蓉城的冬天,總是難見幾日敞亮的天光。偏偏前幾日一場寒流卷過,竟飄飄揚揚灑下了一場細雪,將整座浸潤在濕冷里的城市覆上了一層單薄的素白。
雪不大,卻足以讓平日裡嘈雜的街巷都安靜了幾分,連帶著城市上空那慣常灰濛濛的「蓋子」,也仿佛被這冷清壓得更低了。
青城後山,雪意更濃些。古木枝頭攢著些未化的雪沫子,山澗流水聲都顯得悶鈍。
一處僻靜的崖畔,一塊被山風磨得光滑的巨石上,易心瑩老道盤膝而坐,身上那件半新不舊、洗得發白的藍布道袍幾乎與身后蒼灰色的山岩融為一體。
老道士閉著眼,身形卻不像入定的高真,反而像是渾身爬滿了螞蟻。
一會兒肩膀不自在地聳聳,一會兒眉頭緊緊皺起又鬆開,嘴角時不時往下撇一撇,連帶著頜下那幾縷稀疏的山羊鬍都跟著抖顫。
明明周遭只有風吹過枯枝的簌簌輕響,落雪的微聲,他卻像坐在了鬧市口,渾身上下都透著股「不得清淨」的煩惡。
「嘖……」
終於,他喉嚨里含糊地咕噥了一聲,眼皮也沒抬,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了出去,在寂靜的山崖間泛起微弱的回音:
「明心,明心。」
話音落下不過兩三個呼吸,崖畔那塊巨石旁的空氣微微扭曲了一下,一道頎長挺拔的身影已無聲無息地立在了易心瑩面前。
來人穿著一身漿洗得筆挺、沒有任何標識的黑色中山裝,站姿如松,面容冷峻,眉眼間仿佛凝著終年不化的霜雪。正是張明心。 他出現後,便一言不發,只是靜靜站著,連目光都落在老道士身前三尺的地面上,仿佛一尊沒有生命的雕塑。
崖上又恢復了寂靜,只有風與雪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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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秒鐘後,易心瑩緩緩掀開一隻眼皮,露出一條縫隙,瞥了眼前這尊「冰雕」一眼。
「唉……」一聲長長的、充滿了無奈與某種「我就知道」意味的嘆息,從老道士喉嚨里滾了出來,「明心啊……」
他索性把兩隻眼睛都睜開了,那雙原本應該透著世事洞明智慧的老眼裡,此刻滿是沒好氣的神色。
「三年了……從你把自己『切』成現在這鬼樣子,送上山來,這都整整三年了!」
易心瑩的聲音拔高了一點,帶著點恨鐵不成鋼的惱火,「一句話都不說?一個字都不肯吐?跟你師父我也這麼端著?」
張明心依舊沉默。那張冷峻的臉上,沒有一絲波瀾。
他甚至沒有看易心瑩,只是緩緩抬起一隻手,手裡托著一台輕薄的最新款平板電腦,屏幕朝上,遞到了老道士面前。
易心瑩一肚子的話被這個動作堵了回去。
他瞪著那平板,又瞪了瞪自己這油鹽不進的徒弟,最終,還是垮下肩膀,認命般伸出手,有些粗魯地把平板「奪」了過來,嘴裡還在嘟嘟囔囔:
「……孽徒!真是孽徒!明明早就自己踏出了那一步,明明可以走得更遠、更自在,非要把自己的一部分生生無視掉……你們老張家,真是欠了老道我的!連關門弟子都是這麼個賠錢貨!」 他嘴上抱怨得厲害,手指卻已經熟練地在屏幕上划動起來。屏幕上顯示的是一份加密簡報,內容簡潔而關鍵:
【武盟總會議案提請:張家解封後定位評估、資源權限重審及潛在風險管控聯席聽證會,擬於下月初五召開。】
【特管局西南分局照會:關注張家解封後社會融入穩定性,申請派員列席相關會議,並提供『必要協助』。】
易心瑩眯著眼,迅速掃過這幾行字,手指在「蜀中張家之亂」和「潛在風險管控」幾個字眼上停了停,鼻子裡輕輕哼了一聲。
「哦……」他拉長了語調,終於明白自己這徒弟今天破例主動「打擾」他清修是為了什麼。也明白自己心裡那股沒來由的煩躁是預感到了什麼。
他把平板隨手往旁邊石頭上一擱,抬眼看向依舊如標槍般站立的張明心,眼神里的惱火淡了些,多了點複雜的意味。
「行了行了,知道了。」
他揮了揮手,像是要趕走什麼不存在的蒼蠅,「你們張家那攤子事,老道我懶得摻和。封山是你爹當年自己拍板定的,解封了自然有人會跳出來說道。你想去盯著,那就去。」
他頓了頓,語氣又變得嫌棄起來:「別在這兒戳著了,看著心煩。去,去看看你姐姐去!你們姐弟倆自己商量去,別來吵我。」
張明心聞言,那張冰封的臉上依舊沒有任何表情變化。
他只是極其標準、一絲不苟地對著易心瑩躬身行了一禮。然後,轉身,邁步。 動作流暢,無聲無息,下一刻,他整個人便已從崖畔消失,仿佛融入了冬日清冷的空氣里。
易心瑩看著他消失的方向,半晌沒動。
剛才那股被「吵到」的煩躁感,隨著張明心乾脆利落地離開,非但沒有平息,反而「呼」地一下,變成了一股更旺的無名火。
「嘿?!」老道士猛地從石頭上站了起來,藍布道袍的下擺帶起一小股疾風,吹散了石面上薄薄的積雪。
他朝著張明心離開的方位,那正是下山往蓉城去的方向瞪著眼,忽然抬起右手,隔空,不輕不重地,朝著那片虛空「拍」了一掌。
沒有驚天動地的聲勢,沒有光芒四射的異象。
但數十里外,剛剛以驚人速度掠過山麓、即將進入蓉城市區範圍的張明心,身形陡然在半空中凝滯了一瞬。
如同撞上了一堵無形卻柔韌至極的牆壁,將他前沖的勢頭恰到好處地止住,顯露出了身形。
他懸停在城市邊緣的低空,微微側頭,仿佛在傾聽。冷峻的臉上,依舊沒有任何表情,只是再次朝著青城山的方向,微微頷首。
然後才重新調整方向,化為一道更不易察覺的虛影,沒入下方樓宇之間的陰影里。
後山崖畔,易心瑩「拍」出那一掌後,似乎氣順了不少。
他重新在石頭上盤膝坐下,拍了拍道袍上不存在的灰塵,望著遠處蓉城上空那常年不散的、灰濛濛的冬日天際線,搖了搖頭,低聲自語,像是說給山風聽,又像是說給自己聽: 「唉……」
「都說什麼『常言人靜何曾靜,說到真空果是空』……」
「難吶……」
他咂摸了一下嘴,仿佛品出了某種苦澀的餘味,最終,又像是徹底放棄了什麼,懶洋洋地往後面岩石上一靠,閉上了眼睛。
「罷了罷了……」
「兒孫自有兒孫福,那攤子爛帳……讓那小子自己費心去吧。」
「一個二個,都是悶葫蘆,師兄跑去人家地界殺人,師弟一巴掌打不出一個屁來,還不如術庭辦事利落。」
武當山,金頂之側,一處僻靜的雲台。
此處視野開闊,腳下雲海翻騰,時而如浪涌,時而似棉絮,將山下的萬丈紅塵隔絕得模糊不清。
凜冽的山風到了這裡,似乎也緩了腳步,只帶著沁骨的涼意和濕潤的雲氣拂過。
郭高一道人一襲簡樸的青灰色道袍,負手立於雲台邊緣,鬚髮在風中微動,面容清癯平和,眼神卻深邃得仿佛能洞穿下方翻滾的雲海,直接看到千里之外的蜀中動靜。
他身後半步,站著一位身著月白色道袍、身姿挺拔如松、背負長劍的中年道人,正是其弟子,武當「雲渺劍仙」。 此刻,雲渺臉上慣常的淡泊神色被一抹凝重取代,他看著自己師父的背影,欲言又止。
「師父,」雲渺最終還是忍不住開口,聲音清越,卻帶著明顯的憂慮,「蜀中張家封山期滿,重開山門已成定局。以張家的底蘊……,此番回歸,必然不會甘於沉寂。西南那本就緊張的一個黃級名額……」
他沒有說完,但意思已然明確。黃級,名額有限,牽一髮而動全身。
郭高一沒有立刻回答,依舊望著雲海。半晌,他才緩緩抬起一隻手,輕輕擺了擺,動作閒適,仿佛在拂開眼前的雲氣。
「易心瑩那老牛鼻子,」他開口,語氣里聽不出什麼情緒,「自己坐在青城後山石頭疙瘩上,除了發發牢騷,可曾真正動彈一下?」
他側過半邊臉,看了一眼自己的弟子,嘴角似乎向上彎了彎:「易老道都穩坐釣魚台,我們武當,又著什麼急?」
雲渺一怔,隨即明白師父所指。確實,青城山那位的態度,某種程度上就是風向標。
郭高一轉過身,面對著雲渺,目光平靜:「兩個『小權』都還沒回來。」
「等他倆回來,」郭高一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微不可察的、近乎期待的笑意,「這潭水,才算是真的要被攪活了。到時候,恐怕就不是一個黃級名額夠分的事了。」
雲渺聞言,臉上的肌肉幾不可察地繃緊了一瞬。
他當然知道師父的意思。王權天賦異稟,心性堅韌,閉關潛修多年,此番若歸,衝擊黃級是板上釘釘之事。
李泉那小子更是不老實,這兩個貨湊到一起,基本上就是要闖禍了。 這倆人要是同時回來,一個在中南,一個在西南……
「師父,」雲渺聲音低沉,「黃級之位,牽扯甚大。如今穩定下來的格局,每一席都來之不易。」
「或從妖族掌控的險地中搏殺奪取,或是慘烈競爭勝出者……王權與李泉若同時發難,所需位置絕非小數。」
「屆時,中南、西南必然震動,恐怕……」
恐怕會掀起新一輪的腥風血雨,打破現有的脆弱平衡。後面的話,雲渺沒說,但眉宇間的憂色已經說明了一切。
郭高一看著弟子臉上的凝重,反而輕笑出聲,搖了搖頭。
「雲渺啊,」他踱步到雲台中央一方天然的石凳旁坐下,姿態隨意,「我武當一門,自三豐祖師立派以來,何時需要看他人的臉色,靠所謂的『穩定格局』來維繫傳承了?」
他抬眼,目光陡然變得銳利如出鞘的劍鋒,雖然只是一瞬,卻讓雲渺心頭凜然。
他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沉澱了歲月的自信與傲然:
「老老實實修道,清清淨淨練劍,是祖師爺傳下來的本分,但不是畏縮不前的理由。風浪不起,我自安然;風雲既動,便當爭流!」
「兩個小輩要爭,那是他們這一代人的氣運和劫數。我這種老傢伙要做的,不是替他們鋪平道路、清除障礙,而是……」
郭高一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深沉的光芒,「確保這『爭』,是在規矩之內,是道法之爭,是技藝之爭,而非淪為毫無底線的傾軋與陰謀。同時……」 他看向雲渺,語氣恢復了平靜:「也是時候,讓我武當的威名,在這新時代的浪濤里,再響亮一些了。免得世人真以為,我武當只剩下些修身養性的『軟功夫』。」
雲渺默然。師父的話,他聽懂了。年輕一輩的崛起需要空間,武當的聲望也需要新的戰功來擦拭亮光。這是陽謀,也是底氣。
但想到即將面對的具體局面,雲渺還是忍不住低聲提醒:「師父,西南那邊……歸元寺那位年輕的維那法師,『一念』,恐怕不會輕易坐視。」
「他執掌寺內律儀、禪修,更代表著歸元寺乃至佛門的一部分態度。張家回歸,李泉若再至,恐怕……會與那位產生摩擦。」
郭高一點了點頭,對雲渺的擔憂表示知曉。「一念小和尚……」
他念著這個法號,臉上露出一絲奇異的笑容,「年輕氣盛,佛法精深,卻也執著於『清淨』、『秩序』。張家之事涉及舊怨,李泉那小子……更是個不守規矩的主。摩擦,怕是免不了的。」
他站起身,走到雲台邊緣,再次望向西南方向,山風吹動他的袍袖。
「有些摩擦,未必是壞事。」郭高一緩緩道,「只要控制在『體面』的範圍之內。講經論道是體面,演武切磋是體面,甚至在某些規則下的博弈爭奪,也是體面。」
「體面點,固然是好事,能少流些血,少結些死仇。」
他話鋒一轉,聲音裡帶上了一種洞悉世情的淡然,「不過,雲渺啊,你也該明白。他們這一代,註定不會是風平浪靜的一代。舊秩序在鬆動,新力量在噴涌。」
「界外的目光也越來越頻繁……『爭』,是必然的。不爭,如何確定前路?不爭,如何凝聚心氣?不爭,如何在這大世之中,為我華夏,爭得一線先機?」
他回過頭,看著若有所思的雲渺,最後道:「下去吧。該準備的,暗中準備起來。王權那邊,若有消息,立刻報我。至於西南……」 郭高一眼中映照著下方翻湧不盡的雲海:
「等李泉那小子帶著他的人,真正踏回這片土地的時候,我們再看看,這潭水,究竟能渾到什麼程度,又該由誰來……澄清玉宇。」
雲渺躬身領命:「弟子明白。」不再多言,轉身,身形幾個起落,便消失在下山的石階雲霧之中。
雲台之上,只剩下郭高一一人獨立。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空間,不僅僅看向西南蜀中,更看向那冥冥之中、正在從遙遠異界歸返途中的一行人。
李泉的回歸,不僅僅是自身的實力暴漲,還有那個身份特殊的蒼白少年。
尤其是那個孩子……
連郭高一想到這裡,都忍不住幾不可察地撇了撇嘴,露出一絲混合著無奈、凝重與深深好奇的複雜神色。
那可不是個省油的燈,甚至……可能是個移動的、不穩定的「天災」雛形。
李泉這小子,真是走到哪兒,都能撿回些了不得的「麻煩」。
……
空間轉換的輕微眩暈感尚未完全消退,熟悉的、帶著些許陳舊木質與淡淡檀香氣息的空氣已湧入鼻腔。 光線從糊著高麗紙的格子窗欞透進來,在光潔的金磚地上投下模糊的窗影。
靜心苑,李泉在蓉城的這處小院,許久未歸,此刻卻因主人的突然回歸,瞬間打破了慣有的清寂。
原本還算開闊的正堂,此刻竟顯得有些「擁擠」。李泉當先一步,推開那扇熟悉的、帶著銅環的楠木房門,邁步而入。
目光第一時間,便落在了堂中站立的兩人身上。
左側,一襲素雅旗袍,外罩淺青色開司米披肩,面容溫婉秀麗,眉宇間卻凝著一抹揮之不去的憂色與此刻驟然亮起的欣喜,正是母親張明月。
她手中原本無意識捻動的一串沉香木佛珠,在李泉推門而入的剎那,停了下來。
右側,一身筆挺黑色中山裝,身姿如槍,面容冷峻如同冰雕,周身散發著生人勿近的凜冽氣息,正是舅舅張明心。
他的目光如同實質的探針,在李泉踏入房間的瞬間,便已將其從頭到腳「掃描」了一遍,那雙古井無波的眸子深處,似乎有極細微的漣漪盪開。
李泉的腳步在門口微微一頓。
他沒有立刻上前,而是先低頭,極其認真地檢查了一下自己身上的衣服,又抬手拂了拂肩頭並不存在的灰塵,仿佛要拂去一路風塵。
然後,他才挺直腰背,神色肅然,上前幾步,來到張明月與張明心面前,撩起衣擺,便要跪下。
「孩兒遠行久歸,疏於定省,讓母親、舅舅掛心了。」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錯辨的鄭重。 「快起來!」張明月早已搶上一步,未等他膝蓋觸地,便已伸手托住了他的胳膊。
她的手指有些涼,力道卻不容拒絕,將李泉拉了起來。
另一隻手已撫上李泉的臉頰,指尖微微顫抖,仔細端詳著兒子那張早已褪盡青澀、稜角分明如同刀削斧劈、更添了幾分難以言喻的滄桑與堅毅的面容。
「瘦了……也……結實了。」張明月的聲音帶著哽塞,千言萬語堵在喉頭,最終只化作這簡單的幾個字,和眼中迅速積聚又強行忍回的濕潤。
她仔仔細細地看著,仿佛要將未見的份量都補回來,心疼與驕傲交織。
一旁的張明心,在李泉行禮時便已微微側身,並未受全禮。
他的目光依舊落在李泉身上,從氣息、到筋骨、到那隱隱與周遭天地靈機自然共鳴的微妙韻律,一寸寸地審視。
片刻後,他那萬年冰封的臉上,幾不可察地,眉頭似乎……極其輕微地動了一下。
不是驚訝,更像是一種「果然如此」的確認。
他幾乎可以肯定,自己這個外甥此番歸來,絕不僅僅是「歷練」一番那麼簡單。
那股內斂到極致、卻仿佛隨時能爆發出撼動山嶽力量的氣息,那份隱隱超脫了甲級範疇、卻又未曾完全踏破那道門檻的奇異狀態。
張明心心中瞭然:這小子,是卡在了一個關鍵的節點上,回來,就是要捅破那層窗戶紙的。 黃級對他而言,恐怕已非目標,而是即將落袋的果實,甚至可能不止於此。
張明月此刻卻顧不上那些實力境界的彎彎繞繞。
她拉著李泉的手,徑直走到堂中那張厚重的黃花梨木嵌雲石圓桌旁,按著他坐下,自己也在對面坐了。
完全無視了跟著李泉魚貫而入、此刻略顯侷促地站在堂下的蘇妙晴、吳清影、女巫已換了一身更不起眼的現代裝扮,以及安靜侍立一旁的李一。
「這一路……可還順利?」張明月的聲音壓低了,目光緊緊鎖著李泉。
「有沒有受傷?吃飯可還按時?瀛洲那邊氣候與中原迥異,身體可還適應?我聽說那邊打得很兇……」
問題一個接一個,事無巨細,從安危到起居,從戰況到心境,仿佛要將李泉離開後的每一個日夜都填補上。
李泉耐心地一一作答,語氣溫和,報喜不報憂。
將那些險死還生的惡戰、天地倒懸的恐怖、直面地獄領主的壓迫,都輕描淡寫地化作「有些波折」、「略有兇險」、「幸有同袍並肩」。
他應付得自如,臉上帶著安撫人心的笑意,偶爾還會穿插幾句異界風物的趣聞,引得張明月緊繃的神色漸漸舒緩。
這一問一答,便是十幾分鐘過去。
直到李泉將一杯母親親手斟的熱茶捧在手裡,張明月那股提著的、焦灼的氣似乎才終於緩緩落下。 她輕輕吐了口氣,仿佛這時才真正意識到兒子已經安全地、完整地坐在了自己面前。
她的目光,這才轉向一直安靜站在堂下的幾人。
首先落在氣度最是淵深沉靜的李一身上。李一適時上前半步,對著張明月微微一揖,姿態從容:「晚輩李一,見過張夫人。此番隨李兄弟同行,多蒙照拂。」
張明月連忙起身還禮:「客氣了,泉兒年輕莽撞,在外多虧諸位朋友幫襯。」
她雖不涉足修行界的核心爭鬥,但基本的眼力還是有的,李一身上那股子洗淨鉛華、返璞歸真的劍意,讓她本能地感到不凡與尊重。
李一又與張明心對視一眼,兩人均是微微頷首,一切盡在不言中。寒暄兩句後,李一便道:「小李爺既已平安歸家,李某便不多叨擾了。離家日久,亦需回中南向大哥復命。」
張明月知曉輕重,也不多留,溫言道:「慢走,日後有空,還請常來坐坐。」
李一又對李泉點了點頭,身形一晃,便如清風般消失在門外,趕回中南去了。
堂內少了李一,氣氛似乎鬆快了些,但也更凸顯出剩下幾人的「特殊」。
張明月的目光帶著溫和的探究,掠過氣質幹練精緻、卻隱隱有些緊張的吳清影,掃過容貌清麗絕俗、眼神卻有些飄忽躲閃的蘇妙晴。
最後在女巫那平靜無波、仿佛與整個世界都隔著一層的臉上停頓了一瞬。
李泉適時開口介紹:「母親,這位是吳清影吳經理,來自錦鯉門,此番在瀛洲多有合作。」 介紹得簡潔,卻足以讓張明月明白這短髮姑娘與兒子的關係匪淺,不過這幾個姑娘各有來歷,她自然也是不好說些什麼。
微笑著對三人頷首:「幾位遠來辛苦,既是泉兒的朋友,便不用拘禮。宅子簡陋,已讓人收拾了客房,若不嫌棄,暫且住下。」
吳清影連忙道謝,蘇妙晴低聲道了句「打擾」,女巫只是微微點頭,電子音平靜:「有勞。」
張明心自始至終,除了與李一的那次眼神交流,幾乎如同背景。
但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股無聲的壓力,讓吳清影和蘇妙晴都感到有些呼吸不暢。
夜色,在不知不覺中悄然籠罩了靜心苑。
這一晚,小小的靜心苑燈火通明,廚房裡飄出久違的家常菜香氣,僕役們輕聲穿梭。
李泉陪著母親用了頓久違的、真正意義上的家宴。席間張明月又問了些瑣事,李泉挑著能說的說了,氣氛倒也溫馨。
然而,這份溫馨與熱鬧,並不僅僅局限於靜心苑這一隅。
幾乎就在李泉一行人空間轉移的波動出現在蓉城地界,又被靜心苑的陣法勉強遮掩住大半的那一刻起,西南地區那些修為踏足黃級的存在,靈覺之中都仿佛被投入石子的湖面,泛起了清晰的漣漪。
安靜了三年多的地方,忽的又開始吵鬧了起來。
張家老宅,那座深藏在蓉城邊緣的巨大宅邸,今夜亦不同往常。 明明已是深夜,許多院落卻依舊亮著燈。
書房、密室、乃至演武場旁的值守室里,隱約傳來壓低的議論聲、匆匆的腳步聲。
老宅深處,那間只有家族核心成員才能進入的宗祠偏廳內,香爐中青煙裊裊。
張玄陵的表情陰沉,封山期限將盡,風雨欲來。
此時的他實力已經壓在了甲級極位近兩年多的時間,那文蒼宇多次警告若是強行突破,必然是惹禍上身.……
眼看著封山期終於要結束,偏偏李泉那……孩子又回來了。
這位老家主很快就做好了計劃,下意識看向一旁的張家人,「跟張天師和易心瑩道長發個帖子,聊一聊,順便跟各大世家通報,我張家準備要回來了。」
這邊一道風吹起,這場風雨中最不可預測,也最強勁的那股「風」,已經帶著他的人,悄無聲息地,吹回了家門口。
靜心苑的溫馨燈火,與張家老宅各處的明暗不定,在這個蓉城的冬夜裡,交織成一幅平靜水面下暗流洶湧的畫卷。
李泉的回歸,就像一顆投入深潭的重石,漣漪正在迅速擴散。
而他本人,在安撫了母親,安頓了同伴之後,獨自站在靜心苑那株老梅樹下,望著夜空中稀疏的寒星,深深吸了一口冬日清冷的空氣。
熟悉的味道,混雜著泥土、梅香,以及……這座城市深處,那無數蠢蠢欲動的,或期待、或戒備、或算計的氣息。 「家……」他低聲自語,嘴角勾起一抹複雜的弧度,「還真是個……讓人放鬆不起來的地方。」
他李泉力量積蓄至今,早已不需看人臉色,黃級的位置他要了,張家也最好不要呲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