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人!主人!主人快醒醒!」
蓋著雨棚的卡車上,迷迷糊糊的派恩被萊茜推醒,他立刻伸手去抓槍,「怎麼了?法國佬追上來了?」
但狗子只是搖了搖頭,「不……不是的……」
派恩稍微鬆了口氣,直到現在他才發現,時間不知何時已經來到了又一天的清晨。
距離上次進食也已經過去了不知道多久了,此時的他甚至感覺肚子餓得發疼,混身無力,實在是不想動彈。
不過看著萊茜臉上急切的表情,他還是問道:「到底怎麼了?」
但萊茜卻是一副詞窮的表情,憋了半天也只是說道:「你來親眼看看吧,我……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說……」
被萊茜攙扶著,派恩來到了卡車尾巴的位置,順著狗子指的方向望去。
天空已經放晴,在天光的照耀下,他注意到在路邊的枯樹上,有一個身著平民衣服的人被繩子掛在樹上。
在那一瞬間,派恩只感覺自己的人腦子好像變成了萊茜的狗腦子,竟然完全無法理解眼前發生的一幕。
有人被吊死了?
可那人看上去只是一個平民啊,為什麼?
間諜?還是通敵?
就在這時,一陣隱隱約約的哭喊聲從前方的遠處傳來,不等派恩探出頭檢視情況,一陣槍聲傳來,哭喊聲又戛然而止。
車隊沉默地行駛了一會兒,派恩看到了路邊一排倒在泥地里的人。
那些人無一例外穿著平民的服裝,有男也有女,後腦勺上不起眼的槍眼還在緩緩淌著血。
到底發生了什麼?德國人為什麼要殘殺自己的同胞?
雖然派恩滿腹疑惑,但遺憾的是,疑惑並不能充飢,飢餓感很快就壓倒了其他一切想法。
得先想辦法搞點東西吃。
好在經過漫長的奔波之後,此時的他們終於抵達了梅爾里沙市外層堡壘附近,後勤狀況也得到了極大改善。
所有人和獸都鬆了口氣,卡車司機和拉車獸人不約而同地選擇在原地稍事休息,炊事班也趁機將吃的東西送了上來。
雖然送到士兵手上的飯菜基本涼透了,但已經許久沒有吃過一頓正經飯的他們顯然不會在意這種事情,當即就狼吞虎咽地(形容)將食物倒進了肚子裡。
在吃飽之後,他們才開始打聽起這裡到底發生了什麼。
B連的補充兵當中有個叫澤利希的大胖子,是梅爾里沙市本地人。
想著他可能會比外地來的其他人更清楚發生了什麼,人們紛紛向他打聽情況。
但面對這樣的慘狀,這個將近兩百斤的大胖子竟然擺出了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解釋說:
「正常,我們梅爾里沙市一直是這個樣子。
「別看我們跟其他少數民族平時相處融洽,但心裡可都一直記恨著對方呢。
「我剛去看了一下,不出我所料,那些被殺的人基本都是俄爾泊洛斯族的。
「理由,或者說是藉口,也是很好想像的:比如說,軍隊發現這些平民涉嫌間諜行為,給敵軍發訊號,為敵軍挖戰壕,或者僅僅是因為在他們的村莊裡發現了俄國兵。」
澤利希不說還好,他這一解釋反而極大地震撼了B連計程車兵,人們紛紛問道:
「可是……間諜行為也就算了,但給敵軍挖戰壕應該只是被逼迫的,在村子裡發現俄國兵的藉口就更扯了,這怎麼能成為動私刑搞屠殺的理由呢?」
澤利希立刻露出一副「你不懂我們梅爾里沙人」的表情搖了搖手指,「這就需要你們結合現在的情況去想想了。
「咱們的敵人是誰?法國人,還有俄國人,對吧?
「這次咱們不僅打了敗仗,還敗得這麼難看,用普通的失誤已經解釋不清了,自然是需要找其他原因的。
「梅爾里沙市,以及周圍的村鎮,都有俄爾泊洛斯人,對吧?
「既然如此,說這些俄爾泊洛斯人不喜歡德國當局,給俄軍當帶路黨,也是很合理的吧?」
卡爾已經不是新兵了,但還殘留著一絲書生氣息的他立刻氣憤地叫道:「但這可是事關人命的啊!這樣處理也太武斷了!證據呢?!證據在哪裡?!」
澤利希撇了撇嘴,「都已經亂成這樣,軍隊也快自身難保了,哪還有精力開辦法庭,分辨一個平民是不是被冤枉的呢?」
更多的人附和說:「可是……可是這也太粗暴太殘忍了!難道就任由他們這樣胡鬧下去嗎?!」
但澤利希依然滿不在乎:「這都多少年了,我們還不是就這樣過來了。
「我給你們講個故事吧,是我爺爺小時候經歷過的事情。
「那時候這附近的情況跟現在差不多,梅爾里沙市周圍有許多村莊,一個村里住的基本都是同一民族的人。
「只有一個村子例外,那個村子裡有幾十家俄爾泊洛斯人和幾家德克斯特人。
「平日裡大家相安無事,各種各的地,在集市上互通有無,相處得還算融洽。
「包括我們在內,其他德克斯特村的人經常會到那個混居村串門,確保那幾家德克斯特人的安全。」
「一旦德國跟其他哪個國家起了摩擦,我們就會緊張起來,擔心混居村的俄爾泊洛斯人會對那幾家德克斯特人不利。
「終於有一天,不知是誰散布了混居村的俄爾泊洛斯人在殘殺德克斯特人的訊息,而且還傳得有鼻子有眼的,說他們連小嬰兒都沒放過。
「在憤怒與恐懼的裹挾下,村民們紛紛拿起了武器,朝著混居村前進,並沿途殺害了他們碰到的所有俄爾泊洛斯人。
「結果當他們抵達混居村的時候,卻發現村子裡一派和氣,什麼都沒有發生。」
澤利希的講述告一段落,周圍的世界好像陷入了徹底的寂靜中,沒有人或獸說話。
泥濘的道路在晨光下泛著骯髒的褐光,那具吊在枯樹上的屍體隨著寒風輕輕搖晃,像一片破敗的落葉。
遠處又響起零星槍聲,短促、乾脆,像掐滅一隻蟲子的聲響。
空氣里除了硝煙和濕土味,還隱隱飄來鐵鏽般的甜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