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言,朱元璋緩緩抬起頭。
恰好這時候,朱標也回過頭望著朱元璋。
沉默半響之後,朱元璋輕嘆一聲:「你……都猜到了?」
朱標頷首點頭。
「能寫出父皇這般字跡的人,想來應該是進不了翰林院。」
也不是貶低的意思。
想要進入翰林院,字跡是一道門檻。
不能寫的過於難看,朱元璋寫的字跡,往好了說,叫做豪邁直率,往不好了說。
就是比普通人好些,一眼就看得出,是誰寫的。
朱元璋微微一愣,這臭小子。
也是變的膽大了,敢和自己開這種玩笑了。
「父皇既已知曉我,那為何不與我相認?」
朱元璋放下毛筆,扶案沉吟片刻:「咱不知道怎麼面對你。」
「咱真的不知道……那個人是你。」
「害的你,差點死了。」
「是咱對不起你。」
這番話一出,氣氛變的有些沉重。
朱元璋心裡很欣慰,朱標死後,也在憂心國家大事。
哪怕為此,差點被折磨至死。
而這也讓他心裡有些愧疚。
事實證明,朱標的舉動是對的。
倘若自己沒有殺朱標的馬甲,聽了他的,或許就沒有這場靖難。
「標兒,你會怪咱嗎?」
朱標思緒片刻,給出了答案。
「會,若是可以,我甚至想恨您。」
恨麼。
也是,被折磨成這樣,能不恨就有怪了。
要是換做他,恐怕比朱標的恨意更勝。
「但是我不會恨您,畢竟,是我沒能承擔應該承擔的責任。」
只恨自己沒能照顧好自己的身體。
不能抗住壓力。
要是自己活著,藍玉案不會發生,靖難也不會發生。
要是追溯源頭,說到底,還是他不好好照顧自己。
朱元璋有些意外。
「標兒,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朱標有些猶豫,不知道應不應該說。
一旁的徐明看出朱標的猶豫。
便直言道:「這裡沒有君臣,你們是同僚,同事,有什麼話直接說就是了。」
可朱標還是有些難以啟齒。
徐明見狀,就直接替其說了:「還能是什麼意思?」
「自從馬皇后病逝之後,你和你兒子之間的矛盾,就越來越難以調節。」
「或許,你每次和朱標爭執過後,心態依舊穩健,你不覺得有什麼,可他不這麼想。」
「有的時候,你兒子甚至有輕生的想法。」
朱元璋愣在原地。
輕生?
他目光朝著朱標望去,有些難以置信。
「這怎麼可能?」
「這有什麼不可能,有這個想法而已,又沒有付出實踐。」
「趙高篡改遺詔為什麼能騙過扶蘇?扶蘇接到命令後,為什麼會沒有猶豫的自刎了?」
「為什麼漢武帝的太子劉據會造反?唐太宗的太子李承干會造反?」
「還有元世祖的太子真金為什麼會落水後,憂鬱而亡?」
越是強勢的爹,給予兒子的壓力就越大。
尤其是太子,欽定的繼承者,壓力就更大了。
朱元璋和朱標本就政見不合,在馬皇后沒有病逝的時候,吵吵鬧鬧還能馬皇后調解兩句。
後來馬皇后病逝了,朱標不知道怎麼去調和他們父子倆的不和。
朱元璋也不會主動去找朱標。
漸漸的,朱標就被這種處境,壓得喘不過氣來。
也就是朱元璋明確太子,且沒有給其餘兒子一點當皇帝的念頭。
但凡老朱給其他人一點念頭。
朱元璋和朱標,就是下一個嬴政和扶蘇,劉徹和劉據,李世民和李承干,忽必烈和真金。
見徐明挑明瞭。
朱標也就不再掩飾。
「徐先生說的沒錯,這也是為什麼,我不恨您,反倒是恨自己的緣由。」
「我真的很煎熬,在病重的時候,我時常會想,這或許是一種解脫。」
「抱歉,父皇,我沒能承擔應有的責任,明明是太子,肩負著國家和天下蒼生,居然會想要輕生。」
朱標苦笑一聲。
倘若自己的心態好一點,或許,就不會因為壓力過大,導致重病纏身。
徐明聞言,喃喃道:「我說,你都已經死了,還這麼內耗。」
「我在洪武十五年的時候,就和你說過,有些事情不要過於放在心上。」
「我倒是覺得,你死的不冤。」
朱元璋聞言,不悅的看了一眼徐明。
啥叫死的不冤?
有本事在洪武朝說這句話,咱保證把你砍咯!
徐明察覺到朱元璋的目光,也是直接回應道:「老朱你別看,就怪你。」
「壓力怪。」
「是是是,都怪咱。」
「千年之後,你怎麼不把大明朝滅亡的鍋,也扣在咱頭上?」
聞言,徐明笑道:「那你還真挺有自知之明,大明朝滅亡,你還真有責任。」
尤其是老朱定的戶籍制度,子孫三代都只能做一個職業。
最開始,老朱可能是想要遏制流民的產生。
畢竟,流民太多,對於國家而言百害無一利。
戶籍制度禁止農民遷徙,這樣能夠更好的把人口鎖定在土地上,遏制流民的產生。
只不過,他沒想到,僵化的戶籍制度,無法適應社會的變動。
配合上吸血的藩王們。
導致軍戶,農戶大量逃亡,最終成為流民。
當然,更為主要的原因,還是後面的皇帝不根據當時的社會情況。
改變制度,從而適應當時的社會環境。
一直墨守成規,矛盾越來越大,最終傾覆大明江山。
「徐明,你不要太過分了!」
「你怎麼不把漢朝滅亡的鍋,扣在劉邦的頭上?」
徐明輕聲一笑。
「欸,你還真別說,劉邦可不會像你一樣,什麼都要管,什麼的都怕,也不會像你一樣,掌控欲這麼強。」
「劉邦只做好當朝,可不像你,登基十幾年,就開始想一百年之後的事情了。」
劉邦可不會定什麼皇明祖訓。
雖然老朱的皇明祖訓,也沒幾個皇帝遵守。
不過廢宰相制,屠武將,讓王爺代替武將鎮守大明,這些都是朱元璋為了後世著想而做的。
看著拌嘴的二人。
朱標有些無奈。
隨即連忙打斷:「所以父皇不必自責,這或許便是天命如此。」
朱元璋聞言,這才停止和徐明的爭執。
回頭望著朱標,輕嘆一聲道:「咱都已經不是洪武皇帝了。」
「叫什麼父皇,叫爹。」
或許正如徐明說的那樣。
自己是天生的牛馬。
拿自己的標準,來要求別人,確實過於勉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