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九城的冬天,乾冷。風像小刀子,順著胡同口往裡鑽,颳得人臉皮發緊。
王權裹著一身厚實的黑色羽絨服,拉鏈只拉到胸口,露出裡面寬鬆的灰藍色練功服。
他一手揣在兜里,一手拎著個掉了點漆的老式綠色保溫杯,杯口還隱隱冒著枸杞和茶葉混合的熱氣。
腳下蹬著雙半新不舊的布鞋,走在青灰色的胡同磚地上,步子不快,透著一股子與周遭冬日蕭瑟格格不入的閒散。
這地界他熟。打小在胡同里竄大的,哪家牆頭能翻,哪家棗樹甜,門兒清。
雖然這些年天南地北地跑,在滇西折騰,在界海里算計,可一回到這兒,那股子混著煤火味、豆汁兒味和街坊吆喝聲的「京味兒」,還是瞬間就把他包裹得嚴嚴實實。
「喲,權子回來啦?有些日子沒見著了!」胡同口下棋的張大爺抬起頭,扶了扶老花鏡,臉上笑出褶子,「這回能呆多久?可得空來家吃餃子!」
「張爺爺,您精神頭還是這麼足!吃,肯定吃,您那白菜豬肉餡兒,我可惦記著呢!」
王權笑眯眯地應著,腳步沒停,順手從棋桌邊撈了顆旁邊看棋李老頭剛剝好的花生米丟進嘴裡。
「王哥!王哥!」幾個半大孩子從斜刺里衝出來,穿著臃腫的棉襖,小臉凍得紅撲撲,眼睛卻亮晶晶地盯著他。
「上次您教那兩手『沾衣十八跌』我練會了!能把二胖撂個跟頭了!再教點新的唄?」
「去去去,小兔崽子,別纏著你們王哥。」旁邊修自行車的老趙頭笑罵一句,手裡的扳手敲了敲車架,「人家王權是有大本事的人,哪有空整天陪你們瞎鬧。」 王權哈哈一笑,從懷裡摸出一本邊角都卷了毛、封面寫著《梅花易數淺釋》的舊書,隨手丟給帶頭那半大孩子。
「新招沒有,書有一本。看得懂,明年開春教你們點實在的。看不懂,就好好回去把課本念明白了,比啥都強。」
孩子們接過書,翻開一看,滿篇的「乾三連、坤六斷」、「體用生克」,還有密密麻麻的手繪卦象圖,頓時一個個小臉皺成了苦瓜,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嘴裡嘟囔著「這都啥跟啥呀」。
王權也不管他們,嘴裡自顧自地低聲念叨著,目光似有意似無意地掃過胡同兩側的老牆、屋脊、偶爾探出頭的枯樹枝,以及遠處天際線模糊的輪廓。
「坎位水汽微滯,似有封凍之象,但隱見陽爻變動……離位光影流轉,市井喧囂中藏一點躁火……艮為山,為止,東北方那股子沉凝氣倒是穩當,看來老爺子們還沒拍桌子……嗯,兌澤有缺,西南邊……」
他念叨的這些,孩子們聽不懂,修車的老趙頭也當是年輕人神神叨叨。只有角落裡曬太陽的一隻老黃貓,耳朵微微動了動,掀起眼皮瞥了他一眼,又懶洋洋地合上。
就這麼一路溜達,一路跟碰見的街坊鄰居打著招呼,應承著「過兩天一定來」、「改日聚」,王權終於拐進一條更清淨些的胡同,在一座看起來頗有些年頭、門楣上卻乾乾淨淨沒有任何標識的四合院前停了下來。
朱漆大門虛掩著。裡面隱約傳來談話聲,聲音不高,但透著一股子正式和些許壓抑。
王權站在門口,聽了兩耳朵。
「……現在外面的風評,對我們很不利。段家這事,影響太壞。『世家』兩個字,以前代表底蘊,現在快成『固步自封』、『內部腐化』甚至『裡通外敵』的代名詞了。」
一個略顯蒼老但中氣十足的聲音說道,語氣沉重。
「厲盟主在境外動作頻頻,特管局和武盟聯合公告,雙鎮守制度推進……這都是在收權,在立規矩。我們若再像以前那樣……」 另一個聲音接口,帶著憂慮。
「難啊。年輕一輩,有本事的像你家王權那樣的,要麼心不在此,要麼乾脆就是攪局者。守成的,又未必撐得起局面。資源就那麼多,界海名額卡得死,內部還……」
第三個聲音,更顯焦躁。
王權他爹,王守仁的聲音這時響了起來,比平時多了幾分沉穩和威嚴,試圖調和:「諸位,稍安勿躁。風評之事,非一日之寒,也非一日可改。」
「當下最重要的是釐清自身,與段家那種敗類徹底切割,積極配合後續調查。同時,約束子弟,低調行事,以實績說話。」
「厲盟主在外搏殺,也是為了我華夏修行界的長遠空間,我們當理解,乃至支持……」
王權在門外聽著,臉上那副閒散的笑容慢慢淡了下去,眼神里掠過一絲複雜。
他當然知道裡面在說什麼。段家崩塌,引妖入關,震動的不止是滇西,是整個華夏修行界的舊有格局和信任體系。
天市垣這些傳承久遠的世家,首當其衝,承受著來自官方、民間乃至內部的巨大壓力。
他輕輕吐了口氣,抬手,也沒敲門,就這麼直接推開了虛掩的朱漆大門。
「吱呀」
門軸轉動的聲音不大,但在略顯沉悶的會議室里卻格外清晰。 院子裡,正房的門開著,裡面坐著七八個人,都是各世家有頭有臉的人物,此刻齊刷刷地轉過頭,看向門口。
王守仁坐在主位,看到兒子突然出現,眉頭下意識地一皺,剛要開口訓斥他沒規矩。
王權卻先開了口。
他沒看其他人,目光直接落在自己父親臉上,臉上重新掛起那副輕鬆隨意、甚至有點混不吝的笑容,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了安靜的院落和房間:
「老爹,提前跟您說一聲。」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用詞,然後語氣輕鬆地像在說明天早飯想吃啥:
「三天後,子時。您兒子我,要『上樓』了。」
「上樓」,在四九城某些圈子裡,是個含蓄又分量十足的說法。意指修行到了關鍵隘口,準備突破大境界,尤其是衝擊那玄之又玄的黃級門檻。
房間裡瞬間落針可聞。
所有世家宿老臉上的表情都凝固了。
驚愕,難以置信,隨即是複雜的恍然、羨慕、忌憚,甚至一絲隱晦的擔憂。
雖然都知道他是王家乃至整個天市垣年輕一代最傑出的異數,精擅奇門遁甲,算計深遠,在滇西和界外都屢有驚人之舉。 王守仁更是直接站了起來,臉上血色瞬間褪去一些,眼神銳利如鷹,死死盯住兒子:「你……你說什麼?胡鬧!此事豈能兒戲!你……」
「地方我找好了,護法的人我也約了。」王權打斷父親的話,依舊笑嘻嘻的,仿佛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跟您說一聲,是讓家裡有個準備。萬一……嗯,動靜可能有點大,別嚇著街坊四鄰。」
說完,他根本不給父親和房間裡其他人反應的時間,轉身,拎著保溫杯,溜溜達達地就往外走,順手還把大門給帶上了。
「砰。」
輕輕的關門聲,卻像一記重錘砸在每個人心頭。
「王權!你給我回來!把話說清楚!」王守仁的怒喝聲隔著門板傳來,接著是急促的腳步聲。
但當王守仁一把拉開大門衝到胡同時,外面早已空蕩蕩,只有穿堂風捲起幾片枯葉。哪還有王權的影子?
「這個小兔崽子!」王守仁氣得額頭青筋直跳,望著空無一人的胡同,咬牙切齒,「回來呆了不到兩個月,安生日子沒過幾天,就要開始整這種大事!他眼裡還有沒有這個家!有沒有點規矩!」
旁邊的幾位世家宿老也跟了出來,面面相覷。一位與王家交好的老者上前,低聲勸道:「守仁兄,息怒。王權這孩子……向來有主見。他既然敢說,恐怕……至少有七八分把握。只是這時間,這當口……」
太敏感了。
段家餘波未平,世家風評受損,厲血涯在境外磨刀霍霍,整個修行界處於一種微妙的緊張和變革前夜。
王權選擇這個時候突破,成功固然能極大提振王家乃至天市垣的聲勢,可萬一……失敗了呢? 或者,過程中引出什麼亂子呢?
王守仁何嘗不明白這個道理?他胸膛起伏了幾下,最終那股怒氣還是化作一聲長長的、帶著無奈和疲憊的嘆息。
之前所有參與了大理一戰的鍊氣士,全都被給予了一個黃級的突破名額,王權突破自然也是理所應當。
「罷了。」他搖了搖頭,眼神望向灰濛濛的天空,「這小子在『算』這一道上,是武當前後百年都未必能再出一個的怪胎。他敢挑這時候,必然是算準了什麼。我們……攔不住,也未必該攔。」
只是,這心裡,終究是七上八下,懸得厲害。
幾乎就在王守仁於四九城胡同里嘆息,沒過多久數千里之外的蓉城,龍虎堂前廳。
冬日的陽光透過雕花木窗,暖洋洋地灑進來。
李泉穿著一身寬鬆的白色練功服,正慢悠悠地打著一套看起來平平無奇的養生拳,動作鬆柔綿緩,呼吸深長勻細,仿佛與周遭的陽光、塵埃、隱約的藥材香氣融為了一體。
劉術庭坐在一旁的太師椅上,手裡捧著一杯熱茶,卻有些心不在焉。他剛剛通過青城山的渠道,收到了來自四九城的消息。
「泉哥,」劉術庭放下茶杯,看向李泉,「四九城那邊……王師兄放話,三天後子時要突破。」
李泉的拳勢沒有絲毫滯澀,如同行雲流水,一個「攬雀尾」緩緩推出,才隨口應道:「嗯,知道了。」
劉術庭猶豫了一下:「我們……要不要去一趟?王權這次突破,恐怕不會太平靜。滇西的事,加上他王家和天市垣現在的處境……」 李泉收勢,吐出一口悠長的白氣,在陽光下凝而不散。他走到桌邊,也給自己倒了杯茶,吹了吹浮沫。
「去幹嘛?」李泉呷了口茶,語氣平淡,「人家有王家坐鎮四九城,有青城山的情分,說不定武當那邊也會暗中照應。」
「護法的人,以王權那傢伙的算計,他既然沒找我,就肯定早就安排得明明白白。我們跑去,是錦上添花,還是給人添亂?」
他放下茶杯,看著劉術庭:「再說了,咱們剛在滇西鬧出那麼大動靜,段家的事,天市垣其他幾家心裡沒點疙瘩?我現在湊過去,是給王權賀喜,還是給人家心裡添堵?」
「厲血涯還在境外沒回來呢,武盟和特管局盯著段家引妖入關的屁股還沒擦乾淨,我這前腳上飛機,後腳就有人要說道我,還是離四九城遠點,比較清淨。」
劉術庭聽了,知道李泉說的有道理。王權突破,茲事體大,牽扯的勢力盤根錯節。
李泉身份特殊,與王家有舊但非其體系內,又與段家之事有直接關聯,此時貿然前往,確實可能讓事情複雜化。
「可是……」劉術庭還是有些不放心,「王權畢竟幫過我們不少。滇西那邊,還有之前……」
「放心。」李泉打斷他,臉上露出一點似笑非笑的表情,「那傢伙,精得跟猴兒似的。他敢挑這個時候,就沒怕過麻煩。」
他拍了拍劉術庭的肩膀:「你想去,就去看看。以你青城山嫡傳的身份,去給王權道友護法觀禮,名正言順。順便,也幫我帶句話。」
「什麼話?」
「告訴他,」李泉咧開嘴,露出白牙,「之前我和他說好,說要幫他搏一個黃級名額,大理一戰算是我沒有騙他,然後.……要是有用的著的,我過去也行。」 劉術庭重重點頭:「好,我這就動身。」
「等等,」李泉又叫住他,從懷裡摸出一個小巧的、非金非木的卦符,遞過去,「這個帶上。要是感覺不對勁,或者王權那小子玩脫了,捏碎它。別逞強。」
劉術庭接過卦符,入手溫潤,隱隱有奇異的能量流轉。他鄭重收起,對李泉一抱拳,轉身快步離去。
李泉看著劉術庭的背影消失在門外,重新坐回椅子裡,端起那杯已經微涼的茶,慢慢啜飲。
陽光依舊暖洋洋的,龍虎堂前廳安靜祥和,只有角落裡爐火上的藥罐子發出輕微的「咕嘟」聲。
王家小子,武當真傳要突破的消息,像一顆投入深潭的石子,漣漪正迅速擴散向整個華夏修行界。四九城,即將成為下一個風暴眼。
而他,樂得清閒。至少表面如此。
只可惜,清閒日子沒過半天。傍晚時分,一個熟悉的身影又溜溜達達地晃進了龍虎堂。
文蒼宇。
這位特管局的文鎮撫使,依舊是一身半新不舊的西裝,臉上帶著那種仿佛永遠睡不醒、卻又洞悉一切的笑容。
「李堂主,好雅興啊。」文蒼宇也不客氣,直接坐到李泉對面,自顧自地倒了杯茶,「曬太陽,教拳,喝茶……這小日子,舒坦。」
李泉眼皮都沒抬:「文鎮撫使大駕光臨,又有何指教?該不會又是來跟我念叨什麼『雙鎮守制度推進困難』、『境外妖族勢力反撲兇猛』、『某些世家陽奉陰違』之類的事情吧?我可只是個開武館的,不懂那些國家大事。」 文蒼宇嘿嘿一笑,湊近了些,壓低聲音:「李堂主謙虛了。現在外面都傳,西南李泉,玄級之下,已無敵手。」
李泉嗤笑一聲:「少來這套。有事說事,沒事送客。我這兒茶水管夠,但不管飯。」
「痛快。」文蒼宇坐直身體,臉上的笑容淡了些,眼神變得認真,「王權要突破的消息,你知道了吧?」
「剛知道。」
「怎麼看?」
「坐著看,或者躺著看。」李泉聳聳肩,「關我屁事。」
文蒼宇盯著他看了幾秒,忽然嘆了口氣:「李堂主,明人不說暗話。王權突破,是好事,也是變數。好事是,若成,我華夏年輕一代再多一黃級支柱,大局更穩。變數是,這個過程,不會平靜。四九城的水,本來就渾,現在更要開了鍋。」
他頓了頓,聲音更沉:「厲盟主還在西邊殺得起勁,暫時回不來。特管局和武盟的精力,很大一部分也被牽扯在梳理段家餘毒和推行新制上。四九城那邊……盯著王權的,可不止是看熱鬧的。」
李泉終於抬眼,看向文蒼宇:「所以呢?你們特管局是吃乾飯的?王權他爹是擺設?武當青城都是紙糊的?」
「力量當然有。」文蒼宇毫不避諱,「但有些力量,不方便動。有些麻煩,需要另一種『麻煩』去制衡,或者……吸引。」
李泉眼神微冷:「你想讓我去四九城,當那個吸引火力的『麻煩』?」
文蒼宇連忙擺手:「不敢不敢。李堂主如今是西南定海神針一般的人物,豈能輕易挪動?我的意思是……王權突破在即,四九城風雲匯聚。有些潛伏的、外來的、或者早就對世家不滿的牛鬼蛇神,可能會趁機而動。」 「我們需要一雙……不在常規體系內,但又足夠強硬、足夠有分量的『眼睛』,去看著點。關鍵時刻,也許還能……搭把手。」
李泉沉默地喝著茶,沒說話。
文蒼宇繼續道:「當然,不會讓李堂主白忙。規矩內的資源傾斜,情報共享,甚至……關於『雙鎮守』制度下,某些位置的推薦權,都可以談。」
「我知道李堂主對權勢沒興趣,但龍虎堂要發展,多些選擇,總不是壞事。」
李泉放下茶杯,杯底與桌面輕輕磕碰,發出清脆的聲響。
「文蒼宇,」他直呼其名,語氣平淡,「你是個老狐狸,算盤打得精。讓我去四九城當『保險』,還得承你們的情,順便給你們當免費的清道夫和情報員?」
文蒼宇乾笑兩聲,也不否認:「互利互惠,互利互惠嘛。再說了,王權那小子,跟你交情也不算淺吧?就算不看大局,單論朋友義氣……」
「少拿朋友義氣綁架我。」李泉打斷他,「該怎麼做,我自有分寸。」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外面漸漸暗下來的天色和亮起的點點燈火。
「四九城,我不會去。」李泉緩緩道,「至少現在不會。劉術庭已經動身了,他能代表青城山的態度。我這兒……」
他轉過身,看著文蒼宇,眼神深邃:
「我這兒,也有我要守著的『一畝三分地』。滇西段家雖倒,但怒江、瀾滄江的水脈,還有沒有別的『窟窿』?西南邊陲,接壤的界域可不止一個。厲盟主在外面殺得痛快,家裡頭的籬笆,也得有人盯著紮緊才行。」 文蒼宇目光一閃,聽出了李泉的言外之意。
意思他不去四九城,並非完全置身事外,而是選擇了另一個可能同樣關鍵的位置,鎮守西南門戶,防備可能因厲血涯境外行動而引發的反彈或趁虛而入。
只是文蒼宇明白,這西南門戶有西海龍族守著,那老龍盯著緊著呢,不過都是爭渡者,突破黃級之後,算是有了不被強制召喚的本錢,李泉想要休息倒也不算大事。
文蒼宇知道李泉怕是請不動了,索性抱了抱拳,也是順坡下驢:「西南之事,至關重要,有李堂主坐鎮,我方可安心。四九城那邊,我等自會竭力周全。」
李泉擺了擺手,重新坐回椅子,恢復那副慵懶的樣子:「別給我戴高帽。各司其職而已。」
兩人不再提四九城,轉而聊起了些西南風物,修行趣聞,仿佛剛才那番沉重的對話從未發生。
三天時間,彈指即過。
四九城,西郊,一處早已被王家秘密清理、布下層層陣法的荒僻山坳。
夜,子時將近。
山坳外圍,人影憧憧,氣息駁雜。有各世家的眼線,有聞風而來的散修,有好奇的年輕一輩,也有幾道隱在暗處、氣息晦澀難明的影子。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山坳中心那座臨時搭建、卻流轉著厚重土黃光澤與繁複奇門符文的石台上。
石台周圍,空無一人。但無形的壓力,卻讓外圍觀看者都感到呼吸微窒。 真正的「熱鬧」,在石台之外,王家老宅那臨時充作接待處的寬敞前院裡。
燈火通明,茶香裊裊。
主位空懸。
客座首位,坐著一位鬚髮皆白、面容清癯、穿著漿洗髮白舊道袍的老道人。
他眼皮耷拉著,手裡捧著一杯清茶,有一口沒一口地抿著,仿佛只是來鄉下遛彎,順便蹭杯茶喝的老農。
正是武當山那位神龍見首不見尾的雲龍道人,王權的師父。
他就那麼隨意地坐著,甚至偶爾還打個小小的哈欠。
但整個前院,乃至山坳外圍所有夠分量的人物,視線落在他身上時,都不由自主地帶上了十二分的鄭重與忌憚。
這位可是真正陸地神仙般的人物,武當山真正的底蘊之一。他坐在這裡,本身就是最強硬的表態。
緊挨著雲龍道人的,是龍虎山天師府新晉的黃級真人,張承恩。
他道袍整潔,神色沉靜,周身隱隱有雷罡之氣內斂,與雲龍道人那返璞歸真的氣息相得益彰。
沒人知道這位在洱海邊臨陣授籙、一鳴驚人的年輕天師,為何與王權關係如此密切,甚至甘願在此關鍵時刻為其護法。 但張承恩坐在這裡,本身就代表了龍虎山天師府的態度。
再旁邊,是青城山親傳弟子劉術庭。
少年身姿挺拔如劍,氣息比之前更加凝練鋒銳,安靜地立於張承恩側後方半步,既是代表青城山,也代表他與王權、李泉那份並肩作戰的情誼。
道門三大祖庭,武當、龍虎、青城,其核心人物或代表,此刻竟齊聚這王家院落,隱隱以武當雲龍道人為首,形成了一個堅實無比的道家陣營。
這一幕,讓許多暗中觀察、心思各異的勢力頭目心頭劇震,原先的某些盤算,不得不重新掂量。
這還沒完。
木家家主木龍,親自到場。
他並未多言,只是對王守仁抱了抱拳,便尋了一處角落坐下,閉目養神。
但誰都知道,木家與王家本無深交,木龍親至,顯然是為了還滇西並肩作戰、以及李泉那份人情的債。
一位黃級極位的大修坐鎮,分量十足。
更讓人意外的是,嵩山少林竟也派來了一位首座高僧,帶著兩位棍僧。
高僧寶相莊嚴,口稱「聽聞王施主精研易理,暗合禪機,特來觀禮結緣」。 話雖說得客氣,但少林的到場,無疑是在釋放某種信號,至少表明在「年輕天才突破」這件事上,佛門並未站在對立面,甚至樂見其成。
王守仁看著滿堂賓客,心中感慨萬千,先前對兒子的那點怒氣早已煙消雲散,只剩下緊張、驕傲和一絲難以言喻的恍惚。
這一切,都是那個看似不著調的兒子,憑自己一步步闖出來的局面。
道、俗、佛,三股在平時或許各有立場、偶有摩擦的勢力,此刻因王權一人,竟呈現出一種罕見的、穩固的三角支撐姿態。
那些原本蠢蠢欲動、想趁此機會給王家或王權下絆子、甚至試探天市垣虛實的內部矛盾或外部勢力,此刻全都啞了火。
這陣容,這態度,還怎麼搞事?
除非想同時得罪道門三大祖庭、木家、少林,以及背後可能關聯的更多勢力。
王權這一手,不僅是給自己突破鋪路,更是用最直接的方式,向整個修行界展示了某種「新常態」。
在真正的大勢和頂尖天才面前,三垣之間、各家之間的許多舊怨和小心思,並非不可調和,甚至可以成為助力。
山雨欲來?不,此刻的四九城西郊,因這強大的護法陣容,反而形成了一片詭異而穩固的「平靜」。
所有的風浪,都被強行壓在了水面之下,或者,轉移了方向。
子時正。 山坳石台之上,風雲驟起。
同一時刻,千里之外的蓉城,龍虎堂靜室。
不同於以往界海任務提示那種冰冷機械的風格,這片光幕帶著一種古樸、浩大又略顯縹緲的道韻。
【檢測到您身負果位,成一界一道之祖,成就果位】
【檢測到您持有特殊信物:『仙曹內丹』(月華鹿妖)。】
【某『道顯法衰、佛盛玄微』之中千世界,感知信物,循道韻而至,特向尊駕發出『扶道抑佛、釐清氣運』之邀。】
【因信物之故,任務層級及潛在獎勵,已獲本源提升。】
【世界簡況窺得一隅】:
彌勒臨世女主稱尊,釋教鼎盛道脈傾頹,三官遁世賜福無門,神都氣運失衡傾軋。
佛光籠闕、玄庭殘墟、三官靈韻、地仙果位……詭戰將起。
法音蔽日,玄門哀歌,氣運喋血,仙途爭鋒,
此乃佛與道的死弈,氣運與道統的鏖奪,乾坤易鼎之際,只論勝者榮光。 蓋因武曌化身未來彌勒,廢唐立周,釋門獨盛,道家式微。經逢此世,當鏖戰神都,奪三官賜福,證地仙仙果。
諸神、諸王、諸聖,廝殺於一世。
得求一果。
【天命任務】:
1、獲取道藏真傳:尋得並獲取《金碧龍虎經》與《神虎玉經》全本。
2、監察果位之爭:監督並確保「三官仙曹」(天官、地官、水官)果位爭奪,不偏離道門法理根本。
3、見證氣運歸復:親眼見證「武周」氣運歸根,復返「李唐」正統。
【任務酬功】:
若功成,此界道門本源及三清道祖感應,可賜下火官洞陽大帝之尊號虛影及部分權柄,以此為憑,或可於其他關聯世界凝練相應業位果位。
【備註】:
牽扯此界神道、人道、地道氣運,乃佛、道、神角力關鍵節點,務必謹慎。
你將於七日內,擇時前往。界海將提供基礎身份遮掩及本方世界語言、常識灌注。 【火官洞陽大帝】……李泉看到最後那行獎勵,瞳孔微微一縮。
好大的手筆!
雖然只是「尊號虛影及部分權柄」,但「火官洞陽大帝」是什麼概念?
那是道教神系中,火部的最高主宰,號「總攝火部,照耀乾坤」,位格極高。
能給出這樣的承諾作為獎勵,一方面說明那個世界的道家被壓製得有多慘,渴望外援和變數到了何種程度。
另一方面,也意味著那個世界的「武曌」,藉助彌勒化身和武周國運,恐怕已經成長到了一個極其恐怖的地步。
絕對是黃級頂尖甚至可能觸摸到了玄級的邊緣,藉助整個佛教和王朝的氣運,說是個「人形天災」也不為過。
自己過去,顯然是去當「道家魁首」或者至少是重要打手的。
否則三清老爺們不會開出「火官大帝」這種只有自己人才能給的價碼。
不過,《金碧龍虎經》和《神虎玉經》確實是他需要的東西,這是東漢時期正一和上清兩派的寶經,尤其是後者,主世界的茅山恐怕都不一定有這個玩意。
「佛道死弈……氣運鏖奪……」李泉舔了舔有些發乾的嘴唇,眼中卻燃起一絲久違的、見獵心喜的光芒。
閒了快三個月,骨頭都快生鏽了。這種高難度、高風險、但獎勵也足夠豐厚的棋局,才有點意思。 「三清老爺倒是會使喚人……」他低聲笑了笑,但並無多少牴觸。
得了人家的傳承和庇護,自然要為道門辦事,這很公平。
而且,老爺們給東西也大方。
沒有過多猶豫,李泉心念微動,接受了邀請。光幕上浮現出倒計時:168小時(七天)。
他立刻通過女巫留下的特殊通訊方式,將簡要信息發給了正在四九城的劉術庭。
同時又喚回了在大明世界「活動筋骨」的蘇妙晴。
接下來的兩天,四九城那邊風雲激盪。王權於子時引動天地靈機,奇門局覆蓋山野,與冥冥中的「數理」、「空間」法則共鳴,過程雖有些波折。
但在雲龍道人等一眾護法的鎮守下,有驚無險。
最終,晨曦初露時,一股玄奧晦澀、仿佛能撥動命運弦線的氣息自山坳中沖天而起,又緩緩收斂。
王權,成功突破,晉位破虛空之境!成為華夏修行界年輕一代中,繼李泉、張承恩之後,明面上第一個踏入此境的修士!
消息傳出,震動四方,王家門前車馬絡繹不絕,天市垣聲勢一時無兩。
劉術庭在觀禮完畢、確認王權穩固境界後,便馬不停蹄地趕回了蓉城。他來時,給李泉帶來了兩樣東西。 一個是非金非木、刻滿流動卦象的古老卦盤,僅有巴掌大小,卻重若千鈞。
「王師兄穩固境界後,讓我轉交給您的。他說此物或能幫您『撥開些許迷霧,看到多一點選擇』。」劉術庭複述著王權的話。
另一件,則是一個封裝在特製玉盒中的「世界坐標」晶石,正是之前王家許諾的那個世界坐標,屬於交易總算完成。
李泉接過卦盤和坐標,點了點頭。
蘇妙晴也早已返回,李泉將劉術庭和蘇妙晴叫到跟前,神色是少有的嚴肅。
「這次的世界,水非常深。」他開門見山。
「武曌……也就是那個世界的武則天,很可能是一個藉助整個佛教和王朝力量、強大到離譜的怪物。」
他目光掃過兩人:「你們倆,這次必須跟緊我,一切行動聽指揮。尤其是你,小蘇,」
他看向躍躍欲試的蘇妙晴,「我這次可算是拖家帶口了,我和女巫兩人算是一陰一陽,現在加上你倆,可得跟緊了。」
蘇妙晴看到李泉罕見的嚴肅,吐了吐舌頭,還是認真點了點頭:「知道啦,老闆,我保證不亂來。」
劉術庭更是直接抱拳:「泉哥放心,我一切聽你安排。」
兩人齊齊點頭。 「好了,」李泉深吸一口氣,溝通那面板上的選擇,同時引動了那枚「仙曹內丹」的氣息作為信標。
「準備出發。記住我剛才說的。」
他看向劉術庭和蘇妙晴,兩人均是一臉堅定。
下一刻,李泉心念既定。
靜室內的空間微微扭曲,盪開一圈圈水波般的漣漪,帶著淡淡的、與主世界截然不同的香火與檀香混雜的氣息。
三人的身影由實轉虛,仿佛被無形的畫筆抹去,頃刻間消失無蹤。
輕微的眩暈和失重感轉瞬即逝。
腳踏實地的感覺傳來,同時湧入感官的,是一股濃郁的陳土味。
混雜著淡淡的霉味和一種似有似無的檀香氣韻。
三人身上的衣服都有變化,李泉身上的緞子倒是不差,典型的武夫衣袍,這時候能習武的,顯然也不是一般人。
光線昏暗。
李泉最先恢復感知,銳利的目光瞬間掃過四周。 他先是感覺懷裡有東西,卻是沒有立刻掏出來。
這是一間不大的殿宇,或者說,曾經是殿宇。
頭頂的梁木已有些歪斜,露出幾處破洞,昏黃的天光從破洞中漏下,照亮空氣中飛舞的塵埃。
正前方,一尊泥塑的神像傾倒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從殘存的冠冕和服飾紋路看,依稀能辨認出是某位道教神祇,但面容早已模糊不清。
倒是李泉立刻認出來,眼前這真是老子的像,或者說,更準確應該是「太上玄元皇帝」的畫像。
神像前的供桌布滿蛛網,香爐翻倒,裡面只有冰冷的香灰。
牆壁上的壁畫斑駁脫落,殘留的彩繪描繪著雲氣、仙鶴、神將,但大多被污漬覆蓋,或被利器劃得面目全非。
角落裡堆著些破爛的蒲團和腐朽的經卷。
空氣中漂浮著細微的塵埃,在從門縫和屋頂縫隙透進的幾縷微弱光柱中緩緩舞動。
劉術庭和蘇妙晴也相繼恢復過來,警惕地打量著環境。
「這裡……」劉術庭壓低聲音,手指輕輕拂過牆上一處剝落的灰皮,露出下面一個模糊的、像是用利器刻畫的殘缺符文。
「有很微弱的道法殘留痕跡,但……幾乎散盡了。」 蘇妙晴則是飄到那幅畫像前,仔細感應了一下,蹙眉道:「老闆,這神像好像被某種力量『沖刷』過,殘留的神韻非常微弱,而且帶著一種……被排斥、被壓制的感覺。」
李泉走到門邊,側耳傾聽。
外面一片寂靜。
不是沒有人煙的寂靜,而是一種……壓抑的、仿佛連聲音都被某種無形力量吸收或規訓過的寂靜。
遠處,隱隱約約,似乎有極其縹緲、卻又無處不在的誦經聲和鐘磬聲傳來,恢弘,肅穆,帶著一種滲透人心的力量。
外面是一條狹窄的坊間小巷,地面是夯實的黃土,污水橫流。
但更遠處,越過低矮的坊牆,可以看到恢弘無比的城市輪廓。
那是一座巨大到超乎想像的城市。樓閣殿宇連綿如山,許多建築閃爍著金漆的光芒,在夕陽下輝煌奪目。
正是盛唐余景,長安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