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虎堂前院大堂,氣氛與後院的偏廳截然不同。
此處更為開闊敞亮,正中懸掛著「武德常昭」的巨大匾額,兩側陳列著刀槍劍戟等各類兵器,擦得鋥亮,透著肅殺之氣。
此刻,堂內弟子已散去大半練功或做事,顯得較為安靜。
堂中主位的太師椅上,端坐著一位精神矍鑠、身著藏青色綢面薄襖的老者,正是龍虎堂坐鎮元老之一,李堯臣老爺子。
目光清澈有神,手上正端著一盞蓋碗茶,悠閒地品著。
在他下首的另一張太師椅上,坐著一位穿著與周遭環境略有些格格不入的年輕人,正是張承恩。
他似乎不太適應身上那件略顯緊繃的黑色皮質夾克,裡面搭配的高領毛衣領口更是讓他時不時就下意識地抬手輕扯一下,試圖讓呼吸更順暢些。
他的坐姿比在偏廳時放鬆了些,但依舊帶著骨子裡的端正。
兩人似乎剛剛結束一段頗為投入的交談,話題圍繞著武道認知展開。
「……所以說,李老前輩,」張承恩的聲音比先前流利了些,帶著一種談及專業領域時的專注。
「您所熟悉的、流傳於國術界的『青萍劍法』,側重於招式銜接、勁力運用與實戰技擊,講究的是『一劍破萬法』的乾脆利落,這自然是極高明的武道智慧。」
他頓了頓,眼中流露出對李堯臣的由衷欽佩:「尤其是方才您並指為劍,僅憑坐姿和指掌間的氣機流轉,便能演繹出青萍劍法中『風捲殘雲』、『水過無痕』的幾分神意,著實令晚輩嘆服。」 「這份對劍法本質的洞察與身體記憶,非數十年浸淫武道、根基深厚至極者不能為。」
李堯臣捋了捋銀須,呵呵一笑,擺擺手:「老了,也就剩下這點琢磨勁了。倒是你們天師府傳承的『青萍劍』,路子似乎不太一樣?」
張承恩點了點頭,神色認真起來:「是的。我天師府所傳《青萍劍譜》,全稱為《青萍導引鍊氣劍訣》。」
「其核心,並非單純的技擊之術,而是一套將劍法招式、導引術、吐納法以及天人感應理念深度融合的鍊氣法門。」
他似乎打開了話匣子,語速稍快,帶著一種學者般的嚴謹:「全譜共分六趟,總計三百六十五式。這並非隨意劃分。六趟,暗合天地六氣(風、寒、暑、濕、燥、火)之流轉;三百六十五式,則對應周天三百六十五度,亦是一年之天數。」
「修煉時,需配合特定呼吸節奏與體內氣機運行,每一式皆引導內氣循特定經脈穴竅流轉,最終目標是以劍演道,以外動引內氣,完成體內『大周天』循環,從而達到鍊氣化神、強健體魄、乃至感悟天地韻律的效果。」
他侃侃而談,將一套劍法上升到鍊氣成道的高度,與李堯臣所認知的實戰武道形成了有趣而鮮明的對比。
李堯臣聽得津津有味,不時點頭,眼中閃爍著思索的光芒。
就在這頗為融洽的學術交流氣氛中,前堂通往內院的廊道里,傳來了清晰的腳步聲。
李泉和劉術庭一前一後,緩步走了進來。
如今的龍虎堂,弟子數量比李泉離開時似乎又多了些,不少年輕面孔帶著好奇和探究的目光看向走進來的兩人。
他們中的大多數對李泉感到陌生,只是覺得這個穿著簡單、氣息沉凝的年輕人能與劉術庭並肩而行,且走在前面。 身份必然不一般,少數機靈的停下手中的活計,遲疑著行禮招呼。
更多的人則是認出了經常在堂內走動、且實力頗受認可的劉術庭,紛紛笑著點頭致意:「術庭哥!」
李泉神色平和,對行禮的弟子微微頷首,同時抬起手,向下虛按了按,示意大家不必拘禮,繼續各自的事情。
然而,他這個簡單的動作,卻被大堂主位上傳來的、帶著調侃和欣慰的蒼老聲音瞬間打破了安靜:
「喲,小泉子回來了?這一趟『出差』,可是辛苦嘍!」
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全都集中到了李泉身上,也看到了主位上笑呵呵的李堯臣。
李泉臉上露出真切的笑容,加快幾步走到堂中,對著李堯臣,恭恭敬敬地彎腰,抱拳,行了一個大禮:「老爺子,我回來了。勞您掛念。」
李堯臣放下茶盞,站起身,伸手虛扶,一股柔和卻不容抗拒的力道將李泉托起。
老爺子仔細端詳著李泉的臉,又拍了拍他的肩膀,眼中滿是欣慰:「回來就好,回來就好。看著精氣神更足了。」
爺孫倆之間這種自然而親昵的互動,帶著家常的溫暖,讓整個大堂的氣氛都鬆快了不少。
然而,這一幕卻讓旁邊太師椅上的張承恩有些局促不安。他跟著站起身,雙手垂在身側,似乎不知道是該插話,還是該繼續安靜待著。
李堯臣注意到了他的不自在,笑著對李泉道:「對了,小泉,這位是……」 「我知道,」李泉轉過身,目光平靜地看向張承恩,抱了抱拳,「當代天師高徒,張承恩張道長。倒是……許久未見了。」
他的語氣客氣,禮節周全,但那份客氣之下,卻似乎隔著一層無形的、淡淡的疏離。
張承恩連忙還禮,臉上擠出笑容:「李……李兄,一別數年,別來無恙。」
他試圖讓語氣熱絡些,但顯然並不擅長此道,話語顯得有些乾巴巴的。他也清晰地感覺到了李泉那份看似禮貌實則疏遠的意味。
李泉點了點頭,沒再多說,只是伸手示意:「張道長請坐。」
張承恩這才有些訕訕地重新坐下。
李泉則很自然地走到李堯臣旁邊的一張椅子坐下,那是僅次於主位的次席。
劉術庭卻沒有坐下,而是自動走到了李泉身後,如同侍衛般筆直站定。
李泉拍了拍身旁另一張空著的椅子,示意他坐,劉術庭卻只是搖了搖頭,目光堅定,一動不動。
看著他背後那個略顯古舊卻氣息不凡的劍匣,以及臉上那副「我就要站這兒」的認真表情,李泉有些無奈,又有些好笑,最終只是點了點頭,隨他去了。
李泉這才將注意力重新放回張承恩身上,開門見山地問道:「不知道張兄此番駕臨西南,可是有天師府的要務在身?」
他的問題直接,目光直視張承恩。 張承恩似乎沒想到李泉如此單刀直入,略一遲疑,但並未選擇迴避或搪塞,而是深吸一口氣,迎著李泉的目光,坦然道:「奉家師之命,前來西南地界,欲……搏一個黃級之位。」
此言一出,大堂內仿佛驟然安靜了一瞬。
連李堯臣老爺子端著茶碗的手都微微頓了一下,抬眸看了張承恩一眼。
李泉更是明顯愣了一下,隨即,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彎起,勾勒出一抹似笑非笑、帶著明顯冷意的弧度。
「有意思,」李泉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龍虎山,正一首派,萬法宗壇所在,好好的清修福地、道家高絕之處不待著……偏偏要千里迢迢,跑到我這西南地界來……『踩人』?」
「踩人」兩個字,他咬得略重,帶著毫不掩飾的質疑與淡淡的不悅。
張承恩的臉色微微白了一下,但他似乎早有心理準備,或者說,他性格中那份守成與隱忍在此刻起了作用。
面對李泉近乎直接的質問,他臉上的表情並未出現太大變化,只是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收緊。
李泉看著他這副模樣,心中那點「君子可欺之以方」的念頭也熄了。
看來,這位天師高徒對龍虎山的尊嚴和師命,看得比自己預想的還要重。想靠言辭讓他知難而退,恐怕沒那麼容易。
就在李泉沉默,思索著如何應對時,他身後,一直如同影子般靜立的劉術庭,動了。 沒有預兆,沒有請示。
只聽「錚」、「鏘」兩聲幾乎不分先後的、清脆利落的金屬顫鳴!
劉術庭背後劍匣的機括瞬間彈開,一長一短兩道匹練般的寒光激射而出!
長劍如秋水凝霜,短劍似靈蛇出洞,劍身之上,隱有道韻流轉的玄奧紋路一閃而逝,赫然都不是凡品!
兩劍並非直刺,而是在空中劃出兩道凌厲刁鑽的弧線,帶著刺骨的殺意與破空銳響,一左一右,封死了張承恩所有可能的閃避空間,疾斬而去!
這一下變起肘腋,快如閃電!
張承恩瞳孔驟縮!他萬萬沒想到,在這龍虎堂內,李泉尚未表態,他身後這個看似沉默的少年,竟會如此果決狠辣,直接出手便是殺招!
生死關頭,他身為天師府真傳弟子的底蘊瞬間爆發!
沒有硬接,沒有格擋。就在劍光及體的前一剎那,張承恩坐著的身形猛地一陣模糊!
「轟咔!」
一聲低沉卻震人心魄的悶雷之聲,毫無徵兆地在太師椅周圍炸響!
並非真正的雷霆,而是體內雄渾雷法真炁極速運轉、與空氣劇烈摩擦產生的異象! 雷聲起時,張承恩的身影已然從太師椅上消失不見。兩道凌厲的劍氣只斬碎了空氣和椅背上的一點雕花木屑。
下一瞬,雷聲餘韻尚在,張承恩的身形已然重新凝實,依舊端坐在那張太師椅上,仿佛從未移動過。
只是他的呼吸略微急促了一絲,額角滲出細密汗珠,眼中殘留著驚悸。
方才那一下「雷遁閃身」,看似輕易,實則消耗不小,且兇險萬分,若慢上半分,此刻他已非完好。
「術庭。」
直到此刻,李泉平靜的聲音才響起,並無多少責備,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制止意味。
劉術庭身上那澎湃欲出的劍氣倏然收斂,如百川歸海。
他抬手一招,一長一短兩柄飛劍如同歸巢乳燕,在空中划過優美弧線,精準地落回劍匣,「咔嚓」一聲鎖扣閉合。
他退回李泉身後,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仿佛剛才那殺氣騰騰的一擊不是他發出的一般。
李泉甚至有些驚訝地撇了撇嘴。這小子……幾年不見,這份殺意之純粹、出手之果決,簡直比自己還要凌厲幾分。真是半點不帶猶豫的。
劉術庭將劍匣背好,目光冷冷地看向驚魂甫定的張承恩,開口問道,聲音清晰:「你到我青城山地界,說這話,是不是有些太過不要臉了?」
這話問得直白,甚至粗魯,帶著少年人特有的鋒利和不加掩飾的敵意。 張承恩的臉色終於變了變,有些難堪。
但他終究沒有發作,只是端起旁邊早已涼透的茶碗,仰頭將裡面的殘茶一飲而盡,仿佛藉此平復心緒。
喝完,他將茶碗輕輕放回茶几,先是對著主位的李堯臣抱了抱拳,歉然道:「李老前輩,晚輩失禮了。」
然後又轉向李泉和劉術庭,同樣抱拳:「李兄,劉小兄弟,承恩奉命而來,若有冒犯,還請海涵。」
禮數周全,但去意已生。
李泉、李堯臣、劉術庭,三人均未起身,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張承恩見狀,眼中閃過一絲黯然和無奈,輕輕嘆了口氣,低聲道:「既然……已經打過招呼,那承恩便不多打擾了,告辭。」
說罷,他整了整身上那件彆扭的夾克,轉身,朝著龍虎堂大門外走去。背影挺直,卻透著一股落寞和孤意。
大堂內一片寂靜,目送著他的身影即將穿過前堂,消失在門外明亮的日光里。
就在這時,已經走到門檻邊的張承恩,腳步猛地一頓。
一道冰冷、清晰、帶著絕對霸道意志的聲音,直接在他腦海深處炸響,如同驚雷:
「慢走,不送。」 「另外,告訴你,也告訴所有盯著這裡的人。」
「西南下一個突破黃級的,只能是我李泉。」
「誰敢搶在我前面……」
「我就殺誰。」
張承恩渾身劇震,霍然回頭!
他的目光,與端坐堂中、正平靜看著他的李泉的目光,隔著大半個前堂,遙遙撞在一起。
李泉的眼神深邃如古井,無波無瀾,卻讓張承恩感到一股刺骨的寒意,從尾椎骨直衝天靈蓋。
那不是威脅,而是陳述。一種基於絕對實力和意志的、不容置疑的宣告。
張承恩的臉色白了又青,青了又白,李泉這蠻橫的態度,哪裡是他這個天師之徒受過的。
不過好歹都是同道,他對李泉尚有認可,這下「同室操刀」,總是不舒服。
最終,所有的情緒化作一聲幾乎聽不見的嘆息。
他對著李泉的方向,再次鄭重地抱了抱拳,然後轉身,腳步有些沉重地,真正踏出了龍虎堂的大門,消失在外面的街市之中。 大堂內,陽光透過高高的窗欞,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李堯臣端起已經微涼的茶,輕輕呷了一口,搖了搖頭,沒說話。
「泉哥,不如你我今晚給他辦了吧?」
劉術庭那句陰惻惻、殺氣騰騰的話,像一塊冰丟進了微溫的茶水,讓原本就安靜的大堂更添幾分寒意。
連向來穩如泰山的李堯臣老爺子都差點被嗆到,一口茶含在嘴裡,咳也不是,咽也不是,好懸沒噴出來。
李泉更是哭笑不得,轉頭看向自己這個看似木訥、實則下手果斷、思維迴路有時候格外「直接」的兄弟,趕緊擺手:「打住打住!辦什麼辦?不至於,真不至於。」
他耐心解釋道:「張承恩既然敢明說是來爭黃級之位的,那就絕不可能只是他一個人傻乎乎地跑來。」
「背後必然有天師府的默許,甚至支持,說不定還有其他眼饞西南這塊『空缺』的勢力在觀望、串聯。」
「我們現在把他宰了,除了立刻跟龍虎山撕破臉、打草驚蛇、讓其他老鼠藏得更深之外,沒什麼好處。」
他頓了頓,語氣帶著點玩味:「何況,這一看就是天師寶貝的老實孩子,師命大於天的類型。自己還一腦子漿糊的老實倒霉孩子。咱兩個人合起伙來欺負他一個,就不講究了。」
「別到時候,把天師招來。不過這小子還可以想辦法利用他一下,這種老實人,可不能得罪了。」
劉術庭聽了,居然真的歪著頭,認真思量了片刻,然後鄭重其事地點了點頭:「泉哥說得對。那就先留著他,當魚餌。」 李泉看著他這副又木又認真、把「殺人放火」當成「釣魚策略」來討論的樣子,忍不住扶額。
這小子,性情是真一點沒變,就是這行事作風……越來越有向「酷吏」發展的趨勢了。
「老闆,剛才……」一個略顯緊張的聲音從門口傳來。只見停好車的蘇妙晴快步走了進來,臉色微微有些發白,眼神里殘留著一絲驚悸。
她出身魔門,對龍虎山天師府這種道門正宗,尤其是身負雷法的真傳弟子,有著近乎本能的畏懼和忌憚。「那個龍虎山的……出去了?什麼情況?」
「嗯,」李泉點了點頭,也沒瞞她,「張承恩,當代天師關門弟子。奉師命來西南,要『搏一個黃級之位』。」
「什麼?!」蘇妙晴倒吸一口涼氣,臉上的表情雖然沒有太大變化,但喉頭明顯滾動了一下,咽了口唾沫。
這個消息的衝擊力,顯然比看到張承恩本人更大。龍虎山正式下場爭奪西南的黃級名額,這意味著局面的複雜和危險程度直線上升。
李堯臣放下茶碗,緩緩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凝重:「西南地界,自從三年前那場風波後,各家其實都憋著口氣,也在暗中積蓄力量。」
「除了青城一脈還算明確,不會有真傳在最近突破,峨眉山、那邊……近一年來安靜得有些反常。」
「依老朽看,恐怕也是在等待時機,不會坐視黃級之位旁落。小泉啊,你這次回來的時間點…說不上是好是壞,但這潭水,註定是要被你攪渾了。」
李泉對此倒是不以為意,反而笑了笑。水渾才好摸魚,局面越複雜,越能看清誰是朋友,誰是敵人,誰在渾水摸魚。
他看向劉術庭,直接吩咐道:「術庭,從今晚開始,把消息放出去。不用藏著掖著,就明說:龍虎堂李泉,已歸,將擇日突破黃級。先試試這潭水的溫度。」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銳光,聲音提高了幾分,確保堂內一些豎著耳朵聽的弟子也能聽清:
「同時放出話去,若對西南黃級之位也有興趣的朋友,三天之後,龍虎堂在此劃下道來。文的武的,明的暗的,來者不拒。我李泉,一併接著!」
此言一出,堂內頓時響起一陣壓抑的驚呼和吸氣聲。
這話說得太狂,太硬,幾乎是以一己之力,向所有對西南黃級之位有想法的勢力發出了無差別的挑戰書!
李堯臣老爺子眼睛微微眯起,手指在扶手上敲了敲,卻沒有出聲反對。他了解自己這半個徒弟的尿性,李泉看似衝動,實則每一步都有算計。
這麼高調,固然會引來無數目光和麻煩,但同樣也是一種「清場」和「立威」。
與其讓各方勢力在暗處使絆子、搞陰謀,不如把所有矛盾都擺到明面上來,用實力說話。
而且……老爺子眼底深處也掠過一絲久違的銳氣,清閒了這麼久,骨頭都有些鏽了,陪著小子鬧一鬧,活動活動筋骨,似乎也不錯。
蘇妙晴則迅速從震驚中恢復,她更關注實際應對:「消息一旦放出,恐怕西南乃至周邊所有相關勢力都會有所動作,試探、挑釁甚至直接針對都不會少。」
「我們是不是需要提前做些準備?調整防禦,聯繫盟友,或者……布置些後手?」
李泉緩緩站起身,隨意地拍了拍身上並不存在的灰塵,語氣淡然卻帶著不容置疑的自信:
「不需要。」 他目光掃過堂內那些因為他的話而神情各異的弟子們,聲音平穩地傳開:
「說到底,黃級之爭,核心終究是看個人能不能踏出那一步,能不能在爭奪中活下來、站穩腳跟。勢力糾葛、陰謀算計固然存在,但在真正決定性的力量面前,都是次要。」
「在有人真的出了些盤外招,或者局勢需要之前,龍虎堂,按部就班,該做什麼做什麼。以不變應萬變,才是底氣。」
他沒有繼續在這個話題上糾纏,轉而看向大堂中那些因為剛才的對話而有些心神不寧、停下練功的年輕弟子們,朗聲道:
「行了,都別愣著。」
「今日我既然回來了,又恰逢其會。作為龍虎堂的掛名堂主,總得表示表示。」
他聲音清晰地傳遍整個前堂:
「三個小時之後,正午時分,我在這大堂前的院子裡,給大家上一堂課。內容嘛……想到什麼講什麼,或許聊聊拳理,或許說說實戰,也或許……解答些修行上的疑惑。」
他頓了頓,補充道:「範圍不限,只要是龍虎堂在冊的弟子、教習,甚至只是登記在案的長期學員,皆可來聽。抓緊這仨小時,該調整狀態的調整狀態,該憋問題的憋問題。」
嘩!
這話如同投入滾油的水滴,瞬間讓整個龍虎堂前堂沸騰起來!
所有聽到這句話的學徒、弟子,臉上無不露出狂喜和激動之色! 李泉的名頭,在龍虎堂內早已是所有人都討論的話題。原因也很簡單,他神龍見首不見尾,真正公開露面、指導後輩的次數屈指可數。
更別說如此正式地宣布開堂授課。
而且,他還給出了足足三個小時的準備時間。這分明是允許、甚至鼓勵大家去呼朋引伴,把消息擴散出去。
果然,不到一刻鐘,「龍虎堂主李泉歸來,將於正午開堂授課」的消息,就像長了翅膀一樣,通過各種聊天群組、社交媒體、私人渠道,在蓉城乃至整個西南圈子的年輕一輩中瘋狂傳播開來!
對於蓉城本土乃至關注西南的各方勢力而言,這絕對是一件大事!
龍虎堂自創立以來,發展迅猛,底蘊日漸深厚,早已是西南地區舉足輕重的一股力量。
而李泉這位最年輕的堂主,與李玄樞的關係只有少數人知曉,且張家之事被嚴格封鎖,公開出手的記錄除了搏殺一流頂尖大妖之外,幾乎再無記錄。
所有人都對他的真實斤兩充滿了好奇。
如今,鍊氣界風起雲湧,隨著世界壁壘鬆動、界海信息滲透,突破「破虛空」境界的高手比以往都多,甚至有不少是在邊境與妖族廝殺,於生死間搏出的散修強者。
這些新晉強者和其背後的勢力,對龍虎堂這樣占據良好資源、背景深厚卻「低調」的龐然大物,早就眼紅心熱,只是忌憚其背後可能存在的李玄樞,不敢輕易動手。
李泉選擇在這個時候,以如此高調的方式「開堂授課」,其用意,絕不僅僅是指導後學那麼簡單。
這更像是一種姿態,一次宣告,甚至可能是一場精心策劃的「亮相」與「測試」。 「授課?」收到消息的各方勢力首腦或代理人,反應各異。有不屑一顧的,有冷笑觀望的,也有眉頭緊鎖、意識到不尋常的。
但無論如何,所有人都清楚一點:這位久未露面、一回來就攪動風雲的龍虎堂主,選擇站在所有人面前「授課」,那麼這節課的內容,恐怕絕不會平淡。
龍虎堂門前的長街,往日裡雖也人來人往,但從未像此刻這般「熱鬧」。
距離正午授課尚有一個多時辰,門前那片青石鋪就的空地以及兩側的人行道,便已開始聚集起三三兩兩的人群。
有穿著龍虎堂統一練功服的年輕弟子,神情興奮,早早過來搶占前排位置;也有不少聞訊而來的蓉城本地或周邊地區的年輕鍊氣士、武者,或獨自前來,或結伴而行,臉上帶著好奇與期待。
甚至還有一些明顯上了年紀、氣息沉穩的武館教頭、小門派管事之類的人物,混在人群中,低聲交談,目光不時瞥向龍虎堂那緊閉的大門。
這還只是明面上的人。
在更遠處,街角巷尾的陰影里,附近商鋪二樓的窗口後,乃至對面幾棟商業大樓的某些窗簾縫隙間。
一道道或明或暗、帶著審視、探究、好奇甚至是不善意味的「目光」,如同無形的蛛網,悄然籠罩著龍虎堂這片區域。
暗處的「觀眾」,數量恐怕比明處的只多不少。
西南勢力盤根錯節,各家自有山頭和驕傲。早年有好事者曾編過幾句順口溜,流傳頗廣:
「青城拳劍雙絕藝,巴蜀無雙道玄機; 峨眉佛道同山立,金光普照伏魔臂。
文殊院裡藏經深,禪心一劍破痴嗔;
大慈密宗玄奘圖,輪迴印下證浮屠。」
這四句,點的是青城、峨眉、文殊院、大慈寺這四大傳承悠久、底蘊深厚的「老牌」勢力,代表了西南修行勢力正統與高度。
後來,隨著時代變遷,江湖格局亦有演化,又有人續了四句,硬生生將四個新興或轉型的江湖幫派抬到了能與前者相提並論,至少是並列提及的位置:
「青幫漕運通川蜀,袍哥義氣鎮鄉野。
龍虎雙拳鎮西南,青龍破險守雄關。」
這「四大勢力」,青幫掌控水路運輸與部分灰色貿易,袍哥會紮根民間鄉里、關係網錯綜複雜。
龍虎堂以武立堂、開館授徒、影響日增,青龍團則活躍於西南邊境及險地,專司獵殺妖獸、探索遺蹟,成員多是悍勇亡命之徒。
這四家,論歷史底蘊遠不及前面四家,但勝在接地氣,勢力滲透廣,在當下的西南修行界,同樣舉足輕重。
而在這「後四大」中,地位最為微妙的,便是龍虎堂。
它崛起最快,聲望日隆,與李玄樞的關係是最高機密,但偏偏有一個致命弱點。 至今,沒有任何一位明面上的、公認的「黃級」強者坐鎮。
在這個實力為尊、黃級才算真正踏入高階話語權的圈子裡,沒有黃級的龍虎堂,就像一頭沒有利齒和尖角的雄獅,威懾力終究差了一層。
這也是為何李泉宣布爭奪黃級之位,會立刻引發如此廣泛關注和暗流涌動的原因。
此刻,就在龍虎堂正對面,一棟二十餘層高的現代化商業大樓頂層,一間視野極佳的豪華會議室里,厚重的遮光窗簾只拉開了一條縫隙。
數道身影站在窗邊,透過縫隙,居高臨下地俯瞰著下方龍虎堂門口那越聚越多的人群。
室內氣氛肅殺,隱隱瀰漫著一股混合著血腥與硝煙的味道。
除了站在窗邊的三人,房間陰影里還或坐或立著七八個身影,個個氣息精悍,眼神銳利如刀,身上帶著久經沙場的煞氣,顯然都是經歷過真正生死搏殺的角色。
他們安靜無聲,卻像一群蟄伏的惡狼。
窗邊三人。
居中一位,身著剪裁合體的深灰色中山裝,面容清癯,鬢角微霜,目光平靜深邃,正是張氏家族當代家主,張玄陵。
他負手而立,神色淡然,仿佛只是在欣賞樓下街景。
他左側,站著依舊穿著那身彆扭黑夾克、臉色有些不自在的張承恩。 右側,則是一個身材魁梧、滿臉橫肉的光頭大漢。
一道猙獰的刀疤從他左額斜劈至右下頜,幾乎將整張臉一分為二,讓他原本就兇悍的面相更添十分煞氣。
他穿著件髒兮兮的皮質馬甲,露出肌肉虬結、布滿各種疤痕的粗壯臂膀,此刻正眯著一雙凶光四溢的眼睛,死死盯著樓下龍虎堂門口那「烏泱泱」的人群,鼻腔里發出一聲不屑的冷哼。
「張家主,」張承恩微微側身,對著張玄陵,聲音裡帶著明顯的疏離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牴觸。
「此舉……是否有些不妥?前番晚輩剛以私人身份登門龍虎堂拜訪李兄,雖有不快,也算打過招呼。」
「此刻再以這般……這般窺伺之姿,出現在此,恐有失磊落,也易生誤會。」
他的話依舊帶著天師府弟子那種恪守規矩、注重儀節的迂直味道,即使在表達不滿,也顯得客客氣氣,拒人千里。
張玄陵聞言,嘴角幾不可察地向上彎了一下,目光依舊落在樓下,語氣平淡:
「張道長多慮了。老夫今日邀你前來,並非要你對龍虎堂或李堂主有何不利之舉。只是帶你來看看,真切地看一看。」
他頓了頓,終於轉過頭,看向張承恩,眼神平靜無波:「看看這位李堂主,他甫一歸來,振臂一呼,便能在短短時間內,引來如此多的關注與『期待』。」
「看看他這龍虎堂,在無黃級坐鎮的情況下,依舊能在西南擁有如此影響力、號召力。這,便是『勢』。」
他重新看向樓下,聲音低沉了幾分:「至於今日對龍虎堂『有意見』的,並非老夫,也非天師府。」 他的目光,轉向右側那位疤臉凶漢。
「而是這位,剛從西邊邊境帶著一身血煞歸來的,『青龍團』團長,賀天雄,賀團長。沒錯吧,賀團長?」
那疤臉凶漢賀天雄,聽到自己的名字,咧開大嘴,露出一口被煙漬熏得發黃的牙齒,笑容猙獰:「張老說得對極!」
他扭了扭粗壯的脖子,發出咔吧的聲響,眼神凶戾地盯著樓下:「他李泉要開堂授課,擺他龍虎堂的威風,那是他的事。」
「但這西南的黃級之位,可不是誰嗓門大、徒弟多就能坐上去的!得靠真本事,靠拿命拼出來的功績!」
他唾了一口,繼續道:「老子帶著一幫兄弟,在西邊那鳥不拉屎的鬼地方,跟那群長了毛的畜生拼了三年!」
「死了七個好兄弟,殘了五個!才他娘的搶到一點機緣,讓老子摸到了黃級的門檻!這位置,是老子和兄弟們用血換來的!」
他猛地轉頭,看向張承恩,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裡充滿壓迫感:「小道士,老子不管你是什麼天師府還是地師府,也不管你跟那李泉有什麼香火情。今天老子把話放這兒,這西南的黃級,青龍團爭定了!」
他重重一拳捶在身旁昂貴的實木會議桌上,發出一聲悶響,桌面登時凹陷下去一片,木屑紛飛。
「……老子就擰下誰的腦袋當尿壺!」
張承恩被他這毫不掩飾的暴戾殺氣一衝,卻是對這種煞氣顯得有些不耐煩。
他看著賀天雄那猙獰的面孔,又看看樓下那群滿懷期待、對即將到來的風暴一無所知的人群,心中已然明了。 張玄陵帶他來這裡,根本不是「看看」那麼簡單。
這是一場赤裸裸的展示,也是一次冰冷的警告。
展示給天師府看,西南的局面有多複雜,水有多深,並非你派個守成弟子來就能輕易摘桃子。
也警告他張承恩,在這裡,規矩、情面、出身,有時候遠不如拳頭和血性管用。
李泉的龍虎堂沒有黃級是弱點,但李泉本人……恐怕絕非善茬。
而像賀天雄這種從屍山血海里爬出來的凶人,更是不講任何道理,只認實力和利益。
今天這場看似尋常的「授課」,恐怕……真的無法善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