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廣孝在,佛家興盛。
姚廣孝死,那佛家便可有可無了。
朱棣並不迷信這些,不信佛,不通道,只相信自己。
「老和尚,你是知道朕的,朕可從來不信這些。」
這番話,讓姚廣孝心裡有了些許猶豫。
別看朱棣心病很是嚴重。
有時會擔憂自己死後,到地底下會不會被爹娘排擠疏遠。
可實際上,朱棣從來不迷信這些言論。
在永樂十二年。
朱棣第二次北伐班師回朝的訊息傳到了貴州。
貴州布政使右布政使蔣廷瓚進言,思南府婺川縣的大岩山發出了連呼萬歲的聲音,人們都說是皇上的恩威使得山川顯靈。
禮部尚書呂震請率群臣上表祝賀。
這要是換做別的皇帝,肯定就樂呵呵的接受了。
然後讓所有官員都必須寫一份賀表,來彰顯皇帝的聖神地位。
可朱棣並沒這麼做。
反而認為這只是山谷里發出了自然聲響。
不是天降異象,同時呵斥當地官員失察,呂震阿諛奉承,不是君子所為,罰了呂震三月俸祿。
就此作罷。
還有前年,甌寧縣有個方士,給朱棣進獻金丹和方書。
朱棣直接怒斥方士為妖人。
並表示,秦皇漢武一生都被方士欺騙,也沒見哪個活夠一百歲。
因而,他不需要這些。
勒令方士進獻的金丹,自己吃掉,然後焚毀了方書。
並下旨,要是方士再敢欺騙他人,就砍了他的腿。
然後方士就銷聲匿跡了。
這也是為什麼翰林院連續出現幾十位修史的史官,朱棣都不覺得是什麼邪祟作祟。
純當是朱元璋的影響力深厚。
這些史官,皆是深受忠君之思,時刻維護正統二字。
也正因如此,他才會頻繁的重修太祖實錄。
他想把朱允炆頭上的正統二字,修到自己的頭上。
現在,擺在姚廣孝面前的選擇便是。
其一,選擇跟隨朱棣去北方,並告訴朱棣翰林院的真相,以此保全朱棣不會打壓佛家。
其二,選擇不跟朱棣去北方,將翰林院的真相爛在肚子裡,代價便是自己死後,朱棣會不會因此遷怒佛家,導致佛家衰敗。
在沉吟良久之後。
姚廣孝心裡始終無法做出抉擇。
自己和皇后娘娘有約定,真相永遠埋在心裡。
可佛家興盛,是他心中的願望,人總要為什麼而活。
施展自己的能力,他已經做到,只有讓佛家興盛起來,雖已實現,但恐不能長久。
選擇固守約定,還是心中夙願。
「陛下,貧僧……」
沒等姚廣孝開口。
朱棣連忙打住。
「別著急給出答案,朕給你時間,好好想清楚再說。」
「不過,這趟北平你必須跟朕去。」
「太子監國,老二就藩,瞻基那孩子雖好,但我們始終是爺孫,我身邊想有個人陪著。」
朱棣雖然很好奇姚廣孝到底守著什麼秘密。
但,相較於好奇。
他更害怕因為這份好奇心,而疏遠了他們這份友情。
所以他才再三叮囑,姚廣孝可以想清楚再說。
不急於一時。
姚廣孝聞言,便輕聲道:「那貧僧便謝過陛下了,其實臣心裡也沒想好怎麼抉擇。」
「或許,時間會給貧僧答案。」
這番話,讓朱棣心裡更加好奇。
到底是什麼事情。
能比佛家興盛興衰還要重要,讓姚廣孝都在猶豫。
當年靖難的時候,姚廣孝向來不會猶豫。
認識姚廣孝這麼久。
還是第一次遇到,能讓姚廣孝猶豫不決的事情。
倒是稀奇。
而後,朱棣北巡的訊息,便通報給了朱高熾。
隨同朱棣北巡的,還有朱高煦和朱瞻基。
朱棣清楚,要是沒有自己看著,朱高煦肯定不會去就藩,朱高熾搞不定朱高煦。
只能自己來。
……
三天後。
北巡車駕在應天府門口候時良久。
朱高煦早已經帶著漢王世子,漢王世子妃在門口等候。
不多時,朱棣龍攆抵達。
朱高熾雖然體胖,行動不便,但也來了城門口。
看到朱高煦的時候。
朱高熾便走上前,笑嘻嘻的說道:「老二,我來送送你,這次去了藩地,可要好好的。」
朱高煦聽著這些話,直接背過身去。
腦海中,開始回憶起以前的往事。
對於朱高熾的寬慰,他心裡自是有觸動。
因而,朱高煦並沒有迴避,正面回應了朱高熾。
「太子爺,我的事情用不著你管,你還是管好你自己吧。」
「胖的和豬一樣,千萬別死我前頭。」
言辭依然犀利。
可朱高熾並不在乎。
依舊笑呵呵的,望著一旁的漢王世子朱瞻壑,笑道:「瞻壑,好好孝順你爹,還有弟妹,好好照顧老二。」
聞言,二人都躬身點頭回應。
叮囑完後,朱高熾攤開雙手。
「老二,此去一別,不知何時才能相見,抱一個。」
這番話,頓時讓朱高煦渾身發麻。
這個要求,朱高煦自然是沒有同意。
在不遠處的朱棣望著這一幕,嘴角也情不自禁的露出笑意。
朱瞻基則是一臉困惑。
他不明白,朱高煦明明經常欺負父親,可父親待朱高煦始終和藹。
甚至就連皇爺爺都要廢朱高煦,自己父親還在那勸。
藩鎮他心裡對朱高煦是半點好感都沒有。
此時,爺孫二人的表情,也被姚廣孝看在眼裡。
姚廣孝輕聲嘆息一口氣。
叔侄之間感情不合,貌似是朱家無法逾越的事情。
這時。
朱高熾便打算去和朱棣告別,但朱高煦則是停在原地,不打算上前。
朱高熾心裡明白。
朱高煦還在慪氣。
於是,朱高熾便獨自一人來到朱棣面前:「父皇,姚先生,一路平安。」
朱棣頷首點頭,語氣沒有以前那般犀利,溫和了許多。
「應天府就交給你了,等修好了順天府的皇宮,朕就派人接你回家。」
朱高熾憨憨一笑。
「好。」
在朱高熾和隨行官員的注視下。
朱棣的龍攆緩緩駛離應天府。
朱高煦則是緊跟其後,但始終保持一定距離。
沒有上前,和朱棣說一句。
……
兩天後,在途徑鳳陽府的時候。
朱棣望著遠處的山。
心情沉重。
朱瞻基這時候察覺到了朱棣情緒低落,於是便詢問道:「皇爺爺,您怎麼了?」
順著朱棣的目光望去。
那座山,好像就是明孝陵所在的位置。
朱棣掩飾心裡的悲傷,輕笑一聲道:「沒事。」
望著明孝陵。
朱棣心裡喃喃著。
遷都事宜,大概還有幾年就完成了,到時候遷都去了順天府。
那這邊就只有爹一個人了。
抱歉,爹,應天府兒子實在住不慣,只能把您一個人丟在這裡了。
而且,您應該也不想兒子和您葬在一個地方吧?
……
四天後,漢王需要去樂安就藩。
朱棣則是繼續北上。
需要分道揚鑣。
在分岔口的時候,漢王車駕緩緩停住。
緊接著,漢王妃和漢王世子便來到朱棣龍攆面前。
「陛下,漢王妃和漢王世子來了。」
隨行侍從稟報導。
朱棣揭開車簾。
望著漢王妃和漢王世子,喃喃道:「老二呢?要分別了,也不來和朕打個招呼?」
漢王妃有些汗顏。
「陛下,王爺他脾氣倔,我讓他來和您告個別,可他死活都不來。」
「還望陛下見諒。」
「要是陛下想見王爺的話,那我再去勸勸他。」
漢王妃剛想去的時候。
卻被朱棣阻止。
「不用去了,既然他不想來便不來吧。」
「去了藩地,少折騰,安安心心過日子,有什麼困難就寫奏疏。」
朱棣心裡對朱高煦始終有虧欠。
說來也奇怪。
當初,朱元璋冊立朱允炆為皇太孫的時候,他心裡是一萬個不服。
畢竟,自己戰功卓著,太子病逝,皇位理應由皇子之間繼承。
可偏偏父皇就是選了皇太孫朱允炆。
以前他不理解,可現在,他理解了。
如今,他逐漸活成了自己父親,朱高煦也逐漸成為了自己當年的樣子。
說來可笑。
是燕王的時候,他曾幻想過,自己要是洪武皇帝,肯定會把皇位傳給燕王。
可成了皇帝,他卻並沒有履行當年的幻想。
反而是走了自己父親的路。
寧選孫子朱瞻基,也不要朱高煦這個為了自己出生入死,渾身是傷的親兒子。
望著遠處,始終背對著自己的朱高煦。
朱棣難掩失落之情。
在漢王妃和漢王世子給朱棣告別後,便回到了車隊裡。
朱高煦在等二人返回車隊後。
便毅然決然的勒緊了韁繩,帶著車隊朝著樂安府的方向駛去。
望著這一幕。
朱棣心裡輕嘆一聲。
「老二,爹對不起你。」
「你的性格,爹很清楚,要是你成為皇帝,太子一家活不了。」
「可要是讓太子成為皇帝,你還能當個王爺,平安度過一生。」
「要是有下輩子,爹在報答你吧。」
一直以來,其實他對朱高煦的喜歡都沒有變。
朱高煦也沒有變。
小時候就紈絝,不修邊幅,脾氣暴躁。
現在還是那樣。
但,他必須疏遠朱高煦。
要是不疏遠,倘若自己有意外,那到時候朱高熾和朱高煦必然血拼。
皇家無情。
可朱高熾,朱瞻基,朱高煦都是自己的家人。
誰死,他都不會心安。
所以,穩固朱高熾的太子之位,疏遠朱高煦,是最好的辦法。
這樣既能保證天下不亂,也能保證,朱高煦好好的活著。
太子仁慈,朱高熾的性格是絕對不會殺朱高煦的,這便是他預想的最好結局。
朱高煦的馬車漸行漸遠。
朱瞻基輕聲提醒道:「爺爺,二叔已經走了。」
朱棣這才回過神。
頷首點頭:「啟程吧。」
……
歷經十日。
北巡車駕,很快便抵達了北京城。
趙王朱高燧則是在北京城門口候著。
雖然朱高煦就藩。
但朱高燧尚未就藩。
因為其年齡最小,以及其處理政務的能力,都是不錯的幫手。
主要是沒什麼野心。
也不用擔心,朱高燧和朱高熾鬥起來。
雖說朱高燧曾是漢王黨,但漢王都已經去就藩了,朱高燧自然是掀不起什麼風浪。
朱棣走下馬車。
「老和尚,慶壽寺我已經讓老三給你打掃乾淨了,我還有要事要忙,就不多叨擾了。」
回到北京城。
朱棣的心就安很多。
如今,運河已經開通,他自是還需要親自監督營建北京皇宮。
要是快的話,幾年時間應該就能完工。
有了運河,運輸材料這些,能夠方便快捷很多,也能減少人力物力。
姚廣孝頷首點頭。
「那貧僧便告退了。」
在姚廣孝繼子姚繼的攙扶下,姚廣孝乘坐著另外的馬車,準備朝著慶壽寺駛去。
朱棣望著一旁的朱瞻基:「還愣著幹嘛?不送姚先生去慶壽寺?」
聞言,朱瞻基這才反應過來,親自護送姚廣孝前往慶壽寺。
……
一個月後。
慶壽寺。
自從來到北京城後。
姚廣孝的身體,便日漸消瘦。
很多事情,都已經沒法做了,只能讓養子姚繼代勞。
尤其是文書工作。
基本都交給了姚繼。
而在這段時間裡,姚廣孝的內心也很是糾結,他在糾結,到底要不要說。
一邊是一輩子的心血,佛家。
一邊是對已故皇后的承諾。
貌似選擇放棄哪一邊,他都有些難以承受。
在年齡和心情的雙重施壓下。
姚廣孝最終還是倒了。
……
很快。
朱棣便從朱瞻基的口中得知,姚廣孝病到了。
在得知姚廣孝病到後。
朱棣便連忙來到了慶壽寺看望。
望著臥病在榻的姚廣孝,朱棣心情很是沉重。
他的目光朝著一旁的姚繼望去。
「請過郎中了嗎?」
姚繼頷首點頭。
「請過了。」
「郎中怎麼說?」朱棣神色有些焦急。
姚繼輕微搖了搖頭。
「郎中說,父親年齡太大了,身體衰微,一旦病倒,無法用猛藥醫治。」
「身體承受不住,只能以溫藥服用,然後自行恢復。」
簡單來說,能不能好,看命。
朱棣心裡早就料想到會有這一天的。
只是卻未曾想,來的這麼快。
朱棣沉吟片刻後,開口詢問道:「還有幾年之壽,可有預斷?」
姚繼沉默之後。
回應道:「若是恢復的好的話,應是還是三五年之壽,若是差的話……應是一兩年之壽。」
姚廣孝得的不是什麼重病。
只是姚廣孝年齡太大,一點風寒,都能讓姚廣孝倒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