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一早。
張氏如往常那般,準備進宮,去向朱棣和徐妙雲二人請安。
身旁還跟隨著年僅四歲的朱瞻基。
就在張氏準備起轎的時候,府中負責採買的奴婢小錢,突然走上前:「世子妃。」
聞言,張氏詢問:「是小錢啊,何事?」
緊接著,小錢便遞上了一封信件。
並說道:「這裡有封信,不知道是誰給的。」
這話讓張氏有些茫然。
接過信件,皺著眉。
這封信的封面,倒是什麼都沒有寫,外表沒有什麼特徵,看不出來是誰寫的。
張氏隨即將信件開啟。
字跡很工整。
這封信件里,只有十分簡短的一句話:【朱洪將死】
沒有署名,沒有問候,沒有任何多餘的話。
只有簡短的四個字。
朱洪將死。
張氏很清楚書信中,這個朱洪的身份,畢竟當初就是朱洪將他們從北平擄掠到了這裡。
如今,朱洪已經被關在錦衣衛的詔獄裡,快有幾個月了。
對於朱洪的事情。
她也有所耳聞,皇帝曾想要殺死朱洪,卻被母親和丈夫勸諫了下來。
張氏不清楚這個朱洪到底為什麼,能讓母親和丈夫都共同勸說皇帝不要殺他。
但想來,徐妙雲和朱高熾應該有自己的理由。
張氏將信件折了起來。
詢問道:「是誰給的你這封信?」
錢芸搖了搖頭:「回稟世子妃,這我也不清楚,今日一早,我們採買回來的時候,便看到了菜籃子裡的這封信。」
朱高熾對吃的,只有一個要求。
那就是新鮮。
因而,她便安排錢芸每天都去採買新鮮的食材,來餵飽朱高熾的大肚子。
張氏將信件放到鼻息處,聞了聞。
確實散發著一股淡淡的菜味。
錢芸應是沒有騙人。
在思索片刻後,張氏便說道:「世子爺呢?起來了麼?」
「已經起來了。」
張氏當即便對著朱瞻基說道:「瞻基,你在馬車裡等著娘,娘等會就回來。」
在叮囑馬伕照顧好朱瞻基後。
張氏便走下馬車,徑直回到了府中。
並朝著朱高熾所在的書房裡走去。
可書房裡,並未看到朱高熾的身影。
張氏當即去了膳食房。
結果,便看到朱高熾正一手拿著書籍,眼前則是擺放著兩菜一湯。
清蒸雞,清蒸羊肉,以及豆湯,還有一盤黃菜。
只不過黃菜一筷未動。
清蒸雞和清蒸羊肉倒是吃了一半。
朱高熾望著眼前的張氏,略微感覺到有些意外:「你不是去皇宮了嗎?怎麼回來了?」
張氏瞥了一眼桌上那盤一筷未動的黃菜。
緊接著,便直接讓膳食房的人都退了下去。
等所有人都走後。
張氏這才拿出那封信,並遞給朱高熾:「這是今日一早,錢芸買菜的時候,突然出現在菜籃子裡的。」
「你看看。」
朱高熾聞言,放下書籍和筷子。
目光里含著困惑之意。
買菜還能買出一封信件來?
朱高熾的胖手稍微擦拭了一下,便接過了張氏遞來的書信。
開啟一看。
朱高熾猛地想要站起身,但是因為太胖,不扶著點東西,站不起來。
為此,朱高熾還直接打翻碗裡的湯。
滾燙的湯,灑在朱高熾的腿上和手上,他卻渾然不知。
語氣凝重的詢問道:「這是誰給的?!」
看著自己丈夫神色突然嚴肅,她便知曉,這件事不是自己能夠摻和的了。
「不清楚,錢芸說回來清點的時候,才發現了這封信。」
「不知道是誰寫的。」
朱高熾反覆斟酌,看著手裡的這封信。
憨憨的面龐,瞬間變成了個囧字。
父皇不是早就答應過自己,不殺朱洪嗎?
父皇答應自己的事情,倒是經常反悔,可答應母親的事情,父皇可從未反悔。
這到底是假的資訊。
還是……
朱高熾將信件收了起來,並叮囑道:「讓錢芸他們閉緊嘴巴。」
「你要是沒什麼事情的話,就進宮去陪陪母親,等下午,我也會進宮一趟。」
張氏聞言,沒有多問。
當即便按照朱高熾吩咐的去辦。
等張氏離開後,朱高熾又開啟信件看了看。
不會錯的。
送信之人,不僅字寫得好,官位很高,又或者說,是父皇身邊的人。
送信之人,大機率應該就是文淵閣六人之中的一人。
不過,這人既然不想暴露自己的身份,自當是理解。
在思索過片刻後,朱高熾當即便讓人去請了姚廣孝。
姚廣孝雖身為監修官,但並不是每天都要在翰林院。
他還需要管理僧錄司。
這件事,必須要和姚廣孝商討。
朱高熾很清楚,光靠自己一人的勸說,未必能夠說服父皇留朱洪一條性命。
同時,為了求證這件事到底是真是假。
朱高熾當即喊來了張升。
「張升,我需要你去一趟錦衣衛的詔獄,看看朱洪還活著沒有。」
張升微微一愣。
「姐夫,這朱洪死了就死了唄,您幹嘛非得救他?」
「您別忘了,咱們的北平城,就是被這個狗東西……」
沒等張升說完,就見朱高熾拿著碗,就朝著張升砸去。
不過朱高熾並未瞄準張升。
只是瞄著張升的腳邊,陶瓷碎了一地。
緊接著,朱高熾就訓斥道:「讓你去就趕緊去,問這麼多幹什麼?!」
張升見狀,也是嘟囔道:「去就去嘛,幹嘛發這麼大火。」
說完,張升害怕朱高熾發火,便連忙跑了。
看著這一幕,朱高熾眉頭緊蹙。
發這麼大火。
沒割你舌頭就不錯了。
罵太祖皇帝是狗東西,這要是讓爹知曉,張升幾條命都不夠賠的。
朱元璋要是狗東西,那自己是什麼?狗東西的孫子?
這小子,越來越沒規矩了,還是得好好管教管教。
……
錦衣衛詔獄。
張升知曉,朱洪身份特殊,不會讓人輕易去見。
於是,張升便佯裝是來探望其他人的,並給了一筆豐厚的錢財買通獄卒。
這才獲得一炷香進入錦衣衛詔獄的時間。
因為大赦在即,加上錦衣衛詔獄封存多年,因而詔獄裡關押的人員十分稀少。
這一路上。
張升都並未看到朱洪的身影。
好在,角落裡的一間牢房裡,張升看到了朱洪。
此刻。
張升並未看到當初攻破北平城們時,朱洪那傲氣的面龐。
他只看到一個躺在地上,渾身是血的人。
只尚存一口氣,呼吸極其之微弱。
生死只在朝夕之間。
新鮮的血腥味,瀰漫在他的鼻腔中。
顯然,朱洪已經遭受了折磨。
貌似朱洪的雙腿,已然被打斷了。
看這形態,根本就不像是正常人的腿能夠擺放的姿勢。
望著奄奄一息的朱洪。
他沉吟片刻,便轉身離開了錦衣衛詔獄。
朱高熾只是讓他來看朱洪是否還活著,如今人已經看到。
自然是需要返回復命。
初步確定,朱洪還活著。
但恐怕活不過七天了。
甚至連三天都未必能活。
等張升回到燕王府的時候,一個身穿黑色僧袍的和尚坐在朱高熾的身旁。
這人他自然是認識,道衍和尚。
不僅是皇帝的老師,也是世子的老師。
看到張升歸來,朱高熾連忙站起身詢問道:「如何?朱洪可還活著?」
他語氣緩緩。
生怕語氣快了,會聽到什麼不好的訊息。
一旁坐著的姚廣孝也目光凝重的望著張升。
張升當即拱手回應:「還活著。」
當得知朱洪還活著的訊息,朱高熾心裡才鬆了一口氣。
一旁的姚廣孝眉頭也舒展了不少。
太祖皇帝要是死在錦衣衛的詔獄裡,那可真是天大的笑話。
可緊接著,張升便說道:「不過,朱洪恐怕活不過三天了。」
朱高熾瞳孔快速收縮。
語氣急促的詢問道:「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姐夫,我剛才去錦衣衛詔獄裡看了,朱洪雖然還活著,但已經被紀綱折磨的奄奄一息了。」
「雙腿被打斷,渾身是血,呼吸虛弱,要是紀綱放任其不管,估計三天之內,便會命絕。」
「要是紀綱繼續折磨,恐怕連明天,他都撐不到。」
朱高熾瞬間癱軟在了椅子上。
父皇真的要殺朱洪!
他對紀綱很了解,狠辣無比,但行事都是由朱棣授意。
姚廣孝望著癱軟在椅子上的朱高熾,開口道:「現在,還有挽回的機會。」
「世子必須立刻去找燕王妃,勸阻陛下,收回處死朱洪的命令。」
「要快,要是晚了,可就一切都來不及了。」
姚廣孝也沒有想到,朱棣居然會私下偷偷讓人處死朱洪。
朱高熾聞言,便連忙吩咐張升:「快!給我備馬車!我要進宮一趟!」
等朱高熾坐在馬車上的時候,已然是氣喘吁吁,但這速度,已經是他能夠走的最快速度的。
姚廣孝也沒有閒著,他準備一同進宮。
勸說朱棣。
朱高熾的話語權太低,且不受朱棣喜歡,因而,需要朱高熾去尋找徐妙雲,來勸說。
或許才能挽救朱洪的性命。
……
皇宮。
經過幾天的商議。
最終,大赦的範圍確定。
並由明日正式昭告天下。
大赦之後,便是減免賦稅。
靖難四年,天災不斷。
加上戰亂,自然是需要減免賦稅,來安頓百姓。
說來,他倒是吃到了天災的福利。
誰能想到,在中原腹地,還能捲起風掛起沙塵。
就在商討完減免賦稅的範圍和額度的時候,太監突然走了進來。
稟報導:「陛下,左善世求見。」
聞言,朱棣當即暫停了議論。
黃淮,楊榮等人也是詫異。
這個時候姚廣孝怎會突然到訪。
「讓姚先生進來吧。」
緊接著,姚廣孝便走進干清宮,來到朱棣面前。
準備行跪拜禮,卻被朱棣阻止了。
姚廣孝今年已經六十八歲了。
算是高齡了,加上朱棣一直很尊重姚廣孝,因而便給予了些許特權。
朱棣隨即說道:「姚先生已經年邁,不必多禮,今日突然來訪,可是有什麼事情?」
在他的印象中。
姚廣孝到訪,基本都是有事情,不會突兀來此。
見朱棣詢問,姚廣孝便開口說道:「陛下要處死朱洪。」
本來還一臉笑嘻嘻的朱棣,笑容便收了起來。
一旁的楊榮微微一愣。
看來訊息,應該是到了朱高熾的手中。
沉默片刻後,朱棣詢問:「姚先生是如何知曉的?」
對此,姚廣孝並未回應。
而是直接跪在地上,懇求道:「微臣懇請皇上,饒恕朱洪一命,看在微臣的面子上!」
朱棣有些不明。
「姚先生,並非朕不給你顏面,靖難你的功勞,朕都看在眼裡。」
「只是,朱洪行徑,朕實在是無法容忍。」
「他不僅差點殺了我,還差點殺了妙雲,高熾,還有你。」
「就算如今,朕已經貴為天子,他卻還不肯向朕服軟,你讓朕怎麼寬恕他?!」
「別的事情,朕都可允准,可唯獨這件事情,朕心不改。」
姚廣孝抬頭望著朱棣。
剛準備繼續勸說。
卻聽見,太監再一次走進宮中,稟報導:「陛下,王妃和世子來了。」
朱棣微微一愣。
妙雲和高熾也來了?
對此,朱棣也大致猜到了兩人的來意,便揮了揮手:「讓他們進來。」
緊接著,徐妙雲和朱高熾便來到了朱棣面前。
沒等二人開口。
朱棣便說道:「妙雲,你們也是來為朱洪求情的吧?」
徐妙雲預設。
在從朱高熾口中得知,朱棣要暗中將朱洪處死的訊息後,她便馬不停蹄的趕來了。
徐妙雲隨即領著朱高熾,跪在朱棣面前。
這一幕,讓朱棣欲言又止。
「妙雲你……」
徐妙雲用哀求的語氣說道:「陛下,您能不能看在妾身的幾分薄面上。」
「寬恕朱洪,不要殺他。」
朱棣也是有氣憤。
直接大聲對著朱高熾吼道:「高熾!你也是來給朱洪求情的?!」
顯然,朱棣從來不向姚廣孝和徐妙雲發怒,朱高熾倒是隨便。
朱高熾匍匐在地。
聲音微顫道:「是。」
看著眼前跪著的三人,朱棣來回踱步,一邊踱步一邊肅聲道:「朕就不明白了,這朱洪到底哪點,值得你們三個給他求情!!」
你要說受賄吧。
徐妙雲和姚廣孝不是那樣的人。
徐妙雲雖未冊封,但他心底里,只認徐妙雲成為自己的皇后。
之所以遲遲沒有冊立,是因為,他需要給徐妙雲一些特別的儀式。
還有姚廣孝,他要是喜歡錢財,就不會當和尚,自己讓他還俗,他都不還俗。
可除了錢外,朱棣是實在想不到,朱洪到底為什麼能夠讓徐妙雲,姚廣孝,朱高熾三人一同為他求情。
三人都是自己的至親。
「行了,都起來吧,朕要殺朱洪的心,誰都不能改。」
「誰勸朕都無用!」
見三人不起來,朱棣直接命太監,將姚廣孝和朱高熾架了起來。
縱使朱高熾兩百多斤的體重,多幾個太監,一樣能夠架起來。
可唯獨徐妙雲,太監們是絲毫都不敢動。
敢碰徐妙雲,皇帝當場就得讓他們死。
朱棣望著始終跪著不起的徐妙雲,怒聲道:「妙雲,你不要逼朕!」
這也是朱棣罕見動怒,也是徐妙雲罕見忤逆朱棣。
徐妙雲匍匐在地,大聲道:「懇請陛下……寬恕朱洪。」
「倘若朕堅決不寬恕呢?!」
「妙雲,你當真要因為一個朱洪,和朕鬧到這個地步嗎?」
本以為這番威脅,能夠讓徐妙雲服軟。
但徐妙雲卻是罕見的回駁道:「若陛下不寬恕朱洪,那妾身便一直跪到陛下寬恕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