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的頭緩緩靠在牆壁上。
聲音極其虛弱地長嘆一聲。
「等你成為了永樂朝太子的那一刻,你也就不是太祖皇帝的孫兒了。」
朱高熾低著頭。
他思緒片刻後,眼神堅定地望著朱洪。
「皇爺爺……那孫兒不當太子,您肯向父皇服軟嗎?」
「就權當,您為孫兒活的。」
「孫兒求您了。」
說著,朱高熾便猛地磕頭,額頭猛地砸在冰冷的石磚上。
這一下震得朱高熾腦子有些迷糊。
聽著這番話,朱元璋才難得擠出一絲的笑容。
高熾……是個好孩子。
「你不當太子,讓你弟弟當麼?高熾,太祖皇帝應該教導過你,有時不可因一己私念而誤了國民。」
他之所以選擇朱高熾成為燕王世子,就是為了讓朱高熾成為燕王后,能夠好生治理藩地。
就是為了,朱高熾成為燕王后,能夠好生治理藩地。
或許朱高熾無法做到愛民如子,但朱高煦絕對做不到,不殘害藩國百姓。
「若是太祖皇帝在世,他肯定希望你成為太子。」
朱高熾望著朱洪。
在朱元璋的身上。
他看到了撕裂感。
一方面,皇爺爺不希望自己成為太子。
一方面,皇爺爺又希望自己成為太子。
兩種不同的思想,交織在一起,將朱元璋的心思撕成了兩半。
說完,朱元璋便喃喃道:「高熾,咱累了,走吧。」
朱高熾還想要勸諫。
可朱元璋已經緊閉雙眸,對於朱高熾的任何話,都不再接。
哪怕朱高熾磨破嘴皮子。
朱元璋都沒有再回應朱高熾一句。
一炷香的時間很快過去,紀綱前來檢視,並詢問道:「世子爺,如何?朱洪可有服軟的意思?」
朱洪已經甦醒。
服軟不服軟,幾句話的事情。
他已經給了朱高熾一炷香的時間勸說。
要是一炷香的時間過去,朱洪還不願意服軟。
那自然是沒有必要再等下去了。
朱高熾回應道:「再給我一些時間,我一定能勸說朱洪服軟的!」
紀綱聞言。
沉默片刻,隨即便轉身離去。
朱高熾則是繼續糾纏著朱元璋,用盡各種方式。
甚至,朱高熾以死相逼,若是朱元璋身死,那他也自殺。
可就算如此,朱元璋也沒有絲毫要服軟的意思。
……
與此同時。
紀綱離開詔獄後。
便直奔干清宮。
當朱棣看到紀綱的到來時,並未感覺到意外。
隨即,朱棣屏退了黃淮,楊榮等人。
只留下了紀綱一人。
顯然,朱棣清楚,肯定是自己身邊人,將自己要殺朱洪的訊息傳遞給了朱高熾。
不過,他倒是並不想追究其責任。
要是真的暗戳戳的殺了朱洪。
到時候局面更難堪,徐妙雲和姚廣孝肯定會因此心生嫌隙。
這樣明擺著,倒是顯得坦蕩些。
畢竟,他已經給過妙雲和姚廣孝面子了,是朱洪自己不把握住,那就怪不得自己了。
再一再二,不再三。
紀綱當即稟報導:「陛下,朱洪已經甦醒了。」
朱棣頷首點頭。
「嗯。」
紀綱繼續匯報導:「我已經通知世子殿下了,在朱洪甦醒後,世子殿下便對其勸說了一炷香的時間。」
「結果呢。」
說實話,朱棣還是比較希望朱洪服軟的。
接觸朱洪比較少,他倒是很好奇,朱洪到底為什麼能夠得到自己妻子和姚廣孝的幾次三番的幫助。
要是朱洪活下來,倒是能夠接觸接觸。
看看他到底有什麼特別的。
不過,紀綱終究還是帶來了不好的訊息。
「朱洪並無服軟的意思。」
朱棣輕嘆一聲。
緊接著,眼裡含著殺意道:「還不願意服軟麼,既然朕已經給過機會了,高熾也勸過了。」
「他既然不把握住,那就怪不得朕了。」
「紀綱,你明白朕的意思。」
死。
紀綱愣神片刻,後便頷首拱手。
「微臣明白。」
得到朱棣的意思後。
紀綱便馬不停蹄的朝著詔獄裡趕去。
顯然,皇帝選擇不再容忍朱洪繼續活著了。
等回到詔獄裡。
紀綱本想按照朱棣的意思,直接殺了朱洪。
奈何朱高熾一直呆在詔獄裡,死死的護著朱洪。
狹窄幽暗的詔獄,他們也不敢來硬的。
好在,紀綱很快便想到了辦法。
人以食為天。
朱洪的伙食,是歸他們錦衣衛管的。
動些手腳,是自然的。
深夜,朱洪和朱高熾都已經餓肚子了,為了保護朱元璋,朱高熾連家都沒回。
縱使睡在詔獄裡很難受。
但他還是毅然決然的睡在了詔獄裡。
翌日一早,朱高熾和朱洪都已經飢腸轆轆的時候。
紀綱便送上了膳食。
並欺騙了朱高熾道:「世子爺,您不用這般警惕,我已經稟明陛下,再給您三天勸說的時間。」
「三天過後,要是朱洪還不肯服軟,那您可就不能再阻攔微臣了。」
聞言,朱高熾很單純的相信了紀綱的話。
然而。
朱元璋卻看的很清楚。
紀綱在說謊。
昨日便要殺自己,今日,怎可能突然會准允多給三天時間?
估計,是朱高熾擋在這裡,讓紀綱不好做。
朱高熾是自己欽定的世子。
要是沒有意外,他也將成為太子。
畢竟,他早就從徐明口中得知,朱棣雖然造反,但心裡卻對順位繼承有很深的執念。
甚至為此不惜,大改史料。
直接讓自己硬生生延壽四年。
把建文四年,都劃歸了洪武年。
朱棣既然想要樹立他是順位繼承的,那太子人選,最好也是自己認可的人。
朱高熾是自己欽定的世子。
按理,朱棣成為皇帝,他也理應成為太子。
不想立朱高熾,除非朱棣想一直揹負造反的名聲。
這時候的紀綱遞上來一碗膳食和一碗水。
朱元璋心裡清楚。
這便是斷頭飯。
朱高熾考慮到朱元璋身體虛弱,便先接過紀綱遞過來的一碗飯食。
並親自餵給朱元璋。
而朱元璋心裡清楚,這碗飯里有毒,但他還是張開了嘴。
在一口一口的餵食過後。
朱高熾便給朱元璋餵了一口水。
這才算解決了一餐。
在吃完之後的半炷香時間。
朱元璋便感覺到了胃裡傳來極其不適的感覺。
因是毒藥開始發作了。
或許是因為死過一次的緣故,朱元璋心裡顯得比較平靜。
只是,身體有些痛苦。
不過和自己歷經的那些酷刑相比,這點痛,不算什麼。
朱元璋背靠牆壁,眼皮逐漸變的沉重,嘴角開始流出白色泡沫。
毒藥已經讓他無法控制喉嚨發出聲音了。
雙手的肌肉,也開始不受控制的顫抖。
朱高熾在解決了朱元璋的用膳之後,便是自己用膳,因是餓了一天的緣故。
他顯得有些狼吞虎咽,絲毫沒有察覺到自己身後的異樣。
畢竟他已經餓了一天了。
要是以前,他餓半天就有點受不了。
這還是他第一次餓了一天。
紀綱的目光一直落在朱洪的身上。
望著其嘴角流出了白色口液,他的嘴角微微上揚,隨即便轉身離開了牢房。
在紀綱走後,朱元璋的手便輕微垂在了地上。
每次眨眼睜開的眼縫都比上一次的要小。
直到……完全閉目。
雙手自然垂落在地。
氣息也忽慢忽快,還伴隨著驟停,最終在三十息的時間後,朱洪的呼吸徹底停止。
建文四年,十月,朱洪卒。
……
在朱元璋身死的那一刻。
錦衣衛詔獄的另一邊,徐明便有所感覺。
老朱死了。
緊接著,徐明便回到了熟悉的出租屋內。
朱標,馬皇后也都回來了。
馬皇后和朱標都心情沉重的來到客廳。
而在客廳里,朱元璋正坐在沙發上。
聽到身後的動靜。
朱元璋緩緩轉過頭,望著馬皇后和朱標,沉默良久,最終開口緩緩說道:「你們是誰?」
馬皇后眼角划過一滴淚。
朱標咬著下唇,眼裡含著淚,拳頭握緊,聲音哽咽的輕呼一聲:「父皇……」
這時候的朱元璋突然一頓,就這麼呆呆地站著,不說話,也不動。
可明顯,朱元璋的情況是要比朱標那時候的情況好很多。
這也是唯一值得慶幸的地方。
突然,朱元璋發呆結束。
又有了反應,看著眼前的馬皇后,詢問道:「你是誰啊?」
馬皇后聲音微顫的呼喚了一聲:「重八,你不記得我了麼?」
結果朱元璋問完之後,又開始發愣了。
不回應,就這麼呆呆的看著馬皇后。
望著自己的結髮丈夫成了這般模樣,馬皇后頓時失聲痛哭了起來。
她有些後悔,自己不應該那般對待重八,縱使朱標的劫難是朱元璋造成的,可朱元璋也是在不知情的情況下。
而且,重八屢次三番向自己道歉,自己都在賭氣,沒有接受。
如今,重八已然忘記了自己,這種感覺讓她有些喘不過氣來。
朱標看著失聲痛哭的母親,擦了擦眼淚,安慰道:「娘,父皇的狀況最起碼要比我那時候好。」
「沒有應激的反應,我想,父皇肯定會很快好起來的。」
就在朱標安慰著馬皇后的時候。
徐明輕嘆一聲,走出房門。
瞥了一眼朱元璋的狀態,輕聲道:「你父親的狀況和你不同。」
馬皇后和朱標聞聲,目光都朝著徐明望去。
馬皇后怯生生的詢問道:「有,有何不同?」
徐明沉吟片刻後。
無奈道:「朱標的情況,屬於是受到了傷害,尚有自愈的可能,只不過需要時間。」
「而朱元璋的記憶,已經丟失了,基本不可能找回了。」
這番話一出。
馬皇后難以接受朱元璋永遠遺忘自己的事實,直接暈死了過去。
朱標想要將自己母親扶起來,可他的雙腿都已經軟了,根本無法扶起。
看著這一幕,徐明深深的嘆息了一口氣。
望著朱元璋那空洞的眼神,心中無奈。
這是朱元璋自己選的,代價自然是需要承受。
只不過徐明也沒想到,朱元璋雖然沒有身死,但代價卻是丟失記憶。
又或者說,朱元璋這種情況不是丟失了記憶。
反而是處於一種老年痴呆的狀態。
或許偶爾可能會恢復記憶,但大部分時間,都是處於失憶的狀態。
且這種狀態,根本無法透過時間來自愈。
就是不清楚。
朱元璋的記憶停留在哪個時候。
老年痴呆,記憶停留大機率是小時候,或者是年輕的時候。
不過,老朱年輕的時候,應該是認識馬皇后的才對。
要是老朱的記憶停留在小時候……那可遭罪了。
畢竟,老朱小時候可沒啥好的記憶。
……
詔獄裡。
朱高熾還不知道,自己的皇爺爺已經命隕。
他還一邊吃著東西,一邊說話:「皇爺爺,孫兒一定會想辦法救您出去的。」
「孫兒從來沒有忤逆過父親,但這一次,孫兒或許可以勇敢一次。」
他清楚,想要讓朱元璋認錯,比登天還難。
為此,他決定忤逆一次自己父親。
硬保。
哪怕為此付出太子身份。
其實他什麼都明白,朱棣喜歡朱高煦,想要立朱高煦為太子。
只是這不符合禮法。
不然,自己都已經抵達京師這麼久,為啥還沒冊封?
不就是還在猶豫麼?
大不了,自己就用放棄太子和世子之位,來保住朱洪一條性命。
相信自己父親不會拒絕的。
畢竟,這是自己自願放棄,而不是朱棣廢掉的。
因為朱元璋對他的勸說之話,一直都是不理不睬的狀態。
朱元璋沒有回應自己,朱高熾倒也沒有察覺到什麼異常。
直到不經意的瞥了一眼身後的朱元璋,朱高熾才察覺到不對勁。
嘴巴停止咀嚼,緩緩轉過頭。
望著靠在牆壁上,雙手自然垂落的朱洪,他手裡捧著的碗筷掉落在地。
輕聲呼喚道:「皇爺爺?皇爺爺?」
幾次呼喚,朱高熾都沒有聽到回應。
看著垂落的雙手,朱高熾彷佛意識到了什麼。
眼淚瞬間奪眶而出,連滾帶爬地爬到朱元璋的面前。
看著朱洪嘴角的白色口水,朱高熾的心瞬間被揪住了一般,不敢置信的伸手放到朱洪的鼻息處。
沒有……呼吸。
朱高熾縮回右手,方寸大亂,他雙手搖晃著朱洪:「皇爺爺,您不要嚇我,皇爺爺,您不要嚇孫兒。」
一邊說著,還一邊流著淚。
「您知道孫兒膽小,您別和孫兒開玩笑。」
可不論朱高熾怎麼說,怎麼搖晃朱洪,換來的,都只有一具冰涼的屍體。
「來人!來人!」
朱高熾並未放棄,還在用盡全力,想要攙扶起朱洪朝著牢房外走去。
可他連自己站起身都困難,更別提將朱洪攙扶到外面去。
在這一刻,朱高熾感覺到了絕望。
這也是他第一次憎恨自己,為什麼這麼胖。
無能為力的感覺。
讓朱高熾瞬間崩潰大哭。
「有沒有人,救救皇爺爺,任何一個人都好……」
朱高熾的哭腔祈求,回應他的,只有牢房空蕩蕩的回音。
這時,原本就在牢獄外守候的紀綱,早已經不見了蹤影。
整個錦衣衛的詔獄。
只有朱高熾崩潰的哭聲和叫喊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