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龍虎山,褪去了春夏的蒼翠蓊鬱,換上了一副疏朗峻峭的骨相。
山巒覆著薄雪,古松的針葉上凝著晶瑩的冰掛,在清冷的日光下折射出細碎的寒芒。
天師府那一片連綿的黛瓦飛檐,靜靜匍匐在山坳之中,朱紅的牆垣在素白山景的映襯下,顯得格外肅穆莊嚴。
穿過層層殿宇,繞過供奉著三清四御的正殿,經過香菸裊裊、鐘磬時鳴的「萬法宗壇」所在院落。
那裡是龍虎山舉行重大科儀、溝通天地祖師的聖地,平日便是道氣氤氳,如今在冬日清寂的氛圍里,更添幾分玄奧莫測的意味。
最終,來到後苑一處相對僻靜的偏院。院牆不高,爬滿了枯藤,青石鋪就的地面縫隙里積著未掃淨的雪沫。
院中只一株老梅,虬枝崢嶸,綴著些將開未開的淡紅骨朵,在寒風中微微顫動。
偏房的門敞著,裡面生著炭火,融融暖意與清冷的室外形成對比。房中陳設簡單,一桌,兩個小馬扎。
桌上擺著一副木質棋盤,線條有些磨損,棋子是尋常的雲子,黑白分明。
兩人對坐。
上首一位,鶴髮童顏,面龐紅潤,一雙眸子開闔間精光內蘊,卻又透著閱盡世事的平和,正是當代天師張金濤。
他穿著家常的藍色棉道袍,袖口有些磨損,手裡捏著一枚黑子,正饒有興致地看著棋盤。 對面,坐著一位約莫三十出頭、面容清秀卻眉宇間帶著幾分拘謹和愁緒的年輕道人,正是張金濤的關門弟子,張承恩。
他也穿著道袍,坐姿端正,甚至有些僵硬,目光死死鎖在棋盤上,額角隱隱見汗。
棋盤上,局勢已頗為明朗。
張金濤的黑子看似散落,實則暗藏殺機,早已連成一片大勢,如黑雲壓城,正從四方緩緩合圍。
張承恩的白子則顯得侷促,雖勉力構築了幾處小巧的活眼,形成幾個小塊苟延殘喘的「實地」,但整體上已被逼至角落,氣脈不暢,敗象已露。
「啪。」
張金濤將手中黑子輕輕落在一處看似無關緊要的邊角,這一落,如同最後一根稻草,徹底切斷了白棋中腹一條極細微的、可能連成氣的路徑。
張承恩捏著白子的手懸在半空,微微顫抖,目光在棋盤上逡巡數遍,終是頹然放下棋子,低聲道:「師父,弟子……又輸了。」
張金濤沒有立刻說話,端起旁邊小几上的粗陶茶碗,抿了一口溫熱的野山茶,目光依舊落在棋盤上,仿佛在欣賞一幅畫。
「承恩啊,」他緩緩開口,聲音溫厚,「你可知《道德經》有言:『知其雄,守其雌,為天下溪。』又言:『柔弱者生之徒,堅強者死之徒。』」
張承恩恭敬垂首:「弟子愚鈍,請師父指點。」
「守雌、守柔,並非一味退縮避讓。」張金濤指著棋盤上張承恩那幾處被圍得水泄不通、只求做活的白子。 「你看你這幾塊棋,只顧著『守成』,畫地為牢,只求兩眼苟活。看似穩健,實則失了進取之心,斷了與外界的呼應。對手只需慢慢收緊,你便如瓮中之鱉,縱有活眼,也是死局。」
他頓了頓,看著弟子:「你的性子,便有些像這棋。謹慎,穩重,守得住規矩,耐得住清苦,這是好的。」
「我龍虎山『萬法宗壇』傳承有序,戒律森嚴,正需要你這樣守成之人,將祖師爺的香火、道法,一絲不苟地傳下去。」
張承恩頭垂得更低了些。
「可是啊,」張金濤話鋒一轉,語氣裡帶上了幾分難以察覺的惋惜。
「我龍虎山傳承至今,三都、五主、十八頭,各司其職,維繫這偌大家業。你勤勉本分,守戒精嚴,將來在這山上,做個執掌一殿一堂的『堂頭』,穩穩噹噹,傳經布道,管理庶務,亦是功德。」
「三都五主十八頭」,乃是龍虎山內部的管理職司體系,層級分明。
「堂頭」掌管具體殿堂或某一專項事務,位在中層,事務繁雜,需要的就是耐心和細緻。
張承恩默默聽著,放在膝上的手慢慢握緊,又鬆開。
他知道,這是師父對他未來道路的定調,一個合格的、守成的管理者,而非開疆拓土、銳意進取的弄潮兒。
他心中不知是鬆了口氣,還是湧起一股淡淡的失落,最終,只是點了點頭,低聲道:「弟子……明白了。定當恪盡職守,不負師門。」
就在他話音落下、心神稍有鬆懈的剎那,他身下坐著的那隻小馬扎,忽然毫無徵兆地、被人從後面輕輕一抽! 「哎呀!」張承恩驚呼一聲,身體頓時失去平衡,向後仰倒!
電光石火間,他幾乎是本能地雙手向前一抓,想要抓住什麼東西穩住身形。距離最近的,就是面前那張擺滿棋子的棋盤!
他的手,一把攥住了棋盤邊緣,力道之大,讓棋盤猛地一歪,上面的棋子嘩啦啦跳動起來,幾顆已經滾落在地。
然而,就在棋盤即將被這股失衡的力道徹底掀翻、黑白子灑落一地的瞬間,張承恩攥著棋盤邊緣的手,卻硬生生頓住了!
他沒有順勢掀翻棋盤,反而憑藉腰腹力量,強行扭轉身形,另一隻手撐了一下地面。
雖然姿勢狼狽,但終究是穩住了,沒有真的摔個四腳朝天,棋盤也只是傾斜,並未傾覆。
他半蹲半坐在地上,手裡還緊緊攥著歪斜的棋盤,臉色漲紅,呼吸急促,抬頭看向依舊穩坐馬扎、神色平靜的師父張金濤,眼神里滿是驚愕、後怕,還有一絲不知所措的委屈。
張金濤看著弟子這副模樣,看著他那雙攥緊了棋盤卻最終沒有掀翻的手,眼中最後一絲期待的光芒,也緩緩熄滅了。
他輕輕嘆了口氣,那嘆息聲在溫暖的偏房裡,顯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沉重。
「罷了……」張金濤搖了搖頭,伸手,將張承恩手裡的棋盤扶正,又彎腰,慢慢將滾落地上的棋子一顆顆撿起,放回棋盒。
動作不疾不徐,卻讓張承恩更加無地自容。
「你既已『明白』,那便如此吧。」 張金濤將最後一顆白子放入盒中,蓋好蓋子,聲音恢復了平淡,「只是,樹欲靜而風不止。有些事,不是我們關起門來,就能躲過去的。」
他抬眼,目光仿佛穿透了牆壁,望向了遙遠的西南方向。
「蜀中張家,封山三年之期將滿。」
張金濤緩緩道,「那邊傳來消息,他們此番重開山門,上下齊心,欲傾力再推一位『黃級』出來,以定乾坤。他們……提到了你。」
張承恩猛地抬頭,眼中儘是難以置信。
「你身上畢竟流著一部分張家的血,雖自幼上山,但這份香火情,他們還記得。」
張金濤的語氣聽不出喜怒,「他們想助你一臂之力,借這次機會,衝擊黃級。」
張承恩嘴唇翕動,想說些什麼,卻發現自己喉嚨發乾。
「為師想了想,」張金濤看向他,目光深邃。
「總是這樣耗著,守成固然穩妥,但於你之道心,於這變幻的時局,或許也非長久之計。張家既然有意,你便下山走一趟吧。」
「師父!」張承恩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帶著急切和茫然。
「弟子……弟子修為淺薄,心性不足,恐辜負師門與……與家族期望。弟子……」 「去看看吧。」張金濤打斷了他,語氣不容置疑,卻也聽不出多少鼓勵,更像是一種淡淡的無奈與決定。
「見識一下山外的風浪,經歷一番真正的抉擇。無論成敗,於你而言,都是一場歷練。」
「總好過在這山上,一輩子只想著守好這一畝三分地,連棋盤……都不敢掀。」
最後一句,輕飄飄的,卻像一根針,扎進了張承恩的心裡。
他攥緊了拳頭,指甲陷入掌心,那張清秀的臉上,血色褪盡,又慢慢湧上複雜的紅潮。
……
晨光熹微,東方的天際線剛剛透出一絲魚肚白,清冷的空氣里還凝著夜露的濕意。
靜心苑庭院中那幾株老梅的枝椏,在淡青色的天光里勾勒出疏朗的剪影。
李泉推開房門,帶著一夜靜修後的清明,踏入院中。
目光所及,便看到了已在庭院一隅緩緩行拳的吳清影。
她穿著一身便於活動的深色運動服,身形舒展,拳架端正,正是形意拳的基礎套路。
動作不算快,但一招一式勁力含而不露,氣息綿長,顯然這些年並未完全放下國術根基,反而有所精進。 晨光落在她專注的側臉上,褪去了平日商場上的精明幹練,顯出一種純粹武者的沉靜。
兩人目光在空中微微一碰。
沒有寒暄,沒有客套,僅僅是一個簡單的頷首,便算是打過了招呼。在這清寂的晨練時刻,多餘的言語反而顯得嘈雜。
李泉走到庭院中央另一片空曠處,略一沉吟,並未演練那些繁複兇悍的殺招,反而擺開了一個最基礎、卻也最見功夫的架子,形意三體式。
這個舉動,讓一旁緩緩收勢的吳清影,動作猛地一頓,眼中閃過訝異。
到了李泉如今的境界,一舉一動早已不拘泥於固定拳架,心念所至,拳意自生。
他為何要在這清晨,重新演練這入門的基礎樁功?
她的疑惑,在李泉三才樁真正「站」穩的那一刻,化為了徹底的震撼。
沒有氣血勃發的轟鳴,沒有真元鼓盪的異象。
但當李泉頭頂虛靈頂勁,意念上領如「頂天之柱」,下頜微收,頸椎節節對準,是清陽上升的「天道」。
含胸拔背,松肩墜肘,腰胯如磨盤中正,丹田氣息沉沉下墜,契合「人道」中和守一之理。
當他前腳虛踏似靈蛇探路,後腳實蹬如老樹盤根,兩腿彎曲蓄力如弓,應和著「地道」濁陰沉降之性。 一股難以言喻的、仿佛萬物初生之前、陰陽未判之時的「混沌迷濛」氣息,以李泉為中心,悄無聲息地瀰漫開來!
這氣息並不霸道,卻厚重深邃到了極點,仿佛將周遭一小片天地都拖入了原始的「無」的狀態。
光線似乎在此扭曲黯淡,聲音被悄然吸收,連庭院中流淌的晨風都仿佛陷入了凝滯。
吳清影只覺得自己的感知瞬間被這片「混沌」籠罩,明明李泉就站在眼前,卻仿佛隔著一層無形不斷翻湧變化的「幕布」。
看不清真切,只能感受到那股令人心悸的、孕育著無限可能的「原初」道韻。
李泉雙目微闔,心神早已沉入內景之中。
在他紫府識海深處,那一縷得自世界晉升時賜福的「混沌之機」,正靜靜懸浮。
它無形無質,非光非暗,卻蘊含著開天闢地之前最本源的造化與混亂。
此刻,李泉正以自身對形意拳「三才」之理的理解,頂天立地的人身為樞紐,溝通清陽上升之天、濁陰沉降之地為框架,嘗試以拳意引導、演化這一縷「混沌之機」!
他清晰地「看」到,也「感覺」到。
自身仿佛化作了那團混沌本身。清濁未分,陰陽混一,時空不存,唯有最原始的、躁動不安的「可能性」在奔流、衝撞。
天、地、人三才定位,便是為這混沌立下最初的「坐標」與「趨勢」! 虛靈頂勁,引導清陽上升之勢,是為「天」之開闢傾向!
氣沉丹田,穩固濁陰沉降之基,是為「地」之成形傾向!
而中正安舒、調和陰陽的人身拳架本身,便是那定住混沌、執掌開闢的「人」之意志!
一股難以抑制的、仿佛要打破某種終極束縛的衝動,在李泉的心頭、在他的拳意中瘋狂滋長。
似乎只要他願意,順著此刻三體式樁功引導出的這股趨勢,將拳意徹底爆發出去,便能以自身為斧鑿,演繹一場微型的「開天闢地」!
那將不僅僅是力量的宣洩,更是【武之理】的真正高妙運用,以人身拳架為道痕,以武道意志為動力,演化宇宙生成之大道!
這一刻,李泉福至心靈。
原來,【武之理】不僅僅是對戰鬥技巧、力量運用的本質提煉,更可以是一種「演道」之法!以武入道,以拳演法!
一旁的吳清影,早已徹底停下了自己的動作,屏住了呼吸,瞪大了眼睛,全身心的感知都牢牢鎖定在李泉身上。
她雖然無法完全理解李泉內景中那玄之又玄的演化,卻能無比清晰地感受到,李泉身上那股正在瘋狂積聚。
即將達到某個臨界點,積蓄著令她靈魂都在微微顫慄的恐怖「勢」!
她在期待,也在恐懼。 期待見證那石破天驚、超越想像的一拳;恐懼那一旦爆發,可能連這靜心苑、乃至小半條街巷都會灰飛煙滅的後果。
李泉的拳架微微調整,脊柱如龍輕顫,周身那混沌氣息開始向內急劇收縮、凝聚,仿佛一顆即將爆炸的「奇點」!
就在這千鈞一髮、連吳清影都忍不住要向後飛退的剎那。
李泉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感知到了。
數道或強或弱、或好奇或審視或戒備的「目光」,從蓉城乃至更遠的幾個方向,穿透虛空,投注而來。
如同黑暗中亮起的探照燈,試圖刺破他周身那層混沌迷霧,看清他究竟在做什麼。
其中一道,浩大、溫和、帶著熟悉的笑意與毫不掩飾的欣賞,來自青城山方向,是易心瑩老道。
其餘幾道,則顯得鬼祟、晦澀許多,在被李泉元神敏銳感知到的瞬間,便如同受驚的兔子,不約而同地迅速縮回、隱藏起來,只留下淡淡的、令人不快的窺探餘韻。
「掃興。」
李泉心中暗嘆一聲。
這一拳若真的在此時此地、眾目睽睽之下打出,固然痛快,也能震懾宵小,但引發的關注和後續麻煩,恐怕會遠超預期。 他剛回來,還沒摸清具體局勢,不宜立刻將底牌和道路如此張揚地展示給所有暗中觀察者。
心念電轉間,李泉周身那凝聚到極點的混沌氣息,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
緊繃如弓弦的拳架緩緩放鬆,脊柱恢復常態,虛靈頂勁、氣沉丹田的樁功意境也悄然散去。
他仿佛只是做了一個尋常的收勢動作,從深奧的三體式中恢復成了普通的站立姿態。
只有額角滲出的一層細密汗珠,以及眼底深處那一閃而逝、仿佛開天闢地般的璀璨光芒,證明著剛才那一刻並非幻覺。
吳清影長長地、無聲地舒了一口氣,後背竟已驚出了一層冷汗。
她看向李泉的目光,充滿了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敬畏、好奇、震撼……兼而有之。
也就在李泉收勢的同時,一道宏大卻並不迫人、帶著調侃意味的神念傳音,如同直接在李泉和吳清影的識海中響起,正是來自青城山的易心瑩:
「小泉子!有本事!《太平經》有云:形體有三名,天、地、人。天者主生,稱父;地者主養,稱母;人者主治理之,稱子。三氣相通,乃能成道。」
老道人的聲音頓了頓,語氣變得鄭重而欣慰:
「你小子……道已成矣。老道我,恭喜你了。」
李泉聞言,整理了一下衣衫,面向青城山的方向,鄭重其事地躬身行了一禮,朗聲道: 「掌門真人首肯,小子感恩。」
他的態度恭敬,話語卻簡潔,沒有過多自謙或欣喜的表露。
青城山那邊沉默了一瞬,易心瑩的聲音再次傳來,這次卻壓低了少許,話鋒也隨之一轉,帶上了幾分凝肅:
「閒話不多說了。你既已回來,有些事便避不開。張家封山期滿,重開在即,上下內外,如今最渴求的,便是一個能穩穩立住的『黃級』之位,以定人心,以鎮外侮。」
「此次,一切你可便宜行事。」易心瑩的聲音里透著一股罕見的銳利,「莫要顧忌太多。你舅舅明心那柄劍……藏鋒,也藏得夠久了。」
這話里的意思,再明白不過。既是授權,也是提醒,更隱含著某種期待。
李泉眼神微凝,點了點頭,對著青城山方向再次抱了抱拳,沒有再多說什麼。
易心瑩老道的意思,李泉自然領會。讓他「便宜行事」,無異於告訴他不必過分拘謹,該亮劍時便亮劍,該走動時便走動。
於是,他安然陪著母親用了頓溫馨的早餐。
席間張明月又絮叨了些家常,李泉耐心聽著,偶爾應答幾句,氣氛尋常得仿佛他只是出了一趟不遠的差。
飯後,他略作收拾,便打算去龍虎堂看看。
兩位師父李書文和張占魁老爺子,此刻還在維斯城那邊坐鎮,順便「活動筋骨」,一時半會兒回不來。 李泉只能讓初步穩定的龍之介暫時守著那,催促兩位老爺子,瀛洲大局已定,不必久留,早些回來。
跟母親打了招呼,李泉便帶著女巫吳清影以及蘇妙晴三人,一同出了靜心苑的大門。
而此時女巫,依舊那副平靜無波、仿佛只是出門散步的學者模樣,到了主世界的她總是格外的「安生」。
然而,這「門」似乎並不那麼好出。
腳步剛踏出那頗具古意的門樓,一輛低調但線條硬朗的黑色轎車便無聲地滑到近前,停穩。
車門打開,一條穿著筆挺西褲的腿邁了出來,緊接著,一張帶著和煦笑容、卻讓人感覺不到多少溫度的臉探了出來。
正是西南武盟鎮撫使,文蒼宇。
他手裡還拎著兩盒包裝精緻的禮品,看模樣像是上好的茶葉和滋補藥材。
一下車,目光便精準地鎖定了李泉,臉上那公式化的笑容瞬間又燦爛了三分,竟是小跑兩步,主動湊了上來。
「李堂主!哎呀呀,真是許久未見,風采更勝往昔啊!」文蒼宇的聲音熱情洋溢,仿佛見到了多年摯友。
「聽說你昨日回來了,我這是緊趕慢趕,一大早就上門來看看!怎麼樣,這一路還順利吧?」
李泉腳步微頓,心中暗嘆一聲。 要問他覺得什麼樣的人最難應付,文蒼宇這種典型的「笑面虎」絕對名列前茅。
面上熱情周到,挑不出錯處,心思卻九曲十八彎,黏上就難甩脫。
臉上卻也是瞬間掛起了客套的笑容,抱拳還禮:「文鎮撫使太客氣了,勞您記掛。其實有什麼吩咐,打個電話知會一聲便是,何必親自跑一趟。」
「哎,這話說的!」文蒼宇連連擺手,笑容不變,「於公,李堂主是我西南鍊氣士界的俊傑,此番遠行歸來,我代表武盟來看看,是分內之事。」
「於私,你我好歹也算並肩作戰過,這份交情,我文蒼宇是記在心裡的。界海爭渡,兇險莫測,想必是辛苦非常。」
他語速不快,卻絲毫不給李泉插話的空隙,一番話既抬高了李泉,又拉近了關係。
說著,他又往前湊了半步,壓低了聲音,臉上的笑容收斂了些,換上一副關切中帶著探究的神情:
「李堂主這次回來……是打算,一舉突破『黃級』關隘了?」
他問得直接,目光卻緊緊盯著李泉的眼睛。
李泉坦然點了點頭,沒否認:「確有這個打算。修行到了這一步,總需往前再踏一步。」
文蒼宇臉上立刻露出「果然如此」的神色,隨即眉頭又微微皺起,換上了一副有些為難、推心置腹的模樣:
「唉,李堂主,你是不知道啊。」 他嘆了口氣,「自從幾年前,西邊那群妖族不知得了什麼機緣,突破界限的勢頭越來越猛,不斷擠壓我們人族在的生存空間和名額。現在想穩穩拿到一個黃級的位置,難啊!」
他指了指自己:「就說老哥我,當年也是被逼得沒法子,硬著頭皮去了西邊邊境,跟一頭不知道活了多久、狡詐兇殘的黃級老怪物拼了個你死我活,僥倖斬了它,才算是擠上了這趟車。」
他話語裡透著唏噓和後怕,眼神卻悄然觀察著李泉的反應。
話里話外的意思再明白不過:現在的黃級席位緊張,競爭慘烈,常規路徑希望渺茫,最「快捷」也最「公認」的方式,就是去邊境或某些險地,獵殺同等級的存在,用戰功和實力硬搶一個位置回來。
這番話,李泉身後的幾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吳清影微微蹙眉,她對主世界的具體規則還不甚了解,但直覺文蒼宇此言不純。
蘇妙晴的眼神則冷了下來,她見過太多這種看似指點、實則引你入彀的伎倆。
就在李泉準備開口回應時,蘇妙晴忽然上前半步,臉上瞬間切換成得體又略帶疏離的職場式微笑,極其自然地伸出手,接過了文蒼宇一直拎在手裡的禮品。
「文鎮撫使真是太費心了,還帶禮物來。」
她聲音清亮,打斷了文蒼宇可能繼續的「忽悠」,「我們老闆這次回來,確實是想嘗試突破。具體怎麼安排,老闆心裡有數,我們也都在積極準備。您不用擔心。」
她話鋒一轉,帶著點恰到好處的「趕時間」的歉意:「您看,我們這會兒正打算去龍虎堂那邊處理些事情,要不……您跟我們一起去堂里坐坐,再慢慢聊?站在這門口,也不是說話的地方。」
這一番連消帶打,既客氣地接了禮物,婉拒了對方「指點」的意圖,又用「去龍虎堂」這個正當理由,暗示對方要麼同行,意味著進入李泉的主場,要麼就此打住。 文蒼宇顯然沒料到李泉身邊呆久了的蘇妙晴反應如此迅捷,話也接得滴水不漏。
他準備好的、進一步「勸說」或「透露邊境獵殺情報」的說辭,被硬生生堵了回去。
他看了看蘇妙晴那張挑不出錯的笑臉,又看了看李泉臉上那副「我確實很忙但對你很感謝」的真誠表情,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晦澀。
「哈哈,不了不了,」文蒼宇打了個哈哈,順勢收回了被蘇妙晴接過去的、變得空落落的手。
「你們有正事要忙,我就不多打擾了。龍虎堂那邊想必也有一攤子事等著李堂主處理。」
他頓了頓,臉上的笑容收斂,換上一種更加誠懇,甚至帶著點「自己人」意味的表情,忽然上前一步,一把攥住了李泉的手腕。
他的手很有力,眼神也顯得格外認真:
「李堂主,老弟!我剛才說的,雖然有些……但情況確實如此。你若有任何需要,無論是信息、渠道,還是其他方面的支持,隨時找我文蒼宇!」
他凝視著李泉,一字一句道:「你我畢竟同生共死過一場,這份交情,我認。你,能信得過我。」
手腕被對方攥住,李泉能感受到文蒼宇掌心傳來屬於黃級修士的凝實氣勁和一絲不易察覺的試探。
他面色不變,任由對方握著,略作思量,然後也露出一個帶著些許「感動」和「瞭然」的笑容,點了點頭:
「文鎮撫使高義,這份情,李某記下了。若真有需要,定會叨擾。那就……先勞煩鎮撫使費心了。」 他沒有說信或不信,只給了個模糊的承諾和感謝。
文蒼宇似乎對這個回答還算滿意,又用力握了握李泉的手腕,這才鬆開,笑道:「好!那我就不耽誤你們了,回頭再聯繫!」
李泉正準備踏空就走,卻被蘇妙晴一把扯住,「非破虛空境,不准在城裡飛了……」
目送著李泉幾人上了旁邊另一輛準備好的車,文蒼宇臉上的笑容緩緩淡去。
他站在原地,看著車輛駛遠,下意識地活動了一下剛才攥住李泉手腕的右手手指,輕輕捏了捏。
「力量夠大的……」他低聲自語,眼神深沉,不知在想些什麼。
車上。
吳清影看著窗外迅速掠過的街景,忍不住回頭問道:「剛才那位文鎮撫使……他是什麼武盟的高層?感覺……很熱情,但有點……」
「笑面虎。黏上就甩不脫的那種。」
蘇妙晴接口道,語氣帶著毫不掩飾的冷淡。她轉向吳清影,開始解釋。
「特管局和武盟,你可以粗略理解為,一個是官方半官方的管理、維穩、處理事件的機構,權限很大;另一個則是相對鬆散的聯合組織,更側重交流、協調和一定程度上的自治。」
吳清影若有所思:「所以就是……這個世界的『鍊氣士管理組織』?」 「更準確地說,」女巫平靜的電子音忽然插入,她似乎調取並分析了一些基礎資料。
「他們代表了除傳統道門、佛門以及那些世家之外,近現代逐漸形成與現行社會秩序結合最緊密的『體制內』和『民間主流』鍊氣士力量。吳經理的說法,在功能上近似。」
蘇妙晴點了點頭,補充道:「尤其是武盟,背景複雜,裡面各派系、各地方勢力盤根錯節。文蒼宇坐鎮西南,本身就是一方諸侯,他的話,聽三分信一分就夠了。」
「他剛才極力暗示老闆去西邊邊境廝殺,絕非好意。那邊魚龍混雜,妖族勢大,危險重重,而且很容易『被安排』。」
李泉倒是擺了擺手,「文蒼宇人不壞,就是主意有點多,他就是怕我給他整出事來,不過現在知道避無可避,自然就不會跟我犯沖了。」
「所以,」吳清影理了理思路,「你們在明面上的『對手』,其實是張家?那個封山三年的世家?聽上去他們處境似乎不太妙?」
蘇妙晴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是,也不是。張家是老闆的母族,關係複雜。『對手』可能談不上,但張家現在確實面臨巨大壓力。」
「封山三年,實力停滯甚至可能受損,外界虎視眈眈,亟需一個黃級席位重振聲威,穩住陣腳。老闆回來,必然會被捲入其中。」
她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而這些所謂的『世家大族』,能在鍊氣士界屹立多年,哪一個不是盤根錯節,底蘊深厚?」
「張家看似暫時落後,但誰也不知道他們藏著多少後手,又會引出多少關聯的勢力。這次的『黃級之爭』,絕不會僅僅是張家一家之事,必然牽一髮而動全身。」
「正好和武盟見了見,青城山那邊也算是拜了碼頭,就看看袍哥會和歸元寺的意思了。」
車行平穩,一路無阻。或許是時間尚早,又或許是某些力量在無形中進行了疏導,預想中可能出現的「偶遇」或「意外」並未發生。 李泉一行人很順利地抵達了龍虎堂所在的街區。
龍虎堂的門面依舊古樸大氣,黑底金字的匾額在冬日淡薄的陽光下泛著沉穩的光澤。
門前台階打掃得乾乾淨淨,兩側的石獅子默默蹲守,無言地訴說著這裡的底蘊與秩序。
車輛剛剛停穩,甚至還未完全熄火,一個身影便已如警覺的狸貓般,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了龍虎堂那扇厚重的黑漆大門旁。
那是一個身穿長款黑色羽絨服的年輕人,身形頎長挺拔,羽絨服敞著懷,露出裡面貼身的深色訓練服。
他站在門廊的陰影里,眼神卻銳利如鷹隼,仔細地掃過街上每一輛經過的車,每一道可能的人影,周身散發著一種與年齡不太相符經歷過風雨洗鍊的沉靜與機警。
直到李泉推開車門,邁步踏上龍虎堂門前的石階,那年輕人如電的目光瞬間鎖定,原本緊繃如獵豹般的身姿微微一滯。
隨即,那張清俊卻帶著些許風霜痕跡的臉上,如同冬雪驟然遇暖,冰層消融,綻放出毫不掩飾的、燦爛至極的驚喜笑容。
「泉哥!!」
聲音清亮,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朝氣,又因激動而微微拔高。他一步從門廊陰影里跨出,幾乎是「奔」到了李泉面前。
李泉聞聲抬頭,臉上也瞬間浮起真切的笑意,張開雙臂。
兩人結結實實地擁抱了一下,用力拍了拍彼此的後背。分開後,李泉扶著少年的肩膀,仔細打量。 高了,也壯實了。
記憶中那個還有些單薄、眼神清澈中帶著倔強的少年,如今身量幾乎要追平自己,肩膀寬闊了不少,裹在羽絨服下的身軀線條流暢而蘊含著力量。
皮膚比以往黑了些,是長期在外歷練的印記。
那雙眼睛依舊明亮,但眼底深處,多了幾分沉澱下來的堅毅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屬於真正搏殺過的銳氣。
「術庭,」李泉笑著,用力揉了揉他的頭髮,「可以啊,這才多久不見,修為長進不小,個子也躥得這麼快,都快趕上我了。」
劉術庭臉上的笑容依舊帶著幾分屬於少年的單純歡欣,但舉手投足間已有了穩重氣象。
他嘿嘿一笑,撓了撓頭:「泉哥,你可算回來了!這麼久不見,我想你想得緊!」
他語氣親昵,帶著毫不掩飾的依賴和崇敬。
「我在關外跟著幾位師伯殺妖,一開始還挺新鮮刺激,後來總覺得……沒意思。」
劉術庭撇了撇嘴,隨即眼睛又亮起來,帶著躍躍欲試的期待,「下次你再出去『玩』,可必須得叫上我一起!我現在的拳腳和槍法,肯定不給你拖後腿!」
李泉看著他眼中純粹的渴望和變強的決心,心中欣慰,點了點頭,半是玩笑半是認真地說:「行!等我什麼時候踏破了那『虛空』之境,去更『好玩』的地方,一定帶上你。」
劉術庭聞言,立刻重重點頭,滿臉的歡喜和期待。 高興勁兒過了幾秒,他才猛地一拍腦門,想起正事,連忙道:「哦!對了,泉哥,差點忘了!堂里來客人了,說是天師府來的,叫張承恩。在裡面等了一會兒了,看著……挺拘謹的。」
「說是要在西南呆一陣子,想跟您這個西南唯一認識的朋友打個招呼.……」
李泉前後思量,自己跟這位候補天師的交際似乎也不算多.……
這就是朋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