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哥華,這座建立在天然不凍港上的巨大城市,此刻卻仿佛被無形的寒冬籠罩。
凜冽的海風在外港呼嘯,捲起蒼白的浪沫,拍打著空蕩蕩的碼頭。
往日的繁忙與轟鳴早已消失,只剩下死寂,以及風中那股越來越濃的、屬於末路的蕭瑟。
風灌不進港口區最高那棟大樓的頂層。這裡曾是雷神工業的總部與象徵,如今卻連最基本的能源供應都已斷絕。
在這個能量技術高度發達的時代,「斷電」二字幾乎已成為傳說,但此刻的溫哥華核心區,確確實實陷入了一片冰冷、依賴著儲備應急光源和修士自身靈光的昏暗之中。
頂層,一間原本極為開闊、用於高階修士靜修的巨大房間。
此時,因斷電而失效的恆溫系統讓室內溫度與外界無異,冰冷的空氣仿佛有了重量。
角落一扇強化玻璃窗不知何時被細微的衝擊震裂了縫隙,悽厲的風聲便從那縫隙中鑽入,發出鬼泣般的嗚咽,更襯得這片空間的空曠與荒蕪。
楚清椿與季長風,兩位三一仙盟在此界的最高話事人,此刻並未打坐調息,也未曾準備什麼最後的陣法或手段。
他們只是安靜地跪坐在房間中央一張寬大的矮几前,對弈。
下的是快棋。棋子落在榧木棋盤上的「啪、啪」聲,在空曠冰冷的房間裡顯得異常清晰,甚至有些刺耳。
季長風眉頭緊鎖,執白的手懸在空中,遲遲未能落下。棋盤上,他的白子已被黑棋殺得七零八落,敗勢如山倒。 但這並非他心緒不寧的全部原因。
真正壓得他喘不過氣的,是那透過窗戶縫隙鑽入的寒風,是這死寂大樓外的無邊寂靜,是神識所能感應到整個溫哥華港漸漸沉入的絕望氣息,以及那即將到來無法抗拒的終結。
對死亡的恐懼,像冰冷的藤蔓,纏繞著他的道心。
即便他曾經也死過一次,借楚清椿之力重塑道軀,但這種「重生」的經歷,並未讓他對死亡本身產生超脫,反而似乎讓他對「消亡」的厭棄與恐懼變得更加根深蒂固。
正因失去過,才更害怕再次失去,尤其是這千年苦修換來的一切。
「長風,」執黑的楚清椿忽然開口,聲音平靜,聽不出太多波瀾,「若是今日,你我僥倖勝了,事後……該當如何?」
季長風一怔,手指一顫,棋子差點脫手。
勝?事到如今,還談何僥倖?
維斯城方向的驚天波動、地獄之門的消散、以及那令他們靈魂戰慄的紫金道韻與純白神域的降臨。
無不宣告著那個名為李泉的怪物,已然踏出了那一步,並且解決了最可怕的麻煩。
此刻的大明,攜大勝之勢,那位皇帝又發出了那般宣言。
勝?拿什麼勝? 他喉嚨有些乾澀,勉強扯了扯嘴角,卻沒能發出聲音,只是胡亂地、近乎本能地快速在棋盤一角點下一子,試圖維持住對弈的「節奏」。
楚清椿似乎並不需要他的回答,黑子緊隨其後落下,封死了白棋最後一處可能的活路,同時繼續問道:
「若我現在告訴你,只需你自斬修為,散去千年道行,便可換得一條生路,逃出此界……你可願意?」
季長風即將再次落子的手,猛地僵在半空。
自斬修為?散去道行?變成一個……凡人?甚至可能連凡人都不如的廢人?那與死了有何區別?
不,甚至比死更難以接受!
他畢生所求,便是這身修為,便是這人上之人的地位與力量!失去了這些,他季長風還是誰?
他的呼吸不由自主地變得粗重起來,指尖微微顫抖。
楚清椿抬起眼,目光平靜地看向他,問出了第三個問題:「我沒有讓你,還有炎姬、撼山他們,隨著最後那點人手,去星盟五大湖基地做那『困獸之鬥』,最後一搏你心裡,可曾恨我?」
恨?季長風腦中一片混亂。是恨楚清椿斷絕了他們最後拼死一搏的機會?還是……隱隱有種解脫?
不用去面對那必死的戰場,不用在絕望中掙扎?
他自己也分不清了。 這世上,又有幾人能在確知死亡將近時,還能保持真正的坦然?季長風沒有那種境界,他死過一次,卻似乎更怕死了。
「或許……那些去了五大湖的人,才是聰明人?」一個帶著些低沉沙啞的聲音,突兀地自那寒風吹入的方向傳來。
季長風心臟驟然一縮,渾身汗毛倒豎!他甚至沒察覺到來人是何時出現的!猛地側過頭,瞳孔瞬間放大。
只見那扇漏風的破窗旁,不知何時多了一道身影。
那人穿著件寬鬆的深灰色排扣針織上衣,下身是普通的黑色長褲,腳上一雙半舊的皮靴。
打扮隨意得就像是街邊某個剛剛結束工作的碼頭工人,或是某個喜好復古穿搭的尋常青年。
季長風見過無數種強者裝扮,仙風道骨的法袍,威嚴厚重的甲冑,神秘詭異的斗篷。
偏偏沒見過,也從不認為,這樣一身仿佛與「力量」、「威嚴」毫不沾邊的衣著,會出現在一個能決定他們生死,剛剛攪動了世界風雲的存在身上。
李泉背靠著冰冷的窗框,嘴裡叼著半截香菸,紅點在昏暗的光線中明滅。
他緩緩吐出一口青白色的煙霧,那煙霧在漏進的寒風中迅速扭曲、消散。
他的目光,先是掃過臉色瞬間慘白,身體僵直的季長風,然後落在了依舊穩穩跪坐,只是手中黑子終於停下的楚清椿臉上。
「來之前,我想過很多種可能。」李泉的聲音帶著一種事畢之後的淡淡慵懶,少了戰場上的駭人殺氣,卻多了幾分洞察世事的平靜與些許玩味。 「你們可能布下大陣垂死掙扎,可能攜寶欲逃,可能跪地求饒,甚至可能集體自爆想拖幾個墊背……」
他彈了彈菸灰,「偏偏,我沒想到是這一種。」
他的目光落在棋盤上,又掃過這冰冷空曠的房間。
「楚清椿,」李泉的嘴角勾起一個極淡的弧度,「你這是……要給我演一場文天祥從容就義、或是成得臣敗而不潰、自刎以全名節的戲碼?」
他的語氣里沒有嘲諷,只有一種「果然如此」的瞭然,以及一絲淡淡的疲倦。
楚清椿緩緩將手中的黑子放回棋罐,發出清脆的撞擊聲。
他抬起頭,迎向李泉的目光,那張新換的、尚且有些不夠自然的臉龐上,竟也浮現出一抹同樣平靜、甚至略帶苦澀的笑意。
「可惜,」楚清椿緩緩道,「李先生您……偏偏就『吃』這一套,不是嗎?」
他活了一千多年,成就化神後,早已視凡人情感如螻蟻微塵,所謂的「人心揣摩」更是拋之腦後。
但千年歲月,就算是一塊頑石也能被水滴穿,一隻王八也能成了精。有些東西,是刻在某種更深的「生存本能」里的。
他知道什麼樣的姿態,或許能在眼前這位難以常理度之的強者面前,為自己,也為三一仙盟留下最後一點不那麼難堪的印記。
李泉挑了挑眉,不置可否,既沒承認,也沒反駁。他邁步走了過來,靴底踩在冰冷的地板上,發出清晰的聲響。 季長風如同被無形的力量操控,下意識地、幾乎是倉皇地站了起來,退到一旁,將對弈的位置讓出,甚至有些僵硬地做了個「請」的手勢。
他想維持最後的風度,但顫抖的手指和蒼白的臉色出賣了他。
李泉倒也坦然,直接盤腿坐在了季長風剛才的位置,與楚清椿隔桌相對。
他一揮手,一壺白玉酒壺和兩隻同材質的酒杯出現在棋盤旁。酒壺晶瑩溫潤,顯然不是凡品。
「說起來,還得『感謝』你們三一仙盟的修士,」李泉自顧自地拿起酒壺,斟滿一杯,酒液晶瑩,香氣醇厚卻內斂。
「貢獻了不少好東西。我經歷的這些個世界,可沒這般精細的須彌芥子手段。」
季長風站在一旁,看著李泉這仿佛好友對酌般的隨意姿態,看著他提及「貢獻」時那輕描淡寫的語氣。
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頭頂,那點勉強維持的「體面」終於出現裂痕,臉上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了幾下。
楚清椿卻似渾然不覺,他甚至也伸手,為自己斟了一杯酒,舉杯向李泉微微一敬,然後一飲而盡。
酒液入喉,他蒼白的面容上浮現一絲極淡的紅暈。
放下酒杯,楚清椿雙手在身前輕輕一揮。
剎那間,矮几上縱橫交錯的棋盤線條消失了,黑白棋子融化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幅巨大、清晰、仿佛身臨其境的動態畫面。 浩瀚的五大湖區,炮火連天,能量光束交織如網。
大明的鋼鐵艦隊如同移動的山巒,正以無可阻擋之勢,向星盟那座傷痕累累的巨大基地發起最後的猛攻。
于謙的旗艦「北望號」高懸於空,道道毀滅性的光柱正轟擊著基地的外圍能量屏障,炸開一團團耀眼的火光。
更遠處,還能看到星盟殘存的艦隊在拼死抵抗,以及零星屬於三一仙盟的遁光在狼狽逃竄或被追擊、擊落。
不用細看,李泉也知道戰局已定。
大明挾新勝之威,士氣如虹,又有于謙、俞大猷這等名將領軍,星盟基地在接連遭受惡魔襲擊、內部動搖、核心戰力失蹤的情況下,敗亡只是時間問題。
他抬起眼,看向楚清椿,似乎已經猜到了對方接下來要說什麼。
楚清椿的目光也落在幻象中那慘烈的戰場上,聲音平靜中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懇請:「李先生,楚某最後一個不情之請……能否允許我,親眼看到這場戰爭的終局?」
他想看到星盟的覆滅,看到大明的一統,看到這個他們三一仙盟也曾覬覦、爭奪、最終卻一敗塗地的世界的「結局」。
這或許,是他這個「失敗者」最後一點執念,也是他為自己選擇的謝幕方式。
李泉看著他,沉默了兩秒,然後點了點頭。
「當然可以。」 話音落下的瞬間,李泉的左手看似隨意地、甚至有些慵懶地,朝著身旁一直僵立,心神完全被那戰爭幻象和死亡恐懼所攝的季長風,輕輕一擺。
沒有光芒,沒有巨響,甚至沒有帶起一絲風聲。
季長風臉上的表情瞬間凝固,那複雜的恐懼、不甘、茫然還停留在眼中。
下一刻,他整個人的身軀,如同被無形巨力從內部徹底瓦解、湮滅,連一絲飛灰都沒有留下,只有一蓬溫熱的、散發著淡淡靈光的鮮血。
「噗」地一聲,呈放射狀濺射在後方雪白的牆壁上,勾勒出一幅殘酷而抽象的圖案。
一切發生得太快,太安靜。
楚清椿瞳孔驟然收縮到針尖大小,臉上那強行維持的平靜從容,如同摔在地上的瓷器,瞬間布滿了裂痕。
他猛地看向李泉,嘴唇微張,似乎想說什麼,卻發不出任何聲音。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以及一絲被徹底撕破偽裝後的驚怒。
李泉卻仿佛只是撣了撣衣袖上並不存在的灰塵,他甚至沒去看那牆上的血跡,只是有些無奈地、輕輕嘆了口氣。
「唉……」
「你們從一開始,就根本沒弄明白,我李泉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
他再次揮手,那幅慘烈的五大湖戰場幻象如同被橡皮擦抹去,瞬間消散無蹤。 房間重新變得空曠、冰冷,只有漏風的嗚咽和淡淡的血腥味。
李泉的目光重新落在楚清椿那張破碎了平靜、隱隱透出鐵青的臉上,聲音依舊平淡,卻字字清晰,如同冰錐:
「今日,你三一仙盟,凡金丹境以上修士,皆需身死道消,一個不留。」
沒有激昂的宣判,沒有刻意的殺氣,只是平靜地陳述一個事實。卻比任何咆哮怒吼都更令人心寒。
楚清椿臉上的血色徹底褪盡,變得慘白。他放在膝上的雙手,指節捏得發白,微微顫抖。
那份試圖保持的「體面」和「從容赴死」的姿態,在李泉這毫不留情、直接揭破本質的話語和隨手碾死季長風的舉動面前,顯得如此可笑,如此不堪一擊。
自尊心像被人生生撕開,火辣辣地疼,迫使他依舊挺直脊背,死死抿住嘴唇,但眼神中的駭然與一絲隱藏極深的羞憤,卻出賣了他。
李泉看著他的樣子,下意識搖了搖頭,眼中掠過一絲真正的失望,而非嘲諷。
「說真的,」李泉的語氣甚至帶上了一點惋惜,「你的確讓我有些失望。我以為,到了這一步,你是真的坦然接受了自己的失敗,選擇了某種你認為有尊嚴的結束方式。」
「但我沒想到,即便在這種絕境下,你心底里,竟還存著那麼一絲可笑的幻想……認為你與我之間,在『對話』,在『對弈』,甚至在『請求』?還認為我們某種程度上,是『平等』的?」
李泉的聲音很輕,卻像一把最鋒利的手術刀,精準地挑開了楚清椿最後那層自欺欺人的麵皮。
「如果你真的想要體面,真的坦然接受了結局,」李泉指了指楚清椿面前空了的酒杯,又指了指自己,「你就應該坐在那裡,自始至終不發一言,或者只要求我一件事,讓我用最痛快的一掌,送你歸天。」 「可你沒有。」李泉的目光仿佛能穿透他的元神,「你放不下。放不下這千年修來的修為境界,放不下那高高在上的化神尊位,放不下那『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所謂地位與話語權。」
「所以你試圖用下棋、用對酌、用觀看終局的『請求』,來營造一種假象一種你並非被徹底碾壓、無力反抗,而是以一種『平等』甚至『超然』的姿態,在與我進行最後的『交流』與『交接』。」
「眾生修行,本為解脫。」李泉的聲音低沉下去,帶著一種洞穿世情的蒼涼與憐憫。
「解脫束縛,解脫煩惱,解脫生死……可悲的是,太多人修著修著,卻給自己套上了更重、更華麗的枷鎖。」
「你修到了化神,本已半步脫離此界藩籬,卻依然困頓於『強與弱』、『勝與敗』、『體面與狼狽』這些最淺層的迷思之中,為此掙扎、算計、不甘直至最後一刻。」
「你說你,可不可憐?」
這番話,如同重錘,一次次砸在楚清椿的道心之上。
他臉上的肌肉劇烈地抽搐著,一陣紅一陣白,羞憤、惱怒、被徹底看穿的狼狽,以及那話語中冰冷的真實,交織在一起,幾乎要讓他的元神都開始不穩。
李泉的話,無異於將他這千年修行的意義、將這最後一刻竭力維持的尊嚴假象,徹底碾碎,踩入泥濘。
「嗬……嗬……」楚清椿的喉嚨里發出破風箱般的喘息聲,他死死瞪著李泉,眼中血絲蔓延。
終於,那強行維持的平靜外殼徹底崩碎,一股混合著絕望、暴怒與最後瘋狂的意念爆發出來。
嗡! 他的天靈處,一道半透明、面容與他一般無二、卻散發著磅礴葵水靈韻的元神,猛地遁出!
但這元神剛一出現,就顯得極不穩定,光芒劇烈閃爍,邊緣處甚至開始有點點消散的跡象,那是這位化神顯然已經決定要自裁。
元神怒視李泉,發出無聲卻直接作用於靈魂的尖銳嘶鳴:「我楚清椿一生!自一介牧童起始,歷盡艱辛,殺過至交好友,屠過阻礙家族,掠奪過他人氣運,背叛過盟友同道……踩著無數屍骨,用盡心思手段,才走到今天化神之位!我才有了這千年壽元,這移山倒海之力!」
「你問我可不可憐?!哈哈哈哈哈!」元神震盪,笑聲悽厲。
「我倒要問問你李泉!你手上染的血就少了?你行事就光明磊落了?你就活得坦坦蕩蕩,問心無愧?!」
「你就沒有過算計,沒有過不擇手段?!不過成王敗寇,你憑什麼在此高高在上,評判於我?!」
面對這瀕死之人的歇斯底里與質問,李泉只是靜靜地看著那逐漸開始不穩、光芒漸散的元神,臉上既無怒意,也無憐憫,只有一片平靜。
然後,他坦然搖了搖頭。
「我?」
「我不在乎。」
輕飄飄的四個字,卻像是一盆冰水,將楚清椿元神所有燃燒的憤怒、所有積鬱的質問、所有不甘的控訴,瞬間澆滅,堵死在了喉嚨里。
不在乎?不在乎自己是否坦蕩?不在乎自己是否問心無愧?不在乎別人如何評判?甚至連自己手上的血、行事的手段……都不在乎? 這簡單到近乎粗暴的回答,反而讓楚清椿愣住了,元神閃爍的光芒都為之凝固了一瞬。
他準備了滿腔的憤懣、不平、對命運的詰問,想要在最後時刻噴薄而出,哪怕不能傷敵,也要證明自己並非毫無理由地走到這一步……
可對方卻說,他不在乎。
就像一個人鼓起全身力氣,揮拳砸向一面牆,卻發現自己砸中的只是一片虛無的空氣,那種無處著力的憋悶與荒謬感,瞬間席捲了楚清椿。
看著他那茫然、錯愕、繼而變得更加悽慘空洞的元神模樣,李泉反而輕輕笑了笑,那笑容里沒有快意,只有一種看透的淡然。
「你們對修行的理解和目光,放在長生久視之上。但我不同,我是個武夫,一橫一豎是我自爭渡開始的第一個世界,就有人教我的道理。」
「說來,你也確實是個可憐人。」李泉的聲音緩和了些許,「你修到化神,但偏偏遇到了我。更不巧的是,此界法則壓制,讓你這化神有力難施,憋屈至死。時也?命也?」
「你若非要糾結於成敗,質問天道不公,命運弄人,在此歇斯底里,怨天尤人……」李泉頓了頓,看著楚清椿的元神,「也不過是徒增笑料,讓你這最後一程,走得更加難看罷了。」
楚清椿的元神劇烈地顫抖著,那憤怒、不甘、怨懟的光芒,在李泉這平靜到近乎殘酷的「真相」面前,如同暴露在陽光下的冰雪,開始飛速消融。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沉的茫然,以及一絲隱約的、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解脫?
是啊,敗了就是敗了。
楚清椿元神臉上那扭曲的表情,漸漸平復下來。他閉上了眼睛,仿佛用盡了最後一絲力氣,長長地、緩緩地「吐」出了一口氣。 下一刻,他那原本開始潰散的元神,光芒陡然向內收斂、凝聚!變得異常穩定,甚至散發出一種迴光返照般的純粹葵水清輝。
元神抬起手,雙手虛捧於胸前。
一點晶瑩剔透、內部仿佛有蔚藍深海與無盡水脈流轉不息的深藍色晶體,自他元神核心處緩緩析出,漂浮到他掌心之上。
晶體散發著精純而浩瀚的水系法則波動,那是他千年修行,對「葵水之道」最核心的感悟與本源凝結。
與此同時,李泉眼前,淡金色的面板自動彈出:
【化神修士『楚清椿』自願析出畢生修行核心感悟。】
【獲得:葵水法則本源結晶(高階)】
【狀態:純淨,可直接吸收參悟,大幅提升對『水』系相關法則理解與掌控力。】
楚清椿的元神,此刻變得異常透明、平靜。
他看著掌心那枚凝聚了自己一生道果的晶體,又看向李泉,眼神複雜到了極點,最終,卻化作一片沉寂的坦然。
「我楚清椿一生,」他的元神之音變得平靜而空洞,仿佛在陳述別人的故事,「自一牧童始,殺友、屠族、奪運、背盟……無所不用其極,方至化神。如今思之,如觀鏡花水月,一場大夢。」
他頓了頓,目光似乎穿透了李泉,投向了更遙遠的虛空,或是自己生命的起點。 「我倒想問問你,李泉……你,就真的……活得坦蕩?問心無愧?」
這一次,他的聲音里沒有質問,沒有憤懣,只有一絲純粹的、將死之人的好奇,與一點點……或許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羨慕?
李泉看著他,依舊平靜,沒有立刻回答。
他伸出右手,那枚葵水法則結晶仿佛受到吸引,輕輕飄落在他掌心。觸手溫涼,蘊含著磅礴的水之生機與深邃。
他握住結晶,感受到其中那份沉重與純粹。
然後,他抬起頭,看向楚清椿那即將徹底消散的元神,臉上那抹慵懶與隨意盡數收起,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罕見的鄭重。
他站起身,對著那透明的元神,抱拳,微微躬身。
「恭送楚道友,」李泉的聲音清晰而有力,「歸天。」
沒有嘲諷,沒有虛偽,只是對一個修行千年、最終走到了生命盡頭、並以這種方式交出一切、歸於虛無的「同道」,致以最後的禮節。
楚清椿的元神,聽到這鄭重的一聲,那透明臉上最後一絲複雜的情緒也消散了。
他緩緩閉上了眼睛。
人的一生,無論凡人還是修士,似乎總在拼命證明著什麼。 證明自己的特別,證明自己的強大,證明自己的選擇正確,證明自己存在的意義。
修行本為脫去枷鎖,求得大自在、大解脫。
可悲的是,太多人修行一生,卻在無形中為自己套上了更多、更沉重的枷鎖,直至被徹底困死其中,不得解脫。
在元神徹底分解、化為最純粹靈氣消散於天地間的最後一剎那,楚清椿那即將歸於虛無的意識,雙眼努力的睜開模模糊糊地「看」到。
一少年站自高樓一躍而下。
元神最後一點光華,如螢火般散盡,只留下一句話。
「倒是……好不快活。」
……
鹽湖城上空,鉛灰色的雲層被無形的力量粗暴地撕裂、排開。
巨大的陰影投射在下方乾燥的鹽鹼地與新興的軍事堡壘之上,那是大明遠征艦隊最鋒利的矛尖,以「北望號」空天母艦為核心的快速突擊集群。
艦隊懸停於此,如同蓄勢待發的鋼鐵蜂群,引擎低沉的轟鳴共振,讓空氣都在微微戰慄。
從這裡向東,跨越廣袤的內陸盆地,便是星盟在北美大陸最後、也是最堅固的巢穴,五大湖巨型基地。 「定遠」級戰列艦修長的主炮緩緩調整著俯仰角,冰冷的炮口鎖定東方地平線。
「伏波」級巡洋艦的飛彈發射井蓋次第滑開,露出內部排列整齊的致命彈頭。
「青鸞」戰機群如同歸巢的雨燕,在母艦周圍編組成嚴密的護航陣型。
更引人注目的是艦隊外圍,那些巍然矗立、塗裝玄黑與暗金的「神威·破軍」機甲,它們沉默地懸浮於空中或立於特製的甲板之上,視覺傳感器閃爍著幽藍的冷光,如同即將出鞘的審判之劍。
北望號艦橋指揮中心,氣氛凝重如鐵。空氣里瀰漫著冷卻液的微甜與能量迴路蓄積前的淡淡臭氧味。
巨大的環形觀察窗外,是艦隊森然的陣列與下方蒼茫的大地。
于謙站在中央全息沙盤前,他身上不再是文官袍服,而是一套徹底為戰爭優化的貼身指揮官輕甲,甲片暗沉,線條冷硬。
他面容肅穆,眼神銳利如鷹隼,正聽著情報官的快速匯報。
「於尚書,最新前線匯總及偵查反饋。」
一名千戶沉聲道,「五大湖基地外圍所有前哨、防線均已肅清。對方收縮至主基地『冰川堡壘』內部,抵抗意志……不一。」
「我方滲透人員傳回確認信息,自由聯邦在最後時刻,動用了其控制下幾乎所有的冗餘能源儲備,通過地下超導網絡,不計損耗地全部輸送至五大湖基地。
目前該基地能量護盾讀數異常升高,內部能量反應複雜,存在大量非軍事標準聚合信號。」 于謙的手指在沙盤邊緣輕輕敲擊:「李同知那邊送去的『眼睛』,位置?」
「已確認潛入基地內部,深度未知,但信號源穩定,目前反饋……基地內部指揮體系似乎存在異常擾動,並非完全由庫布斯里掌控。」
于謙微微頷首,對此並不意外。樹倒猢猻散,牆倒眾人推。
星盟這艘大船將沉,內部各路牛鬼蛇神自然要為自己謀出路,或搶奪最後的價值,這反而可能成為突破口。
他抬起頭,目光掃過指揮室內肅立的幾道身影。
李書文與張占魁兩位老爺子,今日也換上了一身利落的勁裝,外罩輕甲,雖年事已高,但那股子沙場悍將的沉澱氣勢與精光內斂的眸子,讓人不敢有絲毫小覷。
他們對著于謙,只是簡單地抱了抱拳,一切盡在不言中。
吳為摸著自己光溜溜的腦袋,咧嘴笑了笑,周身淡金色氣勁隱隱流轉,帶著一股混不吝的剽悍。
龍之介則沉默地站在一旁,氣息沉凝如淵,經過維斯城一戰與菩提子、和性功的輔助,他氣血武道金丹更加圓融,眉宇間少了幾分過去的偏執,多了幾分磐石般的堅定。
他們都是應于謙之請,登艦參與這最後一戰的核心戰力。
于謙對著眾人,鄭重抱拳,聲音清晰而有力:「今日恐為此界最後一戰,亦是決定乾坤的一戰。星盟困獸猶鬥,其巢穴經營日久,必有險惡機關、垂死反撲。謙,在此懇請諸位,鼎力相助!」
「於尚書放心!」吳為拍了拍胸脯,「早就等這一天了!」 龍之介只是沉靜地點了點頭。
李書文淡淡開口:「分內之事。」
張占魁呵呵一笑:「老夫這身骨頭,正好再活動活動。」
就在這時,指揮中心後方專用通道的合金門無聲滑開。一股難以言喻的、混合著煌煌天威與鐵血殺伐之氣的壓迫感,瞬間瀰漫開來。
所有人下意識地轉頭望去,隨即神色一凜,紛紛躬身。
朱棣走了進來。
他卸去了平日朝會的袞服冠冕,換上了一身貼合身形的玄黑色合金山文甲,甲葉幽暗,僅在邊緣處篆刻著細微的金色龍紋。
長發未冠,僅以一根金繩束在腦後,幾縷散發垂落肩甲。
腰間佩著一柄形制古樸、劍鞘暗沉的連鞘長劍。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唯有那雙深邃的眼眸中,沉澱著足以令山河變色的決斷與帝王意志。
他逕自走到于謙身側,目光落在巨大的戰術沙盤上,那上面清晰標示著五大湖基地的立體結構、能量分布以及大明艦隊的進攻路線。
「於卿,」朱棣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金鐵般的穿透力,「都準備好了?」
「回陛下,萬事俱備,只待陛下令下。」于謙躬身道。 朱棣的目光緩緩掃過沙盤上那座被標註為「冰川堡壘」的龐大地下基地虛影,又抬眼看向觀察窗外那支代表了大明最高武力與決心的鋼鐵艦隊。
他的手指,輕輕點在沙盤上,五大湖基地的核心區域。
「傳朕旨意。」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如同出鞘的利劍,斬碎了指揮室內最後一絲猶豫與雜音:
「此戰,不留餘地,不計損耗!」
「艦隊所有火力單元,除必要近防系統,全部進入超負荷預備狀態!『炎龍』、『葵水』法則飛彈,解除保險!」
「機甲部隊,『神威·破軍』全體,做好強行突入、內部接敵準備!」
「給朕,把所有的炮彈、飛彈、能量、怒火……」
朱棣的眼中,燃起兩團近乎實質的火焰:
「……全部傾瀉到那座烏龜殼裡!」
「朕,要在此一戰,畢其功於一役!徹底碾碎星盟在此界的最後根基!不惜一切代價,獲取勝利!」
「遵旨!!!」指揮室內,所有將領、參謀、操作人員,無不心神激盪,轟然應諾。帝王的意志,如同最熾烈的戰鼓,敲響了最終進攻的序曲。 龐大的戰爭機器,徹底開動起來。北望號及各艦內部,警報聲轉換成了高昂的戰備鈴聲,炮塔旋轉的液壓聲、飛彈掛架的鎖定聲、能量核心澎湃的嗡鳴聲……交織成一首毀滅的交響。
然而,在數百公里外,深藏於五大湖地區地底深處,那座被星盟稱為「冰川堡壘」的終極基地內部,氣氛卻並非單純的絕望與瘋狂,反而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詭異。
基地最核心的指揮區域,燈火通明,無數屏幕流淌著數據,但空氣中卻瀰漫著一種冰冷的寂靜,與外部即將到來的狂風暴雨形成了鮮明對比。
庫布斯里指揮官坐在主控台前,銀灰色的制服依舊筆挺,但眼角的血絲與眉宇間化不開的疲憊與焦躁,出賣了他內心的真實狀態。
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光滑的合金台面,目光死死盯著主屏幕上代表外部大明艦隊能量反應,那一片令人窒息的猩紅色標記,以及內部幾個不斷閃爍、無法完全識別的信號源。
更讓他心煩意亂的,是此刻坐在他對面沙發上的那個人。
那是一個看起來四十歲左右的白人男性,面容有著古典雕塑般的深刻輪廓,金髮梳理得一絲不苟,碧藍色的眼眸深邃得仿佛能將人的靈魂吸進去。
他穿著一身剪裁極其合體、用料考究的深灰色西裝,白色襯衫纖塵不染,領帶打得一絲不苟,袖扣是兩枚鑲嵌著微小藍寶石的鉑金方扣。
他姿態放鬆地靠坐在那裡,手中端著一杯琥珀色的酒液,輕輕搖晃著,仿佛置身於某個高級俱樂部的休息室,而非一座即將被敵人火力覆蓋的戰爭堡壘深處。
在這個充滿金屬、管線、屏幕與戰鬥人員緊張氣息的指揮中心裡,他的存在顯得如此格格不入,卻又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無形的壓力。
就在不久之前,當庫布斯里下令「阿喀琉斯號」與「俄狄浦斯號」等殘餘主力艦冒險升空,試圖做最後牽制或轉移時。
一批身份特殊的「訪客」,卻通過某些連他都未能完全掌握的隱秘通道,進入了這座理論上固若金湯的基地核心。 隨之而來的,還有大批原本隸屬於自由聯邦的各國公司武裝,他們迅速接管或「協助」了基地部分非核心區域的防務與系統權限,讓整個基地的指揮鏈變得有些微妙和複雜。
而眼前這個男人,便是這群不速之客中,地位最高、也最讓庫布斯里感到不安的存在。
庫布斯里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翻騰的怒火與疑慮,盯著對方,聲音乾澀地開口:
「我是否可以再次確認一下……尊駕的身份,以及出現在這裡的……目的?」
他刻意加重了「這裡」兩個字。這裡,是星盟北美戰區最高指揮部,是即將迎來最終決戰的核心堡壘,不是某個可以隨意闖入的社交場合。
西裝男人輕輕抿了一口酒,放下杯子,動作優雅從容。
他迎向庫布斯里的目光,嘴角浮現一絲極淡的、近乎禮儀性的微笑。
「當然,庫布斯里指揮官。雖然我以為,在之前的簡短通訊中,我們已經相互介紹過了。」
他的聲音溫和而富有磁性,帶著某種經過精心打磨的語調。
「我是來自『神聖羅馬帝國』的使者,你可以稱我為『馬克西米利安』,或者……如你們資料庫中可能記錄的某個代號。」
「那麼,『馬克西米利安』閣下,」庫布斯里努力讓聲音保持平穩,「請問,神聖羅馬帝國的皇帝陛下,為何會……親臨此地?在這個時間點?」
他特意點出了「皇帝陛下」。眼前這人,絕不僅僅是一個「使者」那麼簡單。 那份深入骨髓的、無需刻意彰顯的尊貴與掌控感,是裝不出來的。
馬克西米利安,或者說,這位神聖羅馬帝國的皇帝,臉上的笑容加深了些許,眼中那深邃的藍色仿佛有星光流轉。
「原因並不複雜,指揮官先生。」他微微前傾身體,雙手交疊放在膝上,姿態依舊放鬆,語氣卻帶上了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
「根據我們帝國『通識院』與『奧秘廳』的聯合觀測與演算,此地,這個被你們命名為『五大湖基地』的區域下方,其地質結構與空間坐標的耦合點,具有極高的『共振權重』。簡單來說……」
他頓了頓,目光似乎穿透了厚重的合金牆壁與岩層,投向更深層的虛無。
「這裡,是這個世界與更高維度『信息海』或某些『神性領域』產生交互的潛在『埠』之一。」
「或者說,是通往那位剛剛向我們展示了其偉力的『鍊金之神』阿娜斯塔西亞女士神域核心的一條可能路徑。」
庫布斯里瞳孔驟縮。
「世界伺服器」、「埠」、「神域路徑」……這些詞彙組合在一起,指向一個令他背脊發涼的可能性。
這些人,他們根本不在乎星盟與大明誰勝誰負,不在乎這個世界的歸屬,他們在乎的是利用這個特殊的地點,進行某種危險的「連接」或「升維」嘗試?
或者說他們反而成了獵物,這群人想要在世界升維中獲益。
「至於我個人的目的,」皇帝的語氣變得更加平和,甚至帶上了一絲宗教般的虔誠。 「與帝國的宏觀目標略有不同,但也相輔相成。我所追尋的,是卡巴拉生命之樹頂端,那超越一切定義、無法言說、純粹無限的『無限光』(Ein Sof)。」
「我渴望與之合一,獲得最終的『諾斯』(真知)與解脫。而此地此刻,匯聚的世界線擾動、神性顯化餘波、以及即將爆發的終極衝突所產生的龐大『存在感』與『因果律』湍流……或許能為我創造一個前所未有的『窗口』。」
他看向庫布斯里,眼神清澈而坦然,仿佛在陳述一件如吃飯喝水般自然的事情。
庫布斯里聽完,沉默了兩秒,然後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充滿了壓抑的怒火與鄙夷:
「該死的……諾斯替主義者!」
他終於明白了。
什麼神聖羅馬帝國,本質上就是一夥披著古老帝國外衣的、極端化的諾斯替主義秘教團體!
他們視物質世界為牢籠、為邪惡造物主的失敗作品,追求的是掙脫物質束縛,靈魂回歸所謂神聖、純粹的「本源」或「無限光」。
為此,他們可以不惜一切代價,利用任何機會,哪怕是將一個世界拖入毀滅的邊緣,作為他們個人或集體「飛升」的祭壇或跳板!
恐怕那位女巫的古老對手,終於顯露了真容。
皇帝對於庫布斯里的斥罵絲毫不以為意,反而贊同地點了點頭,微笑道:「從某種狹隘的視角看,您的評價並不算錯。我們確實在追尋『諾斯』,追尋脫離這具粗糙物質軀殼與這充滿缺陷的宇宙的途徑。這是人類靈魂最深沉的渴望,不是嗎?」
「狗屁的渴望!」庫布斯里猛地一拍控制台,站了起來,眼中布滿血絲。 「你們這群瘋子!你們知不知道外面是什麼?!是大明的艦隊!是那個剛殺了地獄領主化身的怪物!」
「他們馬上就要把這裡轟成碎片!你們現在在這裡搞什麼神秘學儀式,只會把所有人都害死!包括你們自己!」
皇帝緩緩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裝上並不存在的褶皺,他的身高與庫布斯里相仿,但那股無形的氣度卻仿佛在俯視。
「死亡?指揮官先生,死亡只是這具軀殼的終結,是靈魂脫離低級牢籠的開始。對於尋求『無限光』的我們而言,物質的毀滅,有時恰恰是……最好的催化劑。」
他的聲音依舊平和,「況且,您又怎麼確定,外面那些『炮彈』和『飛彈』,就一定能摧毀這裡的一切呢?這個基地,這個『埠』,或許比您想像的要……堅固得多,也神秘得多。」
他抬頭,看向指揮中心主屏幕上,那代表大明艦隊火力預備完成的、刺目的紅色倒計時,以及基地內部那幾個不斷閃爍的未知信號源,臉上露出了某種期待的神色。
「好戲,就要開場了。讓我們一起……見證吧。」
庫布斯里看著眼前這個平靜得可怕的瘋子皇帝,又看向屏幕上那令人絕望的敵我態勢,一股冰冷的無力感,混合著荒謬的憤怒,湧上心頭。
就在這時,刺耳的、最高級別的外部襲擊警報,響徹了整個指揮中心!主屏幕上,代表大明艦隊齊射的能量洪流,化作一片毀滅的潮汐,正朝著基地的坐標,洶湧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