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這時候,姚廣孝的呼吸突然變得十分緩慢。
十息時間,才有一口氣撥出。
望著這一幕的朱棣,彷佛也明白了什麼,緊緊握著姚廣孝的手。
姚廣孝硬撐著身體的不適,聲音微弱的發出:「陛,陛下,再,再不說就來不及了。」
朱棣心裡揪心。
他也清楚,姚廣孝這般情況,就算是太醫來了,也無用。
一股悲痛之情油然而生。
於是,為了能夠讓姚廣孝死得瞑目,朱棣便開口道:「好,你要說什麼朕都聽著。」
姚廣孝的聲音依舊微弱。
朱棣只能俯身到姚廣孝的嘴邊,才能勉強聽清楚,姚廣孝說的到底是什麼。
不然聽到的,就是蚊子的嗡嗡聲。
「請,請陛下能夠釋放溥洽,待,待微臣死後,讓他接任微臣的位置。」
溥洽是朱允炆身邊的主錄僧,靖難之後,朱棣為了儘快穩定天下局勢,便宣稱朱允炆自焚了。
後來,天下穩定。
朱棣便改口,說朱允炆失蹤了。
之後,便有傳言,僧人溥洽知曉朱允炆的去向。
因而,朱棣便將其囚禁了起來,這一晃便是十六年之久。
可實際上,朱允炆早就已經死了。
溥洽受了無妄之災,被關在詔獄裡,十六年之久。
如今,自己要死了。
佛家需要有人能夠站出來主持局面,溥洽就是那個最合適的人。
而朱棣心裡也清楚,溥洽不可能知曉朱允炆的去向。
囚禁他,只是為了讓世人相信,朱允炆是失蹤了。
而不是死了。
這既然是姚廣孝的臨終祈求,朱棣自然是沒有猶豫,便答應了:「好,朕會將溥洽釋放出來,讓他接任你的位置。」
得到朱棣的回應。
姚廣孝心裡鬆了一口氣。
他本以為,朱棣會猶豫,畢竟朱棣還需要關押溥洽,來維持朱允炆失蹤的訊息。
「那就謝過陛下了。」
這時,姚廣孝突然感覺到他的意識,再也扛不住這股身體的衰敗感。
眼皮緩緩沉閉。
思緒開始逐漸停滯。
在臨終前,姚廣孝用盡全身力氣說道:「翰林院的秘密,還有朱洪的身份,微臣都已經寫下來了,就放在我書房中,陛下想知道便……」
沒說完,姚廣孝便病逝。
看著已經全無氣息的姚廣孝,朱棣眼眶紅潤。
聲音有些哽咽:「老和尚。」
這時候的朱瞻基也姍姍來遲,因為朱棣騎走了他的馬,他得去馬廄臨時找馬。
等趕到的時候,姚廣孝已經病逝。
屋內,只有朱棣小聲的啼哭聲。
「姚先生……」
朱棣擦了擦褶皺的眼角,強壓著悲痛情緒。
喃喃道:「瞻基。」
「孫兒在。」
「寫封信給你爹,把溥洽放出來吧,讓他接任僧錄司左善世的位置。」
朱瞻基頷首點頭,連忙去辦。
等朱瞻基走後,朱棣便鬆開了姚廣孝的手。
老和尚,一路走好。
在暫且安置了姚廣孝後,朱棣便動身,前往了書房。
姚廣孝既然說了,翰林院的秘密,還有朱洪的身份都放在了書房裡,那找找應該就能找到。
可等朱棣來到書房裡。
翻看了姚廣孝書案上的奏疏。
都沒有找到姚廣孝口中的那封書信。
既然沒有擺在明面上,也就意味著,藏起來了。
可這書房裡,有什麼地方能藏呢?
朱棣找了一會,並未找到。
好在這時,姚繼回來了。
但已經晚了。
「父親……」
朱棣拍了拍姚繼的肩膀,輕聲安慰道:「節哀。」
「老和尚臨終前,說在書房裡,給朕留了一封書信。」
「朕沒找到,你可知曉放在哪裡了嗎?」
姚繼聞言,聲音哽咽回應道。
「書信?自從父親病倒後,便手不能執筆,文書皆由我代勞,我未曾看見父親何時寫了一封書信。」
連姚繼也不知道嗎?
那也就意味著。
這封信,應該是姚廣孝親筆所寫。
否則姚繼不可能不知道。
就在這時,朱棣走在書案的旁邊,突然感覺腳下有一塊磚貌似很是鬆動。
藏在這裡嗎?
於是,朱棣便令人將書案抬走。
並拿開了這塊磚。
而這塊磚的下面,確實有一個盒子。
朱棣拾起盒子。
吹了吹上面的灰塵,緩緩開啟,裡面一封確實有一封信。
朱棣拿著信,來到屋外。
夕陽的餘光,灑在信件上。
朱棣看著信件里的內容。
【書呈陛下侍佛臣道衍謹拜】
【陛下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想必微臣已經故去,還望陛下得知事情真相後,不要遷怒於佛家,遷怒於他人。】
【若有罪,微臣一人承擔。】
朱棣心裡略顯無奈,這老和尚。
都已經死了,還怎麼承擔責任。
還是那麼精於算計。
第一頁的內容,就只有這麼多,朱棣緊接著看第二頁的內容。
【陛下曾問貧僧,朱洪攻破北平城,甚至差點讓貧僧,皇后,太子人頭落地。】
【朱洪被俘,理應誅殺,平息眾怒,為何要為他求饒?】
【以前,貧僧心有顧慮,不敢告知,可陛下遲早有一天會知曉,倒不如,貧僧提前告知,現在貧僧可以告訴陛下,朱洪會殺貧僧,但絕對不會殺皇后和太子。】
【因為,朱洪的真實身份,並非翰林院修撰,說來,他倒是和您有著很大的關係,又或者說,您應該稱呼他為父皇。】
【朱洪是朱元璋,是大明朝的開國皇帝,是洪武皇帝,是太祖高皇帝,亦是您的親生父親。】
朱棣看著這一行字,內心一顫,雙手開始發抖。
腦子瞬間放空。
朱棣的內心由剛開始的悲傷,瞬間轉為震驚和……憤怒。
這不可能!
這怎麼可能?!
朱棣雙目瞪大,有些癲狂的掃視著信件里的內容,嘴裡還在喃喃自語:「這不可能!?老和尚,你肯定在騙我!」
「你肯定在騙我。」
朱棣的腦海中,開始閃爍那些有關於朱洪的畫面。
朱棣的目光繼續掃視著信件內容。
【或許,陛下並不相信,但這便是事實,想必陛下現在也應該回憶起了朱洪。】
【當年,太祖皇帝有兩次機會,阻止陛下,但太祖皇帝皆心軟了。】
【一次,是和陛下的遭遇戰。】
【一次,則是陛下南下擒龍之時。】
看完這句話的瞬間。
朱棣便回想起,當初在靖難之時,朱洪曾和他打過一場遭遇戰。
自己甚至差點死在朱洪手中。
但朱洪卻不知為何,出於某種原因,並未下手。
反倒是手下留情了,導致自己成功撤離。
還有,自己南下的時候。
攻打到了應天府城下,但其實那時候,北平城已經被朱洪攻破,一封勸降信送到了軍中。
倘若當初的勸降信,是妙雲和高熾的人頭,那軍心必然潰散,但凡朱允炆在抗幾天,那結局便是燕王謀逆,而不是靖難了。
難道?!
朱棣心中動搖,但很快便再次否定。
「這不可能?!」
這說不定只是朱洪的失誤,並不能證明,朱洪是父皇!不能!
父皇早在洪武三十一年就死了!怎麼可能變成一個三四十歲的人?!
朱棣目光繼續朝著下面看去。
【或許陛下此刻心裡困惑,明明早已經病故的太祖皇帝,為何會復活?】
【而太祖皇帝之所以會復活,便是翰林院的秘密。】
【陛下應該曾經聽聞過,洪武十五年的修史案,應該也知曉,在洪武朝,曾出現過幾十個史官,請完善史料而被殺的。】
【甚至,建文朝,還有永樂朝皆有這些史官的身影。】
【實際上,這場橫跨了洪武朝,建文朝,永樂朝的修史案,皆是一人所為。】
【微臣不清楚此人的身份,也不清楚其來歷,但知曉,他只會用各種身份出現在翰林院中。】
【而太祖皇帝會復活,便是出自他的手。】
【朱洪在成為將領時,也曾是翰林院的修撰。】
【此人,不僅復活了太祖皇帝,就連懿文太子,孝慈高皇后也一併復活。】
【陛下應記得,皇后娘娘曾在後宮中尋找的武清兒,這個武清兒便是孝慈高皇后。】
【還有趙雪,真實身份也是孝慈高皇后。】
趙雪……是母后?
那自己曾把趙雪打入教坊司???
看到這裡的時候,朱棣兩眼一黑。
雙腿無力,直接倒了下去。
好在朱高燧這時候及時趕到,一個箭步,穩穩接住了朱棣。
朱棣眼眶紅潤,再也壓制不住心裡的情緒。
朱高燧望著這一幕,連忙安慰道:「爹,節哀。」
朱高燧還以為朱棣是因為姚廣孝的死,才這般痛苦。
腦袋雖然眩暈,雙腿無力,但朱棣始終還是緊握著姚廣孝留下的信。
在朱高燧的攙扶下,朱棣這才勉強站穩身。
站穩身子後,朱高燧本想將朱棣扶進屋內,卻被朱棣推開。
朱棣頓時變得步履蹣跚,一邊走,一邊繼續看。
嘴裡喃喃著人死不能復生。
可朱棣身體,則早已經出賣了他的心思。
【還有懿文太子,陛下應該記得,當初勸阻朱洪的那名翰林院的官員朱文嗎?】
【他的真實身份,便是懿文太子,也就是陛下的的兄長朱標。】
【自此之後,陛下每殺的兩名翰林院的史官里,便有一人是懿文太子。】
【陛下曾追查,是誰想要刺殺陛下,微臣曾不敢說,如今在這裡倒是可以一併告知陛下。】
【永樂十二年,刺殺陛下的建文餘孽背後之人,便是方仁,也便是懿文太子。】
【不過,陛下倒也不會心中有愧。】
【微臣觀察翰林院十六年,也算摸索出了些許規律,不論是史者,亦或者是懿文太子,孝慈高皇后,在死亡後,都會重返大明朝。】
【只不過,具體需要多久的時間,恕臣無能,無法推算和演算。】
【這些年來,孝慈高皇后一直隱於後宮之中,懿文太子則是一直跟隨史者修史,唯獨太祖高皇帝。】
【自從死於錦衣衛牢獄後,便始終沒有再出現,或許是太祖高皇帝不願意再踏足永樂一朝。】
【因此,微臣希望,陛下知曉這些秘密後,不要大肆搜捕可疑人員,將其誅殺。】
【太祖皇帝已死,哪怕復活,也不再是洪武皇帝。】
姚廣孝的本意。
是希望朱棣,不要因為皇權,從而大興詔獄。
朱元璋三個字。
朱棣看了都怕,更別說,活著的朱元璋了。
但是,讓姚廣孝沒有想到的是,這些話本意是希望朱棣不要擔心朱元璋會重返大明朝。
可朱棣此刻,卻被這句話,直接給誅心了。
朱棣雙唇發顫。
目光始終落在:或許是太祖皇帝不願意再踏足永樂一朝。
這句話不斷在朱棣的腦海中重複。
瞬間擊穿了朱棣的內心。
眼淚再也繃不住,從那布滿褶皺的眼角流淌而下。
朱棣聲音哽咽,且充斥著委屈自言道:「爹,為什麼您連看都不看一眼,為什麼。」
「為什麼……」朱棣的聲音彷佛蒼老了十幾歲,宛若那瀕死之人的聲音。
朱棣走在壽慶寺的石磚道路上。
在夕陽餘暉的映襯下。
佝僂,且步履蹣跚,漫無目的的走著。
嘴裡始終念叨著那幾句。
「為什麼,為什麼……」
皇帝異樣的情況,自然是引起了朱高燧等人的注意。
朱高燧走上前,輕聲說道:「爹?您怎麼了?」
可朱棣眼神空洞,彷佛失去了生命中最重要的信仰一般,成為了行屍走肉。
對於朱高燧的呼喊,沒有絲毫反應。
依舊漫無目的的走著。
朱高燧撓了撓頭。
這到底是什麼情況?
朱高燧也害怕觸怒朱棣,見朱棣不回應,他也不敢再叫。
雖然朱棣的情緒很明顯不對勁,氣色看起來和剛剛病逝的姚廣孝沒有區別。
但朱棣還能走,證明朱棣身體應該沒啥問題,只是情緒可能有些接受不了。
就在這時候。
朱瞻基也寫完信回來,一回來,就看到朱棣朝著自己走來。
朱瞻基連忙上前稟報:「皇爺爺,孫兒已經寫信,讓父親釋放關押在詔獄裡的溥洽,並讓溥洽擔任僧錄司左善世。」
可朱棣對於朱瞻基的話,也沒有絲毫反應。
這一幕,讓隨行人員都很是驚訝。
連朱瞻基也無視了?
朱瞻基一臉懵圈的望著朱棣,難道自己又哪裡惹皇爺爺不高興了?
在朱棣從他身旁路過的時候,他倒是聽到,朱棣嘴裡反覆念叨著三個字。
「為什麼?」
「三叔,皇爺爺到底是怎麼了?怎麼嘴裡一直在念叨為什麼?」
朱高燧不屑的瞥了一眼朱瞻基。
「你皇太孫都不知道,我怎麼會不知道?」
就在說完這句話的下一秒。
朱棣身體彷佛被抽空了力氣,直接一頭栽倒了下去。
這一幕,給朱瞻基,朱高燧等人都嚇壞了。
「皇爺爺(爹?!)!!!」