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姚廣孝也從睡夢中甦醒。
咳嗽了兩聲。
望著床邊的朱棣,欲要起身行禮。
卻被朱棣阻止:「都病成這樣了,就別行禮了。」
「好好休養。」
姚廣孝雖然臥病在床,好在還能說話,還有思考的能力。
「這幾天,朕還需要整頓軍務,朕把瞻基這小子留在這裡侍奉你。」
「等過些時間,你身體好些了,朕再來找你。」
姚廣孝頷首點頭。
「姚繼代貧僧送送陛下了。」
看姚廣孝這副樣子,想來,應該是能挺過去。
朱棣便轉身離開,將朱瞻基留在了這裡。
……
七天後。
瓦剌部首領馬哈木被殺。
得到訊息的朱棣,第一時間來了慶壽寺。
姚廣孝坐在床榻上,朱棣坐在一旁。
朱棣嘴角笑意止不住的說道:「哎,朕本來還打算,過幾年再出征一趟草原,把馬哈木那條老狗給殺了。」
「看來,老天爺也不容他。」
「這樣也好,省得朕發兵。」
……
兩個月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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僧錄司請奏,洪武年間天下寺院皆已歸併,近來卻有不務祖風的人,仍於偏僻之處私建庵觀,僧尼混處,屢犯憲章。
請皇帝處置。
朱棣則是來到慶壽寺詢問姚廣孝的意見。
姚廣孝聲音微弱的回應:「陛下做決斷便好。」
朱棣輕笑一聲:「你就不怕,朕允許這般情況存在?」
姚廣孝嘴角揚起淡淡的笑容:「太祖祖制,陛下不會改的。」
聞言,朱棣大笑一聲。
當即說道:「讓禮部榜示天下,凡佛家寺院必須恪守清規,違者必誅。」
在慶壽寺呆了半個時辰後。
朱棣這才起身離開。
朱棣每過一段時間就回來慶壽寺一趟。
和姚廣孝聊聊天。
要麼是國家朝政局勢,亦或者是一些趣事,還時不時會和感嘆時間,回憶過往。
同時,鄭和下西洋的途中,也有西洋諸國進獻各種稀奇古怪的東西。
還有一個脖子很長,自稱是麒麟的東西。
朱棣雖然不信這些,但為了姚廣孝能夠儘快好起來,便把阿丹國進獻的麒麟遷到了慶壽寺,弄了點麒麟血,給姚廣孝服下。
但貌似效果不是很好。
姚廣孝的病情還是那樣。
姚廣孝的病情一直持續到了永樂十六年,三月,始終未見好轉。
……
慶壽寺。
姚繼手裡捧著一碗素麵,苦口婆心的說道:「父親,您已經兩天未進食了,這樣下去,您的身體會撐不住的!」
姚廣孝的身體本就大病未愈。
突如其來的絕食,只會讓病情雪上加霜。
不過,姚廣孝雖然已經兩天沒有進食,但氣色稍微好了一點點。
也沒有整日昏睡。
只不過,他依舊還是下不了床。
姚廣孝看著送到嘴邊的素麵,抬手抵住,輕微搖了搖頭:「繼兒,我估計時日不多了,等我死後,你若是不想在朝中為官,便回家去吧。」
「我知道,你有一份醫者的心,只不過因我而止。」
姚繼是姚家的人。
也是自己的侄子,只不過因為自己出家無嗣,家族那邊,便想要讓自己有個後繼之人。
又或者說,只是想要繼承自己的爵位功績。
這才將姚繼過繼到自己麾下。
其次,自己年邁了,恰好姚繼的醫術不錯。
還能照顧自己。
因而他並未拒絕。
「您的身體好著呢,不要說這般喪氣話。」
姚廣孝淡淡一笑。
「繼兒,你忘記咱們是醫道世家了嗎?我雖出家,可一些基本的醫術理論,我豈能不知?」
姚廣孝十分清楚,自己現在是什麼狀態。
老者逝去,往往便是以食之異常為徵兆。
人之將死,身體是最先知曉的,若無意外的話,而最先停止運作的,便是食慾。
「你在姚家,也算是頗有天賦的醫者,又何必自欺欺人?」
被拆穿的姚繼,頓時淚眼婆娑。
父親的情況,他豈能不知?
只不過,他一直不願意相信罷了。
自己雖是過繼到姚廣孝名下,可姚廣孝待自己,和親生兒子沒有區別。
「父親……」
姚廣孝摸著姚繼的腦袋。
輕聲說道:「不要哭,我能活到這個年紀,已經是上天垂憐了。」
在安撫過姚繼的情緒後。
姚廣孝便開始思考著後事。
他現在最擔心的,便是自己死後,佛家是否會被朱棣打壓。
朱棣不信佛,也不喜歡佛,只是因為自己是佛家之人,朱棣才沒有將不喜歡表露出來。
在思慮再三後。
姚廣孝最終還是決定,將翰林院的真相,還有朱洪的身份,都告知朱棣。
以此,換取朱棣對佛家的寬容。
朱棣遲早會知曉翰林院的真相。
到時候,說不定朱棣會怪罪自己不明言,從而將怒火轉移到佛家上。
與其如此,倒不如自己現在說,讓朱棣能夠寬容佛家僧人。
在此之前,他還有件事要做。
「皇太孫呢?」
姚繼聞言,便連忙去了軍營。
……
神機營。
朱瞻基正在觀摩神機營的訓練方式,還有指揮方式。
朱瞻基心裡清楚,其實上次北伐,皇爺爺的心裡其實是有點不滿的。
在朱棣眼裡,他這個皇太孫,一直都是琴棋書畫,詩詞歌賦樣樣精通。
長得魁梧雄壯,打仗也不能落下。
而上次北伐,自己因為魯莽,差點折在草原。
好在,並沒有影響大局,不然他說不定真的會因此被廢。
自那日之後,他便經常來軍營里,熟悉軍中事宜,熟悉軍隊軍陣這些東西。
就在朱瞻基觀摩神機營的軍陣時。
突然,營外有人稟報。
「皇太孫,營外有個叫姚繼的人求見。」
朱瞻基聞言,微微一愣。
姚繼?
他不是在照顧姚先生嗎?怎麼會突然來此,難道?!
朱瞻基連忙朝著營外走去。
來到營外,便看到姚繼眼眶紅潤的站在營外。
朱瞻基連忙走上前詢問:「可是姚先生出事了?」
姚繼連忙搖頭。
「皇太孫,父親想要見您。」
姚廣孝不僅是朱棣的老師。
同樣,也是朱高熾的老師。
還是朱瞻基的老師。
自己能有如今皇太孫的身份,姚廣孝可謂功不可沒。
朱瞻基對其自然是很尊敬,得知姚廣孝要見自己,朱瞻基便拋下神機營的事情。
著急忙慌的朝著壽慶寺趕去。
來到壽慶寺,朱瞻基箭步朝著屋內跑去。
氣喘吁吁的跑到姚廣孝的床邊。
「姚先生,您找我?」
姚廣孝看著氣喘吁吁的朱瞻基。
還有其身後跟著的姚繼。
輕聲道:「姚繼,你先下去,我有事情要單獨叮囑皇太孫。」
姚繼躬身拱手退出屋內。
並順帶帶上了房門。
屋內,只剩下了姚廣孝和朱瞻基。
「太孫,貧僧的死期已到,日後不能教導太孫了,還望太孫能夠克己本心,為國為民。」
朱瞻基聞言,心裡一顫。
「姚先生,您怎麼再說胡話了?您肯定能活到百歲!我這就去找皇爺爺來,讓他給你請最好的郎中!您肯定不會有事的!」
見朱瞻基起身,姚廣孝強忍著喉嚨不適,提高音量說道:「太孫,不要白費力氣了。」
「生死有命,自有命數。」
「且容貧僧說完,再找陛下來也不遲。」
「貧僧找太孫來,是有件事,想要拜託太孫。」
朱瞻基沒有絲毫猶豫。
直接答應道:「姚先生所言,瞻基無有不允!」
姚廣孝咳嗽了兩聲。
聲音放緩道:「貧僧希望,在未來某一天,漢王若是活到了你登基的那天,你能夠饒他性命。」
「不要殺他,將他囚禁起來都行,千萬不可殺。」
朱瞻基當即愣在原地。
他沒有想到,姚廣孝的臨終遺言,居然是讓自己不要殺害漢王朱高煦。
皇爺爺也這麼說,姚廣孝也這麼說。
朱瞻基先是沉默,後回應道:「……好,我答應您。」
看著朱瞻基的神色,姚廣孝喃喃道:「希望太孫能夠記住今日所承諾的。」
「這也是為了太孫好。」
姚廣孝心裡清楚。
朱瞻基和朱高煦的矛盾,是叔侄矛盾,更多的是藩王和皇權的矛盾。
二人本就不合,加上皇權和藩王自靖難後,便處於對立面。
二人始終會有一場鬥爭。
而這場鬥爭的勝利者,只會有朱瞻基,因為朱高煦謀反的路,早就被朱棣堵死了。
只要鬥起來,贏者必然是朱瞻基。
而之所以讓朱瞻基饒恕朱高煦,其實也是為了朱瞻基的好。
雖然無法確定。
但或許。
在未來的某一天,朱棣也會成為翰林院的某個史官。
這也是他為什麼要叮囑朱瞻基,不要殺害朱高煦的原因。
這也算是自己給未來的朱瞻基,一個善意的告誡,不要等真的到了那一天,才後悔。
在叮囑完這一句後,姚廣孝頓時感覺,身體傳來一種不適感。
不是劇烈的疼痛,更像是一種睡眠,只不過這種睡意,不只是來自大腦。
更來自自己全身上下。
於是,姚廣孝強撐著意識,開口道:「太孫,可否讓陛下來見貧僧。」
「無論陛下在做什麼,都請你務必讓他來一趟,來晚了……貧僧可能就撐不住了。」
姚廣孝的聲音突然停頓了一下,隨之,聲音越來越微弱。
朱瞻基看著姚廣孝那毫無血色,且在微顫的嘴唇,心裡一顫。
姚廣孝不像是在開玩笑。
頓時,朱瞻基慌了心神,連忙起身準備去請朱棣,卻一個踉蹌跪在了地上。
磕破了膝蓋,卻來不及管這麼多。
朱瞻基開啟房門,以百米衝刺的速度朝著外面跑去。
……
燕王府。
朱棣正和胡廣、夏元吉等人商議軍務。
就在這時。
朱瞻基突然十分莽撞的闖了進來。
沒有打招呼,就這麼徑直的闖了進來。
這一幕,也讓朱棣皺了皺眉。
平時朱瞻基自由出入自己的行宮是沒問題的,但是自己工作期間,是不允許朱瞻基這樣無禮的。
沒等朱棣怪罪斥責。
朱瞻基便聲音微顫道:「皇爺爺,姚先生要見您!請您跟孫兒去一趟慶壽寺!」
朱棣聞言,微微一愣。
沉吟片刻後,朱棣回應:「朕知道了。」
他並未打算立刻動身,而是先處理完手裡的事情,再去看望姚廣孝。
可朱瞻基卻並未打算離開:「皇爺爺,請您即刻啟程,跟孫兒去一趟慶壽寺。」
朱棣神色略顯不滿。
「等忙完手裡的事情,朕會去一趟慶壽寺,何必這麼著急?」
朱瞻基連忙解釋道:「因為姚先生已經危在旦夕,生死只在朝夕之間!所以,請皇爺爺……」
沒等朱瞻基說完。
朱棣聽到姚廣孝性命危在旦夕的訊息後,便直接撇下胡廣、夏元吉等人,急匆匆朝著府外走去。
因為沒有提前備馬車。
朱棣直接騎著朱瞻基帶來的馬匹,不帶隨從,便急匆匆趕赴壽慶寺。
……
等朱棣趕赴慶壽寺的時候,
時間已經來到傍晚。
太陽落山時,
夕陽餘暉,灑在慶壽寺內,朱棣策馬賓士而來,在慶壽寺門口,翻身下馬。
兩步並作一步,朝著慶壽寺內跑去。
「老和尚!老和尚!」
邊跑,邊喊。
好在,朱棣趕到的時候,姚廣孝尚且還有一口氣。
聽著熟悉的聲音,姚廣孝耷拉著的眼皮,也透出一個縫。
因為長時間不進食,他已經連睜開眼睛的力氣都沒有了。
聲音虛弱緩慢的喊道:「陛下。」
朱棣來到床沿,握住姚廣孝蒼老的手,隨即卸下腰間的令牌,丟給姚繼喊道:「姚繼,把所有御醫都給朕叫來!」
姚繼剛準備去,卻被姚廣孝阻止。
「陛下,不要白費力氣了。」
「貧僧此生,能夠遇到陛下這般的知己,不枉此生了。」
「貧僧這一生,沒有什麼事情隱瞞過陛下,唯有翰林院的事情,隱瞞至今。」
「陛下不是一直想知道,翰林院到底有什麼秘密嗎?還有那個朱洪到底是誰嗎?」
「今日,可一併告知給陛下。」
「在這之前,還請陛下答應我一個請求,就當作是貧僧的臨終遺言了。」
姚廣孝想說。
可朱棣卻不怎麼想聽。
「朕不想聽!你要是死了,朕可就真的成孤家寡人了。」
「所以,朕不准你死!!」
「等你病好了,朕聽你說一天一夜都不是問題!」
「姚繼!還愣著幹嘛?!」
姚繼聞言,連忙跑去請太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