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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3章:至道由靜默,當見三素宮(1W)

2026-10-18 11:14:07 作者: 新龍虎道人

  張承恩坐在張家那棟七十層寫字樓的天台上。

  天台開闊,被精心修葺成了一個小庭院。說是庭院,其實不過是將混凝土的荒蕪用幾縷綠意敷衍過去。

  角落種著一株霧凇,枝椏上凝著薄薄的霜白,在夜色里靜靜伸展,像一具被凍僵的屍體的手指。

  這樹讓他想起武當山金頂旁見過的那些。他去過武當山,去年秋天,奉師命去給那位雲渺劍仙送一封信。

  為什麼要送那封信?信里寫了什麼?

  張承恩沒問。師傅讓他去送,他便去了。

  從龍虎山到武當山,一千二百里路,他徒步而行,遇山過山,遇水涉水。

  在武當山腳的小鎮客棧住了一晚,次日清晨上山,將信交給守山道童,轉身便回。

  來回不過五日,回山復命時,師傅只點了點頭,什麼也沒說。

  天台中央有個小水池,青石砌邊,約莫丈許見方。

  池水清澈,底下鋪著卵石,幾尾錦鯉緩緩遊動。

  水面飄著薄雪,剛落上去便化了,漾開極細微的漣漪。池子底下埋了恆溫的陣法,讓這些魚在蓉城的冬天也能活。  人類總能用些巧妙又費事的法子,給生命找活路。可找來找去,終究逃不過一死。

  從這裡能看清大半個蓉城。燈火如星海鋪陳,高架橋上的車流劃出光的河流。

  雪還在下,細密的,安靜的,落在樓宇間,落在霧凇枝頭,落在他肩頭。張承恩感覺這裡的冬天,比龍虎山要清冷些。

  山上的冷是清冽的,帶著松濤與雲氣;這裡的冷卻摻雜了鋼鐵、玻璃和無數人呼吸的味道,一種龐大系統運轉時散發無名的涼意。

  他坐在天台邊緣的長椅上,下意識地盤起腿。

  樓宇間穿過的風帶著哨音,吹在他臉上。

  他下意識搓了搓手,往掌心哈了口氣。白色的霧氣在冷空氣中迅速消散。

  白天的畫面不受控制地浮現。

  李泉那雙平靜又帶著譏誚的眼睛。

  賀天雄喉間爆開的血花。段家老祖那遮天蔽日的金光虛影。

  還有自己那一劍,為何會刺向薛蟒?是看不慣偷襲?還是潛意識裡覺得,那血色槍芒若真刺中李泉後腰,局面會徹底失控?




  抬頭望天,夜空被城市燈火映成暗紅色,看不見星。

  「正一盟威道,濟世為先……「他低聲念誦,聲音散在風裡。

  這是入門時背的第一段戒律。

  

  《太上老君說一百八十戒》開篇便是:夫立功修行,濟世為先。

  後來讀《度人經》:「名登天曹,乃有道位。「

  再後來學《黃庭》:「煉質澄神,修真契道。「

  最後是授籙時的祝文:「名注仙籍,永鎮福庭。「

  從濟世,到登天曹,到修真,到注仙籍,一條清晰又沉重的路。

  「濟世為仙……「他喃喃重複這四個字,眉頭微微蹙起。

  濟世與成仙,本是一體兩面。

  可為何此刻念來,卻覺得中間隔著什麼?像這樓下的萬家燈火,看得見光,卻觸不到暖。  天台的門被推開。

  張玄陵走出來。刮掉了臉上雜亂的鬍鬚,換上了一件素色的棉質襯衫,外面套著深灰色的羊毛開衫,下身是簡單的棉褲。

  看上去五十出頭,精神了許多,只是眼角的紋路更深了。

  他手裡端著兩個白瓷杯,熱氣裊裊。走到長椅旁,遞給張承恩一杯:「薑茶,驅寒。「

  張承恩接過,道謝。溫熱的杯壁熨帖著冰涼的手指。張玄陵在他身邊坐下,沒有看他,只是望著遠處的城市燈火。

  半晌,開口:「承恩,在這兒歇幾天吧。你來的這幾日,不是在守著我,便是在思忖天師派你來的用意。「

  他頓了頓,側過頭,看著張承恩:「孩子,你總在揣摩別人要你做什麼,為何不問問自己,你想做什麼?「

  張承恩捧著薑茶,熱氣模糊了他的眼鏡片。


  他摘下眼鏡,用衣角擦了擦,重新戴上。一雙眼睛在夜色里顯得格外透亮,天台的燈光映在瞳孔中,照出清澈的光華。

  這眼神讓張玄陵恍惚了一瞬,太像了,像他年輕時在江西龍虎山見過的一個人。那個總是安靜坐在藏經閣角落、把所有經卷整理得一絲不苟的少年。

  「舅公覺得,「張承恩開口,聲音平靜,「師傅派我來,是為了什麼?「

  張玄陵仰頭喝了口薑茶,燙得咂了咂嘴。半晌,才緩緩道:「《道德經》第四十八章:'為學日益,為道日損,損之又損,以至於無為,無為而無不為。'「  他看著張承恩:「這話你該背得比我熟。只是……「

  只是什麼?他沒有說完,只是搖了搖頭,笑容裡帶著點自嘲:「我這半生都在'為學日益',學經營,學算計,學如何讓張家在這大變之世站穩腳跟。

  到頭來,張家沒站得更穩,反而差點把根基都賠進去。如今想來,'為道日損'四字,我或許連門檻都未曾摸到。「

  張承恩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大約是「舅公過謙「或「您已做得很好「之類的客套話。張玄陵抬手,止住了他。

  「行了,不必說那些。「他站起身,拍了拍張承恩的肩膀,「薑茶趁熱喝。晚上風大,別坐太久。「

  他轉身往天台門走去,走到門口時,又停住,背對著張承恩,聲音在風裡有些飄忽:「不必再守著我這老頭子了。我張玄陵,蜀中張家家主,死不了。「

  門輕輕合上。

  天台重歸寂靜,只有風聲,細雪落下的沙沙聲,還有池中錦鯉偶爾擺尾的輕微水響。張承恩坐在長椅上,捧著已經溫涼的薑茶,許久未動。

  「到底……是要我做些什麼呢?「他低聲自語,像是在問天,又像在問自己。

  這一覺,只睡了不到一個小時。夢中反覆出現白天的畫面,卻又扭曲變形,李泉的槍變成了一支巨大的毛筆,在天空中寫下血色的「一「字。

  賀天雄的屍體化為青煙,煙中傳來段家老祖的怒喝;而自己刺向薛蟒的那一劍,劍尖竟開出了一朵金色的蓮花。

  十一點鐘,蓉城才進入了夜生活。  張承恩醒了。沒有緣由,只是忽然覺得躺不住。

  他起身,換上那身漿洗得發白的藍色道袍,不是天師府正式的絳衣,只是平常練功穿的常服。

  推開房門,走廊里空無一人,感應燈隨著他的腳步次第亮起,又在他走過後緩緩熄滅。

  他走出大樓。冬日凌晨的街道空曠冷清,路燈的光暈在細雪中顯得朦朧。環衛工人已經開始工作,掃帚划過地面的沙沙聲規律而遙遠。沒有目的地,他只是沿著街慢慢走。

  雪漸漸停了。

  再一抬頭,卻是到了個似乎有點熟悉的地方,一棟已經被徹底不可視的結界隔離起來的大樓,已經有人開始進行修復,而眼前正是那龍虎堂。

  這個時間,按理說武館早已閉館靜歇。可堂內深處,卻有沉穩綿長的氣息吞吐聲隱約傳來,伴隨著極細微的筋骨雷音。

  張承恩駐足。龍虎山,龍虎堂……他下意識地靠近了些,透過未完全合攏的大門縫隙往裡望去。

  只見寬闊的演武廳內,只亮著幾盞壁燈,光線昏黃。一道人影正立中央,不急不緩地打著拳。是李泉。

  打的是一套最基礎、最樸實的形意拳,五行拳挨個演練,劈、崩、鑽、炮、橫,一招一式,勁力含而不露。

  全然沒有白日裡廝殺時的霸道暴烈,倒像個初學入門者在反覆錘鍊基本功。

  張承恩就站在門外陰影里,靜靜地看。看著李泉將形意五行拳打完,又緩緩走起十二形。  看著他將那杆嚇煞人的暗金大槍擱在兵器架上,空手演練八極小架,頂、抱、單、提、胯、纏,動作清晰分明,勁路交代得一清二楚。

  沒有炫目的技巧,沒有駭人的聲勢,只有一種近乎枯燥的、對自身身體與勁力最細微處的體察與掌控。

  不知不覺,竟看了近一個小時。

  直到李泉緩緩收勢,長吁一口白氣,氣息歸於沉靜。他並未轉身,聲音卻清晰地傳入門外張承恩的耳中:「張兄,看了這麼久,不如進來喝杯茶?門口風大。「

  張承恩一怔,原來早被發現了。他下意識地就想低頭,假裝沒聽見,轉身離開。昨天還針鋒相對,甚至間接交手,此刻這般窺探被撞破,實在尷尬。


  「嘖,「李泉的聲音再次傳來,帶著點顯而易見的無奈,「我就奇了怪了,你們這些牛鼻子,是聽不懂人話,還是總有自己的主意,連腳下該往哪兒邁都看不清?「

  這話像根小針,輕輕扎了一下張承恩準備「蒙頭溜走「的腳步。

  他身形一頓,終究還是抬起頭,看向廳內。

  燈火下,李泉臉上那副故作嚴肅的表情瞬間冰雪消融,換上了一種「受不了你「的哭笑不得,他隨意地揮了揮手。

  「行了行了,張兄,來都來了,矯情個什麼勁兒?坐下聊聊。你這套'非禮勿視、非請勿入、尷尬就跑'的做派,看得我腦仁疼。痛快點兒,進來。「

  張承恩愣在那裡,臉上閃過一絲掙扎。他看了看李泉,又看了看身後空蕩蕩的街道,最終還是搖了搖頭,腳步微微後挪。

  李泉見狀,翻了個白眼,算是徹底明白了跟這位「規矩人「的溝通方式  。他也不再勸,轉身走到一旁衣架,扯下件深灰色的休閒夾克套在身上,然後對著張承恩一揚下巴,丟過去一個「跟上「的眼神,自己率先朝龍虎堂側門走去。

  去哪?張承恩不知道。但鬼使神差地,他邁開了腳步,跟了上去。

  兩人前一後,剛走出側門沒幾步,旁邊一扇小窗「吱呀「推開,探出蘇妙晴睡眼惺忪卻帶著警惕的臉:「老闆?去哪啊?「

  「哦,沒事,「李泉頭也沒回,聲音隨意,「陪張道長出去喝一杯,醒醒神。「

  「喝一杯?「蘇妙晴眨眨眼,看向一身道袍、表情侷促的張承恩,脫口而出:「道士……也能喝酒?「

  這話把李泉問得一樂,他停下腳步,回過頭,臉上帶著促狹的笑:「又不是全真派的道友,戒律沒那麼嚴。再說了,我這好朋友誠心邀請,按'禮'來說,張道長怎麼也得賞臉抿一口不是?對吧,張兄?「

  張承恩張了張嘴,正想解釋正一派的戒律其實也有相關約束,只是相對靈活……

  「祖天師的《老君想爾戒》里可沒明確說戒酒,怕什麼!「另一個聲音從屋頂方向傳來,帶著濃濃的看熱鬧不嫌事大的笑意。

  眾人抬頭,只見唐誠青不知何時蹲在了屋檐上,裹著那件髒兮兮的白羽絨服,正笑嘻嘻地看著他們。

  李泉頓時樂了,指著唐誠青對張承恩道:「你看看,我說什麼來著?連他們全真的都這麼說了,你還扭捏個啥?走吧!「

  張承恩被這兩人一唱一和,堵得啞口無言,那點規矩和遲疑,在眼前這完全不按常理出牌的氛圍里,顯得格外蒼白無力。

  幾個小時後,蓉城九眼橋的深處,一家裝修頗具格調的KTV包廂內。音響震耳欲聾,大屏幕上正播放著《古惑仔》的經典片段。  唐誠青拿著麥克風,站在屏幕前,臉漲得通紅,用極其不標準、夾雜著川普的粵語,聲嘶力竭地吼唱著:「辣個叫做正義!辣個戰無不勝!!「

  沙發上,李泉翹著二郎腿,面前擺著幾個空啤酒瓶,正跟著節奏用筷子敲擊玻璃茶几,笑得前仰後合。

  他身邊,張承恩正襟危坐,穿著李泉臨時給他找來的、略顯緊繃的黑色夾克,手裡捧著一杯琥珀色的威士忌,每喝一口,眉頭就皺緊一分,表情痛苦得如同在服毒。

  兩個穿著時尚、畫著精緻妝容的年輕女孩坐在唐誠青旁邊,笑作一團,跟著瞎唱起鬨。

  「李兄!「張承恩終於忍不住,提高聲音湊近李泉,「我們……為何要來這種地方啊?「

  「哪種地方?「李泉故意大聲反問,指了指那邊唱得正嗨的女孩們,「人家姑娘聽見了,還以為你要污人家清白呢!不就是唱唱歌,喝喝酒嗎?多正常!「

  張承恩被噎住,憋了半天,悶聲道:「我以為……你會想和我再打一架。「

  「哼……「李泉毫不客氣地乾笑一聲,拿起酒瓶跟他碰了一下,「跟你這種人打架?累得慌。還沒喝酒有意思呢。來,走一個!「

  另一邊,蘇妙晴悄悄退出了魔音貫耳的包廂,在相對安靜的走廊里,與一位風韻猶存、穿著得體套裙的KTV女老闆低聲交談著。

  「聖女,玩夠了,也該回去了吧?教內最近事務不少。「女老闆語氣溫和,卻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壓力。

  蘇妙晴把玩著指甲,漫不經心:「急什麼?李泉身上的秘密,我才挖出冰山一角呢。這就回去,豈不是虧大了?「

  女老闆看著她,忽然意味深長地笑了笑:「我看,你是捨不得走吧?李堂主……倒是個不錯的歸宿。「  蘇妙晴聞言,臉上既不紅也不臊,反而撇了撇嘴,露出一種「你太天真「的表情:

  「得了吧。就他?你信不信我現在鑽他被窩,他能立馬用被子把我捲成春卷,然後一腳從窗戶踹出去,動作保證比打拳還利落。「

  女老闆掩口輕笑,搖了搖頭,不再繼續這個話題。蘇妙晴趁機壓低聲音:

  「說正經的,你這邊消息靈通。最近……妖族那邊,是不是有什麼不尋常的動靜?西南邊境,或者……界海那邊?「

  女老闆這位補天閣在西南的暗樁之一眼神微動,笑容不變,輕輕晃著手中的酒杯:「風聲總是有的,但水下的東西,哪能看得真切?我這裡開門做生意,和氣生財,打打殺殺的消息,可不靈通哦。「

  蘇妙晴看著她滴水不漏的樣子,也不追問,只是點了點頭,心中卻記下了這份謹慎。

  包廂內,唐誠青終於吼完一曲,癱倒在沙發上,嚷嚷著「不行了不行了,酒上頭了……「,很快便腦袋一歪,沉沉睡去,甚至還打起了呼嚕。

  然而,在他閉上的眼皮下,眼球似乎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走廊外蘇妙晴與女老闆壓低的對話,一字不落,清晰地鑽入他耳中。

  不久後,他被KTV的服務生攙扶著,一身酒氣地送上了計程車,目的地唐家。

  武當山,清晨。陡峭的石階上,一個穿著邋遢道袍、外面松松垮垮套著件舊棉服的人影,正一步三晃地往上爬。

  他嘴裡嘟嘟囔囔:「這護山大陣越來越密了……真不給一點方便……都什麼年代了,回自己家還不讓坐纜車?誰定的破規矩……晦氣……「

  正是遊歷歸來的王權。  忽然,旁邊山崖上一棵古松的枝葉無風自動,一隻略顯乾瘦卻異常穩定的手伸了出來,精準地一把捏住了王權的後脖頸。

  「哎喲!「王權驚呼。下一刻,天旋地轉,眼前景物模糊。再定睛時,他已站在了金頂旁的雲台之上。郭高一老道正負手而立,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師伯祖!您老人家……「郭高一卻沒理他,身形一晃,便如清風般消失不見。

  幾乎同時,雲台旁一間靜室的門被猛地拉開,一個穿著單薄練功服、面容剛毅的中年道人如炮彈般沖了出來,正是王權的師父,雲龍道人。

  他原本感知到熟悉氣息歸來,嘴角還下意識地翹起,可一看清院子裡站著的人。

  道袍髒得看不出本色,棉服拉鏈只拉了一半,露出裡面皺巴巴的中衣,頭髮亂得像鳥窩,耷拉著眉眼,一副沒睡醒的邋遢樣。

  只有在看到師父衝出來的瞬間,王權臉上才條件反射般擠出那副「沒心沒肺「的憨笑。

  雲龍道人額角青筋一跳。「師……「「父「字還沒出口,雲龍道人已經一步踏前,抬腿,不輕不重卻精準無比地一腳踹在王權小腹上。

  「呃!「王權悶哼一聲,捂著肚子彎下腰。

  「滾去睡覺!「雲龍道人沒好氣地喝道,聲音如雷,「明天辰時早課,敢遲到一刻,看老子不扒了你的皮!「

  王權趕緊直起身,一邊揉著肚子,一邊撓著亂發,連連憨笑點頭:「是是是,師父您歇著,我這就滾,這就滾!「

  說完,掉頭就麻溜地鑽進了旁邊自己的那間小屋,關門前還探頭嘿嘿笑了一下。  看著那扇關上的門,雲龍道人站在原地,半晌,才有些煩躁地撓了撓自己的頭,師徒兩人的動作竟有著幾分相似。

  「怎麼?小權到這個地步很奇怪?「郭高一的聲音幽幽傳來,人卻不知在何處。

  雲龍道人放下手,嘆了口氣:「倒也沒有。就是這臭小子……進步遠超我的預期.……「

  「心無所住,住無所心;了無執住,無執轉真。「郭高一的聲音帶著超然,「行了,都睡吧。各有各的修行,各有各的緣法。「

  清晨的公交站台,冷風瑟瑟。李泉和張承恩並排站著,兩人都穿著夾克,哈出的白氣迅速消散。

  李泉毫無形象地蹲在站台邊,目光漫無目的地掃過早早上學的學生、匆匆趕路的上班族。

  忽然,他眼睛一亮,起身跑到不遠處一個剛出攤的烤紅薯爐子前,買了一個大的。走回來,掰開,熱氣騰騰,金黃油亮。一半遞給依舊站得筆直的張承恩:「趁熱吃。看什麼呢?「


  張承恩接過,有些無措地看著手中的紅薯。

  「論道?「李泉咬了一大口,含糊地問。張承恩搖頭。

  「看這些人,「李泉用紅薯指了指來往人群,「你我只需修行,說起來,苦在哪裡?「

  他咽下紅薯,語氣隨意,卻帶著某種通透:「說來也怪,最開始我連學拳的學費都得摳摳搜搜。日子過得太匆忙,忙得停不下來。後來有點本事,清閒些了,卻又要時刻琢磨著修行、突破、前路……。「

  他轉頭,看向張承恩:「你看看你,年紀輕輕,老氣橫秋。半點少年心氣都快磨沒了。而且說實話,我們這一晚上喝酒聊天,也沒什麼作用。「  「萬事還在事上磨。」

  公交車晃晃悠悠地來了。

  兩人上車,坐了許久,才在一個離張家大樓還有段距離的站點下車。李泉瀟灑地擺擺手,轉身就走:「行了,我回去了。「

  張承恩看著他背影,忽然開口:「李兄,明日……可有安排?「

  李泉頭也沒回,聲音隨風飄來:「廢話,當然有事。「

  張承恩猶豫了一下:「那我……「

  「你愛咋咋地……「李泉的聲音已經遠了。

  張承恩站在原地,嘴裡無意識地重複了一遍這幾個字:「愛……咋咋地?「

  他低頭看了看手中還沒吃完的烤紅薯,忽然笑了笑,那笑容裡帶著點自嘲,又帶著點釋然。

  他咬了一口紅薯,轉身走向另一個方向。天已經亮了,雪後的蓉城,空氣清冷,卻格外通透。

  清晨的陽光穿過龍虎堂高大的門楣,在地面上投下清晰的光斑。堂內呼喝聲、拳腳破風聲、講解聲混雜在一起,比往日更加喧騰熱烈。

  李泉立於場中,身形舒展,正為一群年輕弟子拆解一招形意劈拳的發力關竅,動作簡潔,講解直指核心,引來陣陣恍然與讚嘆。  然而,李泉的眉頭卻不易察覺地微蹙著。他的心神,有一部分始終牽掛著別處。

  從他回到龍虎堂開始,一早上都沒有看到蘇妙晴,甚至連契約都無法確定對方的位置。

  他腦海中不由得閃過昨日蘇妙晴有些不安地提及,段家老祖虛影消散前似乎瞥了她一眼的話。

  當時只以為是強者威壓下的錯覺或心理壓力,並未真正放在心上。此刻想來,莫非並非空穴來風?

  趁著講解間隙,李泉走到靠窗的僻靜處,再次掏出手機,撥通那個熟悉的號碼。

  「嘟……嘟……您撥打的電話暫時無法接通……」

  冰冷的電子提示音,如同某種不祥的預兆。

  李泉收起手機,目光投向窗外車水馬龍的街道,眼神漸漸沉了下來。陽光似乎都變得冷冽了幾分。

  就在他準備轉身,親自出去尋人時,龍虎堂門前的長街上,忽然傳來一陣低沉而整齊的引擎轟鳴聲。

  一列車隊,清一色的黑色高級轎車,如同沉默的巨獸,緩緩駛來,精準地停在了龍虎堂正門台階之下,恰好堵住了大半去路。

  車門幾乎同時打開。

  當先那輛車上,下來一位身姿高挑的女人。  她穿著一身剪裁極為合體的黑色禮服裙,勾勒出驚心動魄的曲線,裙擺開衩極高,一雙修長筆直、裹著黑色絲襪的腿毫不吝嗇地展露出來。

  臉上架著一副遮住半張臉的墨鏡,紅唇似火。

  下車後,竟隨手將禮服外套的領口又向外敞了敞,露出一片雪白的肌膚與精緻的鎖骨,動作自然隨意,卻帶著一股毫不掩飾的侵略性。

  她的目光,第一時間就鎖定了站在窗邊的李泉。

  幾乎在兩人視線對上的剎那

  【警告:您遭遇了「爭渡者」!】

  淡金色的提示文字,以只有李泉能看見的方式,在他視界邊緣急速閃過。

  同時,他紫府識海之中,那株紮根於靈湖之上的元神金蓮微微一顫,散發出警示的波動,清晰地感知到對方身上那隱晦卻厚重的黃級位格威壓,而且還不是賀天雄那種水平。

  更讓李泉心頭一跳的是,他背後那幅得自國術世界、早已與自身氣血拳意融合、平時隱沒不見的山君紋,此刻竟毫無徵兆地開始發燙。

  不好的預感,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間纏緊了心臟。


  那女人似乎也接收到了某種提示,墨鏡後的眉梢幾不可察地挑動了一下。

  她伸出戴著黑色蕾絲手套的手指,輕輕捻了捻眼鏡腿,目光如同實質的掃描儀,上下打量著只穿著一件單薄白色短袖T恤、身形挺拔卻透著內斂爆炸性力量的李泉。  她紅唇微啟,聲音帶著一種獨特的磁性,卻又冰冷如金屬摩擦:

  「看來,不需要我多做自我介紹,或者提問了,對嗎,李泉先生?」

  她向前走了兩步,高跟鞋敲擊在青石台階上,發出清晰而富有節奏的「噠、噠」聲,每一步都仿佛踏在人心跳的間隙。

  「我那位可愛的秘書小姐,蘇妙晴……昨晚失蹤了。我想,這件事,應該和你們……脫不了干係吧?」

  李泉的目光瞬間銳利如刀,周身原本平和的氣息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湖面,驟然變得沉凝、壓抑。

  他沒有立刻爆發,只是看著對方,緩緩開口,聲音聽不出情緒:「所以,你就是帶走她的人?」

  「武盟理事,段雲。」

  女人沒有直接回答,反而優雅地從隨身的手包中抽出一張質感特殊的黑色名片,雙手捧著,遞向李泉。

  名片邊緣有著暗金色的繁複紋路,正中是燙金的「段雲」二字,下方小字標註著「華夏武盟總會議事理事」、「天市世家議會聯絡特使」等頭銜。

  「段……雲。」李泉接過名片,指尖觸及的瞬間,能感覺到名片材質非金非玉,蘊含著微弱的能量波動。

  他慢慢重複著這個名字,忽的,咧開嘴,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齒。

  那笑容里,沒有絲毫溫度,只有赤裸裸的、幾乎要沸騰溢出的殺意!  如同沉睡的凶獸睜開了眼睛,恐怖的氣勢以李泉為中心轟然炸開!

  並非針對所有人,而是如同一柄無形的重錘,狠狠砸向面前的段雲!

  「所以」李泉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字字冰冷,帶著金屬摩擦般的質感,「是你們段家,抓走了我的人?」

  台階下,隨車隊而來的十幾名氣息精悍、統一著裝的武盟行動人員,瞬間繃緊了身體,手不約而同地按向了腰間的武器或符籙口袋,眼神警惕而凝重地鎖定李泉,如臨大敵!

  然而,直面這駭人殺意的段雲,卻只是輕輕笑了笑。那笑容標準、得體,甚至帶著點職業化的親和,與她身上那妖嬈性感的裝扮形成詭異反差。

  「李堂主誤會了,也……太心急了。」她微微搖頭,紅唇輕啟,「我們並非綁架者。恰恰相反,我們是……救助者,也是調查者。」

  她頓了頓,墨鏡後的目光似乎穿透鏡片,直視李泉的眼睛:

  「根據我們接到的緊急通報和初步調查,昨晚,您的秘書蘇妙晴小姐,在九眼橋附近巷道,遭遇不明身份者襲擊,身受重傷。襲擊者手段狠辣,且……現場殘留的痕跡中,檢測到了濃郁的妖氣波動。」

  「妖氣?」李泉眼中殺意一滯,沸騰的氣勢微微收斂,但眼神依舊銳利如鷹,「所以……?」

  看到李泉態度的微妙變化,段雲臉上的笑容加深了一些,顯得更加「誠懇」:

  「所以,鑑於此事涉及妖族潛入城市行兇、受害者與您關係密切、且可能牽扯更複雜的背景,武盟總部及西南分部高度重視。

  特派我前來,一是通報情況,二是……正式邀請李堂主您,移步西南武盟分部,協助調查,共同商討應對之策。」  「畢竟,蘇小姐目前傷勢不輕,正在我們分部的特殊醫療室接受治療,有些情況,也需要您這位『老闆』知情並定奪。」

  她的話滴水不漏,合情合理,甚至搬出了「救治傷者」、「協同調查」的大義名分。

  李泉沉默了兩秒,目光在段雲那張完美無瑕的笑臉、以及她身後那些明顯訓練有素的武盟人員身上掃過。

  他忽然也笑了,只是那笑意未達眼底。

  「原來如此。段理事……費心了。」

  他側過頭,對著堂內聞聲已經走出來的李堯臣老爺子,揚聲道:「老爺子,堂里又得勞煩您照看一下了。我跟段理事去武盟分部走一趟。」

  李堯臣鬚髮微動,看著門外的陣仗,又看看李泉,緩緩點了點頭,沒多說什麼,只是眼神裡帶著叮囑。

  就在李泉準備邁步下台階時,女巫阿娜斯塔西亞那獨特的、平靜無波的電子音,直接在他耳畔響起,帶著一絲罕見的凝重:


  「李泉,小心。這個自稱段雲的女人……她的生命磁場波動頻率,與正常人類有極其細微的差異,靈魂光譜也存在不協調的『拼接』感。她給我的感覺不太對勁。建議保持最高警戒。」

  李泉腳步微不可察地頓了一下,面上神色不變,心中卻凜然。

  連女巫都察覺到了異常……

  「知道了。」他心中默念回應。  隨即,他抬起頭,看向依舊笑盈盈的段雲,語氣平靜:

  「段理事,帶路吧。」

  「我們……出發。」

  於此同時的龍虎堂附近,一直等著的唐誠青親眼將這一切看在眼裡,露出果然如此的神情。

  「龍虎堂主先殺青龍團主,又大鬧武盟分部……倒是好算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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