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完了朱華音等人帶來的關於洛馬城局勢的總體匯報,比比東沉默了片刻,紫眸中的凝重緩緩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絲如釋重負的複雜意味。
比比東輕輕放下手中的卷宗,聲音平靜中帶著一絲讚許和欣慰。
「雪兒……雪殿下年紀雖輕,手腕卻已如此老練。我不在的這一個月,她不僅是解決了洛馬城乃至荊棘花領的獸潮危機,更是穩住了我不在的武魂殿,還將整個荊棘花領從崩潰邊緣拉了回來。她做得……比我想像中的更好。」
由於千仞雪替比比東處理了整個荊棘花領的後續事宜,還填補上的權力真空,攔住後續可能入局的競爭者,讓空置的教皇寶座暫無人染指。
這意味著,比比東回歸後面對的將不是一個需要力挽狂瀾的爛攤子,而是一個已被打理得乾乾淨淨、只靜待主人歸來的「空王座」。
比比東抬眸,看向一直安靜旁聽的張三,語氣恢復了慣常的平穩與疏離:
「好了,今日便到這裡,你們都退下吧!張三,你也回自己房間,好好休息。明日一早,我們便動身返回洛馬城。」
「是,師父。」
張三低頭應道,跟著朱華音等人退出了房間。
收拾好的客房乾淨整潔,床鋪柔軟,但張三關上門,站在空蕩蕩的屋內,一股強烈的孤獨感瞬間攫住了他。
過去一個多月,尤其是地下脫險後的這段歸途,他幾乎與比比東寸步不離。
無論是在危機四伏的地穴,篝火旁、水潭邊、星空下,甚至是狹窄的馬車車廂里,她總是近在咫尺。
他已經習慣了她的氣息,習慣了抬眼就能看到她的身影,習慣了在入睡前能聽到她清淺的呼吸。
如今,明明只隔了一堵牆,他卻覺得像是隔了一個世界。
張三躺到床上,輾轉反側,難以入眠。
閉上眼睛,腦海中便不由自主地浮現出這段時間的點點滴滴:她武魂附體載他破土的矯健身影,唇齒間油光四溢的野豬肉香,月光下驚心動魄的出浴圖,山頂星空下十指相扣的溫熱,還有她一展歌喉眼中的光芒……這些畫面鮮活如昨,卻又彷佛隔著一層朦朧的水汽,顯得虛幻而不真實。
側身面對冰冷的牆壁,牆厚的比比東正在做什麼呢?
她是在工作嗎?還是已經休息了?亦或者還在研究那張獸皮?
他什麼也聽不到,什麼也感覺不到。
心中那片被悄然填滿的地方,似乎又空出了一塊,冷風嗖嗖地往裡灌。
不知過了多久,張三才在紛亂的思緒中迷糊睡去。
夢境光怪陸離。
他夢見自己又回到了那片無邊的黑暗,比比東走在他前面,紫發飄揚,背影決絕,他拼命呼喊她的名字:「師父!師父……等等我!比比東!」
她沒有回頭,也沒有停下,只是徑直向前走著,步伐平穩而迅速,彷佛前方有必須抵達的彼岸,而他,無關緊要。
「等等我!」張三奮力追趕,雙腿卻如同灌了鉛,無論如何加速,距離卻越來越遠。那道紫色的身影在黑暗中逐漸變小,變得模糊,最終化作一個微小的光點,徹底消失在無盡的深淵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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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
張三猛地驚醒,從床上彈坐起來,胸口劇烈起伏,額頭上沁出細密的冷汗。
窗外,天色依舊是沉沉的墨藍。
他抬手抹了一把臉,指尖在眼角觸到一片冰涼的濕潤。
是眼淚。
夢境中那種眼睜睜看著她遠去、卻無能為力的絕望感,是如此真實,如此沉重。
張三怔怔地坐在黑暗中。
夢是假的,但那種預感……或許是真的。
等回到洛馬城,回到武魂殿,比比東將重新戴上教皇的冠冕,披上威嚴的教皇袍,坐回那高高在上的寶座。
她將仍是受萬人敬仰、統領大陸魂師勢力的教皇冕下,是未來的羅剎神。
而他張三,依舊會是那個無名小卒。
而這段時間,這段只有他們兩個人知曉的、充滿了平凡、溫暖和旖旎的旅程。
對張三而言,真的就像一場短暫而特別的「美夢」。
夢醒了,比比東自然就要回到屬於她的、波瀾壯闊的現實中去。
那裡有她的野心,她的責任,她的帝國藍圖,她的成神之路。
而他張三,一個僥倖與她共夢的凡人,夢醒之後,又該站在何處?
張三重新躺下,強迫自己睡了個回籠覺。
早上醒來,太陽已經高升了。
張三洗漱完畢,下樓看見朱華音坐在堂前,打了聲招呼後便獨自來到客棧一樓的飯堂用早餐。
清粥小菜,食不知味,目光總是忍不住瞟向樓梯口。
然而,直到他放下碗筷,比比東也沒有出現。
這不合常理,比比東這個時候肯定起床了才是。
吊軌的是,阿麗曼和阿麗娜也不在,甚至店小二都不知去向。
一種不祥的預感漸漸升起,張三找到正在櫃檯前看著帳目的朱華音,快步上前問道:「朱前輩,師父、教皇冕下她……還沒下來嗎?」
朱華音轉過身,看著他,眼神里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沉默了一下,才低聲道:「冕下……已經離開了。」
「離開?去哪兒了?」張三一愣。
「當然是回洛馬城。」朱華音的聲音頗為柔軟,「就在天還沒完全亮的時候,冕下便動身了,她吩咐我們不要打擾你休息。然後……她便乘坐一輛馬車,先行返回洛馬城了。」
先行……返回?
甚至……沒有道別。
張三的腦子「嗡」的一聲,瞬間一片空白。
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又冷又疼。
她就像他夢裡那樣,自顧自地向前走,既沒有回頭,也沒有等他。
「為、為什麼……」他的聲音乾澀顫抖,「不是說好……一起回去的嗎?」
朱華音嘆了口氣:「冕下有她的考量。她是教皇,消失月余,如今歸來,需要先一步回去處理許多事情,穩定人心,會見重要人物……她的回歸是件大事,路上耽擱不得,再加上她說你需要休息,這事也不需要打擾你……」
張三明白,教皇比比東重回洛馬城,關他張三什麼事呢?
本來張三也能接受。
可是比比東把這事,告訴了朱華音,也叫走了阿麗曼、阿麗娜,甚至連店小二都可能喊走打下手去了。
唯獨,沒知會一下他。
朱華音見張三目光空洞又道:「冕下留了話,讓你不必著急,等洛馬城那邊她都安定下來,你再隨我一同乘車回去便是。到了洛馬城,我們安頓下來後,有空她自然會召見你。」
召見。
這個詞像一根冰冷的針,刺破了張三心中最後一點不切實際的幻想。
回去了,她就是需要「召見」下屬的教皇了。
星辰下的十指相扣,山頂微風中的低聲絮語……一切的一切,似乎都隨著那輛馬車的離去,被碾碎在清晨的塵埃里。
這場夢,真的醒了。
如此重要的事情,比比東都不希望他陪在身邊。
那自然從此之後,兩人就會回歸到以往的狀態。
她是教皇,是他的恩師,是高高在上的神祇。
而他繼續為比比東鞍前馬後,當好一個弟子,一個部下的本分。
所以,要接受這樣的未來嗎?
不!他不接受!
一股混雜著委屈、憤怒、不甘和失落的強烈情感猛地衝上心頭。
「張三?你去哪兒?!」
在朱華音驚詫的呼喊聲中,張三轉身衝出了客棧,直奔馬廄,牽出一匹看起來健壯的黑馬,披上馬具後便翻身而上,再狠狠一夾馬腹!
「駕!」
黑馬吃痛,嘶鳴一聲,沿著官道向前狂奔而去。
「張三!?你到底想去哪兒?」
朱華音的驚呼聲從身後傳來,隨即也傳來了急促的馬蹄聲。
顯然朱華音她也騎了一匹馬緊追其後。
風在耳邊呼嘯,張三心中卻只有一個念頭:
追上她!
比比東!為什麼?
為什麼一聲不吭就丟下他走了?
難道在她眼裡,自己真的一點也不重要嗎?
那過去兩人一起的回憶,那些曖昧親密的時刻,那些生死與共的瞬間,難道都是虛假的嗎?
你所有的笑容,所有的溫情,甚至……親吻,都是一時興起的逢場作戲嗎?
所以一切都是我的一廂情願嗎?
無法接受!
我無法接受!
張三一邊策馬揚鞭,將速度提到極限,一邊淚水不受控制地湧出,被風吹散在臉頰上,留下冰涼的痕跡。
心臟像是被一隻粗糙的大手反覆揉捏,又堵又痛。
然而,黑馬全力奔跑到口吐白沫,速度越來越慢,最終喘著粗氣,再也跑不動了,依然未見到車隊的蹤影。
這也是自然。
比比東乘坐的馬車早了一兩個時辰出發,定是走遠了,他騎上再快的馬也追不上了。
心中洶湧的情緒,終於被現實的燙斗燙平。
張三頹然勒住韁繩,翻身下馬,牽著疲憊不堪的黑馬,踉蹌地走到路邊一棵枝葉繁茂的老槐樹下。
巨大的失落、委屈和被拋棄的孤獨感徹底淹沒了他。
張三鬆開韁繩,靠著粗糙的樹幹,緩緩滑坐在地,雙手抱膝,將臉深深埋進臂彎,壓抑的嗚咽終於變成了無法抑制的痛哭。
淚水浸濕了衣袖,肩膀不住地顫抖。
不知過了多久,另一陣馬蹄聲靠近,一個窈窕修長的倩影牽著馬,停在他身邊。
朱華音看著蜷縮成一團、哭得像個孩子般的張三,沉默了片刻,才輕聲問道:「張三,你為什麼要哭呢?」
張三沒有抬頭,聲音悶悶的,帶著濃重的鼻音:「我……我被丟下了……」
「丟下了嗎?」朱華音的聲音聽起來有些奇異,平靜中帶著一絲探究,「冕下只是想早點出發而已。你想回洛馬城,隨時可以跟我回去。」
「不是回不回去的事情!」張三猛地抬起頭,眼圈通紅,臉上滿是淚痕,「我明白!我沒資格和她一起!可是……可是最起碼和我說一聲吧?哪怕只是和我說一聲,她要走了也好!怎麼能……怎麼能如此絕情?我什麼都不知道,她就擅自走掉了!我……」
他哽咽著,說不下去,眼淚又涌了出來。
朱華音蹲下身,與他平視,那雙狹長的眼眸在面紗後顯得有些深邃:「所以,你覺得……教皇冕下是個很絕情、很混帳的壞女人?」
張三愣住了。
這話……不像是朱華音會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