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後。
朱棣望著手裡陳奏上來的建文史料。
心中毫無波瀾。
好像經歷的多了,他已經不感覺到奇怪了。
錦衣衛指揮使紀綱雖然下獄,但錦衣衛的職能尚在,望著面前紀綱的繼任者,喃喃道:「賽哈智。」
「臣在。」
紀綱下獄後,接任錦衣衛指揮使的便是賽哈智。
蒙古人,曾在靖難期間,為自己效力。
算是很特殊的人才。
朱棣將手裡的史料放下:「這件事應該不用朕教你怎麼做吧?」
賽哈智頷首點頭。
「微臣明白。」
紀綱雖死,但不代表觸及建文二字的人,就能活。
自己已經改了兩遍太祖實錄。
罪名已有,既然如此,那事情必然要做絕。
否則,這改史罪名不是白帶了?
朱棣心裡盤算,總感覺,太祖實錄里還有些東西對自己很不利,應該再改一次。
不對,應該叫重修太祖實錄。
……
錦衣衛詔獄。
昔日審判官的錦衣衛指揮使紀綱,也淪為了階下囚。
並等候著死亡。
紀綱略顯落魄的坐在牆角。
就在這時,隔壁牢房突然被開啟,兩名穿著翰林院官袍的官員被推進牢房。
「賽哈智,沒想到居然是你接我的班。」
賽哈智瞥了一眼紀綱。
喃喃道:「我警告過你,只可惜,你被權力蒙蔽了雙眼。」
紀綱和賽哈智都曾跟隨朱棣征戰。
關係不算好,也不算差。
緊接著,賽哈智便將目光落在了那兩名穿著翰林院官袍的官員身上:「不過,你的黃泉路倒也不會孤獨。」
……
七天後。
朱高熾親自來到了錦衣衛詔獄。
並來到了紀綱牢房門口。
望著牢房內的紀綱,朱高熾目光平淡:「紀綱,十日期限已到。」
「該上路了。」
紀綱仰天一笑。
「哈哈哈,我到現在才想明白,太子殿下當真是好手段啊。」
「為了殺我,不惜隱忍十四年,就為了一步步餵大我的野心。」
在關在詔獄裡的十天時間裡。
紀綱回想了自己的一生。
其實連他自己都不清楚,自己到底是什麼時候,有膽量在皇帝面前,玩指鹿為馬的。
想了十天,他都沒想清楚,自己到底是什麼時候變的。
可當看到朱高熾的時候。
他想通了。
自己內心膨脹,好像是從朱高熾第一次向自己服軟開始。
一個太子,未來儲君,對自己唯唯諾諾。
那一刻,突然感覺自己好像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未來的儲君,他可以隨意欺辱打壓。
而朱高熾卻一個不字都不敢說。
甚至他在幻想,要是朱棣死了,那自己豈不是萬人之上了?
正是朱高熾的一次次縱容,讓自己恍惚間覺得,朱高熾在怕他。
一個太子,居然會怕自己一個臣子,現在想想多可笑。
況且,還是在朱高熾的兒子朱瞻基十分受寵的情況下。
「明明監國兩次,掌握我的大量罪證。」
「就是不向陛下告發。」
「一直隱忍到現在。」
他擁有諸多違法事跡,但有些事情,不上稱沒個三兩重,可要是上了秤,一千斤都打不住。
自己會死,不是因為這些違法事跡。
而是皇帝從自己身上感受到了威脅。
同時。
朱標望著這一幕,心裡很是詫異。
難道紀綱之所以會被處死,是高熾在幕後推動?
是因為父皇嗎?
老四倒是有個好兒子,難怪父皇喜歡高熾。
徐明也有些詫異。
沒想到,這朱高熾居然真的有這麼深的心機。
難怪自從監國之後,朱高熾的地位就越來越穩固。
這份隱忍的能力,比朱棣還強。
朱棣只忍了幾個月都憋不住了,朱高熾忍了十四年。
紀綱苦澀一笑,詢問道:「太子爺,可否讓我死個明白?」
「我們到底什麼仇什麼怨?您要這般置我於死地。」
其實紀綱一開始,並不是很想和朱高熾作對的。
但是他能夠感覺到,從永樂元年,錦衣衛正式重啟開始,朱高熾就一直敵視自己。
在那時候,他可沒有得罪過朱高熾。
他也想過和朱高熾和好,但朱高熾都是婉拒了。
朱高熾目光平靜,來到紀綱面前,小聲呢喃道:「十四年過去,想必你應該忘記朱洪是怎麼死的了吧。」
朱洪?
紀綱微微一愣,好久遠的名字。
洪武三十五年,被毒殺的建文舊臣。
沒想到朱高熾居然還記得。
可紀綱還是不明白,一個朱洪,為什麼值得朱高熾這般謀劃?這個朱洪到底是誰?
對此,朱高熾並未明言。
而是往後退了幾步。
揮了揮手。
然後,紀綱就被直接架了出來。
綁在了行刑架上。
賽哈智隨即將徐明和朱標也帶出牢房,準備一同處死。
對此,朱高熾開口說道:「賽哈智指揮使,讓這二人先等一等吧。」
等一等?
其實這兩個修史書的翰林院官員,在七天前就要殺的。
但是被朱高熾阻攔了下來。
說是讓這二人連同紀綱一起處死,讓他們路上有個伴。
朱棣不管這件事,賽哈智也就賣了個面子。
「為何?」
朱高熾望著徐明和朱標輕聲道:「讓他們看著紀綱是怎麼被處死的。」
賽哈智恍然大悟。
精神折磨?!太子好手段。
徐明和朱標也清楚朱高熾這番舉動的意思。
無非就是讓他們兩個見證,朱高熾為朱元璋報仇了。
隨即,徐明和朱標便被綁在了凳子上。
親眼紀綱被行刑。
痛苦的吶喊聲瞬間充斥這個牢房。
紀綱雖然用過很多酷刑,但酷刑用在他身上,自然是感覺到疼了。
只是三十五刀,紀綱便已經開始神智迷離。
疼痛占據了紀綱的大腦,生死,只在一瞬間。
朱高熾望著這一幕,便開口說道:「等一下。」
賽哈智抬手。
行刑中止。
緊接著,朱高熾走上前,來到紀綱耳邊小聲說道:「你不是想知道朱洪到底是誰嗎?我可以讓你死個明白,你可以稱呼朱洪為……朱元璋。」
這句話瞬間給紀綱震的心神顫抖。
紀綱口吐鮮血,眼神不可置信的望著朱高熾。
朱洪是……太祖皇帝?
原來如此,難道朱高熾會如此這般憎惡自己。
在得知了這個秘密後,紀綱也想說出來,但他已經無力說話了。
隨即,朱高熾便緩緩轉身,輕聲道:「繼續吧。」
於是,在朱高熾,徐明,朱標的親眼見證下。
紀綱被凌遲處死。
紀綱死後,朱高熾走到徐明和朱標身邊,小聲呢喃道:「我為皇爺爺報仇了,還望大伯能替侄兒轉告一聲。」
說完,朱高熾便離開了錦衣衛詔獄。
隨後,賽哈智便將徐明和朱標也處死了。
……
雞鳴寺里。
這些天,朱棣因為睡在皇宮裡,經常做噩夢,夢到朱元璋,為了緩解這種情況,他便直接把辦公地點,搬到了雞鳴寺。
姚廣孝年齡大了,不可能頻繁來往皇宮和雞鳴寺。
況且,姚廣孝這個年紀,已經是高齡了。
接下來的每一天,都可能是姚廣孝的忌日。
能儘量多相處便多相處一段時間。
姚廣孝一死。
在這世界上,可就再也沒有知己了。
同時,朱高熾繼續監國,除了夏元吉,蹇義,胡廣一些比較重要的臣子需要來雞鳴寺匯報之外。
其餘官員,不需要特意來雞鳴寺。
朝廷照舊。
賽哈智來到雞鳴寺:「陛下,紀綱和那兩名胡亂修史的史官都已經處死。」
朱棣聞言,頷首點頭。
而一旁的姚廣孝聽到這句話,卻若有所思。
剛開始的時候,朱棣也沒察覺到姚廣孝的變化。
在接下來的五個月時間裡。
基本,每過五天左右,錦衣衛便會傳報,翰林院官員私修建文實錄。
然後被處死的訊息。
在他居住在雞鳴寺的五個月時間裡,幾乎不斷。
他都記不清楚,自己到底殺了多少翰林院的史官了。
好像除了胡廣,黃淮,楊士奇這些固定的翰林院官員,其餘人只要進了翰林院,就會莫名其妙修史。
然後被殺。
在這期間,除了翰林院的事情外,便是谷王朱橞謀反案。
蜀王朱椿舉報谷王朱橞謀反,谷王被廢囚禁,除此之外,便再無大事發生了。
……
永樂十五年,三月初一。
朱棣照常在雞鳴寺里甦醒,一醒來,就聽到姚廣孝敲擊木魚和念誦佛經的聲音。
在這兩種聲音的灌輸之下。
這幾個月來,他倒是沒有再做噩夢了。
在用過早膳後,朱棣來到姚廣孝的房間,隨手拿起一本書,簡單翻閱了一下。
緊接著,便是錦衣衛指揮使賽哈智稟報。
依舊是稟報翰林院官員修史,然後錦衣衛緝拿,處死。
因為關乎官員生死,雖然賽哈智可以直接將其處死,但還是需要向朱棣稟報一下,讓朱棣知曉。
不然,他就是下一個紀綱。
而就在賽哈智稟報的時候。
有節奏的木魚聲,突然斷斷續續。
念誦佛經的聲音,也變得斷斷續續。
朱棣望著賽哈智喃喃道:「朕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等賽哈智走後。
朱棣依舊拿起剛才那本翻閱的書籍,這本書,還是姚廣孝寫的。
看著這上面的內容,朱棣喃喃道:「老和尚,你的心亂了。」
姚廣孝沉吟。
放下手裡的木魚和佛珠。
朱棣斜目朝著姚廣孝望去。
「你打算什麼時候和我說?」
姚廣孝的眼皮耷拉著。
聲音虛緩道:「貧僧不明白陛下的意思,只是人老了,思緒時靈時斷的。」
「這才亂了節奏。」
朱棣也放下手裡的書。
緩緩站起身,雙手叉腰嘆道:「哎,朕雖然老了,但要是你這點心思都看不穿。」
「那不如,直接把皇位傳給太子,然後埋進皇陵里算了。」
「去年朕就感覺你不對勁。」
「賽哈智每次來匯報,有翰林院因修史的事情而死時,你就會心亂。」
「朕剛開始也以為,你老了,只是思緒時不時會斷掉。」
「可後來,朕發現你的思緒,只在談論到翰林院的事情時才會斷。」
「你以為,朕為什麼要讓賽哈智要匯報翰林院的近況?」
翰林院官員,觸碰逆鱗。
殺就是了。
反正許可權都給了賽哈智,就算需要匯報,每個月一次,或者兩個月一次。
何至於死一次匯報一次?
可後來,朱棣發現好像每次賽哈智匯報的時候,姚廣孝的心思都會亂。
這才有了,賽哈智每五天匯報一次翰林院近況。
目的不是在乎賽哈智有沒有殺錯人。
而是在試探姚廣孝。
經過五個月的試探。
朱棣也可以確定,姚廣孝肯定有心事,還是關於修史案這件事的。
姚廣孝略微感覺到有些詫異。
在思緒過後,姚廣孝無奈道。
「沒想到陛下連貧僧也開始猜忌了。」
看著姚廣孝裝可憐的模樣。
朱棣輕笑一聲。
「你少在這裡和我裝可憐。」
「朕雖然多疑,但還不至於猜忌到你的頭上,你有什麼可猜忌的?」
「八十多歲了,不結黨,無權無勢,無兒無女,全身上下,估計連十兩銀子都拿不出來。」
自己要是連姚廣孝都猜忌。
那這皇帝,真是當到頭了。
姚廣孝和尚一枚,在朝中,沒有實權不說,連威望都低的可憐。
因為道余錄,姚廣孝在朝中名聲不怎麼好。
也就是自己寵信姚廣孝,不然這老和尚,估計出門都得被人打。
更重要的是,姚廣孝沒有兒女,父母已經病逝,姐姐和他斷絕了關係。
身邊只有一個養子。
孤家寡人一個,倒是和自己是一樣的。
「說吧,為什麼這個翰林院的事情,會讓你亂心?」
姚廣孝之所以當和尚。
就是想要用這種方式,來克制住人慾。
清心寡欲。
相處了這麼多年,能讓姚廣孝亂心的事情,他還是第一次見。
姚廣孝微微一笑。
然後……沒有然後了。
這時候的姚廣孝突然變得呆滯,目視前方,眼神空洞。
過了片刻,姚廣孝才回過神來。
「陛下您怎麼在這裡?」
這精湛的演技。
一時間讓朱棣分不清楚,姚廣孝是真的痴呆還是假的痴呆。
不過,再怎麼精湛的演技,始終是演的。
他自然是不可能被這麼輕易的欺騙。
可朱棣也不想拆穿姚廣孝。
姚廣孝老了。
這麼逼也不行。
「老成這樣了,把你留在雞鳴寺里,我也不放心。」
「正好,朕準備過兩天北巡北京,到時候你跟我一起去。」
直接把姚廣孝帶在身邊。
總會露出馬腳。
姚廣孝本想拒絕,但朱棣卻笑著威脅道:「老和尚,想清楚,朕不逼你。」
「但朕倒是覺得,佛家之眾,除了你,都是些無能的禿驢。」
「哎,讓佛家在朕的大明立足,朕怎麼看,怎麼不順眼。」
要不是姚廣孝。
佛家早已經沒落。
在洪武朝時期,便有趨勢。
只不過,自己很喜歡和看重姚廣孝,這才允准佛家發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