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輔在李泉對面落座,只覺得這間陳設古樸的辦公室,氣壓莫名比外面低了幾分。
他下意識地挺直了背脊,試圖抵禦那股無形的壓迫感。
幾年未見,這位李同知閉關後再現,氣息愈發深邃難測,連與之對視都隱隱感到目眩。他不得不微微低頭,借整理袖口的動作掩飾那一瞬間的不自在。
抬頭時,卻見李泉並未看他,只是神色平淡地攤開手掌。兩團拳頭大小、色澤相近卻又微妙不同的氣旋憑空浮現於掌心之上。
一團玄黃沉厚,帶著大地般的凝實;另一團雖也是玄黃底色,卻流轉著一絲難以言喻的清靈之氣。
李泉五指微攏,仿佛揉捏無形的泥丸,將這兩團氣旋緩緩靠攏、擠壓、纏繞。
張輔的注意力不由自主地被吸引過去,武者本能讓他屏住呼吸,想看清這清濁二氣交融的剎那,究竟會衍生出何種變化。
那景象仿佛蘊含某種天地至理,玄奧異常。
然而,就在兩者即將徹底混一的瞬間,李泉手掌一合。
「嗤」
輕微得幾乎聽不見的聲響中,那團已顯混沌之相的氣旋如同泡影,倏地沒入李泉掌心,消失得無影無蹤,仿佛從未出現過。只留下空氣中一絲極淡的、令人心悸的餘韻。
張輔心頭猛地一跳,仿佛從一場短暫的悟道幻境中被強行拽回,背脊竟滲出些許冷汗。他定了定神,才驚覺自己竟在李泉面前如此失態。 「張將軍大駕光臨,不知所為何事?本官身著錦衣衛官袍,職責在身,與你討論生意買賣,傳出去……怕是有些不妥。」李泉這時才仿佛注意到他,抬眼看來,語氣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為難」。
張輔壓下心頭翻湧的驚悸,強迫自己不再去想剛才那驚鴻一瞥的景象。他伸手入懷,觸碰到那件冰冷的物事,才重新找回些許底氣,臉上堆起公式化的笑容:
「李大人說笑了。漢王殿下聽聞您前番遇襲,心中十分牽掛,特命末將前來,送上一點慰問之物,聊表心意,絕無他意。」
說著,他從懷中取出一個約兩指寬、材質非金非玉、泛著啞光金屬色澤的手環,輕輕放在兩人之間的桌面上。
幾乎在手環出現的剎那,李泉眼前淡金色面板悄然浮現提示:
【儲物手環(星盟制式-改)】
【描述:來自星盟的中等空間存儲裝置,內部穩定空間約2丈見方(長寬高)。需持續能量供給以維持空間穩定,能量耗竭前可長期保存非生命體。附有基礎身份綁定與防破解機制。】
【警告:檢測到微弱異種能量標記,可能具備追蹤或定位功能。】
李泉心中瞭然。漢王朱高煦與域外勢力的勾連,看來比他預想的還要深。
他面上卻無絲毫異樣,甚至帶著點好奇,伸手將那手環拿起,在手中掂量了一下,輸入一絲微不可查的玄黃氣稍作探查,便點了點頭,隨手放在了自己手邊。
「漢王殿下有心了,這份『慰問』,本官收下了。」他語氣平淡,仿佛那只是一個普通的裝飾品。
張輔見他如此乾脆地收下,連一句客套的推辭或追問都沒有,心中反而有些打鼓。這反應太平靜了,平靜得讓他準備好的後續說辭都顯得有點多餘。 他定了定神,決定直入主題:
「此外,殿下還聽聞,李大人正在為如何處理三菱重工那棟大樓而費神。我們『大明鐵騎公司』,願意全權接手這個『麻煩』,負責內部的徹底清理、資產甄別與後續處置。不知李大人意下如何?」
李泉眉梢微挑,臉上的「為難」之色瞬間被一絲「認真」取代,身體微微前傾:「張將軍,那可不是個小麻煩。裡面魚龍混雜,機關重重,殘餘的武裝分子和自動防衛系統不在少數。清理起來,耗費的人力物力,甚至可能出現的傷亡……漢王殿下,真的想要?」
「殿下心意已決。」張輔回答得斬釘截鐵,目光緊盯著李泉,「大明鐵騎公司有足夠的人手、設備和經驗,處理這類『複雜資產』。」
李泉沉吟片刻,仿佛在權衡利弊,最終緩緩向後靠去,恢復了那種平淡的語調:「既然漢王殿下和大明鐵騎公司有此擔當,為國分憂,本官自然樂見其成。不過,規矩不能壞。此前定下的分成比例,二八,我方占八成,依然不變。畢竟,繳獲充公、上繳國庫的部分,本官需要對朝廷有個明確的交代。」
「二八?!」張輔瞳孔一縮,臉上公式化的笑容幾乎掛不住。這何止是獅子大開口,簡直是連皮帶骨都要吞下去!
他們出人出力出設備,承擔所有風險,最後只能拿兩成?這哪裡是合作,分明是赤裸裸的敲骨吸髓!
他臉色陰晴不定,胸口微微起伏,顯然內心掙扎劇烈。
但想到漢王臨行前的交代,想到那棟大樓里可能隱藏的、連李泉都未必完全清楚的技術資料和秘密資產,想到與星盟合作的更深層需求……他深吸一口氣,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聲音:
「……好!李大人,一言為定!就按二八分!我這就回去稟報殿下,調集人手。第一批先遣隊和設備,最遲明天日落前就能抵達封鎖線外!」
他語速極快,仿佛生怕李泉反悔,迫不及待地就要敲定。
李泉只是平靜地點了點頭:「可。具體交接事宜,與我麾下的疤臉接洽即可。」 看著張輔幾乎是逃離般匆匆離去的背影,李泉指尖在冰涼的儲物手環上輕輕摩挲了一下,拉開抽屜丟了進去。
想進來撈好處?可以。但想舒舒服服地撈?那得問問他的「監工」同不同意。
他抬手,按下辦公桌側面的一個通訊按鈕。
幾秒後,疤臉的聲音從揚聲器中傳來,帶著慣有的恭謹:「大人?」
「疤臉,」李泉的聲音平穩無波,「去請朱瞻基,朱千戶,來我這裡一趟。就說……有一項非常重要的『監督』任務,非他莫屬。」
……
與此同時。
伊朗高原,伊斯法罕。
「天下之半」的古老讚頌,並未能完全描繪這座沙漠中依託扎因代河滋養而生的瑰麗奇蹟。
它遠離奧斯曼帝國的兵鋒,也與大明中土的煌煌氣象隔著千山萬水,自成一方帶著濃郁波斯風情的異域天地。
兩位身著與當地婦人類似、卻用料更為考究的素色紗衣、以輕薄面紗半掩面容的身影,正隨著稀疏的人流,行走在伊斯法罕最負盛名的察哈爾巴格大道上。
她們的裝束在此地並不算格外突兀,但偶爾步履間流露出的、迥異於本地女子的某種輕盈與韻律,以及那未被紗巾完全遮蓋屬於東方人的溫潤眉眼,仍會引來些許不易察覺的側目。 陸路,是進入那座象徵薩法維王朝權力核心的阿里卡普宮殿的唯一途徑。
伊斯法罕城內嚴禁地面車輛行駛,空中則交織著風格各異、繪有繁複紋章的貴族或商團浮空車流,如同一條流淌在低空的、緩慢而華麗的星河。
察哈爾巴格大道百米寬的恢弘尺度,足以令任何初臨者心生震撼。
大道兩側,聳立著一座座帶有巨大圓拱窗和優雅弧形陽台的樓宇,最醒目的,是幾乎每棟建築頂部都裝飾著指向蒼穹的銀新月標誌,在乾燥熾烈的陽光下反射著冷冽的光澤,構成了這座城市天際線最獨特的符號。
然而,比這些建築更令人屏息的,是覆蓋了大半個伊斯法罕中心區域的、堪稱神跡的人造巨構,伊瑪目廣場上方的超巨型複合穹頂。
它並非單獨的建築,而是一個由四十棟功能各異的圓柱形摩天樓支撐起的、近乎半透明的宏偉頂蓋,如同為半個城市撐起了一把遮天蔽日的巨傘。
陽光經過頂蓋材料的過濾,化為均勻柔和的漫射光灑下,驅散了沙漠直射的酷烈,營造出一種恆定、肅穆而又略帶封閉感的特殊氛圍,使得穹頂下的廣場與相連的廊道,宛如神話中巨神長廊的縮影。
行走在這人工天穹之下,兩名華夏女子中稍顯年輕的那位,終於忍不住再次低聲開口,聲音透過面紗,帶著清晰的疑慮:「師姐,我們當真要選擇襄助這薩法維,與大明開啟戰端?那可是個龐然大物……」
被稱為師姐的女子,紗巾外的眼眸沉靜如水,聞言沒有絲毫猶豫,微微頷首,聲音雖輕卻斬釘截鐵:「師尊法旨已降,不容有失。師叔甚至不惜自封修為,親赴那自由聯邦攪動風雲,所為者何?正是此界全局。助薩法維絆住大明一部分精力,迫使其兩線應對。」
她們交談的聲音已經壓得極低,近乎耳語,但在這異常安靜、只有輕微腳步與遠處浮空車引擎嗡鳴的穹頂長廊下,依然顯得有些突出。
附近幾名裹著頭巾、步履緩慢的本地人似乎若有若無地朝她們的方向偏了偏頭。
年長女子眼神微凝,不見她有何明顯動作,只是袖中手指極其細微地一掐。 下一刻,兩人身影如同水波蕩漾,驟然模糊,隨即在約數十米外的另一處廊柱陰影下清晰浮現,仿佛從一開始就站在那裡。
這突兀的位置變換並未引起太大騷動,伊斯法罕的居民似乎對超凡之力有著某種見怪不怪的漠然,或者說,謹慎的避諱。
年輕女子被這突如其來的短距挪移稍稍打斷了思緒,隨即又想起什麼,語氣中帶上一絲壓抑的憤懣:「那……那個殺了我大師兄的李泉呢?難道就這麼算了?任由他在大明那邊坐大?」
年長女子腳步未停,只是略微側頭,瞥了師妹一眼,那目光深邃,仿佛看透了漫長時光與無數變數,她緩緩搖頭,聲音里聽不出太多情緒,只有一種冰冷的預判:
「戰端若起,烽火燎原。師弟,你隨我遊歷諸界,早已見過太多所謂強者、所謂梟雄,在真正的王朝傾軋、文明碰撞的洪流中,是如何被碾得粉碎,連一絲痕跡都難以留下。
屆時,席捲一切的戰爭巨輪之下,個人的恩怨,個人的勇武,又算得了什麼?他身處大明陣營,便註定要被這洪流卷裹。能否逃出生天,且看他的造化,更看天意是否還在他那邊。」
她的話並未帶來多少安慰,反而透著一股更宏觀,也更無情的意味。年輕女子抿了抿嘴,不再多言,只是眼中那抹不甘,並未散去。
兩人不再交談,腳步卻加快了幾分,沿著這仿佛沒有盡頭的百米穹頂大道,向著視野盡頭那座即使在這片宏偉建築群中也顯得格外莊嚴、外牆布滿精美釉磚與浮雕的阿里卡普宮殿行去。
……
「轟!!!」
震耳欲聾的爆炸幾乎貼著指揮部頭頂響起,衝擊波撼動著加固過的掩體,天花板簌簌落下大片的灰塵和碎屑,瞬間蒙了楊一清一頭一臉。
這位三邊總制,朝廷倚重的宿將,此刻臉色鐵青,狠狠啐出一口帶著沙土的唾沫,心裡憋著的火直衝天靈蓋。 巴爾赫。
這該死的、被烈日和風沙磨礪了千百年的高原門戶,卡在大明西進咽喉上已經整整三年!薩法維王朝的軍隊像釘子一樣楔在這裡,任憑明軍如何衝擊,始終無法真正鑿穿。
那些裹著頭巾、信仰狂熱到骨子裡的戰士,每日雷打不動的五次經誦仿佛帶著某種詭異的力量,只要沒當場咽氣,總能以不可思議的速度恢復一部分戰鬥力,再度悍不畏死地撲上來。
大明不是沒有好東西。後方源源不斷送來的納米修復艙、高效凝血劑、甚至能短暫激發潛能的戰場興奮劑,都是足以讓任何其他軍隊眼紅的高科技。
可在這裡,面對那種近乎宗教獻祭般的韌性和詭異的群體恢復能力,這些技術優勢被硬生生磨平了。
守城的士卒,連同那些被組織起來、操著簡陋武器的民兵,傷亡日增,缺口像無底洞,怎麼也填不滿。
楊一清知道,自己這邊快到極限了。不是士卒不勇,而是這種看不到盡頭的消耗,太熬人心血。
「咻轟!」「滋啦!」
頭頂的爆炸聲陡然密集,混雜著無人機俯衝的尖嘯、飛彈落地的悶雷,以及某種令人皮膚發麻,能量被強行扭曲撕扯的「魔法」轟擊特有的爆鳴。
掩體劇烈搖晃,照明燈管忽明忽滅。
「他娘的!沒完沒了是吧?!」
楊一清猛地一拍桌子,實木桌面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他額角青筋暴跳,轉向身旁臉色同樣難看的副將曹雄,幾乎是吼了出來。 「炸!繼續炸!把整個巴爾赫外圍給老子犁平十遍!我就不信,這些狗日的薩法維蠻子,真是鐵打銅鑄,炸不爛,轟不碎?!」
他喘了口粗氣,眼神里閃過一抹狠厲的決斷,語速極快地下令:「曹雄!立刻擬文,加急發向京城!就說巴爾赫都護府守軍疲敝,物資損耗驚人,單靠此一路,已難撬動薩法維門戶!老子建議!」
他頓了頓,聲音斬釘截鐵,不容置疑:「調度三邊九大精銳營,至少四個營的兵力,給我全部壓上來!重型電磁炮、湮滅發生器、『炎龍』覆蓋單元……所有能搬來的重火力,全他娘給老子堆到前線!」
「老子不要什麼花巧,就要用絕對的火力,一寸一寸,把他這門戶給我徹底轟開、碾碎!轟開之後,立刻建立前進要塞,以三千營為鋒矢,給我長驅直入,捅進他的高原腹地!」
曹雄聽得心頭狂震。
三邊九營,那是楊一清總督西北多年攢下的真正家底,全員裝備大明工部最新銳的單兵及重裝備,總兵力逾五萬,是帝國西線最鋒利的一把刀。
調集其中近半,輔以對應的大規模重型支援火力,這已不是尋常的戰役升級,而是擺明了要打一場旨在徹底摧毀薩法維邊境防禦體系的殲滅戰!
其消耗和可能引發的連鎖反應……
但看看眼前這僵持到令人絕望的戰局,曹雄也明白,尋常的添油戰術已經無效。
要麼出奇兵,行斬首或關鍵節點破壞;要麼,就如楊一清所言,以泰山壓頂之勢,純粹以力破巧,用資源砸開血路。
「將軍,」曹雄略一遲疑,還是提出另一種可能,「是否……同時奏請陛下,調派北鎮撫司,的好手過來?若能以精銳小隊滲透,破壞其後方補給或那詭異的『經誦』節點,或許……」
楊一清眯起眼睛,快速權衡。錦衣衛的人,手段詭異,擅長奇襲暗殺,確實可能起到意想不到的效果。但這些人往往桀驁,指揮協調麻煩,能否成功也未可知。 「一併報上去!」楊一清最終做出決定,語氣果決,「把方案都擺給皇上看!要重兵碾壓,還是要精銳奇襲,還是能給我一個機甲精銳衛隊,請聖裁!皇上給咱哪個,咱就用哪個,豁出命去,也得把這巴爾赫,給我啃下來!」
他望向掩體觀察孔外,那裡火光沖天,煙塵瀰漫,爆炸的閃光一次次照亮他堅毅而焦灼的面容。
巴爾赫的天空,仿佛永遠被硝煙和一種難以言喻的沉悶力量籠罩著。
戰火與混亂,似乎正以一種緩慢卻無可阻擋的態勢,舔舐著舊大陸的諸多角落。相比之下,隔著浩瀚大洋的美洲,此刻竟顯出一種暴風雨前夜般的、詭異的「安穩」。
但這種安穩,並未帶給剛剛從維斯城返回金山、坐在浮空車內的張輔絲毫慰藉。
他靠在柔軟的真皮座椅上,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掌中一個巴掌大小、外殼閃爍著冷光的精密儀器,臉色微微發白,呼吸也比平時急促幾分。
心有餘悸。
李泉辦公室里那短暫的一幕,如同烙印般刻在他腦海里。
那隨手揉捏清濁二氣、模擬出混沌初開般意境的景象,已超出了他對「武力」的常規認知,那更像是一種對「道理」的直觀演繹,近乎於「道」的顯化。
他手中這個來自星盟、據說能精準探測生命能級、能量屬性乃至部分法則波動的可攜式檢測裝置,在那一刻成了徹頭徹尾的笑話。
儀器屏幕上一片令人不安的空白,連最微弱的能量漣漪都未曾捕捉到,仿佛李泉只是個最普通的凡人。
可張輔親眼所見,那人身上隱隱散發出的、足以令周圍環境都為之微調的「勢」,甚至讓他有種錯覺李泉若願意,或許真能徒手定住暴烈的水火,重定一方小小天地的規則。 這種深不可測的「未知」,比明確的強大更令人恐懼。它讓張輔內心深處,對漢王與星盟的這次合作,都生出了一絲難以言喻的動搖與寒意。
浮空車無聲滑入漢王府那高聳入雲的專屬停機坪。張輔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翻騰的思緒,推門下車,腳步略顯匆忙地穿過戒備森嚴的廊道,直奔朱高煦的頂層辦公室。
「張大人!」一位身著「大明鐵騎」公司制式西裝、氣質精幹的情報主管迎面走來,手裡拿著加密數據板,似乎有要事稟報,「歐洲戰線最新匯總的情報,還有自由聯邦東海岸幾個州近期異常的資本流動和地下世界動向……」
他看到張輔緊繃的臉色和幾乎沒停頓的腳步,明智地將後半截話咽了回去,快速改口道:「詳細報告已發送至您的加密郵箱,優先級已標註,您可以隨時查閱。」
張輔只是略顯煩躁地擺了擺手,示意他退下,在辦公室厚重的合金大門前停頓了兩秒,再次調整呼吸,讓表情儘可能恢復平靜,這才推門而入。
辦公室內,景象卻與他預想的有些不同。
漢王朱高煦並未坐在他那張象徵著權力的巨大座椅上,而是與那位常駐的星盟使者科爾曼並肩站在房間中央的全息戰略沙盤前。
沙盤上光影流動,勾勒出舊大陸錯綜複雜的戰線、勢力分布以及能量反應熱點。兩人的臉色都不太好看,室內瀰漫著一股沉悶的低氣壓。
聽到開門聲,科爾曼率先轉過頭,臉上依舊是那種程式化的、缺乏溫度的客氣笑容:「張先生回來了,辛苦了。不知此行成果如何?與那位李同知的『買賣』,可還順利?」
張輔沒有立刻回答關於「買賣」的問題,他走到沙盤旁的操作台前,將手中那個星盟出品的檢測裝置輕輕放在光滑的檯面上,發出「咔噠」一聲輕響。他抬起頭,目光先看向朱高煦,然後轉向科爾曼,表情是前所未有的嚴肅:
「你們的檢測裝置,在目標面前,完全失效。」
他頓了頓,似乎在組織語言,描述那難以言喻的一幕:「我親眼看著他,操縱一清一濁兩種性質迥異的氣息,在掌中交融、坍縮,模擬出近乎『混沌』的意象。 那絕非簡單的能量運用,更像是對某種本源規則的觸摸。然而,你們的設備,自始至終,沒有任何反應,能級讀數歸零。」
這番話,讓原本心思似乎還在沙盤上的朱高煦猛然轉過頭,銳利的目光與科爾曼隱含驚疑的眼神一起,落在了張輔臉上。
那目光中帶著審視,甚至一絲不易察覺的「這不可能」的質疑。
張輔沒有辯解,直接調出自己隱藏在衣扣中的微型記錄儀捕捉到的、經過處理的片段,將其投射到巨大的沙盤上方。
無聲的畫面播放著。雖然記錄儀無法完全捕捉那清濁二氣中蘊含的神韻,但李泉那舉重若輕的姿態、氣旋交融時周遭空氣那微不可察的扭曲與吸力,以及最後氣旋憑空消失帶來的詭異「空無」感,都被清晰地呈現出來。
朱高煦和科爾曼沉默地看著,辦公室內只剩下沙盤自身運轉的細微嗡鳴。視頻結束,光影消散,兩人的表情都變得格外凝重。
「重定水火或許誇張,」張輔的聲音在寂靜中響起,帶著一種親身經歷後的篤定,「但我有種感覺,他對力量的掌控,已經接近…不,可能已經觸及了使者你曾提到過的,那種足以在一定程度上超脫凡俗束縛的境界。」
科爾曼薄薄的嘴唇抿成一條直線,他罕見地沒有立刻反駁或質疑。
半晌,他伸出手,對著沙盤虛虛一拂,將張輔投射的視頻殘影掃到角落。沙盤上的光影重新聚焦,呈現出更加宏觀的世界態勢圖。
「張先生帶回的消息,確實……令人意外。」科爾曼的聲音恢復了那種冰冷的平穩,但語速稍快,「但這或許能讓我們的決策,更加清晰,也更具緊迫性。」
他的手指點在舊大陸,尤其是歐洲區域,那裡標註著大片交織的紅線與衝突符號。
「宗教戰爭打了十幾年,原本烈度已有衰減趨勢,最近卻反常地驟然升級,變得更加血腥和混亂。這背後,沒有『外力』推動,我絕不相信。」 他的手指移動,划過浩瀚的大西洋,最終懸停在美洲大陸上空。「我們必須加快速度。整合美洲的力量,無論用什麼方法貿易、威懾、結盟,甚至必要的、暫時的妥協。在真正的風暴席捲全球之前,在這裡建立起足夠堅固的堡壘和足夠有力的拳頭。」
他的目光轉向朱高煦,意有所指:「哪怕這意味著,我們需要和某些……像李泉那樣,暫時無法力敵,甚至難以理解的『阿爾法』級頂尖存在,進行短暫的、策略性的『虛與委蛇』。」
朱高煦背對著全景落地窗,窗外是金山璀璨卻冰冷的城市之光。
他的臉隱藏在室內光線的陰影中,看不真切表情,只有那繃緊的下頜線和眼中反覆權衡,最終歸於沉凝的銳光。
面對張輔和科爾曼同時投來的詢問目光,這位雄踞美洲的漢王殿下,沉默良久,最終,緩緩地、沉重地點了點頭。
「相信我這次雷神公司的事情,不會這麼簡單的過去。」
翌日,晨曦尚未完全驅散維斯城海濱的薄霧,三菱重工那龐大的鋼鐵蜂巢之下,氣氛已是一觸即發的凝滯。
朱瞻基站在劃定的安全線外,眉頭微蹙,看著前方幾個主要入口處的情景。
那裡,上百名身著統一灰黑色重型作戰裝甲、手持自由聯邦制式先進電磁步槍的「大明鐵騎公司」行動隊員,正以看似懶散,實則透著精悍與漠然的姿態,或倚或靠,分散把守著通道。
全覆蓋式的戰術頭盔與防彈面罩遮蔽了所有面容,只留下眼部護目鏡後冰冷的反光。
他們裝備精良,卻紀律鬆散得讓朱瞻基心中警鈴微作,不由得再次審視起自己那位遠在金山的皇叔,這些年到底養出了一支怎樣的「私兵」。
同樣的無言震動,也在這些公司傭兵心中迴蕩。 為首的行動主管,面罩下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上頭只說配合錦衣衛「清理資產」,可沒說要面對這種場面。
那位李同知,真他娘是個人才,自己穩坐釣魚台,竟把這燙手山芋般的「監工」活兒,丟給了漢王的親侄子,皇帝的親孫子!
這是要讓侄子帶人,去「收拾」叔叔覬覦的產業?、
里外不是人,莫過於此。
李泉本人卻絲毫沒有攪入這微妙局面的自覺。他懶洋洋地靠在一輛錦衣衛的裝甲車旁,雙臂環抱,一副純粹看熱鬧的模樣,嘴角甚至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站在他身側的龍之介,目光卻被李泉腰間的煙盒吸引。他伸出食指,無聲地指了指。
李泉順著他的手指低頭,看到自己那盒終於從女巫手裡重新拿回來的煙,臉上頓時露出一絲肉痛。
但抬頭對上龍之介那平靜卻堅持的眼神,他嘖了一聲,還是無奈地彈開盒蓋,小心地抽出一根遞過去。
龍之介接過那根看似普通的菸捲。就在指尖觸碰到煙紙的剎那,他視網膜邊緣,淡金色的面板瘋狂刷出一連串提示:
【鍊金女神的祝福,效果如下:
1、肉體恢復能力增強60%(持續至戰鬥結束)
2、您將在十分鐘內免疫魔法傷害(每日第一次有效) 3、您將免疫絕大部分精神影響(三十分鐘)
4、您將感知到身邊一公里內的所有生命體(三十分鐘)
……】
一連串的增益描述讓龍之介的表情都僵了一瞬。
李泉仿佛沒看見他那一閃即逝的愕然,人畜無害地笑了笑,伸出手來,「啪」地一聲替他點上。
這是李泉對那一點靈寶赤炁的新用法,清氣可分化為五行。雖然點不起焚天大火,但點個煙還是輕鬆。
菸頭紅光微亮,一縷極淡的、帶著奇異清香的煙霧被龍之介吸入。
下一刻
「嗡!」
以龍之介為中心,一股灼熱而凝實的氣血轟然外放了一瞬,雖立刻被他收斂回去,但那瞬間暴漲的壓迫感,如同平靜湖面投入巨石,激得對面那群懶散的大明鐵騎傭兵齊刷刷一震!
無數電磁步槍的保險栓被下意識撥開,槍口本能地抬起半分,現場頓時響起一片金屬摩擦的「咔噠」聲,氣氛驟然繃緊。
那行動主管頭盔下的冷汗都下來了,連忙抬手示意部下冷靜,同時看向李泉的方向,眼神驚疑不定。 「……我們會給裡面殘餘人員最後一次機會。」行動主管強壓心驚,聲音透過面罩揚聲器傳出,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乾澀。
「廣播已經發出,限期一個上午,主動投降者,可按戰俘處理,免受清算。時限一過,我方將按計劃,由外向內,逐層逐步展開清理作業。重型破拆裝甲小隊將於明日抵達,協助處理內部可能存在的強化結構。」
他的目光,最終還是投向了現場名義上的最高「監督」,朱瞻基。
李泉這時才仿佛從看戲狀態中回過神來,無所謂地朝著朱瞻基的方向抬了抬下巴,意思明確:這兒歸你管了,你看著辦。
朱瞻基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紛亂的思緒。他想起昨日李泉在辦公室對他說的那番話,語調平淡,內容卻如醍醐灌頂:
「我手下這些錦衣衛,是狼,也是鷹犬。用好了,無往不利。你想讓他們幫你做事,簡單,給他們一份看得見的『酒錢』。這大樓里的東西,刨去要給朝廷的,剩下的,我們八,他們二。」
「那八個點裡,我可以做主,劃一個點給你。至於剩下的……你能從他們二成里,憑本事摳出多少來充實你自己的腰包、養你自己的班底,那就看你的手腕了。」
此刻,看著眼前這群裝備精良卻心思難測的「公司兵」,再瞥向身後那些沉默肅立、眼神卻不時掃過大樓、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錦衣衛,朱瞻基徹底明白了李泉的馭下之道。
這是在豢養一群貪婪而高效的豺狼虎豹,用實實在在的利益,編織成最牢固的鎖鏈。
他目光轉向一旁早已換上一身標準錦衣衛戰甲、頭戴標誌性圓形鐵盔的疤臉。
疤臉察覺到他的視線,立刻咧開嘴,露出一個標準到近乎諂媚的資深「狗腿子」笑容,抱拳道:
「千戶大人,李大人有令,此番清理事宜,一應弟兄,全憑您調遣吩咐!您指東,弟兄們絕不往西!」 朱瞻基看著他那張寫滿了「懂事」和「期待」的臉,心中那點初掌權柄的忐忑,漸漸被一種清晰的明悟與冷硬取代。
他緩緩點了點頭,目光再次投向那座沉默的鋼鐵巨塔。
「既如此,便有勞疤臉千戶,配合大明鐵騎公司的諸位,做好監督與接應。一切,按計劃行事。」
他沒有再多說,但那股屬於天潢貴胄的、漸漸沉澱下來的威嚴,已悄然瀰漫。
李泉見局面已初步穩定,朱瞻基似乎開始進入角色,便不再停留。他拍了拍龍之介的肩膀,轉身徑直走向自己的座駕。
這裡的紛爭、算計、清理與掠奪,固然重要,能為他帶來海量的資源和進一步鞏固維斯城的力量。但對他個人而言,還有更重要的事情。
金丹八轉的修為尚未圓滿,九轉之境更是遙望中的關隘。外物終是助力,自身偉力,才是立足於這波濤洶湧諸界、應對一切未知變數的根本。
他的注意力,已再次沉入體內那緩緩旋轉、吞吐著玄黃氣與那一縷靈寶赤炁的龍虎金丹之中。
車窗外的喧囂與隱隱傳來的廣播勸降聲,迅速遠去,模糊成無關緊要的背景雜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