派恩也覺得，面對這樣一位願意關心他、願意了解他們這群士兵與獸娘的處境、願意跟他進行「學術交流」的少女，他的態度應該再好一點。
可是每每聊到民間疾苦、士兵的糟糕處境與上層的何不食肉糜，經過了一年多戰爭洗禮的派恩已經沒有多少憤怒的情緒，他表達自己不滿的方式基本只剩下了調侃與諷刺。
雖然這多少會給瑪麗留下一種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印象，但派恩還是會忍不住這麼說上兩句。
他確實不覺得自己能改變什麼，但至少可以抱怨兩句發泄一下情緒。
而每到這種時候，瑪麗既不會氣餒，也不會進行說教式的勸解，而是會講起派恩最關注的那個話題來：
「我跟獸人訓練基地的溝通結果，你想不想知道？」
「當然想！」
派恩立刻坐直了身子，但很快又靠在了靠背上，「我猜也沒什麼結果，對吧？」
瑪麗看了兩秒桌面，隨後抬起頭說：「對不起……明明是我主動提出這個方法的，但卻沒有任何效果……」
「沒事沒事，這不怪你。人家肯接待你，與你探討我給出的建議，這已經算是很給記者面子了。」
雖然並沒有抱太大希望，但當他聽到瑪麗親口承認計劃失敗的時候，他還是有些失望。
看來，要麼是她背後的家族能量不夠大，要麼是大家都知道她完全處在單打獨鬥的狀態，不能使用家族資源。
但是派恩的安慰似乎反而更加刺激到了瑪麗，她對於自己的失敗表現得十分懊悔，甚至罕見的罵起了人來：
「這群保守、懶惰、尸位素餐的傢伙！明明有更加完善更加科學的訓練方法，他們為什麼不肯採納？！為什麼不肯聽專家的意見？！」
聽聽，文化人罵人就是不一樣，張口就是成語，不像派恩只會罵傻×。
稍微思考了一下，他解釋道：「我也在獸人訓練基地待過一段時間，我多少知道他們是怎麼想的。」
「絕大部分訓練軍官對獸人可沒有什麼了解，都不說跟獸人行業從業者比了，就算是跟普通人比也沒有任何優勢。
「他們要麼是軍校出身、自視高人一等的傢伙，要麼是在軍隊待過幾年、脾氣暴躁的老兵，這群人怎麼可能善待獸人？
「更難能可貴的是，他們不僅不把獸人當人看，而且對真實的戰爭也一無所知。
「在這種情況下，除了天天對獸人進行無謂的折磨之外，你還指望他們能做成什麼事情呢？」
瑪麗立刻說：「就算他們不把獸人當人看，可是如果他們訓練出來的獸人在前線表現出色的話，這不就是他們的成績嗎？」
「這就是另一個問題了。」派恩聳聳肩，「說到底，現階段人們對獸人壓根就沒有什麼期望，能聽命令做好苦力該做的事情就足夠了。
「我帶領的部隊是特殊中的特殊，如果將來驗證了獸人可以取代人類士兵，那也是我的功勞，有人會想到後方訓練軍官的作用嗎？
「不會的。就算他們用科學的方法訓練了獸人，在很大程度上幫助了我，也不會有人意識到這一點的。
「而且現在獸人的戰鬥力驗證依然處於草創期的混亂之中，每一個訓練軍官可能要同時面對十幾二十個甚至更多不同物種的獸人，而這些獸人又會有不同的生活習性、身體素質與性格特點。
「這可比人類之間的差別大多了。
「在精力有限的情況下，要想讓差別如此之大的獸人們同時聽命令，你覺得這群對獸人一竅不通的訓練軍官會怎麼選？」
當然是選擇所有生物都能聽懂的語言——痛苦。
這最後一句話兩人都心知肚明，派恩也就沒有說出口。
頓了一下，派恩又繼續說：「說到底，他們對獸人只有一個需求，那就是聽話，這就足夠了。
「因為只要獸人聽話，就算她們笨，什麼都不懂，前線接受獸人計程車兵也不會說什麼。」
「如果他們冒險採用了新的方法來訓練獸人，萬一前線發來投訴說『你們訓練出來的獸人怎麼連聽話都做不到』，那鍋可就扣在他們頭上了。
「多做有可能多錯，少做也有可能少錯，但不做是一定不錯的。
「鞭打，是目前讓獸人聽話最有價效比的方法。」
派恩不知道瑪麗離開她的家族，獨自在社會上打拼多久了，但他認為這位少女顯然還有很多東西需要學習。
不是教科書上的政治知識，而是社會運轉的潛規則。
在聽罷派恩的講述之後，瑪麗就陷入了沉思之中，久久沒有開口說話。
而直到這時，講得口乾舌燥的派恩才終於意識到自己面前擺著一杯咖啡，趕快拿過來喝了兩口。
唔，夠甜，有點像是卡布奇諾，看來瑪麗已經記住了他的嗜好。
他還依稀記得當年瑪麗第一次請他喝咖啡的時候，那如同美式咖啡一般的苦汁子入口的時候，他恍惚間還以為自己是在喝中藥，甚至產生了一種回地球了的錯覺……
也不知道瑪麗的口味就是這麼獨特，還是說她想要在派恩面前裝大人。
不過該說不說，在派恩的印象里，地球的20世紀初期，咖啡館應該是有錢人的消遣場所。
但是在這個世界，會來咖啡館消費的人雖然沒有那種住貧民區的窮人，但就目前店裡的幾個顧客的穿著來看，也都是再普通不過的普通人了。
是因為明斯頓是邊境城市，做跨國生意的人比較多，所以有人願意做下沉市場嗎？
由於閒著也是閒著，派恩不自覺地套用著從地球學來的知識分析著這個世界。
直到瑪麗的一聲嘆息，又將他的注意力拉回了有關獸娘的事情上：「唉，讓一群不懂獸人真正力量的人來訓練獸人，簡直是巨大的浪費。」
派恩本想贊同，但在思索片刻之後，他又有了不同的想法：「恰恰相反，我覺得其實他們很清楚獸人的力量有多強大。
「或者不如說，整個社會幾乎所有人都知道。
「正因如此，他們才必須讓獸人害怕他們，這樣才能更好的使喚獸人。
「聽話比發揮才能更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