的朱長天,氣息瘋狂攀升,竟短暫衝破了此界對「仙」的極限壓制,達到了近乎「真仙」的層次!
他一步踏出,身形消失在原地。
下一瞬,劍光已至鹿蜀頭頂!
那異獸駭然,頭頂雙角金紋狂閃,一道凝練如實質的金色屏障瞬間成型。
「斬。」
朱長天只吐一字。
劍落。
屏障如同脆弱的琉璃般炸裂。劍光毫無滯澀地划過鹿蜀左側長角。
「咔嚓!」 那截纏繞金紋、堅硬堪比法寶的鹿角齊根而斷!斷口處金光狂瀉,鹿蜀發出悽厲痛吼,氣息驟降。
朱長天看都不看,反手一劍橫掃。
劍光呈扇形展開,如同最鋒利最無情的鐮刀,將杜光庭再次召出的、剛剛凝聚成型的數千鬼物攔腰斬斷!
鬼物潰散時爆開的陰氣,甚至未能近他身前三尺,便被護體龍氣蒸發殆盡。
然而,另外兩處戰團,卻不容樂觀。
骨羅腳下那座白骨京觀,此刻已膨脹至三十餘丈,幾乎占據了秘境小半邊天!
骨山表面,無數骷髏眼眶中燃起幽綠的魂火,山體本身散發出越來越強的吸扯之力,竟在不斷抽取秘境靈氣與交戰逸散的死氣、血氣來壯大自身!
兩名武袍老者渾身浴血,拳腳之間雖仍剛猛無儔,每一次轟擊都能在骨山上炸開大片碎骨,但那骨山修復的速度越來越快,增生出的白骨愈發堅韌,更不斷有毒霧、骨刺、魂火從山體各處噴射騷擾。
二人氣息已見紊亂,顯然久戰之下消耗巨大,漸露疲態。
另一側,那彩衣舞姬周身願力金光雖被壓製得只剩薄薄一層,但她身形飄忽如鬼魅,總能在間不容髮之際避開致命攻擊,偶爾袖中甩出的七彩紗綾刁鑽歹毒,帶著異域詛咒之力,讓與之對戰的老者不得不分心抵禦,一時難以拿下。
朱長天眼中厲色一閃。
他猛地深吸一口氣,胸腔高高鼓起,仿佛將整片秘境的靈氣與龍氣盡數吞入腹中。 下一刻,他張口,吐出一道熾烈如熔金、凝練如實質的「帝王紫氣」!
紫氣離口,並未攻敵,反而倒卷而回,盡數沒入他自身軀殼!
「吼!!!」
一聲不似人聲、更似真龍怒嘯的吼聲從朱長天喉中迸發!
他裸露在外的皮膚表面,一片片拇指大小、邊緣鋒銳、閃爍著金屬光澤的淡金色龍鱗,如同雨後春筍般急速增生蔓延!
眨眼間覆蓋了脖頸、手臂、胸膛!額角兩側,更是有兩隻短小卻稜角分明、纏繞著紫色電芒的龍角刺破皮肉,緩緩鑽出!
他整個人的身形似乎都拔高、膨脹了幾分,玄黑常服被賁張的肌肉撐得緊繃。周身氣息如同火山爆發,再度瘋狂暴漲!
那雙人類的眼睛,此刻已化作一雙燃燒著金色火焰的豎瞳,冰冷、威嚴、漠視眾生!
「死!」
龍化後的朱長天,聲音帶著金屬摩擦般的重音。
他身影再動,已至重傷的鹿蜀身前,手中長劍毫無花巧地直刺。
鹿蜀想躲,卻發現周遭空間仿佛凝固,自己如同琥珀中的飛蟲。它眼中最後映出的,是那道越來越近、越來越亮、仿佛能斬開天地的劍尖。 「噗嗤。」
長劍自鹿蜀眉心刺入,後腦穿出。
劍身蘊含的霸道龍氣與國運瞬間湧入,將這頭墮落瑞獸的魂魄、生機、乃至它那身祥瑞清氣,盡數攪碎、湮滅!
龐大的異獸身軀轟然倒地,迅速乾癟、風化,最終化作一捧混雜著金色光點的塵埃。
朱長天拔劍,轉身,目光鎖定杜光庭。
沒有任何廢話,他雙手握劍,舉過頭頂,周身龍鱗光芒大放,秘境中所有殘餘的國運之力盡數匯聚於劍鋒之上!
一劍斬落!
這一劍,已然超越了甲級極位的範疇,達到了真正的「真仙」級威能!
劍光所過之處,秘境空間如同熱刀切過的牛油,無聲無息地裂開一道長達百丈、邊緣泛著七彩流光的漆黑裂縫!裂縫中傳出恐怖的吸力與空間亂流!
杜光庭臉色終於變了。
他不敢硬接,枯瘦的雙手在身前急速划動,那枚生死簿碎片幽光大放,投射出一個緩緩旋轉、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線與能量的「黑色圓盤」。
圓盤擋在劍光之前。 「嗡!」
沒有驚天動地的巨響,只有一種令人牙酸的、仿佛萬物被緩慢碾磨的詭異聲響。
煌煌劍光斬在黑色圓盤上,竟被那圓盤中蘊含的、高度凝練的幽冥法則與輪迴權柄生生「偏轉」了方向!
偏轉的劍光擦著杜光庭身側掠過,狠狠斬在了秘境邊緣的壁壘之上!
「咔嚓轟隆!!」
整個皇城秘境劇烈震顫!被劍光斬中的地方,壁壘如同蛋殼般破碎,露出一個巨大的、不規則的缺口!
透過缺口,可以清晰看到外面真實的開封城景象
黑氣如柱,自貢院方向沖天而起;無數扭曲的怪物在街巷間蠕動廝殺;哭喊與爆炸聲隱約傳來;城隍廟的金色光罩明滅不定……
人間地獄,不過如此。
「外面的邪神……足夠攔住你那些大臣了。」杜光庭的聲音因催動權柄而有些沙啞,卻帶著一絲勝券在握的冰冷,「朱兄,安心上路吧。」
他不再保留,全力催動手中生死簿碎片!
碎片幽光暴漲,杜光庭自身氣息也隨之瘋狂攀升!一股絲毫不遜於龍化朱長天的「仙」級威壓,混合著浩瀚死氣與輪迴法則,轟然降臨! 整個秘境開始劇烈震盪、扭曲,空間出現無數細密裂痕,仿佛隨時可能徹底崩碎!
兩名「真仙」級存在的死斗,一觸即發!
貢院,文運井畔。
這裡的景象,同樣駭人。
李泉赤手空拳,獨戰兩大邪神化身!
他沒有任何多餘動作,只是最簡單、最直接的拳、掌、肘、膝、肩、胯……身體的每一個部位,都化作了最恐怖的殺人利器!
每一次攻擊,都伴隨著【力之形】的極致運用,。達貢那六米高的身軀,此刻如同一個破舊的布娃娃,被李泉一拳轟碎半邊肩膀。
海德拉揮舞的觸手,剛纏繞上來,就被李泉反手抓住,如同掄鞭子般將其本體從井中生生扯出半截,再一腳踏碎它那顆勉強能稱之為「頭顱」的肉瘤。
「嘭!咔嚓!噗嗤!」
拳拳到肉,招招見血。
李泉的力量仿佛無窮無盡,攻擊如同連綿不絕的滔天巨浪,一波接一波,永不停歇。
他的玄黃道軀強悍得匪夷所思,邪神的爪牙、毒液、精神衝擊,落在他身上如同清風拂山崗,連道白痕都留不下。 但麻煩之處在於那口文運井。
井中湧出的墨綠色粘稠液體,仿佛蘊含著某種奇特的「污染」與「生機」。
兩大邪神化身每次被李泉打爆部分軀體,傷口處就會瘋狂汲取井水中的能量,血肉骨骼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增殖修復。
雖然每次修復後氣息都會衰弱一絲,但照這個速度,李泉至少要連續轟殺它們數百次,才能徹底耗盡井水中的「源」。
場面極端暴力,也極端僵持。
李泉的大部分注意力,其實並未放在這兩個「打不死」的邪神化身上。
他更多是在警惕警惕那個手握輪迴權柄碎片、此刻正在皇城秘境與朱長天死斗的酆都道人杜光庭。那才是真正的硬茬子。
另外,這兩個邪神化身喋喋不休的精神污染中,反覆提及的一個詞,也讓他心生警惕。
「外來者……你與我們……皆是偷渡之客……」
「此界排斥……唯有毀滅……方能新生……」
它們將李泉也視作了「域外降臨者」。
但下一刻,李泉一拳將達貢半個腦袋轟成碎末,打斷了它的精神低語。 「聒噪。」
然而,就在他準備再接再厲,先將這具化身徹底捶爛時
異變突生!
「嗤啦!!!」
一道煌煌煊赫、蘊含著無上龍威與決絕劍意的金色劍光,毫無徵兆地自貢院上空划過!
劍光所過之處,空間如同布帛般被輕易撕裂!
不僅撕開了現實與皇城秘境的壁壘,其逸散的鋒銳劍氣,更是將貢院上空那濃稠的污穢黑氣都短暫地一分為二!
緊接著,皇城方向的雲霧結界轟然炸碎!
兩道身影,一前一後,如同流星般自破碎的秘境中撞出,砸落在貢院附近的地面上,激起漫天煙塵。
煙塵稍散。
現出身形的,正是那邋遢破爛的酆都道人杜光庭,以及一個上半身覆蓋著淡金色龍鱗,額頭生有一對短小龍角,雙目燃燒金色火焰,氣息狂暴卻明顯帶著重傷萎靡之態的
龍人! 李泉瞳孔微縮。
幾乎不用猜,那龍人身上殘留的、與大晉國運深度綁定的氣息,正是當今天子,朱長天!
此時這位天子,哪裡還算是人皇,活脫脫化成了龍。
杜光庭的情況也好不到哪裡去。
他道袍破碎大半,露出下面乾癟如骷髏的身軀,胸口有一道幾乎將他斜劈成兩半的恐怖劍痕,傷口處金色龍氣與幽暗死氣激烈對抗,滋滋作響,無法癒合。
他手中那枚生死簿碎片光芒也黯淡了許多。
但杜光庭臉上卻露出了笑容。
一種瘋狂、快意、勝券在握的笑容。
他勉強站穩,無視了重傷的朱長天,也無視了不遠處皺眉望來的李泉,猛地轉頭,看向正在李泉拳下苦苦掙扎修復的兩大邪神化身,嘶聲高喊:
「達貢!海德拉!你們還在等什麼?!」
「把你們的主上」
他舉起手中幽光閃爍的生死簿碎片,碎片光芒與文運井中湧出的污穢能量隱隱產生共鳴。 「請過來吧!!!」
井畔,那兩團正在瘋狂蠕動的血肉碎塊驟然停止蠕動。
下一刻,它們如同受到召喚,猛地向內坍縮融合。
粘稠的墨綠井水劇烈沸騰,井口擴張,一股比之前龐大了十倍、百倍的陰森、黏膩、古老、瘋狂的意志,如同沉睡的巨獸,緩緩睜開了眼睛。
李泉心中長嘆。
原來如此。
癥結在這裡。
達貢與海德拉,不過是僕從,是先鋒,是坐標。
這些人真正要召喚的,從始至終,都不是這兩個「從神」。
而是它們背後那位,棲息於深海不可名狀的舊日支配者。
克蘇魯。
朱長天所化的龍人發出一聲震天動地的咆哮,周身龍氣與雷霆炸開,就要不顧一切撲向井口,打斷那恐怖的召喚。 杜光庭卻橫身攔在他面前,生死簿碎片幽光吞吐,死氣化作重重枷鎖。
「你的對手,是我。」
井口處,達貢與海德拉殘餘的邪神本源瘋狂燃燒,化為兩道扭曲的血肉橋樑,悍然撞入沸騰的井水深處!
粘膩、陰冷、帶著海水咸腥與無盡瘋狂的氣息,如同爆發的火山,從井口噴薄而出,瞬間瀰漫了整個貢院,並向全城擴散!
天空,毫無徵兆地飄起大雪。
雪花漆黑,邊緣泛著詭異的墨綠螢光,落在身上,傳來刺骨的寒意與細微的精神污染。
李泉心中一沉。
那災厄童子顯然也是來湊熱鬧的,這場大災恐怕要死不少人。
時間感瞬間錯亂。仿佛漫長一冬在指尖流逝,又似僅僅過去一彈指。
目光所及,整個開封城已被這詭異的黑雪覆蓋。
貢院之中,積雪已沒腳踝,卻絲毫無法阻擋井中那越來越響,越來越清晰,仿佛來自深海最底層的呢喃與呼喚。
遠處,某座未被戰火波及的高樓頂端。 一個穿著肚兜、赤著雙腳、面容天真如孩童的「人」,正坐在屋檐上,晃蕩著小腿。
他托著腮,看著城中最後一抹屬於春天的嫩綠,在黑色雪花中迅速枯萎、凋零、化為焦黑。
他看得津津有味。
但下一刻,他臉上天真的笑容驟然僵住。
一道漆黑如墨、纏繞著屍山血海般恐怖殺意的身影,自遠處街巷中暴起。速度快到撕裂空氣,沿途黑雪被無形的煞氣絞成粉碎!
那人手中一柄門板似的誇張大刀,拖曳著刺耳的破空尖嘯,如同來自地獄的勾魂使者,直劈高樓頂端!
「曹閻王!我草你娘!!!」
災厄童子發出又驚又怒的尖叫,再顧不上看戲,身形瞬間化作一團翻滾的灰氣,險之又險地避開了那記斬破樓宇的恐怖刀光!
李泉不認識那持刀的漆黑身影,但他能感覺到煞氣與殺意,竟比狄青還要濃烈純粹數倍!
那是真正從屍山血海中爬出來、斬殺了無數妖魔鬼怪、連「災厄」本身都敢追著砍的絕世凶人!
沒有時間細究。
李泉將目光重新鎖定文運井。 不能讓召喚完成。否則,一旦克蘇魯的意志真正降臨此界,別說開封,恐怕整個大晉、乃至此方世界殘留的那些古老存在如金虹氏,都未必是對手。
他深吸一口氣,體內七轉金丹與涅槃道軀的力量被催動到極致。清濁二氣在體內瘋狂對沖、融合,透亮的肉身隱隱泛起混沌色澤,仿佛要重演天地初開。
踏步,躬身,拳出。
五嶽朝天椎!
拳意顯化,五座巍峨神山的虛影轟然降臨,攜帶著鎮壓天地、傾覆乾坤的無上偉力,狠狠砸向井口那兩道燃燒的血肉橋樑與翻湧的粘稠井水!
「轟隆!!!」
神山傾倒,虛空悲鳴。
達貢與海德拉最後的本源發出瀕死的尖嘯,橋樑寸寸斷裂。井水被恐怖的力量擠壓得倒涌而起,墨綠色的粘液潑灑得到處都是,腐蝕出無數坑洞。
但井水深處,那股古老瘋狂的意志,僅僅波動了一瞬,便以更兇猛的速度反向湧來!
還不夠!
李泉心念電轉,忽然福至心靈,猛地扭頭,朝著貢院深處那座「文昌閣」方向,用盡氣力暴喝:
「伯端!」 「引動文氣!!!」
聲浪如雷,滾滾盪開。
文昌閣內,剛衝進孔子聖像所在房間的張伯端、朱琙、張繼先三人,被這突如其來的吼聲震得心神一顫。
他們面前,是布滿塵埃的古老香案,與一尊面容模糊、卻自有巍然氣度的先聖塑像。
三人齊齊轉頭,看向朱琙。
無需言語,目光交匯剎那,便知心意相通。
朱琙深吸一口氣,上前一步,對著聖像,整肅衣冠,躬身,長揖及地。
張伯端與張繼先分立左右,同時掐訣,周身道韻升騰。
窗外,黑雪漫天。
閣內,一點心火初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