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大理古城的大巴車,在盤山公路上搖搖晃晃地行駛。
周宇蜷縮在最後一排角落的座位上,衣服還帶著之前在洱海邊沾上的水漬和塵土,看起來有些狼狽。
他抬起頭,目光越過幾排座椅,落在車廂前方懸掛的巨大液晶屏幕上。
屏幕里正在播放的,是此刻大理古城正在發生的、真實而殘酷的戰鬥畫面。
就在大約半小時前,車輛剛剛駛出古城不久,特管局通過車載廣播和屏幕發布了緊急通告。
通告稱,基於「重大公共安全事件信息適度透明」原則及「穩定民心、展示決心」考慮,經高層緊急決議,將授權衛星及前沿觀察法器。
對大理核心戰局進行有限度的實時影像回傳,並向正在疏散的民眾公開部分畫面。
於是,車廂里所有人都看到了那些令人血液幾乎凍結的景象:
巍寶山方向,天空仿佛破了一個大洞,能量亂流如瀑布垂落;洱海上空,人影交錯,劍光與妖氣碰撞,炸開一圈圈扭曲的衝擊波。
巨大的冰龍與燃燒的羽翼在雲端搏殺……哪怕隔著屏幕,哪怕衛星信號因高階能量干擾而時不時出現扭曲、跳幀、雪花,那股毀天滅地的威勢,依舊穿透了電子信號,狠狠攥住了每一個觀眾的心臟。
車廂內早已亂成一鍋粥。
「我的天……那是什麼怪物?!段家真的瘋了!引這麼多妖怪!」 「黃級……這就是黃級交手嗎?山都快打沒了!」
「我們……我們真的能逃掉嗎?」
「媽,我怕……」
哭泣聲、咒罵聲、祈禱聲、孩子驚恐的尖叫、老人沉重的嘆息混雜在一起,充滿了焦灼與絕望。
空氣悶熱渾濁,瀰漫著汗水、灰塵和隱隱的尿騷味。
幾名穿著特管局應急制服、隨車負責維持秩序和安撫的人員,額頭上也滿是汗。他們不斷在過道中走動,提高聲音試圖穩定局面:
「大家冷靜!冷靜!不要擁擠!留在座位上!」
「我們的疏散計劃是完備的!車隊有安全路線!」
「大家請看屏幕!我們的強者正在前線奮戰!他們在保護我們!」
「相信特管局!」
周宇對周圍的嘈雜仿佛充耳不聞。他低著頭,手機屏幕的光映亮了他還有些蒼白的臉。
屏幕上,是母親一條接一條、幾乎不間斷的微信。 【兒子,你到哪兒了?安全了嗎?】
【新聞說大理出大事了,好多妖怪,你千萬別回去啊!】
【看到信息一定回媽媽!】
【你張叔叔說他們單位都緊急集合了,是不是很嚴重?】
【兒子?】
周宇的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敲擊:
【媽,我沒事,我已經在離開大理的車上了。】
【嗯,看到了,是挺嚇人的。】
【你放心,我跑得快,離得遠。】
【車上在放直播,我看著呢。】
發出最後一條,他抬起頭,恰好看到衛星畫面切換到洱海東岸。
渾濁的湖水如同沸騰,無數奇形怪狀、散發著邪異氣息的妖族,嘶吼著從水下衝出,密密麻麻,如同噩夢中最恐怖的蟲潮,撲向空曠的岸邊和更遠處的古城輪廓。 「啊!!」
「妖怪!這麼多!」
「它們上岸了!」
車廂內爆發出新一輪、更加尖銳恐懼的聲浪。幾個靠窗坐的孩子直接被嚇哭,大人緊緊抱住他們,自己的手也在發抖。
即使隔著屏幕,那妖族洪流帶來的窒息感和毀滅預感,依舊清晰無比。
周宇的心臟也猛地縮緊了一下,但隨即,一股巨大的慶幸感涌了上來。他下意識地攥緊了手機,後背滲出冷汗。
差一點……如果自己當時貪戀景色,或者猶豫片刻,現在恐怕……
他再次低頭,快速回復母親:
【妖怪真的上岸了,好多。幸好我走得早。】
【媽,你別看新聞了,嚇人。我這邊沒事。】
母親的消息回得很快:
【阿彌陀佛,菩薩保佑!你沒事就好!千萬跟緊隊伍,別亂跑!】 【三年前那會兒就這樣,亂得很,那些能飛來飛去的高人打起來更不管不顧……唉,這世道。】
【聽說現在好點了,有規矩了,可你看這……】
周宇正要回復,突然
「轟!!!」
一聲沉悶到極點、仿佛從大地深處傳來的巨響,即便隔著數十公里,依舊讓行駛中的大巴車身猛地一顫!
車窗玻璃嗡嗡作響,車內物品嘩啦晃動,幾個沒系好安全帶的乘客差點從座位上摔出去。
「啊!」
「怎麼回事?!」
「地震了嗎?」
驚呼聲中,所有人不約而同地再次看向前方的屏幕。
畫面中,那些登陸的妖族,尤其是沖在最前面的、體型較大或氣息較強的那些,它們的動作出現了一瞬間詭異的同步停滯。
緊接著,在特管局防線前方,在雷火與佛光交織的邊緣,幾十頭妖族的身軀驟然亮起不祥的、內部仿佛有黑紅色岩漿涌動的光芒! 然後,在所有人,包括屏幕內外的觀戰者,反應過來之前。
「嘭!嘭嘭嘭!嘭!!!」
一連串密集的、如同巨大氣囊炸裂又混合著骨骼血肉崩碎聲的悶響,通過衛星信號傳來,變得有些失真,卻更加毛骨悚然!
那些妖族,竟在同一時刻,選擇了自爆!
並非雜亂無章,而是帶著某種殘忍的、有組織的戰術意圖。
自爆產生的並非尋常的火焰與衝擊,而是一團團粘稠的、翻滾的、仿佛能污染靈機的黑紅色血霧與混亂能量團!
這些能量團瞬間連成一片,如同骯髒的浪潮,狠狠拍向特管局的防線,拍向那金色的佛光結界,拍向張承恩剛剛穩固的五雷仙宮虛影!
屏幕劇烈閃爍,畫面扭曲。
更恐怖的是,自爆點的中心,洱海沿岸的某處,一道純粹、深邃、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線的漆黑光柱,毫無徵兆地沖天而起!
光柱直徑驚人,屹立於天地之間,散發著令人靈魂戰慄的邪惡與不祥氣息。
「那……那是什麼鬼東西?!」
「黑色的……光?」 「魔鬼!是魔鬼出來了!」
車廂內,恐慌徹底炸開!尖叫聲幾乎要掀翻車頂。人們再顧不得座位,驚恐地向後縮擠,仿佛那黑色光柱下一刻就會從屏幕里鑽出來。
孩子的哭嚎、女人的尖叫、男人粗重的喘息和壓抑不住的咒罵混作一團。
連那幾個特管局人員,此刻也臉色發白,望著那黑色光柱,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駭,一時忘了維持秩序。
大巴車再次劇烈顛簸起來,這次不僅僅是餘震,更像是司機也被那景象驚嚇,下意識踩了剎車或猛打了方向。
周宇手一滑,手機差點掉在地上。他猛地握緊,指尖冰涼。屏幕上,母親最新發來的消息還懸停在對話末尾:
【……怎麼了?剛才好大一聲,你那邊沒事吧?兒子?】
他抬起頭,看向屏幕里那道貫穿天地的漆黑光柱,又透過身邊劇烈晃動的車窗,望向後方遠處大理方向隱約可見的、那片被混亂光芒和詭異黑色浸染的天空。
喉嚨有些發乾。
他低頭,手指微微顫抖,卻還是努力平穩地敲下回覆:
【沒事,媽。】
【就是……動靜有點大。】 【我快到安全地方了。】
段化身死道消,如同一面被狂風扯碎的旗幟,從高空墜落。
這位自詡梟雄、欲以一族之力撬動天下格局的段家最後支柱,就這樣在眾目睽睽之下,於黑紅混雜的污濁光華中徹底湮滅。
那份幾近玄級的恐怖氣息如同退潮般急速消散,只留下漫天飄散的、帶著灰燼與血腥味的能量餘燼。
在場所有人,無論是奮力搏殺的木龍、李衍、楊沖,還是勉力支撐佛光結界的慧清慧明、了空了凡,亦或是剛剛突破、氣息尚在激盪的張承恩,乃至那些殘餘靈智較高的妖族都親眼目睹了這一幕。
一個盤踞西南數百年的世家,以如此瘋狂而慘烈的方式,將自己推向了萬劫不復的終點。
可以預見,當此間細節傳出,整個華夏修行界,乃至關注此事的各方勢力,都將為之震動、譁然、警醒,或生出別樣心思。
段家,將以一種極不光彩卻註定無法被忽視的方式,被載入某種歷史。
李泉收回拳頭,拳鋒上沾染的、屬於段化最後爆發的駁雜氣息正被玄黃氣緩緩化去。
他本以為,隨著段化這個核心人物與最後底牌的隕落,殘餘妖族的抵抗意志會徹底崩潰,這場突如其來的禍亂將迅速收尾。
然而,接下來的變化,超出了所有人的預料。
就在段化氣息徹底消失的剎那,那些在歸藏局壓制、雷暴轟擊、高手絞殺下已然殘存不多、卻依舊兇悍的妖族,動作出現了極其詭異的同步。 它們眼中最後一絲屬於個體意志的掙扎或恐懼,驟然熄滅,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空洞的、純粹的、被某種更高指令驅動的麻木。
然後,毫無徵兆地
「嘭!」「嘭!嘭嘭嘭!!!」
不是一頭,不是十頭,而是數百上千頭至少擁有甲級修為的妖族,無論種族形態,無論身處半空還是湖面,幾乎在同一時刻,選擇了最極端、最徹底的方式結束自己的存在!
妖丹自爆!道軀崩解!
狂暴而混亂的妖力被它們以最後的本能或某種強制指令點燃,化作一場席捲戰場每一個角落的、毀滅性的能量風暴!
黑紅、幽綠、慘白……各種混雜著劇毒、腐蝕、混亂意志的妖力亂流如同無數朵死亡之花驟然綻放、連接,形成一片吞噬一切的毀滅狂潮!
其目的已非殺傷,更像是一種惡毒的「污染」與「清掃」,不惜一切代價要抹除痕跡,重創此地靈機,乃至拖更多生靈陪葬!
「不好!」
「護住後方!結陣!」
「小心妖毒!」
驚呼聲中,木龍、李衍、楊沖等人臉色劇變,顧不上追擊零星殘餘,第一時間鼓盪全身罡炁,或展開法寶,拼盡全力護住身後傷勢較重者、維持陣法的同袍以及更遠處的疏散隊伍。 冷龍長吟,龍軀盤繞,冰晶領域極致擴張,試圖凍結延緩那席捲而來的污濁風暴。
幾位佛門高僧更是口誦真言,將殘餘佛光聚攏,化作一面搖搖欲墜的金色光壁。
李泉眼神一冷,周身玄黃二氣與紫金武道真意升騰,便要強行以力破法,硬撼這片毀滅狂潮。
就在這千鈞一髮、連李泉都感到一絲棘手之際.……
一道光,來了。
它出現的毫無徵兆,仿佛本就存在於那裡,只是此刻才被人「看見」。
那是一道純粹到極致的「白」。並非雪白或亮白,而是一種剔除了所有色彩、只剩下最本源「鋒銳」與「秩序」概念的「白」。
它細若遊絲,自極高極遠的雲層之上垂落,又仿佛同時出現在戰場每一個角落。
沒有聲音,沒有預兆。
它只是輕輕地、平靜地,划過。
划過那片正在瘋狂膨脹、肆虐、試圖污染一切的妖族自爆能量狂潮。
如同熱刀划過凝固的黃油。 時間仿佛被按下了極其短暫的暫停鍵。
下一瞬.……
那足以重創多名黃級、污染大片洱海水域與土地的恐怖能量風暴,連同其中尚未完全消散的妖族殘魂與惡念,在這道「白線」划過的軌跡上,如同被橡皮擦抹去的鉛筆痕跡,悄無聲息地……
消失了。
不是被擊散,不是被抵消,是徹徹底底的「抹除」。仿佛它們從未存在過。
戰場陡然陷入一片詭異的死寂。只剩下風吹過湖面、掠過廢墟的嗚咽,以及劫後餘生者們粗重而壓抑的喘息。
所有人的目光,下意識地追隨著那道「白線」最終消散的軌跡,望向其似乎來源的高空某處。
那裡,空無一物。唯有流雲舒捲,仿佛剛才那驚世駭俗、一劍定乾坤的一幕只是幻覺。
冷龍龐大的龍軀迅速縮小,重新化作人形,落在李泉身側。他冰藍色的眼眸望向那片空域,閃過一絲複雜難明的神色,壓低聲音道:
「是華山那位……李家供奉的老怪物,一位女劍仙。三年前聽說武盟雇她出手去歐羅巴那邊大開殺戒..貨真價實的玄級,而且殺性不小。」
他的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調侃,似乎對這位人族女劍仙的作風頗為「了解」。
李泉心中瞭然。 看來這位華山劍仙不僅實力超絕,行事也足夠果決狠辣,連西海龍族這等強大勢力都對其印象深刻,甚至可能有過不怎麼愉快的「交道」。
危機暫時解除,眾人心神稍定。
冷龍低頭,看向下方原本清澈碧藍、此刻卻漂浮著無數妖族殘骸、被各種污血和混亂能量染得一片渾濁的洱海,忍不住嘆了口氣,眉宇間帶著一絲真切的痛惜,
「經此一役,洱海靈韻受損,水族遭劫,想要恢復往日生機,怕是需要不少時日了……」
李泉沉默地點了點頭。
他紫府內那片西海靈湖氣機,此刻也傳來一陣微弱卻清晰的悲戚與滯澀之感。
冷龍和靈湖氣機的種聯繫,某種程度上類似於天師府登記在冊、受籙在身的修行者與天地功德、天庭法職之間的感應,一損俱損,一榮俱榮。
而這些靈脈之間,亦然有些接近的特點。
「曾有古老傳言,」冷龍似是想起了什麼,目光悠遠,「說段氏立族之初,其先祖曾於蒼山洱海間立下血誓,子孫後代當永鎮西南,護佑此方山水靈樞,澤被蒼生……呵。」
他最後一聲輕笑,充滿了無盡的嘲諷與蒼涼。
此言一出,周圍勉強聚攏過來的木龍、李衍、楊沖,以及收起佛光、面色沉痛的慧清等人,皆是無言。
世事無常,人心易變,昔日守護的誓言,終究敵不過膨脹的野心與對力量的貪婪墮落。守護者成了最大的破壞者,何其諷刺。 「未曾有一事,不被無常吞。」
一個平和蒼老的聲音忽然響起,打破了這沉重的靜默。
只見那位自始至終都坐鎮無為寺、僅以神念籠罩全寺便穩住局面的南少林靜淵法師,不知何時已踏波而行,來到了滿目瘡痍的洱海中央。
他依舊是那副樸素海青,眉眼低垂。
他並未看任何人,只是緩緩盤膝,虛坐於渾濁的水面之上。雙手結印,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帶著一種勘破世情的淡然與悲憫:
「諸位施主,妖氛已散,首惡伏誅。此間首尾諸事,便交由大理兩寺與天仙派同道處理吧。老衲方外之人,於此劫數之地,且為亡者誦經一段,助其早脫苦海,亦淨此方戾氣。」
說罷,他竟不再理會外界,垂眸輕聲誦念起《三啟經》文:
「生者皆歸死,容顏盡變衰。
強力病所侵,無能免斯者……
如其壽命盡,須臾不暫停。
目觀生死隔,云何不愁嘆……
未曾有一事,不被無常吞。 上至非想處,下至轉輪王。
循環三界內,猶如汲井輪……
唯有勝善業,福德自隨身。」
經文聲不大,卻仿佛帶著某種奇異的韻律,與腳下湖水、周遭山巒隱隱共鳴。
原本瀰漫在空氣中的血腥、焦臭、怨憎之氣,似乎在這平和慈悲的誦經聲中,被一絲絲化去、撫平。
李泉靜靜地聽著,目光落在靜淵法師那看似普通的身影上。
直到此刻,他才驟然驚覺,這位老僧周身氣息圓融無礙,與天地共鳴之深,遠超在場所有黃級。
那並非刻意散發的威壓,而是一種近乎「道」的自然流露。
方才若非他坐鎮無為寺,以無邊禪定之力抵消部分歸藏局外的混亂波動,並震懾寺內可能的不穩因素,局面或許會更加艱難。
這是一位真正超越了玄級門檻,卻斂盡鋒芒、隱於塵世的大德。
李泉心中忽然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情緒。
他看著腳下染血的湖水,看著遠處崩塌的山巒,看著周圍或疲憊、或悲痛、或默然的人群,再看向那低聲誦經、仿佛與周遭苦難融為一體的老僧。 眾生掙扎求存,為利,為名,為念,為情,或如段化般墮入魔道,或如木龍般竭力守護,或如張承恩般擔起責任……
而這等早已超然物外、擁有莫測威能的大修,所思所想,所行所止,又是為了什麼?
他發現自己並不真正明白。
正如他此刻立於這片熟悉的土地,卻感到一種源自靈魂深處的陌生。
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聖人不仁,以百姓為芻狗。
那在這「仁」與「不仁」之間,在這無常吞噬一切的大輪之中,自己這雙拳頭,所求的「道」,又到底是什麼?
默然片刻,他將這些紛亂的思緒暫時壓下。
他轉頭看向身旁氣息也有些起伏的冷龍,開口道:「找找術庭。他之前和長夏一起阻敵,不知是否受傷。此間事了,我們在此停留一兩日,稍作休整,也看看有無能幫襯之處,然後便回蓉城吧。」
冷龍點了點頭,目光也開始掃視混亂的岸邊,尋找那少年劍客的身影。
殘陽如血,映照著劫後餘生的洱海與蒼山。
經文聲裊裊,混雜著漸漸響起的哀泣、呼喝與收拾殘局的聲音,構成了大戰之後複雜而蒼涼的餘韻。
巍寶山殘破的主峰附近,一片被劍氣與妖火犁過的焦黑林地里。 冷龍找到了劉術庭。
少年正盤坐在一塊崩裂的巨石上,那身青城山制式的青色劍士長袍。
此刻已被暗紅、黑紫以及各種難以形容顏色的血液浸染得看不出原本顏色,緊緊貼在身上,勾勒出略顯單薄卻異常挺拔的身形。
他手中那柄短劍橫放膝前,劍身光潔如新,不染半點污穢。
聽到破空聲,劉術庭睜開眼,臉上竟還是那副標誌性帶著點少年青澀的溫和笑容,只是眼底深處,殘留著一絲尚未完全散去的、屬於劍的冰冷銳光。
「冷龍前輩。」他起身,抱劍行禮,動作乾淨利落,氣息沉穩綿長,甚至比之前分別時更凝練了幾分。
冷龍冰藍的眸子在他身上掃過,尤其在感知到其氣息的微妙變化後,眼中閃過一絲訝異。
這小子在這種煉獄般的廝殺中,非但沒受什麼重傷,心境和修為竟似還有所精進?真是塊為戰而生的劍胚子。
「嗯。」冷龍微微頷首,「沒缺胳膊少腿就行。李泉他們在洱海邊,走吧。」
接下來的兩天,大理古城內外瀰漫著沉重而忙碌的氣氛。救援、清理、陣法修復、靈機疏導……無數人在廢墟和傷痛中默默工作。
李泉、冷龍、王權,連帶剛剛歸隊的劉術庭,四人卻沒有立刻離開。
他們如同大戰後略作歇息的旅人,在洱海邊找了處相對乾淨、視野開闊的岸邊坐著。 吹著帶水汽的湖風,聽著波濤輕輕拍打岸石的聲音,望著遠處蒼山沉默的輪廓和湖面上忙碌的船隻光影。
偶爾,他們也起身,沿著殘破的棧道或山間小徑,緩緩走入蒼山。
不深入險地,只是隨意轉轉,看看那些經歷過震盪卻依然頑強挺立的古木,感知著大地靈脈在王權歸藏局引導下緩慢而堅定地自我修復。
王權更是抽空,帶著幾人沿著瀾滄江與怒江上行,在兩條大江進入國境的幾處關鍵水脈節點附近,悄無聲息地布下了一些小巧而隱蔽的感知預警陣法。
用他的話說:「吃一塹長一智,水脈這條路,以後得看得更緊些。」
此刻,四人又回到了洱海邊。
李泉深入體會的感受著自身體內的變化,他體內五臟幾乎是被一片混沌包裹。
《性命決指》中說「神入乎其炁,炁包乎其神,昏昏默默,庫庫淪淪,如母胎一般景象,故曰道胎。「
此時的李泉渾身卻好似此般景象,所以才有了那「開天」一擊、
李泉心神沉入內景,此時之前金丹托金蓮等景象已然不見,只是一片迷濛。
那金蓮已然在紫府中紮根,紮根於玄黃氣中,上有靈湖氣機,再上最上面變成那靈寶赤炁。
倒也是從濁到清,結構分明。 李泉嘗試暫停呼吸,下一刻內天地開始自行呼吸,與那靈湖氣機莫名同步。
最後那段化跨不過那道坎,便是因為本質達不到,道胎成後有道為「六通」。
即漏盡通、天眼通、天耳通、宿命通、他心通、神足通。
這六通只是性命修為的自然產物,而強行提升命功,不得神通,自然入不得玄級。
人的掙扎,卻只能在方寸之間,騰挪如仙,在大佛看來也只是玩物.……
一旁的王權掏出口袋裡屏幕碎了一道裂痕的手機,指尖滑動,瀏覽著爆炸般湧出的網絡信息。
特管局的官方通告、各大修行論壇的激烈討論、真真假假的現場視頻截圖、對段家的口誅筆伐、對參戰高手的猜測與崇拜、對未來的擔憂與期許。
信息洪流幾乎將虛擬世界淹沒。
特管局也在通告中鄭重承諾,將不惜代價加強邊境與靈機節點監控,絕不容許類似海外妖族大規模滲透事件再次發生。
「嘖,」王權撇撇嘴,把手機屏幕轉向李泉,「諾,上面開始安撫人心了,保證書都出來了。」
李泉掃了一眼那些義正辭嚴的公告,目光落在遠處湖面上一艘正在打撈妖族殘骸的船隻上,緩緩搖了搖頭:「恐怕這只是一個開始。」
王權挑眉:「哦?怎麼說?」 「國內名額緊,資源分配有定數,壓制著黃級數量,維持著脆弱的平衡。」
李泉聲音平靜,卻帶著洞察的冷意,「可界海對面,那些妖族、或者其他什麼勢力,顯然沒有這種顧忌。」
李泉很快就想到了之前的大明世界之戰。
「跨界的戰爭,不惜代價。」
「這次是段家引狼入室,下次呢?下下次呢?特管局這次吃了大虧,丟了臉面,死了人,他們還能『忍受』多久這種被動的防禦態勢?」
王權從李泉的話里聽出了深意,收起手機,神色也認真起來:「你的意思是……上面可能會改變策略?從『守』轉向……」
李泉沉默片刻,點了點頭,目光投向更西南的方向,仿佛能穿透山巒,看到那片廣袤而危險的界海。
「界海的競爭,只會越來越激烈。被動挨打,防是防不住的。主動清理周邊威脅,甚至……將戰火推向對方的地盤,恐怕將來是不得不做的選擇。」
劉術庭安靜地聽著,手不自覺地摸了摸膝上的劍柄。
冷龍則望向洱海深處,龍瞳中映著晦暗的天光,不知在想些什麼。
就在這時,一股平和悠遠的氣息悄然臨近。
那位一直在洱海中央誦經超度的靜淵法師,不知何時已結束了經文,踏著微瀾,緩緩走到了他們所在的湖岸附近。 老僧依舊是那身樸素海青,眉目低垂,仿佛只是個尋常路過的老和尚。
但他停下腳步,微微抬頭,目光越過數丈距離,與李泉平靜投來的視線,在空中輕輕一碰。
沒有言語,沒有傳音。
靜淵法師只是對著李泉,極其輕微、卻又無比清晰地點了點頭。
隨即,他轉過身,身影如同融入傍晚漸起的薄霧與水汽中,幾步之間,便消失不見,仿佛從未出現過。
一種難以言喻的靜謐,隨著老僧的離去,短暫地籠罩了這片湖岸。
「嘀嘀」
清脆的汽車喇叭聲打破了這片靜謐。一輛不起眼的黑色越野車沿著湖邊公路駛來,停在附近。
車門打開,換下一身西裝、穿著一件淺灰色高領毛衣和深色修身長褲的木長夏走了下來。
她短髮利落,臉上還帶著一絲疲憊,但眼神明亮堅定。
她手中提著一個看起來頗有些年頭的深色木箱,走到李泉面前,將木箱輕輕放在他腳邊的岩石上。
「李堂主。」木長夏開口,聲音比平時略顯低沉,「這次大理之劫,若無您和諸位鼎力相助,後果不堪設想。木家……以及我個人,感激不盡。」 李泉沒有去看那木箱,他的右手一直虛握著,掌心之中,那顆來自月嬌奴內部仿佛有清冷月華與奇異符文流轉的銀色妖丹(仙官內丹),正微微發熱,淡金色的面板提示在其中隱現。
【仙官內丹:可作為信物開啟仙曹系任務,具體可投入功德提升任務水平】
【具體變化,請在下次天命任務通知出現時注意】。
木長夏似乎看出了李泉的注意力並不在謝禮上,她抿了抿唇,忽然後退半步,對著李泉,鄭重地彎下腰,行了一個深禮。
「我兄長……之前在蓉城,對您的態度多有冒犯。我代他向您致歉。」
她直起身,目光直視李泉,裡面沒有了局長的幹練,反而多了幾分屬於她這個年紀女子罕見的銳氣與懇切,「然後……我有一個不情之請。」
她頓了頓,聲音清晰地說道:「不知李堂主下次前往他界參與『爭渡』任務時……能否,帶上我一同前往?」
這話一出,旁邊原本安靜擦拭短劍的劉術庭,猛地抬起頭,那雙總是溫和帶笑的眼睛,此刻亮得驚人。
目光灼灼地盯向木長夏,裡面沒有善意,只有近乎本能的警惕與一絲被觸犯領地的銳利。
他可記得清楚,泉哥答應過,下次要帶他一起去「見見世面」!
木長夏立刻感受到了這毫不掩飾的視線,心中瞭然,但她的目光依舊堅定地看著李泉。
李泉臉上沒什麼表情,手指輕輕摩挲著那顆微熱的妖丹,緩緩開口:「想獲取跨界歷練的機會,並非只有隨行一途。」 木長夏心下一緊,知道接下來就是開價的時候了。
然而李泉接下來的話,卻讓她微微一怔。
「我可以賣給你一個『爭渡者』的試煉名額,」李泉的聲音不疾不徐,「甚至可以動用一些關係,幫你篩選、尋找一個相對適合你目前修為和功法特點的試煉世界。」
木長夏深吸一口氣,準備迎接可能的天價或苛刻條件。
「我的條件是,」李泉抬眼,目光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分量,「我希望,你能加入龍虎堂。」
加入……龍虎堂?
木長夏愣住了。
她預想過各種可能,資源、法寶、人情、甚至某種危險的承諾,卻沒想到李泉會提出這樣一個……看似簡單,卻又意味深長的條件。
龍虎堂,三江幫下屬,李泉的基本盤。
加入其中,意味著某種程度的綁定,甚至……站隊。
一旁的劉術庭眨了眨眼,似乎對這個發展也有些意外,但眼中的警惕並未散去。
王權則不知何時已經掏出了幾枚古舊銅錢,在指間悄無聲息地掐算起來,臉上表情微妙。 木長夏沉默了大約三秒。她想起父親與段化廝殺時自己只能遠遠看著的無力感,想起洱海妖潮中需要拼死守護後方的心焦。
變強的渴望,靠自己的腳步踏出一條路的決心,如同火焰般在她心底燃燒。
「一言為定。」她抬起頭,聲音斬釘截鐵,沒有任何猶豫。
李泉看著她眼中那簇堅定熾熱的火焰,緩緩點了點頭。
眼前這位木家大小姐,對力量的追求,對突破現狀的渴望,已然強烈到可以讓她放下一些東西,去抓住機會。
事情談妥,氣氛似乎輕鬆了一些。木長夏沒有久留,再次行禮後,轉身上車離去。
又過了一日,李泉等人終於啟程,乘坐特管局安排的車輛,返回成都。
路上,車廂內頗為安靜。王權擺弄著他的陣法羅盤,劉術庭閉目養神似乎在回味劍意,冷龍望著窗外飛馳的景色不知在想什麼。
李泉這才想起那個被放在腳邊的木箱。他俯身打開。
箱內襯著柔軟的絲綢,上面靜靜躺著兩卷以白玉為軸、青絹為面的古樸書冊。
書卷上,以古篆寫著卷名。
一卷是:《鍾呂丹法》。 另一卷是:《純陽劍經》。
兩卷玉策靜靜地散發著溫潤的光澤與悠遠道韻,顯然並非普通抄本,而是蘊含真意傳承的寶貴法卷。
「我操……」旁邊原本在研究羅盤的王權,眼角餘光瞥見箱內之物,忍不住低呼一聲,差點把茶杯扔出去。
他湊近些,仔細感知著那兩卷玉策散發出的、精純浩大又中正平和的純陽道韻,臉上露出毫不掩飾的驚嘆與羨慕。
「陸玄塵那老道……這回真是出血本了!這可是天仙派紫霞宮一脈壓箱底的嫡傳!好東西,真正的好東西啊!」
王權和劉術庭一聽純陽劍經這四個字也將腦袋探過來,卻是被安靜的高鐵上的新聞吸引了注意力。
「特管局與武盟召開發布公告。」
「今後,凡臨境外區域,皆實行雙鎮守規則,三垣一盟共同決定,鎮守將由三垣交替輪值,並將會對境外妖族勢力,予以對等還擊。」
這話聽的李泉都是一愣,要知道這世界的三垣一盟都不是軟柿子,恐怕整個世界都會再次對華夏修行界的力量有一個重新的認知。
正思量著電視上隨即出現了武盟盟主厲血涯的出擊演講。
車廂內一片寂靜,只有高鐵行進時穩定的嗡鳴。
王權下意識地咽了口唾沫,低聲道:「好傢夥……厲盟主親自出來放狠話,這風向變得可真夠快的。」 劉術庭也收回了看向電視的目光,眼中閃爍著興奮與思索的光芒。
厲血涯的話,無疑點燃了許多年輕修士胸中的熱血與戰意。
冷龍則微微蹙眉,龍族對殺伐之氣格外敏感,他能感覺到厲血涯那平靜話語下蘊含的、幾乎要溢出來的鐵血與決絕。
這位人族玄級強者,是認真的。
李泉緩緩靠回椅背,閉上了眼睛。
「玄級出手了……」他心中默念。
厲血涯的公開表態,其意義甚至比特管局和武盟的聯合公告更大。
這代表著華夏修行界最高端的戰力之一,已經做好了隨時介入界海衝突的準備。
玄級的威懾力,遠非黃級可比。
這既是震懾外部,恐怕也是在做給內部某些尚有猶豫或別樣心思的人看。
大理一場禍亂,竟成了整個局勢轉向的樞紐。
而他自己卻是準備過一段清閒日子,犒勞一下連戰多日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