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蓉城,已是數日後的傍晚。
李泉先將劉術庭送回了青城山山門。
少年一路都顯得有些沉默,直到臨別前,才又抬起頭,那雙溫和的眼睛裡滿是執著,反覆確認:「泉哥,下次,說好的,帶我一起。」
李泉看著他染血未換、卻依舊挺直的背影,點了點頭:「放心,說好的。」
目送劉術庭的身影消失在山道石階盡頭,李泉轉身,並未直接離開,而是循著另一條清幽小徑,往後山深處走去。
溪流潺潺,水汽清冽。
遠遠便看見,一個瘦小的身影正赤足站在沒膝的溪水中,褲腿高高挽起。
全神貫注地盯著清澈水流下的動靜,猛地探手一撈,水花四濺,一條銀亮的小魚在他指間徒勞地甩尾。
溪邊一塊被水流磨得光滑的巨石上,易心瑩道人隨意盤坐著,身上那件半新不舊的道袍下擺浸在岸邊的濕泥里也渾不在意。
他手裡捏著一包花花綠綠、明顯是給孩子吃的膨化零食,正一片片慢悠悠地往嘴裡送。
目光落在溪中少年身上,嘴角帶著一絲近乎頑童的笑意。
李泉還未走近,一道平和舒緩的聲音已直接在他心神中響起。 並非傳音入密,更像是思緒的自然流淌:「讓那孩子再玩會兒吧。你過來,陪老道說幾句體己話。」
李泉從善如流,走到巨石旁,也尋了塊乾淨地方坐下,望著溪中專心捕魚的小樹。
似乎是察覺到他的到來,小樹抓著魚轉過身,濕漉漉的臉上沒什麼特別表情,只是看向李泉。
李泉對他笑了笑,點了點頭。
少年也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便又轉回去,小心地將那條小魚放回水中,繼續尋找下一個目標。
「這一趟折騰,」易心瑩的聲音再次直接在李泉心湖中盪開,他依舊看著溪流,仿佛在自言自語,「可有什麼收穫?」
李泉沉默了一下。
收穫?掌中那顆微微發熱、牽扯著未知「仙曹」因果的內丹?木箱裡那兩卷足以引起無數腥風血雨的《鍾呂丹法》與《純陽劍經》?
接連兩場近乎玄級的生死搏殺體驗?還是對所謂「世家」、「大局」、「因果」更冷一層的認知?
他最終只是搖了搖頭。
易心瑩轉過頭,看了他一眼,那張總是樂呵呵的臉上,笑容深了些,眼角的皺紋像水波漾開。「修行這事兒啊,有時候想想也挺沒意思。」
他咂摸著零食,語氣像是在聊天氣,「從一個問題,鑽進另一個問題。人人都喊著要解脫,要超脫。」 「可真當你修出點名堂,有了那麼點『掙脫』這方天地的本錢,嘿,說不定只是『噗通』一聲,掉進了另一個更大、更摸不著邊的輪迴里。」
他說這話時,發現李泉眼神清亮,沒有絲毫迷茫或感傷,反而有種洞悉後的透徹與淡然。
他看向李泉,目光似乎能穿透皮囊,看到那已然成就的武道仙胎,以及更深處的某些東西。
頓了頓,易心瑩才又笑了笑,語氣隨意卻認真:「跟你商量個事兒。若是可以,我想替術庭那小子,向你求一部你這次得來的『寶書』。老道我嘛,自然不能白要,可以用別的東西跟你換。」
李泉幾乎瞬間就明白了易心瑩所指。
青城山以劍立派,劉術庭更是難得的劍道胚子。自己手頭來自界海的傳承中,能被易心瑩這等人物稱為「寶書」,且可能對劉術庭劍道有補益的……
「《純陽劍經》剛猛浩大,路子太正,那小子看了,說不喜歡。」李泉開口道,語氣平實,「倒是另一部《北帝授劍訣》,殺伐凌厲,專斬妖邪,頗合他胃口。」
易心瑩聞言,毫不意外地點了點頭,仿佛早就知道這個答案。
他也沒見有什麼動作,李泉面前的空氣微微扭曲,一卷以青玉為軸、紫絹為面的古樸書冊憑空浮現,靜靜懸浮。
書冊封面上,以古樸道文寫著四個字:《靈寶畢法》。
「這是我龍門派內丹修行,追溯根源的命功根本所在。」易心瑩的聲音依舊平和,卻帶著一種鄭重。
「其中煉己築基、調和龍虎、採藥得藥、凝結金丹、溫養聖胎、脫胎神化等諸多關竅次第,皆有詳述。你走的雖非純粹丹道,但萬法根源處或有相通,此經……或許於你有些參詳之用。」 他話說得直白,沒有半點雲山霧罩,直接點明此經對李泉的價值。
李泉看著眼前這卷氣息古樸深邃、顯然非同尋常的丹經玉書,沉默片刻,卻是站起身,對著易心瑩鄭重抱拳一禮,緩緩搖頭。
這份禮太重,涉及一派根本傳承之秘,他受之有愧。
易心瑩見狀,撇了撇嘴,那神態倒像是孩童討要玩具不得時的模樣,與他的年紀修為全不般配。
「你這小子,怎地這般不爽利。」
他嘀咕了一句,隨即眼珠轉了轉,又道:「那這樣,你不是答應要帶術庭那小子去外邊『見世面』嗎?老道我便以此經為『資費』,換你護他周全,帶他歷練一番,漲漲見識,你看這筆買賣如何?」
他看著李泉,眉頭漸漸皺起,一副「你要再不答應老道可要生氣了」的表情。
李泉看著老道人那越來越皺的眉頭,心中明白,今日若是不收下,恐怕真要落下「不識抬舉」的埋怨,反而傷了情分。
他暗嘆一聲,不再推辭,再次躬身,行了一個更深、更鄭重的大禮,然後才雙手接過那捲懸浮的《靈寶畢法》。
玉書入手溫潤,重若千鈞。
見李泉收下,易心瑩眉頭頓時舒展,又恢復了那副樂呵呵的模樣,順手又往嘴裡丟了片零食,嚼得咔咔響。
「我龍門內丹,追根溯源,尊的是鍾離權、呂洞賓二位祖師,這《靈寶畢法》亦是鍾呂一脈真傳。」 易心瑩的聲音在李泉心間響起,帶著幾分悠遠,「不過,你既已在『武道』一途走出這般驚才絕艷的道路,前途不可限量。老道多嘴一句:法尚應舍,何況非法。」
「今日予你此經,是助你參詳印證,是『筏』,非『岸』。他日若覺桎梏,記得連這『筏』也一併舍了,方見自家風光。」
「法尚應舍,何況非法……」
李泉點頭,心中咀嚼著這齣自《金剛經》的八個字,只覺其中意味深長,正要細思,眼前景物卻忽地一晃。
再定睛時,他已站在青城山後山那古樸的石質入口牌坊之下,身旁是潺潺的山溪和暮色中歸巢的鳥鳴。
方才與易心瑩對坐的溪邊巨石,已遠在視線之外。
一位值守在此的年輕道童見他突然出現,並不驚訝,只是恭敬稽首:「師叔,可是要再上山?」
李泉回過神來,望了望身后蒼茫的群山與蜿蜒的山道,又看了看手中那捲沉甸甸的《靈寶畢法》,以及另一隻手中那顆微涼的仙官內丹。
他輕輕吐出一口氣,搖了搖頭:「不去了,回家。」
道童聞言,再次稽首,清脆的聲音在暮色山風中顯得格外清晰:
「恭送師叔。」
「願師叔……」 道童略一停頓,似乎想起了什麼,臉上露出純真的笑容,補上了青城山對這位特殊「道友」最常用、也最貼切的祝願:
「武運亨通。」
李泉腳步微頓,轉過身。
暮光為他挺拔的身影鍍上一層柔和的金邊。他看著那笑容乾淨的道童,最終也只是點了點頭,嘴角勾起一個極淡、卻似乎卸下了些許塵埃的弧度。
隨即,他轉身,邁步,沿著下山的路,向著山上的商業街的方向走去。
大明世界,維斯城。
高聳的建築和整個城市早已恢復往日繁華,寬闊的街道上車水馬龍。
身著飛魚服、挎著繡春刀的錦衣衛緹騎已經開始維持秩序,以及穿著類似明代軍服、卻配備著靈能檢測設備的靖安司巡卒。
霓虹燈依舊閃爍,但招牌上的文字大多變成了漢字,間或夾雜著英文。
這座曾經的法外之城,已被徹底納入大明的統治體系。
城中的大小幫派,在見識過天降神兵般的明軍鐵騎與修士手段後,早已認清了現實,變得比綿羊還溫順。
李泉作為「美洲提督」,名義上與坐鎮東海岸富庶之地、勢力日漸膨脹的「漢王」朱高煦形成南北對峙。 不過,那位野心勃勃的王爺,在徹底消化占領區、並與朝廷達成新的微妙平衡後,似乎早已放棄了最初對李泉這個「意外因素」的針對打算。
如今雙方井水不犯河水,倒也相安無事。
港口區,鹹濕的海風吹拂。
李泉蹲在碼頭邊的纜樁上,看著城市璀璨的燈火與遠處海面上巡邏的戰艦剪影。
「小蘇的狀態已經穩定,恢復良好。」
阿娜斯塔西亞那獨特的、帶著一絲電子質感的清冷女聲,直接在他腦海中響起。沉寂數日的女巫,終於再次主動聯繫。
李泉沒有轉頭,依舊看著海面:「『人體煉成』……你已經掌握到這種程度了?」
「基於現有數據和多次實踐,相關法則應用已趨於穩定。」女巫沒有否認,語氣平靜得像在陳述實驗報告。
李泉扯了扯嘴角,開了個玩笑:「那要是哪天我需要個分身之類的『備份』,也能搞定?」
虛擬投影在他身側凝聚,依舊是那身古典長裙與淡漠的神情。
女巫看了他一眼,嘴角似乎極輕微地彎了一下:「可以。只要李先生願意支付足夠的『香火願力』作為等價交換。」
李泉把抽完的菸頭丟在地上,用腳碾滅:「倒也不是捨不得那點香火……算了,先去看看小蘇吧。」 光影流轉。
下一瞬,兩人已置身於那片純白的、仿佛獨立於所有世界之外的特殊空間。
巨大的、布滿閃爍符文的「電腦」依舊矗立在中央,屏幕流淌著無盡的數據洪流。
李泉如今已是黃級道胎,神識感知遠超以往,他伸手,試圖觸摸那「電腦」的表面,卻依舊探察不出什麼奧秘。
在李泉看來創造概念的手段,依然還不是他接觸的部分。
這東西的層次,似乎依舊在他當前的理解之上。
空間一角,布置得像個溫馨的起居室。
一個穿著素色長裙的少女,正捧著一杯熱氣裊裊的清茶,盤腿坐在柔軟的地毯上,對面是一個造型復古的「大屁股」電視機,屏幕里正播放著大明本土製作的、畫面略顯粗糙的戲曲節目。
感受到來人,少女抬起頭,正是蘇妙晴。她的氣色看起來不錯,眼神清澈,只是身體依舊呈現出一種半透明的質感。
看到李泉,蘇妙晴眼睛一亮,放下茶杯,伸出手似乎想碰碰他,卻發現自己的手指徑直穿過了李泉的手臂,她看得見,卻依舊「摸」不著。
李泉的身形在她觸碰的瞬間微微模糊,在「存在」與「非存在」的疊加態中輕巧地搖擺了一下,避開了那穿透性的接觸。
「老闆!」蘇妙晴收回手,並不氣餒,反而驚喜地打量著他,「你……你突破到黃級了?」 李泉點了點頭,沒有多說,翻手取出那顆月華流轉、內部隱現奇異符文的銀色妖丹(仙官內丹),遞到蘇妙晴面前。
「這是傷你那頭鹿妖的東西,現在歸你了。」
蘇妙晴看著那顆散發著精純卻又邪異氣息的內丹,先是愣了一下,眼中閃過喜色,這顯然是極好的「材料」。
但很快,她臉上的欣喜褪去,咬了咬下唇,認真地看著李泉,緩緩搖頭,將內丹推了回去。
「老闆,這個我不能要。」她聲音很輕,卻堅定,「你能幫我報仇,我已經……已經很感激了。這是我自己的事,不該拿這麼貴重的東西。」
李泉看著她認真的眼神,偏過頭,望向遠處那片流淌的數據之光。
說到底,蘇妙晴是他的人,為他辦事才受了重傷,差點徹底消散。作為「老闆」,給予補償,在他看來是天經地義的事。
「……隨你。」李泉最終還是收回了內丹,語氣聽不出情緒,「那你就好好修行,儘快恢復,把你這身本事練紮實點。過段時間,恐怕還真有用得上你的地方。」
「用得上我?」蘇妙晴眨眨眼,有些期待。
李泉沒再接這個話茬。
光影再轉。
三人出現在維斯城原錦衣衛指揮同知衙門,如今已被改造為「美洲提督府」的宏偉建築內。 府邸深處,一間布滿監控法陣與靈能信標的靜室中。
如今坐鎮此地的錦衣衛指揮之位的,是那位皇太孫朱瞻基。
但公認美洲真正的武力與情報核心,則在女巫的間接掌控下。
李泉坐在寬大的書案後,看著女巫投影出來的一長串密密麻麻的數據報告,關於維斯城重建進度、資源開採、人口流動、周邊勢力動向、與本土朝廷及漢王方面的往來帳目……
他索性揮了揮手,將虛擬屏幕全部推到女巫面前:「這些你看就行了。」
女巫的虛影微微頷首,似乎對此十分滿意,立刻開始高效地處理起各項事務,指尖在虛擬光屏上劃出道道殘影。
李泉看著她那過於「積極」的樣子,心裡隱隱掠過一絲不安。
不過女巫很快將話題引向了正事。
「之前與界海交易的時候獲得了一個重要的東西。」
女巫停下手中的工作,虛影飄到靜室中央的練功區,神情變得鄭重,「現在,是讓你的活聖物,再進一步了。」
她看向李泉,那雙仿佛數據構成的眼眸中,似乎有細微的流光閃過:「李先生,看起來,我們即將進行第一次……主動規劃目的地的界海穿梭?」 李泉沒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邊,望著窗外維斯城秩序井然的夜景,思索了片刻。
「這次……不會又像上次那樣,一待就是好幾年了吧?」他問道,語氣裡帶著點調侃,也有一絲認真。
女巫搖了搖頭:「那倒是不會,那地方是機械族神祇的公共之地,還有部分的地精和一些其他的研究者,時間上應該是比起其他世界充裕的多,更何況你要和懸空大界相比。」
李泉看著她,又看了看手中那顆微微發燙的仙官內丹,最後點了點頭。
「行,那就去看看吧。」
女巫的虛影露出一個極淡的、近乎程序化的笑容。
她抬起雙手,十指在空中快速勾勒,道道閃爍著金紅兩色、充滿鍊金術奧秘符文的線條自她指尖流淌而出。
迅速在李泉腳下蔓延、交織,形成一個複雜精密到令人目眩的圓形法陣。
法陣光芒大盛,將整個靜室映照得一片通明。
下一刻,光芒猛然收斂。
李泉與女巫虛影的身影,已從房間內徹底消失。
這一次的傳送過程異常清晰,不再是瞬間的恍惚或劇烈的撕扯感。 李泉能清晰地「感知」到,他們是如何如同水滴滲過緻密的濾網,平穩地穿透了主世界那堅韌的界膜。
進入界海後,也並非無目的的漂流,而是沿著一條被預先計算、錨定的「軌跡」,以某種穩定而迅捷的速度,向著某個明確的目標點位前進。
廣袤無垠、光怪陸離的界海景象在他感知中飛速掠過。
無數或明亮、或黯淡、或色彩斑斕、或扭曲混沌的世界光點,如同宇宙背景下的繁星,又像是流淌在黑暗虛空中的奇異河流。
有的世界被厚重的元素風暴包裹,有的則平靜如鏡面,反射著不知來源的微光。
他甚至驚鴻一瞥地「看」到某個完全由晶體構成的龐大結構體,以及另一個仿佛無數藤蔓與發光孢子糾纏而成的生命世界。
紛亂奇異的景象持續了大約盞茶功夫。
前方的「景象」逐漸清晰、放大。
那是一個……難以用常規語言準確描述的巨型造物。
它並非星球,而是一個極其龐大、結構精密到令人目眩的環形機械複合體。
像是由無數相互咬合、緩慢旋轉的巨型齒輪構成,每個齒輪都有大陸甚至更大的尺寸,懸浮於無盡虛空之中。
在環狀結構的核心區域,一個熾烈到無法直視、仿佛微型恆星般的巨大能量源正在緩緩脈動,釋放出磅礴的光與熱。 通過錯綜複雜的能量導管輸送到環形結構的每一個角落,如同一個為整個宏偉機械提供動力的、超乎想像的「鍋爐」。
「那就是我們的目的地,」女巫阿娜斯塔西亞的聲音在持續的穿梭中依舊穩定。
「機械境,一個傾向於絕對秩序、邏輯與機械法則的強大外層界域碎片,或者說是某個高等機械文明跨越維度的宏偉造物。」
即便是見過不少大風大浪的李泉,此刻也忍不住微微睜大了眼睛,為這蘊含著極致工業美與力量感的宏偉奇觀感到震撼。
「你有……在這地方活動的經驗嗎?」李泉穩住心神,問道。
女巫沒有立刻回答,似乎在調取或計算著什麼。短暫的沉默後,穿梭的速度開始明顯減緩,周圍的流光溢彩逐漸沉澱、穩定。
下一瞬,輕微的失重感傳來,雙腳已然踏上了實地。
他們出現在一個房間內。
房間不大,陳設簡單卻整潔。一張鋪著素色床單的單人床,一張木桌,兩把椅子,一個盥洗台。
牆壁和天花板是某種類似合成材料的米白色,觸手微涼。
看起來就像某個普通旅舍的標準間,與外面那宏偉的機械奇蹟似乎毫不相干。
李泉走到唯一一扇窗戶前,向外望去。 窗外的景象再次讓他有些意外。
並非想像中的齒輪咬合、蒸汽噴涌、金屬反光的純粹機械世界。
相反,映入眼帘的是一片充滿生機的景象:修剪整齊的綠色植被沿著街道兩側延伸,間或能看到造型優雅、開著不知名花朵的樹木。
建築錯落有致,它們的確泛著銀白色的金屬光澤,線條乾淨利落,充滿幾何美感。
但並非冰冷的機械堆砌,更像是將金屬、高強度複合材料與某種生物親和設計完美融合的未來主義建築。
空中,偶爾有造型流暢、無聲滑過的飛行器掠過,街道上也有各種形態的智慧生物來往。
「我們是通過『正規渠道』,收到此地管理中樞的臨時訪問許可,才得以進入的。」女巫的聲音在身後響起,她也走到了窗邊。
「這間房是分配給臨時訪客的標準落腳點。我們現在位於機械境的『第三環區』。」
「環區?」
「是的。機械境內部根據主要居民類型和區域功能,大致劃分為三個主要環區。」
女巫解釋道,語氣如同導遊,「最核心的『第一環區』,是純粹矽基生命體、高等構裝體、以及遵循絕對邏輯與機械進化路線的AI核心聚居區,那裡的環境對碳基生物而言可能極端且難以理解。
向外是『第二環區』,居住著大量半機械改造生命、尋求與機械共生的有機體、以及各種依賴高度科技或魔法機械的種族,環境相對摺中。 而我們所在的『第三環區』,則是對非矽基、非深度機械融合的『傳統』智慧生物最為友好的區域,環境模擬了多種宜居生態,以便與來自不同物質位面或外層界的訪客進行交流、貿易。」
李泉從煙盒裡摸出一支煙,叼在嘴上,用指尖竄起一絲微弱但精準的火苗點燃,深深吸了一口,緩緩吐出。
「呼……看來你對這兒,還真挺了解。」他透過煙霧看著窗外那個既科幻又帶著奇異生命感的城市街景。
女巫的虛影微微頷首:「從存在形式上,我這種意識集合體與高度能量化信息生命,更容易接入和理解此類高度秩序化、邏輯化的環境。」
「當然,本質仍有不同。」
李泉搖了搖頭,把還剩半截的煙在窗台上按熄:「行了,學術討論以後再說。這地方的建築風格……看著讓人有點不自在。要辦正事就快點。」
「遵命,老闆。」女巫的聲音里似乎帶上了一絲極其輕微的、近乎人性化的打趣。
下一瞬,她原本由純粹光影和數據流構成的虛影身軀,開始發生肉眼可見的變化。
如同水銀流動,又似3D列印重塑,光影迅速凝結、著色、賦予質感……幾個呼吸間,那個熟悉的、由香火願力與鍊金術結合塑造的「道軀」再次出現。
但與之前略顯古典或隨意的裝扮不同,這次她身上幻化出的,是一套剪裁極其合身、面料挺括的深灰色女士西裝。
外套內是白色絲質襯衣,領口解開一粒紐扣,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頸。下身是同色系的緊身一步裙,完美勾勒出起伏的曲線。
鼻樑上架起一副細金絲邊眼鏡,鏡片後的眼眸依舊清澈冷靜,卻平添了幾分知性與幹練。 她還特意在李泉面前微微轉身,展示了一下:「你覺得這個形象如何?或許更符合此地的氛圍,也便於進行某些層面的交涉。」
李泉的目光快速掃過,過於「突出」的本錢讓襯衫紐扣承受了不該承受的壓力,緊身裙包裹下的弧度驚心動魄,金絲眼鏡與冷靜面容形成一種奇特的張力。
他移開視線,言簡意賅:「能辦事就行。」
推開房門,踏入走廊。
就在李泉腳掌完全落在走廊那光滑、帶著細微防滑紋路的地板上的瞬間,
一股沉重、冰冷、充滿絕對秩序感與審視意味的無形壓力,如同無形的萬噸水閘,從四面八方、從建築本身、甚至從腳下的地板和頭頂的天花板中轟然壓下。
李泉周身玄黃二氣與武道真意應激而發,如同礁石般穩住自身。
這股壓力來得快,去得也快,僅僅持續了不到半秒,便如潮水般退去,仿佛只是某種機制化的「身份再確認」或「安全掃描」。
「玄級的領域壓制?」李泉眉頭微蹙,看向身旁已化為實體、同樣承受了壓力卻似乎早有準備、身形只是微微一晃的女巫。
女巫推了推金絲眼鏡,點頭確認:「看來,你突破至黃級上位、尤其是凝聚獨特『武道仙胎』的生命本質與力量層次,已經足以觸動此地更高階的自動防禦與監控協議。」
「『地主』顯然希望訪客中的『不穩定高能個體』能保持安分。」
兩人不再停留,沿著標識清晰的走廊來到出口,步入「第三環區」的街道。 街上的景象,初看之下確實與新紐約有幾分神似,多種族混居,熙熙攘攘,形貌各異的智慧生物行走其間。
街道兩側的店鋪琳琅滿目,但售賣的商品大多與李泉熟悉的修行物資迥異。
有的店鋪櫥窗里陳列著精密複雜的多功能工具臂或能量核心。
有的則擺滿各種顏色奇異的試管、冒著泡的坩堝和寫滿符文的水晶板,兼顧了鍊金術與地精蒸汽朋克的風格。
還有的店鋪直接展示著全息投影的產品目錄,從個人力場發生器到跨維度通訊器,不一而足。
作為初來乍到的新面孔,尤其是李泉身上那股即便收斂也依舊引人注目的沉凝氣度,很快吸引了不少或好奇、或審視、或評估的目光。
不過,當一些感知敏銳的存在隱約察覺到李泉體內那如淵如岳、又隱含凌厲鋒芒的力量層次後,大多數不那麼友善的窺伺便迅速隱去了。
只剩下少數幾道目光,依舊隔著人群,若有若無地停留在他們身上。
「我們的目標,」女巫微微側身,用只有兩人能聽清的聲音說道,同時目光投向街道的盡頭。
那裡,建築的規模更加宏大,能量波動也更加明顯,一道閃爍著柔和白光的、似乎是單向通行的拱門隱約可見。
「就在這條街的盡頭。通過那道『校驗拱門』,就能進入通往核心區域的內部傳送樞紐。」
她的話被一個突然插入的、溫和卻帶著不容忽視存在感的聲音打斷。 那聲音的發音奇特,並非已知的任何語言,但界海那無處不在的、用於基礎信息交流的模糊法則,自動將其「翻譯」成了李泉能夠理解的意思:
「日安,兩位陌生的訪客。冒昧打擾,我是依斯提悉亞教會下屬,『永恆真理騎士團』的現任團長。不知能否借一步說話?」
李泉和女巫同時轉頭,看向聲音來源。
說話者站在他們側前方幾步之外。那是一個……看起來頗為奇異的「人」。
他身高與李泉相仿,穿著一身造型古樸、卻流動著水波般光澤的銀藍色全身鎧甲,鎧甲上蝕刻著繁複的、如同潮汐與漩渦般的符文。
頭盔夾在腋下,露出一張年輕、英俊、但眉宇間帶著久經磨礪後沉澱下的沉穩與堅定的面容。
他的頭髮是淡銀灰色,眼眸則是如同最深海域般的蔚藍。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並非完全站在地上。
他的雙足看似踏地,實則離地約有寸許,一層極其稀薄卻凝而不散的水汽縈繞在他腳踝附近,承托著他,並與周圍環境中的水元素產生著微妙的共鳴。
李泉眼神微動,看向女巫。女巫的金絲眼鏡鏡片上,有極其細微的數據流一閃而過,顯然在快速檢索或比對信息。
「依斯提悉亞……水元素之王。」女巫的聲音在李泉的腦海中響起,讓他有了一些準備,「和那位卡署斯之間,關係不太好。」
李泉瞬間心裡有了譜。 這位騎士團長面帶誠摯的微笑,蔚藍的眼眸清澈而坦誠,等待著他們的回應。
「如果你們是想找個能幫忙跟卡署斯教會幹架的打手,」
李泉腳步沒停,目光甚至沒在那位自稱「流渦」的團長身上多停留,聲音平平地丟過去一句話。
「那不好意思,我沒這閒工夫。抱歉。」
話說的直接,甚至有點不留情面。
自稱流渦的騎士團團長明顯愣了一下,海藍色的瞳孔微微收縮,顯然是沒料到對方會如此乾脆利落、近乎粗魯地拒絕,連最基本的試探與周旋都省了。
他身側的手指幾不可察地蜷了一下,但臉上那副優雅克制的表情維持得很好。
「您誤會了,」流渦的聲音依舊平穩,只是語速稍快了些,「我並非尋求臨時的戰鬥夥伴。只是希望與兩位強大的訪客交個朋友。在這第三環區,多一個朋友,總比多一個敵人要好。」
他微微側身,目光意有所指地掃過街道斜對面一間掛著發光酒杯招牌的店鋪。那像是個酒館,臨窗的位置,坐著兩個身影。
那兩人穿著款式古樸、通體暗紅、仿佛凝固血液顏色的全身鎧甲,連面甲都覆蓋著,只從眼部縫隙透出兩點針尖般的紅光。
他們面前的桌上沒有酒水,只有兩柄造型猙獰、帶有火焰紋路的巨劍平放著。
此刻,那兩點紅光,正毫不掩飾地隔著玻璃,鎖定在李泉和女巫身上。 「尤其是,」流渦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李泉,語氣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當『熔爐與毀滅』的追隨者們,已經開始對你們表現出興趣的時候。」
李泉順著他的目光,也看到了那兩個紅甲人。他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略略點了點頭,仿佛看到了路邊的兩塊石頭。
「行。」李泉轉過頭,對著流渦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算不上熱情、甚至有些敷衍的笑容,「要真有什麼麻煩找上門,到時候……就勞煩兩位『朋友』搭把手了。」
說完,他不再理會流渦的反應,抬腿便朝著街道盡頭,那些更高大、結構更複雜的銀白色建築群方向走去,步履沒有絲毫猶豫。
女巫推了推金絲眼鏡,對著還站在原地的流渦微微頷首,算是打過招呼,然後立刻轉身,踩著那雙尖細的高跟鞋,步伐卻異常穩定迅捷地跟上了李泉。
走出十幾米,轉入一條相對僻靜、兩側種植著更多奇異金屬植物的輔路,女巫才低聲開口,聲音里聽不出情緒,但話語內容卻帶著一絲近乎刻板的調侃:
「低估了您招惹是非的能力。我的資料庫需要更新相關評估參數。」
李泉聞言,臉上那副平淡的表情終於沒繃住,咧開嘴,無聲地笑了笑,露出白牙。
「不過,」女巫繼續道,語氣恢復了一貫的平靜陳述,「隨著您以及您所在世界關聯的強者活動頻率與影響力提升。」
「你們的世界被捲入各類界海爭端、信仰衝突、資源爭奪的概率,正在呈指數級上升。」
她頓了頓,側頭看了李泉一眼,金絲眼鏡後的目光平靜無波。
「想要徹底清淨……恐怕很難了。這只是開始。」 李泉有些嫌隙的「嘖」了一聲,連忙催促到,「那還是快點走吧,免得你我再闖出什麼禍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